第二章(2 / 2)

他是拓跋真的养子,原是奴隶出身,不到一岁时被拓跋真从奴隶群中抱了出来,一直由他悉心抚养。

赫达对拓跋真十分崇仰尊敬。虽只有四岁,却十分聪明好学,而且这两年渐渐长开,个子看上去有五、六岁模样了。

拓跋真想起自己的长子拓跋淳,夭折时也只有四岁,变故发生前也是一直缠著他学骑马,不由心里一痛。

来到牧场,拓跋真让人牵出额娜。

西厥人的子女是天生的骑手,他们只要与父母一起坐在马背上,随著奔跑的颠簸,自己就会领悟骑马的真谛。

拓跋真将赫达抱在身前,骑著额娜跑向草原。赫达兴奋地大叫。

他们在草原上转了一大圈,回来时看见有队人马赶著马车离开,拓跋真问身後的侍卫:「那是什麽人?」

「回殿下,是昨天来送货的商队,准备今天返回市集。」

拓跋真看了看,突然纵马跑了过去。身後的侍卫们赶紧跟上。

武威商行的大管家看见二王子带著人过来,不知是什麽事,赶紧下马,过来行礼,语态恭敬。

「尊贵的二王子,草原上的搏塔图宏,很荣幸见到您。」

拓跋真没理他,抱著赫达高高坐在马背上,随意地看看他的商队,道:「你们商队就这麽些人?」

大管家道:「不,大部分都留在市集,这些只是陪我来送货的。」

拓跋真忽然伸手,遥遥指向商队後面,道:「叫那个人过来。」

大管家毛毡帽里面的头发湿了一层,陪著笑脸道:「二王子,可是有什麽事?」

拓跋真冷冷看了他一眼。

身後一名侍卫上前喝道:「大胆。我们殿下的命令岂用你多问?」

「不是不是,殿下千万不要误会,是小的多嘴。」

大管家无法,冲後面招了招手。

言子星淡然地骑著马过来,也不下马,只在马背上向拓跋真行了个西厥礼。

拓跋真眯了眯眼。身下的额娜有些躁动,似乎想向前面的马靠过去,却迫於主人的命令站在原地不动。

「本王见过你,今早在王妃的帐外。」

言子星淡淡一笑,不亢不卑地慢悠悠道:「殿下好记性。」

拓跋真瞳孔微缩,扬了扬眉道:「王妃要的香料调好了吗?」

言子星道:「调好了。侧王妃没有其它吩咐,让我们走了。」

拓跋真看了看他的坐骑,道:「本王看你的马不错,本王买了,十两黄金够不够。」

言子星定定地看著他,漠然道:「不卖。」

周围的侍卫怒声吆喝。

拓跋真抬起右手,众人噤声,又道:「黄金百两。」

商队这边发出低低的喧哗之声。

言子星淡淡一笑:「我这匹马万金不卖。」

拓跋真冷冷地盯著他:「好贵的马。」

「蒙二王子错爱。不过一匹迟钝的老马,跑得慢脾气又倔,不过却对主人忠心耿耿,不为外事所变心。在下与它感情深厚,不忍别离。二王子还是留著黄金买其它良驹吧。」

墨风晃晃灰扑扑的脑袋,低吟一声,似乎对主人贬低自己颇为不满。

额娜也发出一声嘶鸣,似乎知道夫妻团聚无望了,可怜巴巴地与墨风深情相望。

拓跋真听了言子星的话,脸色一冷,眸子蓦然转得黑沈。

言子星何等了解他,赶在他发怒前,又道:「何况我家这匹老马家中还有幼驹,殿下宅心仁厚,想必不忍让它们父、子、分、离吧?」

拓跋真脸色不易察觉地白了一白,面色僵硬,抿唇不语。

他怀中的赫达不明状况,仰著小脑袋,望著拓跋真问道:「父王,这匹马很好吗?孩儿看它长得好难看。」

拓跋真低头望著怀中的养子,道:「你年纪小,不懂得相马,以後就知道了。」

赫达闻言,又转回头看了看言子星,道:「喂,你的马我父王喜欢,为什麽不卖给我父王啊?」

言子星轻轻一笑,微微前倾,柔声道:「这匹马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感情非常好。小殿下一定也有自己的小朋友对不对?如果你和自己的朋友分开,一定会难过对不对?」

赫达想了想,道:「对。那吉和图图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和他们分开。」

言子星看了拓跋真一眼,又对赫达道:「而且我有个女儿,年纪和小殿下差不多大呢。她也好喜欢这匹马,每次回去都缠著我抱她骑一圈。如果我把马卖给你父王,她一定会哭得好伤心好伤心的。」

赫达是个好孩子,一听这话,登时小脸一拧,心疼地道:「那我们不要了,让女娃娃哭就不好了。父王,我们不要这马了好不好?留给他家的女娃娃吧。」後一句话他仰起小脸对拓跋真说的。

拓跋真下颔抖了抖,脸色僵硬。

他瞪了言子星片刻,道:「好,我们不要了。你走吧。」说著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达还想问问那个人的女娃娃是不是也像他这麽喜欢骑马,但是父王说走就走,他还没来得及问,不由有些遗憾,道:「父王,那个叔叔的女娃娃也喜欢骑马呢。」

拓跋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赫达继续道:「那个叔叔是西厥人吗?他的女娃娃也是西厥人吧?那匹马和父王的额娜一样高呢,他的女娃娃不怕吗?」

拓跋真听著养子叽叽喳喳地说话,却完全进不去心里。

回到王帐,让赫达出去玩,拓跋真有些魂不守舍,直到阿素亚进来,他才回过神来。

「老师。」

阿素亚已年近六旬,神态安雅,身形清瘦,容貌并不像西厥人。

「阿真,你心情不好?」

拓跋真觉得老师的一双眼睛虽然并不锐利,却总能看透人心。

他不想对老师撒谎,道:「有些心烦。」

「为了什麽?」

拓跋真张了张嘴,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麽,迟疑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阿素亚定定地看著他,忽然慢慢道:「你後悔了。」

拓跋真心中一凛。

阿素亚慈爱地看著他,神色中似乎有某种怜悯之意:「你後悔了。抛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让你的心在疼、骨在痛。你的灵魂受到煎熬,你无法从天神那里得到解脱。」

拓跋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两步,忽然向前跪倒,扑在阿素亚膝上,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喊。

阿素亚可以听出他的痛楚。他伸出手,缓缓摩挲著拓跋真的黑发。

是的,拓跋真没有失忆。阿素亚三年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提起,他知道这是拓跋真心口上的一道伤,既然他想忘记,就让他忘记好了。

可是直到言子星抱著褓中刚刚半岁的海莲娜找来,阿素亚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他看著拓跋真一刀刀逼退了言子星,亲手赶走了自己的爱人和亲生骨肉。他在对对方狠厉的同时,也在伤害他自己。

阿素亚是草原上的摩耶人。他隐隐察觉出当年那个婴儿好像不是那个男子孕育所生,但那种父女间的联系又是那麽明显,而匆匆一瞥中,那个女婴微卷的头发和深蓝如墨的眼睛,却与拓跋真如出一辙……

这是一个惊人的推测。

也许拓跋真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世,但阿素亚却是知道。拓跋真的母亲采衣,是老汗王拓跋威从他们的部族中掠走的。当时他们的部族战败,全族沦为奴隶,采衣是族长的女儿,貌美温顺,被拓跋威留在身边做了侍妾。

阿素亚其实与采衣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他的身世颇为离奇,乃是老族长与有夫之妇偷情所生,身世隐密,外人并不知情。

他因学识过人,为拓跋威所赏识,但因为灭族之恨在身,不肯辅佐拓跋威。

那时拓跋威年轻英明,颇为豪爽大度,并没有为难他,甚至将他留在王廷,做了一个小小的书吏,直到拓跋真出世,阿素亚念在他是采衣的儿子,也是自己的外甥,才决定做他的老师。

拓跋威当时子嗣单薄,前面夭折了一子一女,只有拓跋武和拓跋真两个儿子,所以对拓跋真相当疼爱。大概他也想到拓跋真的母亲只是奴隶身分,这个儿子没有母族支撑,将来恐怕难以在族中立足,所以为了让他将来可以在草原上自立,同意了阿素亚做他的老师。

阿素亚的族人大多有摩耶人血统,采衣身为族长的女儿,也具有其血统。拓跋真幼时不显,长大後又贵为王子,身边爱妻娇妾环绕、美女如云,阿素亚也没有怎麽考虑过那个可能性。

但是当言子星抱著海莲娜出现时,拓跋真微妙的反应,却让聪颖睿智的阿素亚立刻想到了他的身世,并由此想到了摩耶男子的体质。

这几年的观察下来,他越发明白拓跋真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是什麽。

看著膝前痛苦不已的学生,阿素亚摸了摸他的头,道:「既然如此难过,就把孩子接回来吧。」

「不……」拓跋真嘶哑地道:「我不能……」

阿素亚知道言子星的身分,没有问为什麽,忽然道:「那个人,你还爱著他吗?」

「不!我恨他!」拓跋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快速地道:「他欺骗了他,侮辱了我!他让我丧失了尊严和骄傲,他让我、让我……我恨他!我恨他!」

阿素亚扳住他的头,低声道:「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

拓跋真被迫与老师视线相对。

阿素亚静静地望著他的双眼,缓缓道:「我的孩子,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对吗?你恨自己爱上了他。」

拓跋真浑身一震。

他猛然挣脱了老师那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站起身来挥舞著双拳,用力吼道:「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恨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阿素亚沧桑的双眼溢满岁月冲洗过的温暖与怜惜。他低声道:「他让你懂得了什麽是爱,他让你无法解脱。你现在仍然……」

「住口!住口!住口!」拓跋真疯狂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掌掀翻了旁边的矮桌,愤怒地道:「即使你是我的老师,你也没有权利质疑我的话!要记住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我的话就是天神的旨意!」

「怎麽了?发生了什麽事?」

秦子业正好在帐外,听见躁动,急忙冲了进来,然後茫然地看著拓跋真和阿素亚:「二王子、阿素亚老师,你们……」

拓跋真怒气冲冲地对他吼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

秦子业吓了一跳,赶紧请罪,趁机看了阿素亚一眼,见阿素亚面色平静,微微摇头示意,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又重新剩下师徒二人。

拓跋真冷静下来,扶著额头:「老师,对不起,我刚才……」

阿素亚举起手打断他:「你是草原上的王者。记住,你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拓跋真沈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後悔。不後悔!」

阿素亚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仍然舒缓而平静,却彷佛充满著某种力量:「殿下,不用担心什麽。等你成为草原上真正的王者,我们随时可以把那个孩子接回来。」

拓跋真神色轻动。

阿素亚道:「那是你的孩子,是我们草原上的公主。殿下,等一切尘埃落定後,我会为你好好筹划。那个孩子,应该属於草原。」

拓跋真握拳,神色初时有些茫然,後来却慢慢变得坚定,喃喃道:「海莲娜,应该属於草原。」

海莲娜吗?真是个动听的名字。

阿素亚离开了王帐。他知道,以後拓跋真将比从前更有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