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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 陈悟 18156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蒹葭苍苍(三)

祝昭看了眼袁琢,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出多余的话来。

袁琢也不说话,搁下毛笔,起身带着她出了门,有小厮牵着一匹白驹一匹枣红驹,他跃身上了白马,垂首看了她一眼:“骑马去。”

祝昭看了眼这高头大马,坦诚地实话实说:“我不会。”

“不会?”袁琢闻声皱眉,没忍住反问了一句。

祝昭讪讪道:“我会骑驴,不知道马和驴一不一样?”

“我府中没有驴。”袁琢翻身下马,转头吩咐身后小厮,“去套马车。”

祝昭冲他笑了笑,袁琢没有理会她。

深秋时节,渡口的柳树已然褪色,祝昭掀开了车帘准备爬下马车,却见到一只手伸到了她眼前。

祝昭顺着那只手的手背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侧身而立,鼻梁高挺,左手抬起。

祝昭眉心一动,微微一笑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背,跳下了马车:“谢谢啦!”

祝昭刚站稳,就见袁琢快速地收回了手,指了指低处:“那。”

祝昭点了点头踩着有些许湿漉晨雾的青石阶往下走,芦苇丛里的水鸟似乎被惊动,翅膀掠过水面,溅起了一串串冰凉的水珠。

河岸,败柳,孤棹。

“四姑娘。”崔协见她来了,先行下了拴在败柳上的乌篷船,向她行了一礼。

他与往日不同了,身上的长衫并不华贵,就连腰间玉带也成了绦带,祝昭心里突然很不好受,她怔愣了片刻,才向他回礼:“世子。”

她总觉得他该是风光的,一直风光的,一直得偿所愿的,可今日见到,她内心竟然有些酸涩。

“如今不是了。”崔协一如既往温和地笑了笑,“往后我就只是崔协。”

崔协掩饰着眼底的落寞,岔开了话题,他望向身后的一汪水:“四姑娘,我今日是同你道别的,我会沿着潏水水道,一路逆流,直到潇州西山。”

“西山是潏水源起之地,此间寒泉初涌,汇成浩浩沧浪,经由多地,终成润泽大雍的苍生血脉。”祝昭笑眯眯地说,“你此番归溯鸿蒙之初,可掬西山雪水,濯元安尘垢。”

崔协眉眼一下子舒展了起来,低头笑了笑,而后道:“对了四姑娘,你的所有话本我都看过,观你笔锋所至,大多在善恶相报,快意恩仇。”

“好看吗?”祝昭歪头询问。

“酣畅淋漓。”崔协轻轻挑了挑眉,“崔某虽是文字的门外汉,可觉得四小姐的造诣不该停顿于此。”

“说说?”祝昭虚心求教。

“文字大多无用,饥馑难济黎庶,烽燧不抵刀兵,国库空乏不盈。”崔协从善如流。

祝昭探究地望向他。

“文字无用,却能

让人泪流满面。”崔协直面她的目光,语气郑重,“依我拙见,是文字赋予了人悲悯的能力。”

“四姑娘笔下生花,更应该雕琢山河草木之灵秀,众生悲欣之微芒,不必独取恩怨作墨。”崔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希望能听见你震耳欲聋的文字。”

“是我狭隘了。”祝昭闻言顺着他的提议思考,喃喃道,“却忘了天地何其广袤,忘却了笔墨应当温凉,忘却了人间悲喜才是文章寸寸筋骨。”

她突然想到了归芜山上那座残破的祠堂,忍不住唏嘘,若是当时能够有人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那位颜氏女将的事迹,不论褒贬,只要记录下来,她就不会被历史忘却。

崔老先生在回信中告诉她,存在二字,原比真实贵重。

原先她不理解,但此刻,她幡然醒悟。

历史的存在,非为存磐石之固,实为存江流之势,比起真伪不辨地存在于后人记忆中,丢失是一种残忍。

历史的真髓,不在于凿凿言某年某月某日,而在于后世抚卷时,恍见古人灯下捉刀、汗青泣血的精神往来。

尘埃百年后的某一日,仍会有人读着百年前某一日某一人所写的诗词歌赋,抑或是书信奏疏,再或是话本日录,吹乱过百年前书页的风也将会吹向他们,落下在书卷墨字上的日光也将会照向他们。

而这些风啊,光啊,仍能迷了后世这位历史游荡者的眼。

崔老先生说,若必苛求史如明镜无尘,则三代以下无可观之史。

存在之重,恰似泰山虽被云雾遮掩,仍使鲁人知所跪拜,史者,民族心魂之香火也,纵有青烟缭绕,亦胜于冷灰死寂。

纵使墨污其面,血痕终在竹帛。

若全然抹煞,譬如掘坟曝骨,使忠魂无冢可依。

误解尚存辩诬之隙,泯灭则断薪火之途。

祝昭突然极轻地笑了声,再度低头自语道:“史笔如刀,不斩肉身斩春秋。”

正史可篡,存在即种,纵埋三尺冻土,遇春便发。

“什么?”崔协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

祝昭定了定神,摇了摇头,真诚道:“崔公子,我受教了。”

崔协也笑了一声:“圣贤书四姑娘读得比我多,道理自然也比我想得通透,非知道之艰,行之为艰。”

“你还会回来吧?”祝昭忽然问道。

“大抵不会了,出京一直是我所愿,回首人生二十年,恍如隔世。”崔协笑着摇了摇头,“旧事不堪寻访,等闲休戚皆空,这元安呐,不适合我。”

“那你往后可就过上了我最向往的生活了。”祝昭面上泛起了一个笑容。

“说说?”崔协也同样虚心求教。

“清风三亩宅,白日一床书。”祝昭坦然笑言,言语中尽是向往之意。

“听起来很不错,那我往后也应当是——”崔协面上带着笑意,顿了一顿,方道,“山林庙堂两相忘,振衣濯足且从容。”

祝昭不料中秋樽楼与他闲话相叙,如今一语成谶。

她抬眼望了望身侧那株败柳,寻觅间,终于在一堆枯黄衰败的柳叶中寻到了唯一的一丝绿意。

她抬手踮脚折柳,而后递给了崔协。

崔协接过柳枝,低头看了看:“你又送我花草。”

“比起我先前送的,这柳条当真是不值一提。”祝昭摆了摆手,“故人远行,折柳辞别,愿你舒眉遇吉,凝目采祥。”

崔协的视线从这青葱的柳枝上移开:“细细想来,我倒从未送过你花木,只是去时不逢夏,不然我想送你栀子。”

“无妨。”祝昭眉毛一动,旋即笑着纠正他,“虽不逢夏,却也逢秋。”

崔协一顿,而后问道:“四姑娘,来京城这般久,你可去过九松寺?”

“不曾。”

崔协偏头看向九松寺的方向,薄薄晨雾之中,不甚明朗:“九松寺因九松二梨得名,寺前的两棵百年梨树盛花之时,花开灼灼,遮天蔽日。”

祝昭一时之间想明白了什么,转而问道:“这是你想送我的花木吗?”

崔协轻轻点头:“捉襟见肘,只能借花献佛。”

而后他似乎释然似的笑了笑:“好了,我该走了,祝愿祝姑娘于文史一事上破陈悟新,更上一层。”

“好。”祝昭指了指他即将远去的地方,“崔公子,要往前走。”

“哪里是前?”这一瞬间,他真的有些迷茫了。

“你往哪里走,哪里就是前。”

一句话,却让他热泪盈眶,她总是这样,昂扬着向上的生命力,每次都能在他虚浮之际扶上他一把,他努力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同她道:“我记住了。”

若木拉着崔协上了乌篷船,船底河水轻轻一荡,崔协立于其上,与她行礼道别。

祝昭朝他笑了笑,回礼道别。

崔协也笑了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渡口败柳渐远,恍若那年。

那时是宣和七年,孟夏,濯县渡口柳堤浸在了浓翠之中,绿丝绦在闷热的河风里荡开涟漪,时不时点破水面。

老艄公将乌篷船系在了柳荫旁的半截木桩上,崔协扶着卢夫人下了船,他抬眼望了望蓝天,柳树筛下的光斑游移在他脸上,这是他第一次来徽州。

宣和六年秋,他替先皇挡了一箭,箭头淬毒,他在宫里养了三月,开夏后他随母亲来徽州拜访祖父。

祖父是开春后云游至徽州,来信说近日会在濯县落脚,与祖父见面是在濯县的一个茶楼,二楼临窗能望见百里大街上的黛瓦,他一边听着祖父讲濯县三百里的故事,一边向窗外眺望。

他不想听祖父唠叨,寻了个由头逃了出去,寻由头他最在行了。

卢夫人一句“带上若木”还没说出口,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他挑着晒不到日头的瓦当下,静静地沿着百里大街往前走,也就是在花肆之下,他撞见了她,她正在教乞儿编花环,她背上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夏日,她的发间别着新折的栀子,晨色在她发梢结出橙红的光晕,长短不一的柳条在她指尖翻飞:“这样哈,首尾相接,再,再把这个穿插过去,这些花花呢”

见他驻足,她抛来一朵栀子:“这位公子,你看了许久,一道吗?”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飞来的栀子,摆了摆手:“不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去教孩子们了,不久后,衣着褴褛的孩子们头顶着苍翠盎然的花环嬉笑,追逐,远去。

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见他还在,不禁上下打量着他:“公子?”

他如梦初醒,攥着的栀子花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公子是外乡人?”她猜测,“寻不到回去了路了?”

“寻不到了。”

他突然间对未来感到迷茫,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漩涡,因着救驾有功,圣上将他册封为魏国公世子,可世子之位本该是他长兄的。

他从来都不是为了救驾而救人,不论那日那人是不是圣上,他都会去救,因为在他反应过来之时,他的步伐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自幼他都是只用躲在长兄身后,只要有长兄在,他就什么都不怕,可如今却是他该担当这份爵位之下的责任。

长兄没有怪他,待他一如既往,可他心里迈不去这道坎。

第32章 蒹葭苍苍(四)

从元安来濯陵的一路,母亲都在同他说,他如今是世子,是魏国公府邸的世子,魏国公府一切荣辱皆系于他一身,从今以后,他就该规规矩矩,不能有半分任性。

母亲告诉他,所有花草,皆是玩物丧志,让他以后莫要再专注于园艺之事。

“公子家在何处?”她见他似乎沉思了许久,开口道,“这块地我熟,公子说说,我替你找找?”

他再度摆手拒绝了,转身就要离去。

可片刻之后,她又追了上来:“公子喜欢花吗?”

“不敢。”

“不敢?”她很是不解,“花有什么不敢喜欢的呢?”

他辩解君子该有的端方与

克制,她却放下了背上的竹篓,踮起脚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蹲下身子,清幽的热烈的花香一瞬间席卷了他,他听到她说:“依我看啊,公子喜欢是真,可这喜欢不纯粹,藏着许多考量,许多犹豫。”

说着,她也蹲下身来:“喜欢就要坦荡,对着草木唉声叹气,只说不敢,当真是辜负了他们。”

“那倘若,倘若有些犹豫是身不由己呢?”他望向她。

她听了,笑着说:“公子这话有些奇怪,再如何身不由己,你也终究是人,倘若连亲近草木的自由也失却了,我想你终究会失去自己的。”

“公子,人只活一生,有些事情是能自己决定的。”

“可我我不能,这样不够规矩。”他低头自语。

她似乎是听到了,笑了笑:“过于完整,过于规矩,阳光是照不进来的,公子是爱花爱草之人,应当知晓万物生长都要靠太阳,所以阳光应当要照进来,人生也应当允许有逾矩之处。”

也就是这一刻,他幡然醒悟。

当人放弃了热爱,就是杀死了意气风发,选择了麻木不仁。

身处迷雾时,遇到这样一个人,自信,善良,明媚,蛮横地开导他,冲击着他困于一隅的心,安能不让他心生欢喜?

于是,他买了她竹篓里的所有花。

如今新柳衰败,败柳之后,是她远去的身影,菉竹色的衣裳,让枯黄的柳叶再次染上了绿意。

庆元二年,深秋时节,魏国公世子崔协被褫夺爵位,流放潇州。

崔协,字幼和,元安人也,魏国公修之次子,少好花草,喜诗书,后耽于游猎,溺于玩乐,行为逾矩,玩忽职守,为有司弹劾,协被迫请夺世子之爵,以息事端。

最终史书中简短的一句话就轻易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站在高地的袁琢倚靠着树干,抛着手中的青橘望着河道上远去的一叶小舟。

日头终于从晨雾后破出,有些晃眼远去的小舟,眼前的湖光山色慢慢模糊了……

前几日散朝后,皇上身边曹公公匆匆追来,说圣上在天宸殿等他议事,于是袁琢还未出宫便再度折返。

“潇州?”皇上手中的刻刀顿了一顿,他抬头看了看藻井,似是思考,良久才道,“你为何想让我将崔协流遣至潇州?将魏国公府众人留在京城?”

袁琢停顿了片刻,方才开口:“留在京城,恐生事端。”

皇上表情不明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重新将目光移回来手中的木雕小人,语焉不详:“听之果然很懂朕。”

袁琢道:“只是臣之拙见。”

殿内唯余刻刀削木的声音,良久,高位之人才漫不经心道:“潇州,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沉吟的声音逝去,菉竹色的身影靠近,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失神,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袁琢?”

他出神地望着响晴的天,而后从倚靠的树干上直起身来,将手中的青橘抛给了她:“结束了?”

祝昭手忙脚乱地去接青橘,回答道:“结束了。”

“结束了就好。”袁琢将拴在树旁的白驹解开,拉着缰绳向前走了几步,吩咐车夫,“送祝姑娘回府。”

祝昭揣着青橘爬上了马车,掀起帘子时余光瞥见袁琢侧头蹙眉看她,她回以同样的神情,袁琢见状,眉目微挑:“车内有刚买的一袋青橘,阿翁最爱,你等会带回去给他。”

祝昭点了点头,一头钻进了马车内。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旁嘶鸣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祝昭斜躺在车厢内,车厢内到处弥漫着青橘的气味,带着夏秋青涩的果香,清苦,明亮。

她拿起手中的青橘,大拇指扣着橘皮准备剥开来,却发现此处的橘皮已经被剥开了一个小口,祝昭顿时眼底晦涩难明。

“自己剥了一半不要的橘子扔给我?”她轻哼一声,将青橘塞进了随身的布包里,靠着车厢壁开始小憩。

她实在是太困倦了,袁阿翁人老觉浅,袁琢日日晨起上朝,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好日日懒睡,于是这些日子也跟着袁阿翁早起准备早膳。

袁府中虽下人不多,但总不至于没有人生火做饭,可袁阿翁总是坚持做早食,若是袁琢散值归家早,他也会亲自准备晚食,还有宵夜,阿翁乐呵呵地说:“他喜欢吃。”

这话听得祝昭心里很是酸涩,她承认,在这一刻她实在是有些嫉妒袁琢了。

她不是没有待她很好的人,可是有些温暖只有家人才能给。

很可惜,她没有。

无论她如何麻痹,假装自己是无根浮萍,但她知道自己内心对家的渴望。

人呐,总会被不可得之物困住。

当真是羡慕极了

回府后,祝昭抱着一大袋和一小袋青橘下了马车,她一进府门就喊:“阿翁,阿翁,袁大人给您带了青橘——”

袁阿翁拄着拐杖从长廊阴翳里出现了:“昭丫头回来啦?饿不饿啊?”

祝昭将两袋青橘放在了庭院中的石桌石凳上,摇了摇头:“方才出门前才吃过早食,如今没过去多久,不饿。”

“饿了同阿翁讲哦。”祝昭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石桌上的青橘,“阿翁,这是袁大人特意给您买的,您尝尝。”

袁阿翁乐呵呵地将拐杖靠着石桌,坐了下来。

袁阿翁虽然年岁已高,但是也只是腿脚不便,其余方面比同岁的老人都要健壮,他从小布袋里拿出来两个青橘,一个给了祝昭,一个给了自己:“阿琢每年买的青橘都很好吃,你吃吃看,是不是很甜?”

祝昭拿过青桔,却发现上面还是被剥开了一个小口,袁阿翁看着她错愕的神态,笑着解释:“这是阿琢特意剥开的,我虽然爱吃橘子,却不喜剥橘子,所以每次他都先替我剥开一个小口,你看这一小袋就是他剥开的,这说明呐,他只允许我今日吃这么多,你看他,管得这么多”

袁阿翁的声音渐渐远去,祝昭出神地望着手中被剥开了一个小口的橘子,突然很难将他与旁人口中凶神恶煞的中郎将联系到一起。

他明明,很是心软

下一瞬,她豁然开朗。

原来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如春水般的温吞,来自阿翁。

“别愣着了。”袁阿翁笑道,“很甜的。”

祝昭这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开始剥青橘,青橘剥开的一瞬间,微苦的气息带着深秋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又到了吃橘子的时节喽——”阿翁说笑着捡起了石桌上随意摆放的青橘皮,拢到跟前,絮絮叨叨,“昭丫头,回头我把橘子皮塞到香囊里,你挂在身上,或者是挂在床头,都是极好的,我从前在瑕州的时候问过赤脚大夫,他说这橘皮的味道能让人闻到过后身心愉悦,精神舒缓”

祝昭一边吃着酸甜的橘子瓣一边笑眯眯地听袁阿翁絮叨,阳光照得悦耳,从葳蕤的银杏树的罅隙中散开。

阳光透过窗棂,被揉碎了撒入大殿,飘浮游走的尘埃随着悦耳的光束一道舞动,旋转。

袁琢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些无根生灵,皇上恰好此时整理着衣领从屏风后出来,袁琢听到了脚步,拱手行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皇上拂开衣袍,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了,目光平静:“过两日宫里举行夜宴,听之带着你府上那位祝姑娘一同来赴宴,可好?”

袁琢俯身垂首:“臣,遵旨。”

殿内熏香缭绕,皇上极轻地笑了笑,语义不明道:“甚好。”

而后他随手拿起了书案上的一双琉璃耳铛细细观察,琉璃相碰,啷当作响,他云淡风轻地询问:“当真不用朕赐婚?”

见殿下青年臣子一言不发,了然感慨:“那想来着实是分外爱重的。”

青年臣子忽的抬头:“求之不得。”

“什么?”皇上眉心一蹙。

“陛下若能赐婚,臣,求之不得。”袁琢再次郑重重复。

“短短几息,为何改了主意?”皇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神色,淡淡道。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皇上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耳铛,拿起了桌上的刻刀和木头,没有继续赐婚的话题,转而和他聊起了寿宴正事。

袁琢辞别时已日头西斜,他出了宫门,驾马回了天策卫。

赵楫与李烛来与他禀报今日之事时只见他坐在书案前,久久不应声,赵楫正欲询问,却听见袁琢轻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似是自言自语:“她应当是要骂我的”

这话说得声音很小,但是对于常年习武的赵楫和李烛还是很容易听到的,二人同时噤了声,面面相觑。

“中郎将?”李烛给赵楫递了个眼色,赵楫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句。

“没事,你们说,我听着。”袁琢回过了神,正襟危坐。

第33章 不可转也(一)

待二人禀报完,李烛带着天策卫五司开始了夜间巡防,赵楫叫唤着说和佳人约以良辰,笑嘻嘻地逗弄着尚有执事的李烛,然后云淡风轻地飘出了天策卫大门。

李烛气得牙痒痒,早知如此,他就该当初进二司,那是最为清闲不过了!

袁琢从天策卫厅堂出来的时候,李烛方带着天策卫五司出了天策卫,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驾马归家。

一进袁府,行了不过几步路,他就看到一团暮山紫嵌在了有些枯黄的草坡中。

他皱眉走近,才发现是祝昭躺倒在了草地里,面上还盖了一卷书,估计是用来遮挡日头的。

“祝昭?”袁琢不禁出口询问,“怎么躺在了这里。”

祝昭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般,拿开覆在面上的书卷,有些睡眼惺忪地看向他:“啊你回来了”

袁琢蹙眉,右脚迈步跨上草坡,弯腰抬手将她从草坡上拉了起来,语气中颇有嘲讽之意:“如今深秋,在外面酣睡也不怕着凉。”

“你懂什么?”祝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躺在草里很是舒服的,日头晒在身上,鸟声风声落在耳边,往这一躺,我这些日子的沉郁顿挫一下子就消散了,感觉身上都能长出花儿,诶,中郎将,我悄悄同你说,每当你觉得生活不如意的时候,就在草地上躺上半日,看着蓝汪汪的天,听着叽喳的鸟鸣,就会觉得活着真不错啊!”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草坡下的袁琢,很难形容他此刻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像是忍着没笑。

忍俊不禁的袁琢抑制住了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微微挑眉:“好好好,我不懂当小草的乐趣。”

祝昭听完,脸色沉了沉,显而易见地有些不高兴了:“和你说不明白。”

说完,她抱着书卷抬脚就往廊庑走去,走在半道,突然侧首:“你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

在这里每日都是庭院深深不知深几许,窗阁常扃,银杏桂树开得欢快,她却几近零落,此番种种,读书无意思,负暄没心情,当真是要闷死她了。

袁琢一听此话,神情有些僵硬,只得含糊道:“快了。”

祝昭虽没听到准信,却也因为这一句“快了”而开怀,她真的是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袁府庭院里十分安静,夏日蝉鸣殆尽,唯有石案上的一盏灯烛噼啪燃烧。

袁琢已在此处静坐了许久半晌,却还是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几步之隔的屋内,袁阿翁静静地靠着窗框,视线透过半掩的竹帘落在庭院那棵古老银杏树下的石案旁。

今晨他与祝昭在此处谈笑风生,今夜袁琢一人在此处静默无言。

他的这个孙儿,总是寡言。

他擅长感知,却总是难以言辞。

袁琢抬眼向上望去,枝头的银杏叶在晚风中摇摇欲坠,一不一会儿些许落叶就打着旋儿落在了石桌上,他这才将目光从落叶上收回,抬眼却瞧见自己的阿翁站在了他前方。

袁琢立马站了起来,扶着袁阿翁坐在了石凳上:“阿翁你怎么走路没有一点声响呢。”

袁阿翁把拐杖搁在了桌旁,又从衣服里掏出了两个青橘放在了石桌上,抬眼揶揄他:“是我走路没声响还是你想事情太入神?”

袁琢再度坐回了石桌前,没有回话。

袁阿翁是知道他的性子的,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把世子送走了?”

“是。”袁琢点了点头。

“你让天策卫暗中在他西行途中保护他了?”袁阿翁又问。

“是。”刚说完,袁琢又摇了摇头,“是圣上让的。”

“圣上要整治世家,想来不会这般轻易地就放过世子吧?”袁阿翁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定是从中斡旋了许久吧?”

袁琢低头不语,袁阿翁笑了笑:“你果真还记得世子对我们的一粥之恩。”

“是世子聪明,顺了圣意,一来褫夺魏国公世袭爵位,二来以儆效尤。”

“我瞧着圣上可不是这般好心的人呐。”袁阿翁意味深长地道。

“原本我也以为不是。”袁琢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有时候人心就是道不明,四方馆失火一事我敢肯定是圣上所为。”

“英雄所见略同。”袁阿翁很是肯定。

“著作郎出事,我就料到圣上该拿世子开刀了,我是想了许多为世子开脱的法子,但也不敢保证会不会两败俱伤。”袁琢的目光在方才袁阿翁放着的青橘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眉头一皱,“阿翁,今日的青橘量够了吧?这些该是明日的份。”

袁阿翁佯装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我今日请昭丫头吃了许多!”

言外之意,他今日少吃了许多本该吃的青橘。

“祝昭的那份我算在里面了。”袁琢叹了口气,拿起了桌上的青橘,“难道阿翁你没发现今日那一小袋青橘比寻常要多啊?”

“昭丫头特爱吃。”袁阿翁将身子向前移了移,轻声道,“我恐怕我今秋的橘子不够吃。”

袁琢微微笑了起来,边给他剥橘子边道:“阿翁你就别找借口了。”

袁阿翁满意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转而又道:“手没闲着,嘴也别闲着,继续说。”

袁琢只得无奈道:“四方馆失火前半刻,世子被召入宫,阿翁你说倘若圣上真想将失火一事嫁祸于世子,为何要在失火之前让世子离开四方馆?”

袁阿翁唏嘘起来:“看来圣上当真是不想赶尽杀绝”

“世子原本是西逻使,数月前突然被调任成为北漠使,阿翁可能想清楚其中缘由?”

袁阿翁接过袁琢递过来的剥好了的青橘,半晌后,豁然开朗。

世人皆知,西逻蛮横,北漠软弱,若西逻馆舍失火,动辄一场大战,而北漠馆舍失火大抵息事宁人。

袁琢读懂了他的神色,跟着点头:“圣上在那时就已经琢磨着对付魏国公了,可如今才下手,而且下的不是死手,这时候就该我给他递台阶了。”

“怎么递的?”袁阿翁实在有些好奇了。

“原本世子这般配合,是该留在京城继续当个闲散国公府的公子的。”袁琢自然而然道,“可时间久了,圣上还是会疑心他,所以我谏言圣上将世子流放潇州,将魏国公众人留在元安,魏国公府如今之所以遭人忌惮便是因为二位崔公子实在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如若二人两地相隔,魏国公府也就那样了,闲散国公府可不会让圣上大动干戈,他们往后余生也应当安稳妥帖。”

“魏国公可不止弹劾过你一次啊,御史台上他参你的折子都快比你人高了。”袁阿翁听完不住地摇头,“你还想着保他们一家荣华富贵后半生,你甚至给世子选的还是潇州”

“世子喜欢花草。”袁琢将另外一个剥好的橘子递给了

袁阿翁,“据说潇州整个大雍离天际最近的地方,蓝天清澈,四野盎然,牛羊成群,花木繁多,他在潇州应当过得快活。”

“你真的是”袁阿翁不住地摇头,“好在圣上本就不欲重罚魏国公府,如若不然还真是要两败俱伤。”

言罢,觉得手中的橘子也不好吃了,看了一眼放到旁边:“当年你我爷孙二人自瑕州进京,穷困潦倒,衣不蔽体,是世子心有善念,对我们伸以援手,粥饭待之,可你扪心自问,自你当上了天策卫中郎将,你对魏国公府和世子的照拂还少吗?总是背地里帮忙,替他们善后,这粥饭之恩早就报了,不必再为他们谋划了。”

袁琢笑了笑,不说话。

袁阿翁看着他这副不反驳的样子,气得不打一处来,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自然是和你了。”袁琢挑眉望向对面苍老的阿翁,神色不自觉明亮柔和了起来,“换做是阿翁,阿翁会见而不救吗?”

这下子轮到袁阿翁沉默了,袁琢了然点头:“阿翁自己都做不到,何故强求我呢?”

袁阿翁听完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对他指指点点:“世人以为的狠厉之臣实则这般手软,阿翁倒真是好奇你那般不堪的名声你得多努力才能造出来啊?”

“世人观物,只观表象。”袁琢难得有些许得意,“明白这点,不难造势。”

袁阿翁看着他有些孩子气的神情,也只能看着他了。

袁琢心里是庆幸的,是雀跃的,还好世人信了他造的势,如此下来,他与阿翁在京城也会过得舒坦一些。

“崔世子的事情说完了,该说正事了吧?”袁阿翁突然正色道。

袁琢又不吱声了。

他在假装没听到。

“我今日黄昏,听到你和昭丫头的对话了。”袁阿翁直切主题,“说说,快了是多快?”

袁琢慢吞吞地抬眼:“圣上还是想赐婚。”

“你答应了?”

“算算是吧”

“昭丫头知道得骂你。”袁阿翁不免叹气,“你还没告诉昭丫头?”

“没敢。”他有些纠结。

“平常在外头杀伐果决的,又是斩罪臣又是闯寺庙的,怎么,昭丫头比这些还可怕?”

“阿翁你是知道的。”他低低地说,“所谓杀伐果决,我当初也是怕的,只是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

琤桥斩罪臣,是一切狰狞传言的起始。

这算是他被册封为天策卫中郎将后造的第一个势,从前只是有说他背弃旧主,但自琤桥一事后,又多了残暴血腥之语。

庆元元年春三月,杏花峥嵘,罪臣游街。

游街的三名罪臣是先太子旧部,并非死刑,只是示众。

锁链锒铛,囚车吱呀,百姓谩骂,负责押解的天策卫身着玄甲,腰悬长刀,目光如炬,袁琢为首,骑在一匹白驹之上。

第34章 不可转也(二)

游街过半,一支响箭划破长空直抵白驹马蹄前,袁琢向上拽紧缰绳,马蹄跃空,嘶鸣阵阵,百姓惶恐,四处逃散。

紧接着,光天化日之下,几个蒙面人趁着混乱挥刀砍向囚车锁具,“咔嚓”阵阵,铁锁应声而开。

囚车罪臣见状,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不管不顾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人,慌忙朝着人群密集处逃散。

天策卫众人似乎是此刻才反应过来,深入人群抓捕罪犯,最后三名罪臣尽数被抓,就近押跪于琤桥之上。

袁琢慢悠悠地策马而来,随后翻身下马,日光洒在他清正的脸上,虽是此刻含笑,但是眉眼间却透着浅浅的疏离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迈步径直向三个跪坐的罪臣走去,随手抽出了一名天策卫腰间的悬刀。

锋利的,锃亮的长刀依次抚上了罪臣的咽喉,又缓缓顺着最后一人的脖颈下滑,停在了心脏跳动之处,声音不大,却震慑力十足:“说,是谁劫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他就就突然砍了锁,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啊!”那人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袁琢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玩味,左右打量着他们,眼神却一凛:“不说?”

“不是不说,是当真不知道——”

话音未落,只见一抹刀光闪过,此人已然倒地。

人群哗然,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听之!我们不是死刑犯!你不能杀我们!”另一名罪臣见状,虽身子抖动得厉害,却仍然直起身子大声控诉。

袁琢垂眸,看向那人,慢条斯理道:“那吴大人知道是谁劫的囚车吗?”

“你这个小人!都说了不知道不知道,你还问!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那位吴大人直起身子向他吐了一口唾沫。

袁琢冷哼一声,眼神稍黯,缓缓提起了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向他逼近。

吴大人立马跪着跑到了另一名罪臣的身后,袁琢停住了脚步,蹲下身来强迫着那罪臣看向自己:“苏大人呢?您知道吗?”

周围皆是百姓议论,可他充耳不闻。

苏大人抬眼看向这位年青臣子的双眼,恍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如初见那般澄澈透亮,带着生的希望,反而是冷漠的,无情的,带着死的决绝。

苏大人静静地与他对望,他不懂为何原先那般鲜活的人会变成此刻这样,半晌,他默默偏过头:“我不知道。”

袁琢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只一瞬,他只停顿了一瞬,而后手起刀落,天人永隔。

有风吹过,离开树梢的杏花花瓣被风推着落在了三具尸体身上,为他们盖上了支离破碎的被褥。

他抬头望向天,天空也被枝桠分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当然不知道是谁劫的囚车,因为那些蒙面人是圣上派来的。

游街出发前,圣上同他说,若他想长长久久地做天策卫中郎将,他和他阿翁想平平安安地在京城生活,得拿出些诚意。

此番游街的三名罪臣罪不至死,顶多游街示众,可圣上觉得他们该死,但又没法名正言顺地如愿,于是他将刀子递给了袁琢。

彼时,圣上会让人劫囚车,袁琢只要以知情不报的罪名将他们就地斩杀即可。

这般,骂名就是袁琢的了。

到时候圣上再赐袁琢庭杖,名正言顺地罚他俸禄,此事便就了了。

可这三名罪臣与他曾是同袍,虽有罪,却不致死啊

周围议论声阵阵,那时的他却是扔掉了手中的长刀,吩咐天策卫收尸,而后快步离去。

杏花开时,满树清白,素雅喧哗,可它只开七日,而后片片凋零,终成绿叶。

花是如此,他也亦然。

他甚至不用七日就可以从袁琢变成一把锋利漂亮的刀,这是他承诺圣上的。

袁阿翁听到琤桥斩罪臣的事已是当日傍晚,他明白袁琢的身不由己,这些罪臣虽说不是犯了该砍头的罪,却或多或少不是两袖清风的官员,加之又是先太子近臣,皇上忌惮,总归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袁琢当夜归家,神色如常,如常到都骗过了袁阿翁。

直到袁阿翁晚食后给他送水果时,看到他在水井旁不住打水净手。

春三月的晚间,井水还是有些微凉,他就这么一直搓着,搓到手都发红也不停止,而后他无力地躺在水井旁,一动不动。

枝叶疏影,杏花落了满地,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为他盖上了支离破碎的被褥。

再度看时,已成银杏,袁阿翁望着眼前的一豆烛火眼底流露出了疼惜,他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口不择言了,只得语重心长道:“阿翁说错话了,这就与你道歉,只是昭丫头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开诚布公她反倒不会怪你。”

袁琢脑海中出现了祝昭,有些无奈:“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袁阿翁支招,“樽楼东边有家老字号点心铺子,你去问问阿楫,女郎都爱吃什么,你照着去买就成,明日你就带着点心与昭丫头实话实说。”

袁琢思来想去,只好点头。

“阿琢,你怕昭丫头是因为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吧?”袁阿翁思索片刻,而后不假思

索地点破。

“是。”袁琢也不藏着掖着了,反正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自己的阿翁,“一开始便是我强求她留在元安,若是没有我,她早该回濯陵了,我答应她会让她回去可总是一拖再拖,当真是没脸见她了。”

“阿琢啊。”袁阿翁看着他自责的神情,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人不能过度揽责,阿翁倒真希望你能没心没肺一些。”

袁琢虽然为了贿赂一事强求将祝昭留在了元安,可祝昭也正是因为手中有名录一事而被袁琢救下,不至于流放北地,万事因果环环相扣,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的责任了。

袁阿翁了解袁琢,他若是对一个人感到愧疚,他一定是会默默为那人做很多很多事情。

袁阿翁目前能看到的是他给祝昭买了许多衣裙,却借口随意一买,他书房里新多了许多他不感兴趣的书籍,却说祝昭有空可来读书,袁阿翁知道,他不会只是仅仅做这些,一定还有没被发现的。

袁阿翁不再言语,看向廊庑的尽头。

廊庑的尽头,祝昭一人独自坐在木阶之上,望着眼前的桂树神游。

赤华从屋里拿了一件披风盖在了祝昭身上,在她旁边坐下,十分认真地盯着祝昭看的桂树看:“姑娘,这桂树上面有什么?”

祝昭侧头看她,点了点她的脑袋,一本正经道:“有桂圆。”

“哎呀!”赤华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胳膊,很温暖,“姑娘你别瞎说打趣我了了,你同我说说到底在想什么吧!”

“在想文字。”祝昭再度抬首看向那株桂树,月华之下熠熠生辉,幽香细细密密。

“文字无声,却能震耳欲聋。”她出神地望着,眼神之中满是向往,“这是崔世子分别前与我说的,我觉得他的意思是好的文字就像一石入水,激起千层浪,他希望我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可赤华你知道吗,刚我就在想啊,倘若我要写能激起浪花的文字,那我何不让浪花激得再大一点,再长久一点?”

“嗯——”赤华想了片刻,问道,“什么叫再长久一些?”

“嗯——”祝昭想了片刻,答道,“我这不在想吗?”

“姑娘,我们来摇桂花吧?”赤华突然有了新念头。

听到赤华道这个念头,祝昭也灵光乍现:“诶赤华,你知道今日分别之时崔世子说想送我什么花吗?”

“桂花?”赤华此刻满脑子都是桂花,于是脱口而出。

祝昭摇了摇头:“他说想送栀子花。”

“说到栀子花,我想起了一位公子。”赤华记起了那日。

祝昭微微一笑:“看来你我二人想的是同一人啊,你也对他印象深刻吧?”

“当时姑娘你去卖栀子花,那一日回家特别特别早,而且一进门就很骄傲地把一袋碎银扔到了桌上,我能不印象深刻吗?”赤华说起那日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也得是你姑娘我,和丁伯伯学了写识人面相的本领,我看那公子面善又全身华服,同时还说些词不达意地说些什么困厄之语,也就赌了一把,说了些话宽慰他,不料当真是赌对了,他登时就眼含热泪地把我所有的栀子花就买下了。”祝昭回忆起这事还是有些自豪,“你说我就和丁伯伯学了几句,就能把人忽悠住,当真是天赋啊,如若我深造下去,那迟早得超过丁伯伯。”

“那若是再见到那位公子,姑娘你还认得吗?”赤华望向她。

“自然不认得,一面之缘,萍水相逢,怎会都识得?”祝昭随意道,“你方才说到桂花,我们要不明日与阿翁一道做桂花糕吃可好?”

“桂花糕,菊花糕,栗子糕,菱角糕,还有青橘。”袁琢右手张开,一一介绍着石案上的糕点,“尝尝?”

祝昭左右打量着糕点,又上下打量着袁琢,满脸警惕,袁琢将手中剥好的青橘递给了她,看着她小兽似的神情,不免觉得好笑:“没下毒。”

祝昭接过青橘,一瓣一瓣慢吞吞地吃着,袁琢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她吃,祝昭吃不下去了,她把剩下的几瓣橘子放在了石案上:“无事献殷勤,袁琢你不对劲。”

袁琢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过两日圣上不惑之寿,届时举国同庆,官员会携家眷进宫贺寿。”

第35章 不可转也(三)

“你要带阿翁入宫是吧?”祝昭瞬间了然,会心一笑,“你放心,我绝对呆在府中,不会出去乱走。”

虽然口中这般保证,但祝昭心里已经有了诸多那日外出地点了,她此刻有些纠结该去元安的哪里玩耍呢,诶,或许九松寺——

“阿翁年事已高,从不同我入宫赴宴。”

祝昭实在不知道袁琢怎么能说出这般冰冷的话,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幻想,出逃计划就已然破灭了。

“圣上让我带上你。”

祝昭“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她此刻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震耳欲聋的文字:“袁大人,我不是你家眷,你——”

“圣上想为你我二人赐婚。”

祝昭尚未来得及出言反驳,袁琢又在她本不平静的心里砸了一石,激起了千层又千层的浪,她皱着眉道:“我们先前说好了——”

“我同意了。”

祝昭剩下的话就这么卡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说完了。”袁琢抬头仰望她,“该你了。”

祝昭被他气笑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人如何能做到这般理直气壮:“我,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

“目前看来是没有。”袁琢很诚实地说。

这般真诚的模样实在让祝昭说不上话来,她无力地坐下:“你说得对,无人能真正托付真心,袁大人,你是不是要食言了?”

“圣上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袁琢回避着这个话题,看似说了个毫无关联的真理,“他这般想让我成婚,不如了他的愿,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如了他的愿,他就会放过我吗?”

“不会。”

祝昭实在是有些厌倦了,她知道不是袁琢不让她走,而是圣上:“那他怎么才能放过我,要我死吗?”

“对。”袁琢斩钉截铁道,“除非你死。”

祝昭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刚要说话,却又缓缓坐下了,喃喃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袁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动作,而后赞赏一笑:“你真的很聪明。”

“那看来大人是和我想到一处了?”祝昭笑着歪头询问。

“说实话,这个办法可行性很大。”袁琢低头开始剥另外的青橘,“若是到时候我去别的州县办事,你随我同往,那可行性就更大了。”

祝昭飞快地咽下了口中的橘子,眉宇间满是喜色:“成,袁大人不愧是武将,好一招将计就计,暗度陈仓。”

袁琢越过祝昭望向她身后的桂树,笑了笑:“昨夜摇桂花了?”

祝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点了点头,而后不在意地道:“中郎将这般锦衣玉食的人应当是从未体会过摇桂花吧?我在濯陵听人说过,说京城的贵人不喜摇桂花,因为摇桂花的时候会摇落枝叶上的虫子,失却了风雅。”

袁琢出神地坐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久远的片段,好一会儿垂首,眼睛一阖,遮去了其中情愫,摇了摇头:“从未听人夸赞过武将风雅。”

而后他站起身来,只是道:“礼仪之事我会着人来教你,这几日还是待在府中,莫要出门。”

“祝昭,请你信我,我是真的想帮你。”他最后说。

在他过去的二十多年生命里,向来是晦暗的,向来是寡淡的,可就是在这样晦暗寡淡的生命里,他碰撞到了她那样喷薄的生命。

纵使她自小被弃养于濯陵,纵使她多次被困于元安,她

都没有坐以待毙,反而是持续滚烫,持续赤忱。

她是鲜活的,《诗》三百篇一样的女子。

她会因为躺在草坡上晒太阳而感到快乐和满足,会常常感觉活着真好,会热爱着热爱的,会说出些有意思的话语,他能感觉到她灵魂的丰盈与纯正。

于是他借着她的光,重新觉得生命是美好的,世界是旺盛的。

就像他幼时那般。

这样的祝昭,他想让她如愿。

此刻腰间的佩环随着他远去的脚步逐渐远去了。

祝昭坐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了廊庑。

身旁是他方才剥开的青橘,散发着微苦的清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般无二,就好像他还未远去一般。

青瓦白墙,日光碎影,石桌旁的女郎举起了桌上剥好的青橘,闭上一只眼睛,将青橘瞄准了太阳:“勉为其难相信咯。”

礼仪学了但是长久不用总是会忘却,但好在在祝府之时她是好生学着的,故而这次学起来倒是不吃力,得了教习礼仪的女先生的许多夸赞。

人总是爱听夸赞的,祝昭也不例外,故而这几日她心情都还不错。

圣上寿辰当日,天还未亮就有人来叩门叫祝昭起床,祝昭发誓她心里是想起的,但是身体不肯起来,她当真是无奈得很。

因着是圣上寿诞,赤华虽不太懂但也知道不应当耽误,见袁琢来院门口寻人,于是连忙找他帮忙。

袁琢破门而入,像薅地里的菜一般将她薅了起来。

祝昭好了几日的心情又不好了起来。

晃晃荡荡的马车内,祝昭一瞬不瞬地盯着闭目养神的袁琢,袁琢像是有感应一般睁眼向她扫来,正好对上了她幽怨的眼神。

袁琢眉心一沉:“盯着我看什么?”

“我虽见识少,但也刚好上京赶上了皇后寿宴,是知道该起得多早的,可今日这圣上寿宴为何比那还早?”祝昭心下疑惑,昨日她改话本改得很顺畅,于是顺着这股劲改了许多,按照皇后寿宴开始的时间掐着点睡觉,谁料今日早这么多?

“寿宴午后才开始。”袁琢道,“只是圣上寿诞,万邦来朝,天策卫负责宴会安全布防,须得提前去,你是圣上钦点与我随行,所以该同我一同进宫。”

祝昭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很真心地说:“你太不容易了。”

袁琢笑了一笑:“困的话就在马车内歇息一会儿吧。”

说完,他起身欲出马车,祝昭忙抓住了他的衣摆:“你去哪儿?”

袁琢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打算与车夫闲话几句。”

祝昭松开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些逾矩了,于是点了点头。

她昏昏沉沉地躺在了马车内睡去了,迷迷糊糊间听到了指骨扣车声,再次睁眼,才见天光。

祝昭揉了揉眼睛,先开了车帘,袁琢侧身站在了马车窗户旁,见她探出了一个脑袋,于是道:“到了。”

祝昭晕头转向地爬出来马车前,刚掀开车帘,就见到袁琢的手背出现在了眼前,她心里惊叹这家伙移动得真快。

于是她借着力跳了下去。

此刻宫门很是寂寥,全然看不出热闹繁华,只能让人觉得压抑,觉得沉重。

“寿宴午后开始,随我用完早膳后你可以在宫里随处走动。”

“只是若看到侍卫宫人守在门前就绕道而行。”

“旁人若问你是谁,你只管说是我带你来的。”

“……”

一路上,袁琢想到一句就嘱咐一句,祝昭频频点头。

“今日陛下可能给你我二人赐婚。”袁琢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祝昭连忙止住了脚步,这才没撞上他,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只见过几面的脸,圣上有些识不清。”袁琢看着她的眼睛,道,“往后你假死脱身,也容易些。”

祝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总感觉袁琢比她还紧张,于是她宽慰道:“哎呀!你放宽心啦!不就成个亲,脱个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