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步履蹒跚着从风雪中走来时,怀里紧抱的竟是一件烈烈如血的嫁衣。
金线绣的凤凰自老人指间垂落,翎羽在谈幽的目光下泛着诡谲的流光,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翔,离开这个逼仄的小院。
“尊主令坊间最好的绣娘制作的喜袍,上面火凤点睛,乃是尊主的心头血。”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衣襟处一道暗痕,喜袍袖口忽的无风自动,并蒂莲纹在袖间开合,似有无数的灵气在绯色绸缎下叩击着想要破茧:“老身伺候谈仙尊试一试吧。”
“等等,喜袍?”谈幽皱起眉:“为什么是喜袍,我要与谁成婚了吗?”
“谈仙尊不是已经答应尊主的求娶了吗?新人婚前不相见,所以尊主已经有些时日没来您这儿了。”老人把喜袍放在搭衣服的架子上,伸手想要帮谈幽脱掉外袍。
谈幽连连后退:“不,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你先出去吧。”
“这可不行,喜袍上身第一次都是要改一改的,老身替谈仙尊换上吧。”老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既然知道还需再改,为何不提前送来?”谈幽不经意道。
“老身也不清楚……”
大红喜袍展开,如天边最烈的霞光滚了金边,流云似的铺满整个小屋。
衣上用暗金线绣着并蒂莲,莲心嵌着东海鲛珠,烛火一晃,便漾起一层莹莹的光晕,仿佛活物般在衣上游动。
谈幽伸开双臂,任由老人一丝不苟为他整理袍角。
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唇色鲜红,眼角飞挑,有几分陌生,有几分熟悉,他试着弯了弯嘴角,镜中人也跟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腰封再收半寸。”沈习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冷泉似的浸入耳中。
老人慌忙调整玉带,冰丝绸勒紧腰线的刹那,谈幽轻轻抽了口气。
苍天,勒这么紧,这是要当面谋害了吗?
沈习宴的手却已覆上来,指尖隔着衣料准确按在他脊骨第三節處:“这里,放余量。”
温热透过层层嫁衣烫在皮肤上,谈幽猛地绷紧肩背。
说话就说话,上手摸什么!
镜中可见那人雪色衣袂与自己的喜袍交叠,鸦黑发丝垂落在他颈侧,像终年不化的雪忽然沾上了朱墙。
“尊主好眼力。”老人瞪着浑浊的眼球,诚惶诚恐地拆线重缝。
“师尊可还喜欢这身衣服?”沈习宴说:“本来是该早些送来让你试一试的,不过中间出了些岔子,才延误到了现在。”
不等谈幽回答,殿外忽然撞进一阵喧哗,数十个侍女捧着凤冠鱼贯而入。
最前面的金盘里盛着九翚四凤冠,累丝金凤口中衔着的东珠,每一颗都足以买下人界的一座城池。
“师尊,来试试这个。”沈习宴取过冠冕,沉重的阴影倏地笼罩下来。
谈幽闭上眼,感受着冰凉的珠翠压上额发,冠身尚未戴稳,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扯去,万千青丝散落的同时,他跌进一个带着浅香味的怀抱。
“师尊,好香。”沈习宴将脸埋在谈幽颈边吸了一口:“今天的你也很美。”
谈幽突然反应过来,推开对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要与你成亲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谈幽就感受到沈习宴周身的暴戾气息在身边炸开。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沈习宴面色霜寒,眼风如刀锋般扫过,周身气压骤沉,指节在袖中捏得青白,声线却淬着冰棱子:“师尊是想悔婚吗?还是想着那个姓云的能来带你离开?”
每一个字都似碎冰砸地,惊得满室死寂,连窗外冷风的呼啸都霎时噤声。
“什么?这同云破月有什么关系?”谈幽更是不懂。
“师尊当真不知道吗?”沈习宴挽起谈幽垂落的发丝:“师尊这身喜袍本来是可以提前带来试一试的,不过云破月那小杂碎想跟着喜袍混进魔宫,于是便耽搁了几日,你说他想混进魔宫做什么呢?”
想也不用想,当然是来带走谈幽的。
现在沈习宴的黑化值摇摇欲坠,根本受不得一点刺激,谈幽只能什么话都顺着他说,但这也不代表他会逆来顺受,让自己受委屈。
“我应该知道什么?我只知道这些日子门口全是魔兵把守,院子里也是某些狗东西留下的符纸,别说出去走一走,就连眺望远一点的景色都是奢侈。”谈幽猛的推开沈习宴,周身气压骤然凝冰,眼尾那粒朱砂痣在苍白肤色上烧得灼目,偏生眸光冷得能淬出霜刃,连小屋里熏着的苏合香都仿佛被冻凝在半空。
“师尊!”沈习宴白袍紧紧贴在谈幽的喜服上,指节三次屈伸终是松开对方的手腕,任由掌心那道镇魔诀留下的灼痕暴露在谈幽的视线中,声线沉得压住外面狂啸不止的北风:“是弟子失言了,求师尊原谅弟子吧,弟子只是不想这大喜的日子被不相干的人搅黄……”
谈幽知道他在装可怜,声线沉如寒潭坠石:“你如今已是魔族尊主,早就被青吾门出了名,我还如何当得了你师尊?”
“不论我是不是青吾门下的弟子,都该称你一声师尊才对!”沈习宴突然折膝跪碎三寸青玉砖,裂痕如蛛网般在身下绽开。
他的左手并指削断一缕鬓发掷于案前,发丝竟在不知哪里来的焰火中燃起幽蓝魂火:“弟子这副骸骨合该为您赴汤蹈火,纵使师尊将来厌我、弃我、诛我,这痴妄也会烙在你元神里,轮回十世都洗不净,弟子可剖道魂为誓,纵使轮回千劫,裂魂之痛亦不敢忘今日诺。”
喉间滚着吞下后半句,任那未尽的毒誓在五脏六腑烧出焦糊气。
“你——”谈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削发起誓天地为证,说什么也无力更改了。
“谈幽,我爱你。”沈习宴苦笑着,俯身将额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墨发与谈幽的银丝交缠在一起,声音颤得似初春将碎的薄冰:“不求独占心头月,只求分得一线光。”
他喉结滚动咽下腥甜:“照我这沟渠残躯三寸便足矣。”
夜。
白日里谈幽不知怎么回答的沈习宴,只觉自己脑袋轻飘飘,心脏又胀的发疼,大脑一热就答应了他。
沈习宴压着自己亲了许久,一直到对方离开都没回过神。
后来穿戴好喜袍,沈习宴又急匆匆赶回魔宫去,说要八抬大轿赶过来,明媒正娶,让那些名门正派都看一看。
良辰吉日拜过堂后,谈幽被一路搀扶着,不知送到了哪里,引路的丫鬟退出房间关好门,他才将盖头一把扯下透了透气。
他身着绯色喜袍端坐镜前,玉冠垂下十二道珍珠帘却遮不住眼中的担忧,指尖抚过桌子上的鸳鸯锦匣时,匣内千年寒玉琢成的合卺杯竟凝出霜华。
窗外喜乐喧天,谈幽忽将朱砂笔点在自己眉心,完成这个以自己为引的阵法,唇畔扬起一抹苦笑:“此番举止,要么成功叫沈习宴失忆忘却痛苦前尘,黑化值同与我的记忆一同消失,要么,同他永堕红尘……”
【宿主哒哒,这样真的值得吗?您用您身上所有的积分买来这个阵法,却又不敢保证它是有效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了,他的黑化值已经到99%,不能再受到一点刺激,我不想看到这个小世界就此消失,也不想让他再被痛苦裹挟。”谈幽放下朱砂笔,重新将盖头盖上。
【那您为什么不选择再次放弃这具身体,重新开始呢?】
谈幽愣了愣,道:“大概是因为我自私吧。”
沈习宴在外面应付前来祝贺的宾客,谈幽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喜床上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忽然,窗子吱呀一声被推开,两条黑影不太熟练的翻进来,他们抬眼看见一身喜袍的谈幽,动作僵住了。
“云破月,谈月恒?”来者穿的是夜行衣,脸也被他们用黑色巾帕挡的严严实实,要不是谈幽对他们还算了解,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师、师尊!”谈月恒想扑到谈幽怀里,被云破月抓着衣服领子制止住,顿时炸了毛,张牙舞爪的回头去抓云破月的脸:“你干什么,快松开手!”
正巧,此时房门被推开,沈习宴也是一身喜袍站在门口,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都听见了什么,脸色像一块被寒冬冻结的铁,冷硬而没有一丝生气。
完了。
谈幽闭上眼睛:天要亡我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不定时掉落小红包[竖耳兔头]
第47章 决战前夕
问, 还有比新婚之夜被丈夫发现自己夜会情敌被发现更可怕的是吗?
答,有的, 被发现夜会情敌后,还被听见如何密谋逃走。
白日里的平静像是装出来的,此刻的沈习宴用癫狂形容也不为过,他阴沉站在门口,背对着黑暗:“师尊,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可是好像弄错了一件事,即便我爱你, 舍不得伤害你,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逃走而无动于衷。”
他突然逼近,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在谈幽身边站定:“师尊真的要和他们离开吗?在我们的大婚之夜?”
“呸!你不要脸!”谈月恒不知道沈习宴的实力,也不清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 这人要将师尊囚禁起来,永远留在这魔族领地折辱,要让师尊永生受其他修士诟病。
那样好的师尊怎么能经受这些荒唐事!
谈月恒挡在沈习宴和谈幽中间, 尽量忽略弥漫在空气中的阴沉,翻着白眼说:“我告诉你, 有我在, 我是不会让你继续欺辱师尊的!”
谈幽两眼一闭,准备随时升天。
放下的心终于悬起来了。
“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沈习宴的眼睛有点红,他越过谈月恒,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盯着谈幽:“师尊,你真的要在我们的大婚之夜和他们一起离开吗?”
谈幽勉强笑了笑:“习宴,你冷静一点,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他们一起离开,问心阵中你不是都已经听见了我的答案吗?”
他要是直接离开了,沈习宴的黑化值一定会直冲云霄,虽然自己不打算离开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个。
听见谈幽的话,不止是沈习宴,连云破月和谈月恒都不可置信的同时瞪大眼睛。
夜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关进不算大的房间里,吹的谈月恒打了个哆嗦,也吹走了他最后一点对谈幽的期许,他拧着眉退开,沉默许久,最后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垂下头去。
几息之后,沈习宴回过神来,难以言喻看着谈幽,分辨这话里的几分真心,而后紧紧将人抱在怀里说:“不走便好,师尊不离开,这些人便放了吧。”
越过沈习宴,谈幽这才发现,在沈习宴的身后有个若隐若现的长条反光物转来转去,看起来想要接近自己,又碍于沈习宴的威压停留在原地,只能着急的转圈。
是鸦九!
沈习宴竟一早让鸦九候在外面。
若是云破月和谈月恒真的将自己带出去,鸦九一定会毫不留情的下手,啊不,下剑……
“还不快滚?等着看本尊和师尊的洞房花烛夜吗?”沈习宴随意拨开谈幽鬓边散落的银色发丝,微蹙的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对着云破月和谈月恒下逐客令,视线却舍不得从谈幽身上离开。
“回去吧,云破月,带着谈月恒回白殿峰去,今日为师大婚,便将白殿峰峰主之位传与你,也算是喜上加喜了。”谈幽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回不到青吾门,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群孩子独自面对与曾经那魔尊勾结的掌门,只好让他们先回去静观其变,等稳下沈习宴,再劝说他同自己一起回去。
“师尊!”云破月想要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又被谈幽打断。
“听话,回去吧,照顾好白殿峰其他的弟子,也注意掌门的动向。”
“……好,弟子,谨遵师命。”
目送云破月和谈月恒离开后,谈幽长舒一口气,累倒在床边,倚靠着软塌塌的薄毯闭上了眼睛,沈习宴目光灼灼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打破这份宁静。
月影叩轩窗,清辉落砚旁。
沈习宴索性将最后一盏烛火也熄灭,抱着谈幽上了床:“夜深了,师尊该就寝了。”
……(后面该发生的事情其实只是抱着睡了一觉,你们要是想看一点咱们文明小绿江不让写的东西,悄悄的告诉我,我在番外补上。)
青吾门。
云破月和谈月恒御剑回到白殿峰,门口一众师兄早就等在那里,见只有二人归来,不由纷纷上前焦急询问。
“师尊呢?你们没有把师尊带回来?”
“可恶的沈习宴,我一早看他就不爽!那可是他师尊,他居然广发喜帖就这样折辱教导他的师尊,真不是个人!”
“以师尊的能力不可能受制于人,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掌门师伯说沈习宴早已入魔,而且潜入青吾门已久,你们说师尊他会不会也……”
“呸呸呸!说什么呢!师尊清风霁月秉性高洁,怎么可能与魔族有所勾结?我看一定是另有缘故!”
云破月和谈月恒平稳落地后收起本命佩剑,听着师兄们叽里哇啦讨论的声音,又想起临走前谈幽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已然拼凑出一点真相的轮廓。
他看着面前的九位师兄,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师尊的左膀右臂,可以相信,于是把自己的猜测和怀疑坦然相告。
果不其然,陈草生最先说道:“这些既然是师尊的猜测,那再难以置信我们也会竭力求证。”
元宵和元旦也郑重颔首。
其他人跟着附和,丝毫没有质疑谈幽的决定,不过倒是对沈习宴颇有微词,每每肯定一句谈幽的做法,就要提一下沈习宴的大逆不道,欺师犯上,好像要把人当逗号用。
最终,在云破月的安排下,众人两两一组,悄然潜往掌门身侧暗中监察,约定月末再向谈幽传讯。
星霜荏苒,岁聿云暮。
时光静淌,转眼冬雪消尽,最后一场细雪携着春雨簌簌而落,洗尽了整个凛冬的寒意。
整整一个冬天谈幽都昏昏沉沉没什么精力,直到春天来临才好了一些,从前他也发现了,在白殿峰那段时日,山上也是终年飘雪的,偶尔停下一日精神就会好上很多。
数月以来云破月一直与他有书信上的往来,有时会说白殿峰上弟子们的学业修为,有时会说一些琐事,更多的是说掌门的行踪。
前魔尊死于沈习宴之手,青吾门掌门没有了倚仗,又受其掣肘,只能暗中谋划除之而后快。
魔族不想挑起战争,在沈习宴的威压下一直安分守己,青吾门掌找不到由头,只好自行制造杀孽。
云破月来信言道,青吾门掌门与剑意门仙尊不久之前下山将一个小门派屠了山,故意释放一丝魔气,欲嫁祸给沈习宴。
消息传到谈幽手中时,他正披着素白氅衣,独坐在窗前看庭外落雪,春雨细密,雪粒轻溅,在他深潭般的眸中映出片刻晃荡的光影。
他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久久未言。
云破月的字迹略显急促,墨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谈幽能想象出那孩子写下这封信时紧抿的唇线和微颤的手腕。
他轻轻合上眼。
屠戮小派,伪造魔迹……这般手段,早已与魔道无异,昔日那位执掌青吾门、惩奸除恶的师兄,终究是走向了最不可回头的歧路。
而这一切,沈习宴是否早已料到?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精心铺就的棋局,逼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入他设定的终局,他的目的是什么,做到哪一步才肯罢休?
胸口忽涌起一阵熟悉的滞涩感,谈幽以袖掩唇,低低咳了几声,不合时宜的想,如此这般,沈习宴的黑化值也不到百分之百吗?
他怔了怔,收回思绪,提笔写了回信:“勿动,静观其变,掌门既已出手必留破绽,护好诸位同门,待我讯号。”
他笔尖微顿,他又添上一行:“春寒犹重,尔等亦需珍重。”
信使悄无声息地潜入又离去,带着谈幽亲笔写下的回信不是离开魔尊,而是去了沈习宴的宫殿。
而就在同一时刻,远在青吾门主殿的掌门正对镜整衣。镜中人眉目肃穆、道袍凛然,任谁看去都是一派仙风道骨。过渡
可他指尖却缭绕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魔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谈幽啊谈幽,你若早早顺从了那魔头,又何至于此?不过现在也不晚,等我将那魔头引出来,就是你的死期……”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般便能洗去手上刚刚沾染的、尚未干涸的血腥。
……
窗外,雨雪渐停,一弯苍白的新月破云而出,无声照彻人间纷扰棋局。
而棋局中央的谈幽正安然阖目,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沈习宴渐近的脚步声。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也不回头去看,问道:“那封信,你已经看过了。”
谈幽没有一点疑问的语气,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沈习宴的监视下,他不气恼,也不追问,只是平静的问了一句。
“师尊可会生气?”沈习宴笑着靠近。
看都看了,现在问有什么用!
谈幽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毫无波澜:“怎会?”
“若是师尊居住在白殿峰,就不会连信件都不能及时寄出了,师尊可会后悔?”
“我早说过,倘若我不愿,任何人都留不住我。”
沈习宴这才安心:“近几月山下不少排不上名号的小门小派被灭门,青吾门掌门说此乃魔族所为,遂下了封战书,约在极海之地决一死战,师尊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不要!谈幽,不要去!】
“统统?你居然喊我名字哎!第一次,值得纪念~”谈幽惊讶了一瞬。
这点转瞬即逝的表情被沈习宴捕捉到,他挑起谈幽一缕银丝笑着问:“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怎么还如此震惊?”
“与那个无关……掌门师兄要与你下战书?他可是见过你与萧师兄打斗的,按理说应该避你锋芒才对怎么会这么做?还是说,他有其他目的?”谈幽夺回自己的头发,不爽的拍了下沈习宴的手背,他发现对方似乎格外喜欢自己的头发,尤其是夜里睡觉,习惯挑着一缕发丝看着自己轻吻下去,还要说些荤话……
等等,思绪飘的有点远了。
【谈幽,不要去,他们想掬了你的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谈幽脸色一变:“他们是冲我来的?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自己是阻碍了他们什么计划,竟然要用掬魂这么恶毒的术法,毕竟同门一场,他们居然对自己厌恶至极吗?
可逃避也不是他的风格,谈幽若无其事的给沈习宴倒了杯茶:“还是要去的,总比孤身面对要好,正好也叫他们瞧一瞧,不是魔尊欺师灭祖强娶了仙尊做夫君,而是仙尊早就心有所属,心甘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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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二世结束
极海位于整个修仙界最边缘的地方, 那里不仅随处是险象环生的幻境,还有放眼世间都寻不到解药的毒物。
除非逼不得已, 否则是不会有人到极海去的。
天空是一片永恒的铅灰色,翻腾的乌云夹杂着闪电,偶尔洒下一点微弱而无力的光束,随即又被云层吞噬。
青吾门掌门将决战的地点定在这里,也是考虑到无关人士来观战的情况,极海的凶险连平头百姓都会有所耳闻,所以除了极端情况,不会有人想不开来这样一个像被诅咒了地方。
当然, 这里面不包括谈幽。
这里无法御剑飞行,谈幽和沈习宴徒步行走在一片苍茫之中, 后者半个身子挡在前面,隔开了刺骨刮肉的风雪, 还有心打趣:“极海的雪无法用灵力隔绝, 所以每年都会有几对道侣跑这里为爱正道。”
谈幽从鼻子里哼出声,他低估了这极海罡风的厉害,披在身上的白色大氅根本无法保暖, 还因为潮湿变得更加刺骨。
“如果走了这一遭,我们也算是为爱正道了。”他将沈习宴的神态尽收眼底, 也因为对方的笑容心神一松, 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可惜。”
沈习宴问:“可惜什么?”
谈幽停下脚步,周正的看向他:“当然是可惜我开窍太晚,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师尊,你……”
“好了好了,说那些肉麻的做什么,我们说一说别的东西吧,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爱上我的?”
沈习宴不自然的转过头去,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什么情况?这是不能说的吗?
谈幽一脸探究的绕到沈习宴面前,狐疑的打量起来:有些心虚啊,难道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不会出……出去下馆子没叫我吧?
“我怕说出来会吓到师尊,还是算了。”沈习宴抿了抿唇:“对了,师尊应当已经听云破月说过,青吾门掌门欲树立威信,向其他门派承诺只要除掉我为正派正名,就能得到不少宝物。”
这话题转化的又快又生硬,谈幽心中咋舌,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
“青吾门人杰地灵,更是不缺天材地宝,他绝不是因为那点根本入不得眼的宝物才铤而走险,不惜赌上性命。”沈习宴就当没看到谈幽探究的眼神,继续道:“身为修仙界都排的上号的掌门人,他有权利,修仙界半个金库都在他手里,他有钱财,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缺女人,所以他到底图什么?”
这是沈习宴两世都没能想出答案的问题。
谈幽无所谓:“纠结那么多做什么?等下见到他问一问不就好了”
虽然那老东西不一定会回答就是了。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终于渐渐停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戛然关上了咆哮的闸门,独属于这片海的喧嚣一点点褪去,只剩死寂的嗡鸣。
谈幽和沈习宴停下脚步,即便是缓慢的呼吸声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也显得格外粗重。
极海展现在他们眼前。
墨黑色的海水被冻住,那是一片无垠的冰封之地,千沟万壑的冰原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
在视野尽头那最高处座冰山的尖峰上,青吾门掌门背对他们而立,身影孤峭,仿佛本就是冰山的一部分。
他手中一柄长剑斜指冰面,幽暗的剑光与寒冰同色,森然杀意隔空压来,比这极海的严寒更刺骨。
“看来我们到了。”谈幽低声说。
沈习宴极目远眺,身边的鸦九也蠢蠢欲动,不断发出争鸣。
四目相对后,谈幽率先开口:“oi!老头,看我!”
“……”沈习宴。
“……”青吾门掌门。
连演都不演了吗,这么放得开?
谈幽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害羞改口:“喂,老丈!速瞻仰吾之风华!”
“……”青吾门掌门:这并没有很尊敬。
“师弟,离开青吾门数月,你变了许多。”青吾门掌门哼笑两声:“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一点正道魁首的姿态?待本尊杀死这魔头救你回去,也算给仙门百家一个交代。”
谈幽娴熟的翻了个白眼:“师兄可能不知道,本尊是什么姿态,正道魁首便该是什么姿态,还有……”
话锋一转,谈幽已经提着迪迦瞬移至青吾门掌门身后:“反派死于话多,师兄也好好看看什么是正道的光吧。”
青吾门掌门心头一震,堪堪躲开谈幽蓄力一击,他自知现在的位置不太好,对面两个人很有可能前后夹击,索性任谈幽将脚下的冰川击碎,自己则是跳到尚未开裂的地面上。
他剑指谈幽:“真是可惜了,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师兄,却不知你那真正的师兄早已身死道消,被我害的永世不得轮回了。”
谈幽顿了顿,猛的瞪大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师尊,莫要听他胡说!”沈习宴拉住谈幽,从后面抱住他:“他只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随口胡编的罢了。”
是这样吗?谈幽难得有了一丝迷茫。
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并不记得青吾门掌门的名字。
模模糊糊的三个字飞速从他的大脑皮层划过,又不留一点痕迹,谈幽甚至怀疑自己提前得了老年痴呆,不然怎么会连相处了许久的师兄的名字都不记得呢?
“又或者你能想起你与他生活的点点滴滴吗?”青吾门掌门继续说:“你想不起来,你当然想不起来了,他怕你们知道他灰飞烟灭,临死前下了咒,只要是有关他的记忆,谁都想不起来,真是愚蠢至极,也正是因此,我才有了可乘之机。”
“……”谈幽的眼睛失去聚焦,但也仅仅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不对,自己本来就是穿到这个世界来的,记不记得都没有很大关系吧?
想开了这一点,谈幽眼神示意沈习宴自己没事,在他耳边轻声道:“骗骗他而已,我没事,习宴,你寻个机会偷袭他!”
“好。”
利刃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喧嚣的冰原。
一切发生得太快,谈幽只看到那道淬着阴冷寒光的鸦九如同毒蛇的信子,直刺向背对着沈习宴,正与自己缠斗的青吾门掌门后心。
原来这小子是个实践派,动手能力这么强!
谈幽不合时宜的吐槽起来。
可惜青吾门掌门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后用配剑挡了一下,这才有躲开致命伤害缓了一口气的机会。
“本尊今日前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本尊的目的达到了,即便是让整个青吾门都陪了葬又如何?”青吾门掌门看清了自己与对方两个人的差距,但是他不害怕。
临行前他便对自己下了咒,只要催动身上的禁术,就能让方圆百里的人为自己陪葬,神仙难救。
一阵耀眼的红光闪过,那是青吾门掌门凝聚了全部功力与恨意的绝杀一击,角度刁钻,速度骇人,快到谈幽和沈习宴两人根本无从察觉,更遑论闪避。
谈幽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已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不——不要!”沈习宴目眦欲裂嘶吼一声,那声音破裂的不似人声,响彻整个极海之地。
谈幽猛地将青吾门掌门残破不堪,奄奄一息的身体往旁边狠狠一推,同时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向沈习宴,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挡住了即将贯穿沈习宴身体的剑。
“噗嗤——”
是利刃轻易割开皮肉,折断筋骨,洞穿脏腑的闷响。
沈习宴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谈幽用力推开的力道让青吾门掌门踉跄几步,愕然回身,他脸上的杀气还未褪尽,他想趁此机会将沈习宴也一并斩草除根,可眼中却已映入了令他神魂俱裂的一幕。
沈习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染了血的鸦九从他胸前透体而出,冰冷的剑尖滴滴答答落下殷红。
青吾门掌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边溢出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前襟。
“谈幽!!!”
沈习宴的嘶吼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绝望,猛扑过去伸手接住那个软软倒下的身躯。
谈幽的重量毫无保留的压入他的臂弯,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的雪花,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跪倒在地,紧紧抱着谈幽,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致命的创口太大,生命正从他指缝间疯狂流逝。
“师尊,师尊……谈幽!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沈习宴的声音破碎,带着泣音,那双曾经为他做羹汤,轻抚他长发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谈幽艰难抬起眼睫,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精准地“看”着沈习宴的方向,他想笑一下,想让沈习宴别怕,可涌出的鲜血却让他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呛咳,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可怖的伤口,带来更汹涌的血流。
他极其缓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沈习宴的脸颊。
沈习宴立刻抓住他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染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
“别哭,不疼……”谈幽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最后的生命:“只是可惜,没能早点……发现爱你……等我……”
原来系统说自己一定会死是这样的,谈幽想,算是有点价值,他也不后悔。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沈习宴痛不欲生的脸庞,最终凝固成一片沉寂的灰暗,那双抬起的手失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垂落下去。
最后一丝生机,断了。
“再一次找到你……”
沈习宴仿佛听到了那未尽的遗言在风中消散,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瞬间变成了一尊绝望的石像,怀中的身体余温尚存,可已再无呼吸。
极海之地重新下起了雪,来自远方的呼啸声却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他胸腔里那颗被撕扯粉碎的心脏。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谈幽冰冷的前额,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哀嚎。
沈习宴以为这一世与谈幽成了亲,私定了终生就会白头到老,可是他错了,他再一次失去了谈幽。
“谈幽……师尊,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沈习宴抱起谈幽的身体,踉跄的往前走着:“这个世界欠你太多东西,我替你讨回来好不好?我替你……屠了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果然人在困到精神恍惚的情况下,什么极端的东西都能写的出来,太困了,明天白天修文,晚安[亲亲][亲亲]
第49章 第三世:请谈仙尊嫁给我吧
“师弟, 我看你最近就是太过劳累了,等一下, 我怎么觉得这句话非常耳熟,好像有谁对我说过一样。”萧天田依旧是那身粉色亮眼的装扮,此刻正挠着头,一副想不通的模样。
“咳咳……咳……”重新回到这个节点的谈幽刚刚清醒,猛吸了一口气,就看见对方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
好师兄,这话不是别人跟你说的,是你跟我说了两次。
谈幽逐渐适应了昏昏沉沉的晕眩感, 敲了敲脑袋:“统子,你在吗?”
【在的哦,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百年都在。】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第二世死后没有变成鬼魂?”谈幽问:“而且师兄的状态也不太对, 他好像对上一世有些熟悉的感觉。”
【哈, 哈哈哈,是啊,这一切都拜您那亲亲徒弟所赐呢。】
“嗯?什么鬼东西, 亲爱的统,你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宿主哒哒, 你知道上一世死遁之后, 那方小世界都发生了什么吗?】
系统冷笑两声,没有等谈幽回答痛心疾首的继续说。
【沈习宴抱着你的尸体回到魔族领地,将你的尸身放在千年冰棺上每日注入灵力保证不腐,然后修炼了几年邪术出山,最先屠了青吾门满门,然后是周边的大大小小门派, 接着是人间,最后,他连魔族和自己都没放过,那方小世界最后生灵涂炭,没有一个活口。】
谈幽愣住:“杀、杀疯了……”
【是啊,他直接把小世界弄崩溃了,现在系统错乱无法打开系统面板,不仅探测不到沈习宴的黑化值,连主系统都联系不上了。】
“……”谈幽:“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世界线错乱导致配角的记忆都出现了偏差,对前两世发生的事情感到熟悉也无可厚非。】
好吧,看来是蝴蝶效应了,好在还可以重生,谈幽只能坦然接受,然后沉思想接下来的对策。
“师弟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对这一幕似曾相识?”萧天田搓着黝黑的脸,眼中写满了痛苦:“啧,你说这事在脑子里想不起来咋就这么难受呢,抓心挠肝的呀。”
“师兄,别想了,说不定只是哪次梦里梦见了而已。”谈幽回过神,这才想起面前还坐了一只粉色的扑棱蛾子。
他随口劝了两句,心里倒数三声。
三——二——一——
“不好了不好了!”元宵跌跌撞撞的跑进大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行礼:“师尊大事不妙了!”
“唔,你果然来了。”谈幽:“发生什么事了?”
“门内出现魔族内应,此人在向外传递信息时正巧被沈习宴师弟撞了个正着,这会儿已经被押送至主峰的大殿上了。”元宵哭唧唧道:“掌门请您和萧峰主速速前往主峰议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谈幽摆摆手:“慢些跑,仔细点脚下,不要摔倒了。”
……
主峰。
灵石叠秀,藤络缠玉,烟霞缭绕其间。
天边有剑光掠过,惊起鹤影三两只,没入嶙峋窍穴之中,那是着急赶路的萧天田和谈幽。
萧天田听说青吾门内出现内应,顾不得想,脑子里被遗忘的事情,拉住谈幽的手就冲出门,粉色靴子踩在本命剑上一溜烟带着他来到主峰。
谈幽心里也是着急的,他听系统说这一世的人有可能拥有上一世的记忆,害怕沈习宴走不出自己死在他怀里的阴影,也怕对方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于是任由萧天田拉着自己一路狂奔。
“还真是不得安宁,青吾门居然出现了内应,本尊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和魔族勾结到一起!”萧天田一向嘴碎,拉着谈幽在天上飞的时候就算惯了一肚子风也要碎碎念,等两个人平稳落地后,他的吐槽愈发犀利起来:“可恶的东西,平稳日子过够了非得挑起两族之间的战争才肯罢休吗?真想拨开这些人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够了够了,好师兄,这私人恩怨太重了!
谈幽失笑的拍了拍萧天田的手背,不禁想到上一世的时间线。
自己身死后掌门勾结魔族的事情一定是藏不住了,那时,萧天田发现自己最敬仰,最信任的师兄竟数年来与魔族藕断丝连,心中又是作何感想呢?
“……师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萧天田慷慨激昂的发表完自己的言论后,猛猛抡起手臂拍向谈幽后背。
谈幽没有防备,被拍了一个踉跄:“咳,靠……对对对,师兄所言极是,言之有理,毋庸置疑,无可厚非!”
“……哈哈,没想到师弟居然这么赞同师兄,莫名有一丝小感动呢。”萧天田扭捏了一下。
“……”谈幽:师兄住脸!莫名有一丝小恶心呢。
这谁看见这样一张脸撒起娇来都受不住,谈幽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加快了步伐。
“哎呀,等等我啊,师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萧天田不得不跟上谈幽的速度,嘀嘀咕咕的说“师弟性格似乎变了许多”,“师弟好像开朗了不少”,“师弟有点香”之类的话。
主峰与前两世有些相似,但在细节上又有所不同。
大殿隐于云霭之间,墨玉花纹衬着素白石壁。
檐角仅悬一枚风铃,清音荡开时,廊下流转的符文微亮,似繁星隐于黑夜。
与前两世有所不同的是,这里不知什么时候以琉璃为瓦,白玉作阶,仙莲绽处烟霞自生,好不奢华。
掌门负手而立,站定在仙莲一旁,主峰弟子爱凑热闹,纷纷围在殿下探头探脑,见谈幽与沈习宴出现,自觉为二人让出一条路。
“师弟上坐。”掌门指了指门主座位旁边的两个位置:“与魔族勾结非同小可,需得等其他几个门派的掌门到来,多方会谈出谋划策方可解决。”
谈幽点点头。
等人齐,谈幽凭栏下望,见大殿两侧人影攒动,忘记是哪个小门小派的掌门正在抚剑,剑意门的仙尊指点着弟子要如何来长见识,从前跳的最欢的几任掌门如今垂首不言。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前两世落井下石,联手围剿他与沈习宴的正派修士。
如今他们立在台下,浑然不知谈幽的视线已凝成寒霜。
都是老朋友啊,那日后可要好好招待一番。
“师弟听说了吧,仙门百家收徒向来规则森严,没想到居然还是出了疏漏,让这小贼混了进来。”掌门倒了一杯清茶推到谈幽面前:“还好师弟的座下弟子沈习宴及时发现。”
“哦?师兄称他为小贼,那他可偷了门派什么东西?”谈幽接过茶盏,不动声色将那点茶水放置手边,没有一丝要喝下它的意思。
掌门:“倒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不过是藏书阁的几本孤本罢了,拿便拿了去吧。”
“师兄!此物怎么能是‘几本孤本罢了’呢?那书可是师尊飞升前留下来的东西,里面记录了不少独门修仙之法,据说只要参透一二,便能立地飞升。”萧天田适时打岔:“多少人求不得的东西,怎么能叫那小贼偷拿了去?”
谈幽奇怪,这些事连萧天田都知道,掌门没道理不清楚,那么他为何要那样说?
“好了好了,反正那书也没被拿走,暂且不要提了。”掌门说:“倒是师弟的徒弟……本尊问他此次发现内应有功,想要些什么赏赐,他却向本尊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要求。”
提及沈习宴,谈幽来了精神:“他提了什么?啧,他人现在在哪里?”
“你且自己去看吧。”
正说着,沈习宴一身墨色衣摆扫过台阶,他未佩冠冕只是用银绳束着高马尾,腰间佩着躁动不安的鸦九,浅蓝色的剑穗随之摇晃。
谈幽眨了眨眼,忽然觉得那剑虽有些眼熟。
“诸位,别来无恙。”沈习宴嗓音清亮,带着旁人难以察觉到的违和感道:“别来无恙啊。”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这语气,这眼神,这状态,这根本就不是十八岁的沈习宴啊!
难不成蝴蝶效应一阵风扇了沈习宴一个大嘴巴子,把人给扇出前两世的记忆了?
“沈习宴,先前你说你想见到你师尊再提条件,现在不仅你师尊,还有其他掌门与仙尊在场,你且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掌门居高临下问。
沈习宴环视四周,嘴角噙着懒散的笑,目光掠过几位面熟的掌门时,他随手弹了弹衣襟,仿佛拂去尘埃:“不着急,在提出奖励之前弟子有一事恳求掌门同意,不过,即便掌门不同意,弟子按照青吾门的门规走一走流程,长则十五日也能达到目的了。”
他忽然敛了笑意,将腰间代表着青吾门弟子身份的玉佩掷于地上:“今日诸位作证,弟子自请除名,请掌门与师尊将这叛徒之名刻于山门碑上,从此我与青吾门,两不相欠。”
“至于帮助贵派寻得内应的报酬……一个月后请谈仙尊凤冠霞佩,与我成亲便好。”——
作者有话说:康康伦家的预收吧[狗头叼玫瑰]《绿茶队长他又争又抢(电竞)》,预计十一月份开文
沙雕毒舌笑面狐狸受×醋王记仇绿茶忠犬攻
宿弃,人赠外号“电竞圈笑面狐狸”,某次线下活动黑着脸从商衔卿面前飘过,从此被全网盖章二人关系势同水火。
转会期,宿弃惨遭替补物理超度右手,又被老东家扫地出门卖给了新注册的“草台班子”战队,结果推门撞见新队长竟是“死对头”商衔卿!
宿弃脑内弹幕:
【完了,他不会真以为我把他当死对头吧?】
【他好帅。】
【以他的人品应该不会搞故意针对吧?】
【他好帅。】
【现在退役还来得及吗?】
【……他好帅。】
结果商衔卿只是递给他一杯咖啡,温柔的说:“我和宿神老东家的管理方式不同,我更偏向以理服人,用爱感化队友。”
……………………
复仇战现场,前队长携“右手杀手”替补假惺惺:“小宿,手好了下个转赛期就回来吧,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宿弃笑眯眯,刀光剑影全在话里:“空气都被你的话挤没了,继续啊,让我队长也听一听鬼话~”
前队长刚要发作,就见商衔卿捏扁矿泉水瓶,表演茶艺:“他好坏!换我的话根本舍不得宿宿走,只会帮宿宿买最新的外设,陪宿宿看三百场比赛回放……”
宿弃:……这绿茶竟该死的芳香。
………………………
直到某天,宿弃在商衔卿床头翻出典藏版《宿弃怼人时刻合集》录像带,以及床头柜第二层《绿茶攻的自我修养》《说话茶艺十级》。
正要逃跑时撞上门口微笑的商衔卿:“现在跑晚啦~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追了三百场比赛的毒舌小狐狸了~”
第50章 青吾门掌门的身份原来是他
“无耻之尤!”掌门周身灵气轰然爆发, 如同狂涛般席卷整个主峰大殿,手中的茶盏“啪”地炸裂, 他目眦欲裂,愤然起身,声若雷霆:“孽徒!你师尊养你教你,你就是这般报答他的?”
四周空气凝如实质,威压骇人,本来到此商讨魔族内应一事的掌门仙尊不由得看起戏来,毕竟这种徒弟求娶师尊的戏码是百年难遇的,不出意外将会是未来几十年的谈资, 知道出现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将其代替。
“他他他他……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师尊起了这样无耻的心思!”萧天田气得呲牙咧嘴,眼角抽搐迸出三昧真火, 一手掐诀掐到兰花指,另一手狂拍大腿啪啪带闪电:“气煞本尊!真想把你这孽徒挂在本尊的剑上当风铃晃!”
到、倒也不必如此啊……
一时间, 人群中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直接搞了个传音符送的同伴那里去,一刻不停的转述现场情况,邀请友人共同吃瓜看戏。
“这既说是求娶, 总该有点感情在吧?”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可若是说有感情在,为何要当众求娶下了谈仙尊的面子?”
“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啊!”
“从前听闻谈仙尊对沈习宴漠然置之, 会不会这沈习宴就是为了报仇才故意当众求娶?”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谈仙尊乃我正道魁首,万万不可答应沈习宴这无理要求拂了我们正派的颜面!我们还怕了他个黄口小儿不成?”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方才,你们有没有人细细观察过,那沈习宴身上竟有了一丝魔气, 不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啧,你还能说点别的词不?我听的都快有点不认识‘细思极恐’这个词了。”
“哎呀,老夫早年光顾着成就一番大事业,一颗心扑在修道上,能学会这个词就已经万幸了。”
“……”
谈幽垂目看着殿下,手指在玉座上轻叩几下,冷眼看着众人虚伪喧哗,他眉头微皱,眼中厌色一闪而过,衣袂拂过案几,茶盏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聒噪。”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满场霎时静默,所有人保持原动作僵在原地,张口无声。
“师弟这是何意?”掌门斜睨着过去,似乎对谈幽这般失态有所不满:“难不成你还真要嫁了那孽障?”
谈幽眯起眼睛看过去眼中没有丝毫歉意,笑了笑:“有何不可呢?”
毕竟上一世已经嫁过一次了,当时其他人碍于沈习宴的实力,都不敢前去阻挠不是吗?
他漫不经心的挑起手边的茶盏,下一秒猛地砸向地下,原本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戾替代:“沈习宴抓到的那个与魔族往来的内应真的是青吾门弟子吗?”
其他不明白为什么谈幽话题跳转的如此之快,一时间无人作答,只有高高在上的掌门变了脸色。
原本伪装在脸上那关怀备至的伪善面具裂了条缝,只有近在咫尺的谈幽发现了对方的不同寻常。
“师弟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是青吾门内抓到的,身上也挂了外门弟子的腰牌。”掌门蹙眉:“谈师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谈幽摊了摊手:“我想说什么,师兄心里应该清楚的很……本尊前几日在魔族受了点伤,白殿峰林寒涧肃不适合养伤,本尊便前往人间了,各位师兄师弟珍重。”
见谈幽不似打趣,而是真的甩起袖子就离开,萧天田急得连表情管理都顾不得,忙不迭也跟了上去。
殿外。
天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在主峰大殿前的白玉台阶上。
萧天田刚从殿内追出来,一抬眼,正瞧见谈幽脚步不停地朝着下山的长阶走去,身形决绝,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萧天田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急追上去,在长阶顶端拦在了谈幽面前。
“师弟!”他气息微乱,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你这是要去哪儿?你真的不回白殿峰,要去什么狗屁人间了?”
谈幽停住脚步,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嗯,想去人间游历一番。”
“为什么?”萧天田的目光落在谈幽手指的戒指上,眉头紧锁:“你是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谈幽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心慌,他侧身想绕过去,萧天田却固执地挡在原地,不肯退让,一双溜圆的眼睛瞪着谈幽。
“为什么?”萧天田逼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宗门何处亏待了你?还是我与掌门师兄……”
谈幽轻轻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师兄,你让开。”
“你不说清楚,我绝不会让!是不是因为沈习宴那小子!?”萧天田一副只要谈幽点头,他就立刻杀下山去和沈习宴血拼的样子。
两人僵持在透着亮的台阶上上,远处偶尔有弟子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瞧见主人公之一的谈幽面色阴沉,皆是吓得一激灵,加快速度离去。
谈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抬眼看向萧天田,目光里透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凝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上一世的线索告诉对方。
“师兄啊。”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向前略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听我一句,往后离掌门远些。”
萧天田一怔,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话:“什么?”
“他不是你看到的样子……不,他不是他。”谈幽说完,不再多言,趁着萧天田愣神的功夫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径直沿着长阶向下走去,再未回头。
萧天田僵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烫,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他望着那迅速变小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嗓子里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什么叫‘他不是他’……”
……
谈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下了很多次山,要么是乘坐舒适的马车,要么是直接御剑飞行,他还是第一次靠徒步走下去。
这样一耽搁,天色已经渐晚,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山下村庄的炊烟次第升起,街巷间人影匆匆。
小贩麻利地收拢摊子,挑起担子往家赶,路过的妇人挎着篮子,唤着仍在街边嬉闹的孩童归家。
最后的几辆马车也加紧了些速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人声隐约的街道,便安静了下来。
谈幽走在其间,不禁感到一丝落寞,这样美好的烟火人家从来不属于他。
飘飘何所以,天地一沙鸥。
“师尊——”
是沈习宴!
“师尊是来寻我的吗?”沈习宴看着谈幽,不知想到什么,打算迈开的步子顿了顿,然后停在原地。
谈幽:“还叫师尊?方才在主峰自请离开山门时可不见你有想过师尊。”
沈习宴垂下眼皮:“弟子知错,师尊勿气。”
“怎么忽然想起要离开青吾门了?”谈幽见眼前这大狗狗尾巴也不摇了,也不扑向自己,便知道是逗太过了,赶紧缓和了语气问:“这样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沈习宴摇头不答反问:“师尊可知道青吾门掌门的名字?”
这下轮到谈幽愣住,他还真不知道那冒牌货到底叫什么名字,这样一看他还真是有些失职,竟然连大反派的底细都不知道。
【宿主哒哒不必自责啦,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因为原著里一直到结局都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只是用青吾门掌门这五个字代称而已。】
你们还敢再草率一点吗?
【那些都不重要,您现在要跟着反派先生回魔族去吗?这样的话控制黑化值的任务会更加顺利呢。】
谈幽咋舌:“谁跟你说我还要继续任务的?”
【什么?】
“我决定摆烂了,做任务只能活十年,不做任务能活二十年,这任务谁爱做谁做吧。”谈幽说:“好了,快一边凉快去吧,不要耽误我和亲亲徒弟说话。”
他和系统脑中交谈时很像呆滞在原地,沈习宴以为谈幽不愿意面对现实,于是贴心的开导他:“他是恶人骗了师尊,所以错的是他不是师尊,师尊多年的信任是真心的这并不可耻也不必后悔,看清了,放下就好。”
谈幽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继续问;“如今也该让我错个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习宴:“说起来算是巧的,他这名字还是师尊取的。”
闻言,谈幽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
他在这个世界里只给一个人取过名字,而且那是前两世的事情,这一世,他根本没来得及。
所以沈习宴拥有了前两世的记忆。
而那个扮演了青吾门掌门这一角色几十年的人,就是谈幽曾经付出真心信任的,甚至试图想要收为义子的谈月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