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目光灼灼,语气笃定:“这或许就是最终答案了。”
“平康公主将遇难孩童的画像给我了,我等会就让汝舟将前六幅送回元安。”袁琢将心中的盘算说给她听,“若那六个孩童有人来认,那我们的猜测就没错了。”
祝昭点了点头,她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听完袁琢的打算,只觉得心头的迷雾渐渐散去,连带着精神都好了些许。
只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说话间仍带着几分虚弱的气息。
第66章 一苇以航(二)
袁琢见她眉宇间染上倦色,便不再多谈案情,见天色已晚,他点燃了烛台,又伸手将将要滑下去的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语气放轻:“我今日在空照寺,恰巧碰到了平康公主。”
祝昭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殿下?她怎会在寺庙?”
“殿下将空照寺与九松寺同待,亦在此间辟了处清净院落充作学堂,堂中学童不分贵贱,不论男女,殿下说你学贯古今,应擅训诂之道,特此相邀,望祝夫子能为这些蒙童开蒙启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您要的粥送来了。”
袁琢扬声应道:“进来。”
小二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食盘,食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碟酥饼,他将食盘轻放在桌上,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祝昭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不由出神。
袁琢拿起勺子搅动着粥,将热气慢慢散去,轻声道:“我本来算着你这会才该醒透了,所以让小二这个时辰送来的,粥熬得久,软糯些,你刚好能入口。”
他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勺子递到她手中:“慢点喝,小心烫。”
祝昭接过勺子,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抬眸看向袁琢,见他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祝昭舀粥的动作顿了顿,道:“替我谢过殿下的好意吧,这空照寺的夫子之位,我怕是应不了。”
袁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问道:“是有什么顾虑?”
“你看我如今这样子,怕是连教孩子们读书的力气都没有,这是其一。其二,采生案几乎已然柳暗花明,沈姨娘不是总要灭我口吗,我便以此为由头假死脱身,早日回濯陵。”
“好。”
袁琢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头却瞬间涌上的闷堵,轻轻扎在他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她会离开的,他知道她一定会离开的,他早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
“欸?赤华呢?”
“我让她跟着汝舟了,我怕有人朝她动手,汝舟在她旁边也好护着她。”
“话说赤华下楼拿的那个故人旧物是什么?”祝昭脑中思绪翻飞,想到了此处便问了出来。
“啊?”袁琢微微怔愣,半晌才问,“什么故人旧物?”
“嗯?”祝昭比他还意外,“那赤华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见了。”
祝昭望着他,示意他接下去说。
“然后我就马上到州衙调人了,汝舟追上了我告诉了我绑匪留了地方,我就领着他们赶来了。”
祝昭心里发笑,这般说来,他定是听赤华和赵楫说话只听了一句,就匆匆上马扬鞭了,这样也好,他没看到木盒里留的字条,也没有受到威胁单枪匹马前来。
三日后,祝昭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刚用过早膳,赤华便同她说平康公主在瑕州大街的寻复阁设了宴,邀袁琢和祝昭过去一聚。
“这,殿下在我养伤期间送来了不少名贵药材,我还没来得及答谢她呢,她怎么反倒设了宴?”祝昭叹了口气,“中郎将怎么说?”
“中郎将说看你,你想去,他就陪着,你不想去,他就拒了。”
祝昭思来想去,在她看来,袁琢和平康公主的关系岌岌可危,她也不愿袁琢得罪平康公主。
平康公主既设宴,她倒不如趁此机会送些答谢之礼。
二人登上寻复阁二楼雅间时,平康公主已凭栏等候。
雅间宽敞明亮,临窗摆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已布好了精致的菜肴,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水汽。
“可算来了。”平康公主转身笑迎,目光落在祝昭身上,关切道,“瞧着气色好了许多,看来前几日的调养颇有成效。”
祝昭屈膝行礼:“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
三人分宾主坐下,平康公主全程只与祝昭搭话,问她身子恢复得如何,喜欢吃些什么口味的菜肴,对袁琢则视若无睹。
袁琢也乐得清闲,安安静静地听她们谈话,随意地往窗外看了看。
刚寒暄两句,湖面水台上忽然传来悠扬的琵琶声,琴音乍起,如珠落玉盘。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
祝昭循声望去,但见水面一方青玉台上,烟水氤氲间立着个妙人,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一袭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外罩轻若烟霞的胭脂红绡纱,腰间束着月白丝绦,面上覆着半幅红绡,只露出一双秋水为神的眸子,眼尾用金粉描着细长的飞霞妆,顾盼间似有星光流转。
她云鬟高绾成惊鸿髻,斜簪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翩跹起舞,珠光摇曳,耳畔一对明月珰,映着雪肤更添三分清艳。
只是不知天寒地冻,她如此衣衫单薄,可受得住?
平康公主浅啜一口清茶,笑着介绍:“寻复阁东家为赏歌舞之乐,特命能工巧匠于碧波之上筑此水台。临窗设席,宾客凭栏而坐,但见水天一色,烟波浩渺。那舞姬皎娘,乃是寻复阁中一等一的人物,市井中有言,皎娘一舞,价值千金。便是不解风雅的粗人见了,也要驻足忘返。”
说话间,门外便传来店小二恭敬的声音:“客官,您点的热菜来啦。”
“进。”
只见一排店小二端着一个红漆食盘推门而入,食盘上整齐地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菜肴。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菜端上桌摆菜,摆好最后一道菜躬身行礼:“客官慢用,有需要再喊小的们。”
平康公主见饭菜已然摆好,笑着举杯:“良辰美景,配上好歌好舞,我们也该喝一杯。”
饮过一杯酒,平康公主这才讲了今日对袁琢的第一句话:“我见你身边的那个校尉也来了,不妨叫他进来一同入席。”
说完不等袁琢回话,又转向祝昭:“你的侍女也一直候在外面,也让她进来一同入席吧。”
见祝昭有些迟疑,平康公主又笑着补充:“我这儿的侍女也跟着忙了半日,正好一起上桌吃饭,人多热闹些,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袁琢闻言便扬声唤来赵楫和赤华。
平康公主见状,朝一旁的鸣兰得意地挑了挑眉,示意她入座。
平康公主亲自为三人加了碗筷,豪气笑着说:“今日宴席之上,不必拘泥主仆之礼,但请诸位开怀畅饮!”
赵楫本就爽朗,闻言,连忙撩袖举杯,眉眼含笑,大大方方地道:“承蒙殿下盛情,在下先饮为敬!”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雅间里彻底热闹起来,平康公主又说起些京城里的趣闻轶事,言语间大开大合,说得众人忍俊不禁。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忽闻琴声转急,但见水台上人广袖一展,恍若白鹤振翅欲飞,纤腰轻折,裙裾扫过台畔,溅起细碎水花,而后回眸一笑,虽隔着红绡,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琴韵渐缓,她忽作飞天之势,左足尖轻点台面,右腿后抬,裙摆若初绽昙花,臂间披帛随风飘举,当真如敦煌飞天。
看客们不觉屏息,唯恐惊扰了这谪仙般的舞姿。
忽而一阵清风过处,那覆面红绡微微掀起一角,隐约见得朱唇如樱。
赵楫见之,眉梢微挑。
歌姬清丽婉转的嗓音透过雕花木窗传到二楼,温婉缠绵:“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平康公主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望着楼下翻飞的水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殿下?”祝昭见她望着楼下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平康公主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清甜,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涩意:“今日本想在公主府宴请你们,只是我那驸马恰好也正在府中宴请宾客,乌泱泱的人多嘈杂,我实在懒得回去应付,便带你们来此处了。”
她摇摇头,笑着岔开话题:“不说这扫兴的人了,你们快尝尝这,寻复阁的招牌菜,酸甜适口,最是开胃。”
湖上歌声渐渐歇了,雅间里的酒也添了好几轮,众人脸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迷离。
祝昭身上还有伤,又不胜酒力,只浅尝辄止,此刻正支着下巴听平康公主说话,脸颊透着浅浅的粉色。
平康公主已喝得兴起,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把玩着酒杯,忽然眼睛一亮,看向祝昭笑得狡黠:“说起来还有件趣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祝昭见她神色促狭,不由得好奇:“殿下请讲。”
平康公主瞥了眼身旁安静听赵楫讲话的袁琢,故意拖长了语调:“当初我刚见着他时,还觉得这男人模样周正,气质清冽,性子沉稳,倒不如……”
她故意停顿片刻,见袁琢皱着眉望向她,才拍着桌子笑出声,“倒不如收来做个面首,平日里陪我下下棋解解闷也好。”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楫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连忙低头咳嗽掩饰。
袁琢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公主,眼底没什么波澜。
第67章 一苇以航(三)
祝昭也没想到平康公主会突然说起这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平康公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凑近祝昭压低声音:“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人看着闷葫芦似的,实则就是个木头,别说解闷了,多说两句话都费劲,哪里配做面首,我可跟你说啊,我去诏狱里找了他好几次,他每次就就这样,我做给你看啊,就这么撑着脸然后用这种眼神望着我,说,殿下,半月了,陛下为此日日提审我,我已将死,能否给一个痛快!”
她长叹一声:“那时的袁听之啊,还是有几分傲骨在的。”
祝昭闻言,心里突然泛起了酸涩的说不上来的滋味,平康公主拽了拽她的衣袖想要继续和她说话,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望向一旁的袁琢。
袁琢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抬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恰是酒过三巡,烛影摇曳之际,袁琢再次执杯欲饮,忽觉一道目光盈盈相照,抬眸间正对上了祝昭,心头忽然一震。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最终却只是微微朝她安抚一笑。
赵楫见状,脑中转得飞快,他连忙对着平康公主拱手笑道:“哎哟公主殿下,您可饶了中郎将罢!他这块榆木疙瘩让他当面首?怕是能把您闷出个好歹来!若论趣事,臣倒想起自家的家宅琐事——”
平康公主拽祝昭衣袖的手微微一顿,来了兴趣:“哦?我倒要听听何等稀奇事。”
“本不该为外人道也,既是殿下要听,那臣就如实招来!”赵楫笑嘻嘻,说得绘声绘色,“我家本是普通农户,家境不算好,按常理是断断不会娶妾的,偏生我爹当年不知着了甚么魔障,非要抬个小夫人进门,我娘当场就掀了饭桌,菜汤子浇了爹满头!”
平康公主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追问:“然后呢?”
“那几年家里热闹得紧!”他模仿者自己的两位母亲不对头的样子,逗得平康公主哈哈大笑:“我那两位娘亲见了面就瞪眼睛,就跟斗鸡似的,就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要隔地最远。”
话锋一转,他笑道:“欸殿下,您说怪不怪,臣十岁时,家父蹬腿儿走了,这斗了两三年的二人反倒不斗了。”
平康公主听得入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楫却忽然正经起来:“夫婿死后,新妇难以再嫁,于是我小娘就同我大娘一同抚养我这个赵家独苗长大成人,之后我出门在外,她俩也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竟然再无龃龉,经年累月的情谊,竟比金坚玉润,或许早已越过当年对先夫的那
点执念。”
平康公主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慨。
昔年二女为情所困,如堕雾中,皆为那薄幸郎君蒙了心智,及至夫君亡故,方如大梦初醒,从此相携相依,竟成生死至交。
如今二人同住一院,每日晨起对镜理妆,铜镜中映照的,再不是当年争妍斗艳的朱颜。
“你鬓边又添白发了。”一个执起木梳,为另一个挽发。
“横竖都这般年岁了,还计较这些。”另一个笑着递过发簪。
日子如檐下水滴,静静流过,那盏共用的粗陶茶壶见证了千百个晨昏,在炉上日复一日地温着,也见证着这份晚来相伴的情谊。
思及此处,平康公主不由感叹:“可笑男子总以为能令女子相争,却不知女儿家的情谊,一旦真心相待,反倒比男女之情更为恒久。”
她忽而转首,眸光落在身旁的鸣兰身上,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说来,鸣兰原不是本宫府上的人。”
众人皆露探询之色,凝神静听。
“我原是尚书府的丫鬟,趁主子不在时偷偷翻看了书架上的诗集,就被发现安上‘偷窃斯文’的罪名,处以杖刑,正巧殿下那日去尚书府赴宴,听见后院哭喊声,进去一看才知是这么回事,便向尚书夫人讨了我带回府。”鸣兰解释道。
祝昭眸光微动:“此前倒从未听过因读书受罚”
“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然则民间多少聪慧女子,因出身微寒而不得读书明理,如今鸣兰跟着我读书写字,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比许多男子都能干呢。”平康公主说着轻抚身旁鸣兰的手背,鸣兰闻言,眼眶倏然泛红,却不敢抬手去拭,只深深低下头去,公主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其实我不过是做了能做的事,略尽绵力罢了。”平康公主望着窗外还在翩翩起舞的皎娘,语气沉了沉,“女子在世,本就诸多身不由己。即便是金枝玉叶,亦有身不由己之时。我虽贵为公主,看似风光,却也深知其中艰难,就像这皎娘,众人只惊叹她舞姿曼妙,可如今天寒地冻,她衣衫单薄,谁又能想到问她一句冷不冷?”
她转而对祝昭正色道:“所幸父皇疼爱,故而我手中略有权柄银钱,既然有此能力,我便想着多帮衬些如鸣兰这般的女子,让她们也能读书明理,有底气选择自己的人生。”
说到此处,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故而我在元安和瑕州的寺庙中都建了学堂,元安毕竟不是我的食邑,可瑕州是,在空照寺中建这学堂,就是要让寒门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执卷而读。”
祝昭闻言动容:“公主大义。”
“故而我才欲邀祝姑娘出任西席,既辞,不敢复强,只是不知可否另择佳期与我同往空照寺一看。”平康公主拉过她的手,问得真切。
“自然。”
“爽快!”
宴罢时分,店小二呵着白气,手提羊角灯笼相送,连声道着“客官仔细脚下”。
袁琢替祝昭拢了拢披风,侧身轻语:“夜寒霜重,莫要着了寒气。”
祝昭方欲应答,却见平康公主被鸣兰搀扶而出,金钗斜坠,醉颜胜枫。
她的手指勾住祝昭领口,眉眼朦胧:“这这是要踏雪寻梅去么?”
鸣兰急忙拉回平康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夜深雪重,该回府了。”
平康公主却执拗道:“空照寺之约”
话语未竟,已经偏首倚在了鸣兰肩头,呓语着:“一定要来哦!”
鸣兰无奈,向众人福身道:“殿下酒醉,先行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平康公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还能听见公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混着车轮碾雪渐渐远去。
目送公主的马车消失在灯火深处,祝昭才转过身,却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长街灯火通明,红灯笼映着飞雪,叫卖声、丝竹声与烤栗香气扑面而来,竟是一派热闹景象。
赵楫呵着手笑道:“瑕州这冬夜集市,倒是热闹三分,欸,中郎将,你幼时也逛过这条瑕州大街吧。”
“偶尔。”
“话说回来,如今这大街上人头攒动的,估摸着又得有孩子失踪。”赵楫叹气,“这案子一日不破啊,心里就难受得慌。”
“我已禀明知州,往后夜集时分,都会多派衙役上街巡查,保一方平安。”
“欸中郎将。”赵楫忽然很想知道,“你说你幼时有没有被拐走过啊?”
袁琢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或许吧,但我不记得了。”
祝昭不禁发笑:“赵校尉,你再想想呢?若是你的中郎将被拐走了,你今日还能见到他吗?”
赤华笑出了声,赵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初冬清晨,薄雾如纱,笼着碎石小路。
马车碾过崎岖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轴转动间带起零星雪沫,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祝昭拢了拢蓝色披风,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寒枝,轻声道:“天寒如此,不知学堂里的孩子们可还暖和。”
平康公主斜倚在软垫上,手中随意地翻阅着书卷,闻言笑道:“放心,早让鸣兰备了炭火,她现下已然在寺里教书了。”
她转头看向拘束坐在一旁的赤华:“赤华姑娘心细,竟然还为孩子们准备了热乎的米糕,稚子晨读,腹中空空,可谓体贴入微。”
赤华连忙应道:“都是小事,小事。”
平康公主爽朗地笑了笑,顺手就递给了赤华一盏热茶:“赤华姑娘不必拘谨,大礼不辞小让,细行乃见真章,故观人于衽席之间,察性于杯箸之际,小事不谨,大事才难成。”
行至空照寺山门前,早有小沙弥候在石阶下。
拾级而上时,晨钟刚歇,袁琢和赵楫翻身下马,赤华连忙提着裙子蹦了下来扶平康公主和祝昭下了马车。
一行人向善怀堂走去。
赵楫扛着个食盒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经过一个月洞门的时候脚步一顿,又后退了几步细看,方才余光匆匆一瞥,他好似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再仔细回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他只好瘪瘪嘴跟上了前面。
鸣兰身着素色布裙,鬓边仅簪一朵银花:“殿下。”
转过回廊,学堂院落豁然开朗。
院中积雪早已扫净,露出青石板的地面,十几张矮桌整齐摆放,男孩女孩分坐两侧,都捧着书卷自由诵读。
鸣兰站定,孩子们立刻收声行礼,动作虽略显稚嫩,却整齐划一。
“这二位是袁公子和祝姑娘。”鸣兰温声道。
第68章 一苇以航(四)
“见过殿下,见过袁公子,见过祝姑娘。”孩子们齐声问好。
平康公主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读书,带着祝昭就开始到处观看,走着走着就走到后排一张书案旁。
一个扎总角的女童正低头写字,冻得发红的小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平康公主驻足观看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赞道:“笔画虽生涩,却有骨力,是个练字的好苗子。”
说着将随身携带的暖手炉塞到她桌下,俏皮地道:“天冷,暖暖手再写。”
女童抬头,开心地道:“谢谢公主殿下!”
鸣兰找准时机踱步过来,拱手道:“殿下今日来得正好,孩子们刚温完书,正要练字,只是鸣兰不擅书法一道,孩子们还缺位精于此道的先生指点。”
平康公主闻言笑了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祝昭,而后走到院落中央,看着满院孩子朗声道:“巧了,我今日特意请了位贵客。”
她侧身看向祝昭,对
孩子们介绍道:“这位祝姑娘的字师从大家,笔法娟秀又不失风骨,今日祝姑娘好不容易答应来教你们写字,你们可得用心学。”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看向祝昭,满是期待。
祝昭看着满院孩子,再无奈地笑着对上了平康公主那狡黠的目光,原来殿下宴请她就是为了邀她同来空照寺,邀她来空照寺就是为了让她在这里当夫子,可笑她还傻傻的到此刻才觉事有蹊跷。
她轻轻叹了口气,公主为了这群孩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祝昭转向孩子们,妥协道:“既然殿下这般说,我便教你们写几笔。”
“太好了!”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鸣兰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呼着学童,“快把靠窗那张书案收拾出来,取笔墨纸砚来!”
几个手脚麻利的孩子立刻搬开案上的杂物。
平康公主支开了鸣兰在旁帮着研墨。
赵楫将糕点分给了赤华:“来点?那来点欸中郎将你要不要,真不要?真不要?好好好我闭嘴。”
三人远远站着,赵楫望了眼袁琢,心中发笑。
书案刚收拾妥当,孩子们便簇拥着围了上来,小脑袋凑在一起,把书案围得水泄不通。
祝昭拿起一支毛笔,蘸了些清水在砚台边缘试了试笔锋,柔声道:“写字呢要先学笔画,今日我们便从横竖撇捺学起。”
她在宣纸上轻轻落下一横,笔锋平稳:“这是横画,起笔要轻,行笔要匀,收笔需稳。”
孩子们都好奇地屏住呼吸看着,小手指在衣襟上跟着比划。
一个梳双丫髻的女孩小声问:“夫子,我总把横画写得歪歪扭扭,怎么办呀?”
祝昭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她笑着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在纸上落字:“别怕,手腕放松,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女孩跟着写下一横,虽仍有些歪斜,却比先前工整了许多。
祝昭放走了小女孩后接着又写了一竖,笔锋挺拔如孤松立崖:“竖画要直,如立柱撑房,不可歪斜,起笔稍重,往下行笔要有力,收笔要利落。”
紧接着她又教了撇和捺。
她让孩子们轮流上来试写,自己则在一旁轻声指点,“这撇画起笔重收笔轻,带着锋芒,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嗯很棒!收笔要稳”
孩子们学得专注,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呼,偶尔有人写错笔画,引来同伴善意的笑声,却又立刻埋头继续练习。
鸣兰在旁看着,笑得真心,公主见孩子们学得认真,倒好似比自己学了还开心。
教了约莫半个时辰,祝昭见孩子们对基本笔画已有了些掌握,便笑着拍了拍手:“好了,今日便学到这里,你们回自己座位上慢慢练习,记住起笔收笔的要领。”
孩子们闻言齐声应好,雀跃着回到自己的矮桌前,铺开宣纸,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练习起来。
一时间,院落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鸣兰的几句轻声指点。
赵楫在院角打开食盒,将米糕分装在碟子里,招呼道:“练累了的孩子来歇歇,尝尝热乎的糕点,这位姑娘给大家做的哈!”
孩子们雀跃着围过来,接过糕点时都不忘道声谢。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琢望着祝昭,她鬓边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柔和温润。
平康公主与鸣兰说着增设课程的事,赵楫和赤华正帮着收拾散落的纸墨,孩子们或埋头练字,或小声请教,偶有清脆的笑声从院中传出,混着淡淡的墨香与糕点甜香,在初冬的寺院里漾开暖意,远处的经幡在微风中轻摇,有木鱼敲打声隐约入耳,一切都美好的像是在梦里。
祝昭松了口气,走到平康公主身边坐下。
平康公主递过一杯热茶,眼底带着笑意:“怎么样?我就说孩子们聪明,一教就会吧。”
祝昭接过茶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殿下,你这算计设得可真够深的,我竟一点没察觉。”
“你字写得这般好。”平康公主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不教出去岂不是浪费了?”
祝昭看了眼满院的孩子,轻叹一声:“殿下,我同你说实话,我真教不久。”
“我知道。”平康公主像是早有预期一般冲她笑了笑,“不然你以为今年我这么早来瑕州是为何?”
祝昭微微怔愣,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她此话何意。
平康公主挑眉笑起来:“你知道为何袁琢要在你面前说我多么不堪吗?”
祝昭不置可否。
平康公主转头看向廊下的袁琢:“一方面呢,我对他确实是没给过好脸色,但最主要的是他怕我将你收至公主府,将你困于元安,他说你生来该在山水自由间,不该折你羽翼。”
祝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在这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
“他呀。”平康公主见她神色变幻,轻笑道,“知道我喜欢你的性子,喜欢你的才学,怕我用些手段把你留下,便先在你面前说尽我的不是,好让你对我存些防备,不肯轻易应我的邀,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好,你前些时日遇刺了,他这些时日就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但是祝昭,你不会为此停下脚步吧?”
祝昭沉默了片刻,她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感觉,她迟疑着开口:“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字”
阳光斜斜,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光影渐渐移动。
平康公主笑着起身:“你稍等,鸣兰好像在寻我。”
说罢便提着裙摆,朝鸣兰走去。
祝昭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廊下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想什么?”袁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昭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便轻声道:“没什么。”
袁琢走近几步,站在她身旁,只说了一句:“你教得好。”
祝昭闻言,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刚好被两道小小的身影打断。
一个扎着总角的女童拉着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女孩,你推我推地走到廊下,小步挪到祝昭面前。
“夫子。”扎总角的女童仰着头看她,“我们想问问,字怎么才能写得像你这般好?”
另一个女孩也跟着点头:“是啊夫子,我们如今已经七岁了,还来得及吗?”
祝昭将手上的茶盏顺手递给了袁琢,蹲下身,层叠的裙裾堆叠在地面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色的花,她与她们平视,俏皮一笑:“七岁恐怕不行,因为我是十三岁才开始写的。”
祝昭见她们怔愣,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发顶:“逗你们呢,写字哪有早晚之分,我十三岁才开始,是因为从前没机会,你们七岁便能握笔,比我幸运多了,只要日日练习,用心揣摩,哪怕从七十岁开始,将来也能写得比我好!”
两个女孩得到了未来的许诺,瞬间变成了欣喜,齐声说:“谢谢夫子!”
祝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孩子们心思单纯,说句玩笑话就当真了。”
“你这般哄她们,倒比正经说教更有用。”袁琢的目光里带着笑意,“年少之时,我曾去过一趟潇州,在于连雪山下见到了成片成片的蓝花,当地人称之阔珂,阔珂草澄澈,盛大,这是我见过最纯粹的蓝色,此生再未见过。”
祝昭一时不知道他忽然提起什么阔珂的用意,但还是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忘啦?你现在也正值年少,定能见到。”
“已经见到了。”
“是吗?”祝昭笑着打哈哈。
他的世界一片斑驳,能见到至纯至善之物已是不易。
而再次见到,他自觉是上天的恩赐。
有这样一种感觉。
在此刻,他强烈地意识到。
眼前的这个人太好了,而他以后应当是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了。
这一刻,他既庆幸又难过。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平康公主面色不虞地从
回廊深处走出,眉头紧蹙,脚步生风,显然动了气。
鸣兰快步跟在后面,急声道:“殿下!殿下您慢些走,别气坏了身子!”
平康公主充耳不闻,提起裙摆径直往外走,鸣兰小跑着追上,拦在她面前轻声劝:“殿下消消气。”
祝昭见状连忙上前,在廊下拦住她,皱眉询问:“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生这么大的气?”——
作者有话说:平康公主:好耶!终于给孩子们蹭到一节大师课了![哈哈大笑]
第69章 一苇以航(五)
平康公主停下脚步,胸口还在起伏,声音带着怒意:“你道是为何?方才赵望晴竟说不学了,要嫁人了!她才十七岁,嫁什么人?”
祝昭愣了愣:“她……她为何做此决定?”
“我怎么知道!”平康公主冷笑一声,“说是什么邻村的婚事,父母已应下,下个月便要过门,她只垂泪不说话,真是急死我了!”
祝昭温声道:“殿下先别急,赵姑娘许是有什么难处,不如我们去瞧瞧她,再好好问问?”
平康公主深吸一口气,此刻怒意稍缓:“也好,你随我来,你会说话,我怕我没说几句就忍不住骂她。”
说罢便转身往回走去。
鸣兰看了看祝昭,祝昭朝她微微颔首,让她放心。
二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平康公主推开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保持内心平静。
只见屋中靠窗的桌边坐着个穿青布衣裙的少女,应当是赵望晴,她身旁还坐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身着素色衣衫,眉眼温婉,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泪。
见平康公主和祝昭进来,妇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姑娘。”
赵望晴也慌忙站起,眼圈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
平康公主看着赵望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位是苏珮苏娘子,同望晴一样是平康轩的学生。”
她转向赵望晴:“你且与这位祝姑娘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父母逼迫,本宫去与他们说!”
赵望晴咬着唇,泪水又掉了下来:“不是不是逼迫,是我自己应下的,家里阿弟要娶亲,需得彩礼,这门婚事能换些银钱……”
“赵望晴!你阿弟是你阿弟,你是你!”
赵望晴抬头看了她一眼,泪水更凶:“殿下,如今的世道是纵有一身学识,终究困于潦倒,可我未来的夫婿是个商贾,他有钱”
纵有一身学识。
终究困于潦倒。
这不是赵望晴一人的困境,是千千万万个女子的困境。
她们会觉得学诗学书于女子无益,会觉得因为读书而致使嫁不了人,所以干脆就不读书。
这种思想一直在。
平康公主走到门口,胸口仍微微起伏,方才的怒意已褪成沉沉的无奈,她望着赵望晴通红的眼眶,声音发颤:“你来我这念书习字,我从未要过你的银两,笔墨纸砚哪样短缺过?你怎能说走就走”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别过脸:“我知道你难,可你才十七岁!难道要一辈子困在灶台锅碗里?”
“殿下。”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可我,可我不能一直麻烦您,在这个世道,女子读好了书又能怎样?终究还是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哪有那么多出路可寻?说到底,男子读书也是为了银钱,我只不过也是选择了银钱。”
“我不怕麻烦!我建这学堂,就是想让你们有更多出路的!”
赵望晴有些绝望地笑了笑,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胡乱擦泪:“殿下,我怕我怕,恩重如山,难以偿还,再者,女子读书,能有什么出路”
她有些语无伦次了,甚至没法儿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
平康公主听得心头发紧,喉头哽着说不出话。
她何尝不知民间女子的难处,自己虽贵为公主,想在寺庙里办学堂时,不也被朝臣说不守本分?
赵望晴忽然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恳切:“殿下的恩情,望晴记在心里,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望晴再做个能安心写字的姑娘……”
“起来!”平康公主伸手去扶她,她却执着着不肯起来。
良久,平康公主才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去泪:“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祝昭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无奈与不甘,像两把钝刀来回拉扯。
平康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已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罢了,罢了,我也不说你了,你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想法和我有些许不同,我该尊重你的。”
赵望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祝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平康公主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留恋。
赵望晴怔怔地望着平康公主离开的身影,仿佛被抽走的神魂一般,双目无神可眼泪却落个不停。
“殿下!”祝昭连忙唤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平康公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走到僻静处她才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沉。
祝昭终于找到她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走上前,默默陪在她身边,没再多说什么。
许久公主才低声道:“她去岁才来的学堂,怯生生连大名都没有,只叫三娘,我为她取名望晴,是希望她倚门望晴,笑指苍穹。”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望晴终是忘情。”
祝昭走上前,刚想开口劝慰,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闪过一个身影。
灰布僧袍,光头锃亮,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动作鬼鬼祟祟,祝昭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骤然滞涩。
祝昭没来得及思索,只留下一句:“殿下稍等,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已提着裙摆追了过去:“小师傅,请留步!”
小沙弥回过头,看到她时先是一愣,圆圆的眼睛里闪过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怯生生地睁大了眼:“四姐姐?你是……四姐姐?”
祝昭心头疑惑,平息了因为奔跑而带来的喘息后上前,仔细打量他的眉眼,她有些难以置信:“你真是祝松?”
祝松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是我,是我!四姐姐!”
祝昭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终只淡淡道:“你竟然还活着。”
被沈姨娘拐走了数月杳无音讯,她本以为他们兄妹二人早已凶多吉少,没想到竟在此刻意外重逢,她虽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心中芥蒂未消,言语间不免透着几分疏淡。
她定了定神追问:“祝鹤呢?她在哪?”
“阿妹在后面的禅房。”他不傻,他能感觉到自己姐姐语气里的疏离,方才重逢的雀跃像是被冷水浇过,慢慢沉了下去,声音里没了先前的亲昵,带着几分能轻易察觉的生硬,“我带你去。”
祝昭也没有和他这个小孩计较,虽说她与祝松祝鹤二人是同父同母,血脉羁绊最深,应当是天然的亲近,可她做不到。
两人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昭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快一步被袁琢拦在了身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祝松,沉声道:“你是谁?”
他方才在廊下久等不见人,还是平康公主急忙忙地跑过来和他说祝昭不知道去追什么了,他生怕是歹人设局,心头一紧便顺着公主指的方向立刻追了过来。
祝昭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解释道:“他是我阿弟祝松,就是被沈姨娘拐走的那个。”
祝松斜睨了袁琢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听见没!我是祝松,她阿弟!”
袁琢闻言神色稍缓,眉头却依旧微蹙:“祝昭,你下次遇到这种事要先同我说,好吗?凶手没有缉拿归案,案件复杂,万一——”
“事发突然,我一时心急。”祝昭语气里带着歉意。
袁琢轻叹一口气,也就没说什么了。
祝松没等二人回应,自顾自地往前走:“跟我来吧。”
三人穿过几重院落,祝松在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停下,推开虚掩的木门,语气平淡地说:“阿妹就在里面。”
“吱呀”一声轻响,禅房里有两人正低头说话,闻声同时抬头,看清门口的人影时都吓了一跳。
素裙女子惊得往后缩了缩,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不知所措的害怕。
年轻和尚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素裙女子稳稳挡在身后,自己则挺直脊背面对着门口,双手合十,声音带着紧张:“施,施主是何人?为何擅自闯入?”
祝昭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屋中靠窗的方桌上。
那里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一碟青菜豆腐,一碟腌萝卜,一个带着灰色尼姑帽的小女孩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筷子吃得正香,脸颊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米粒。
那不是祝鹤是谁?
祝鹤看见门口的人时眼睛一亮,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喊:“阿兄!”祝松脸上的冷淡瞬间破功,快步走到桌边,先转头对年轻和尚道:“怀度师父,她们是我四姐姐,不是坏人,她旁边那位许是我四姐夫吧。”
祝鹤从祝松身旁探出了脑袋:“四姐姐?”
被称作怀度的年轻和尚一愣,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却仍将素衣女子护在身后。
素裙女子从怀度身后探出半张脸,眼里的惊惧散去不少,却仍带着警惕,小声问:“真的是……阿松阿鹤的阿姐?”
祝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淡淡道:“是,我是他阿姐。”
听到这话,素裙女子才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原来是这样,方才真是吓着我们了,还以为是是来寻麻烦的。”
怀度也放下心来,连忙重新合十行礼,脸上带着歉意:“贫僧僧名怀度,在此寺中修行,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施主莫怪。”
素裙女子也上前一步:“小女子姓杜,名皎,旁人都唤我皎娘。”
第70章 一苇以航(六)
祝鹤从板凳上跳下来,小跑到祝昭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道:“四姐姐!”
祝松冷着脸上前把祝鹤拽回自己身旁。
祝昭没去理会二人,目光重新落在皎娘身上。
方才只觉她眉眼熟悉,此刻经她一说,才突然想起前几日赴公主寻复阁宴时,水台之上翩翩起舞的舞姬,可不就叫皎娘?
彼时她穿着华丽的锦裙,珠翠环绕,与此刻素衣布裙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如今她虽素衣布裙,却难掩身段柔韧,眉间神韵。
祝昭上前两步,在她身旁轻声说道:“姑娘看着面熟,可是城中寻复阁的皎娘?前些时日,我曾见你在水台之中献舞,舞姿极妙。”
皎娘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
祝昭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诚道:“跳得很好,只是如今冬日,你每次登台穿得那般少,可否寒冷?”
皎娘一怔,呆呆地望向她,过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可笑中又含感激:“不冷的祝姑娘,这是我的生计。”
祝昭没再多说什么,她后退几步,转向怀度与皎娘,微微颔首:“多谢二位收留我阿弟阿妹。”
皎娘连忙摆手,眼神里带着恳切:“祝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姑娘来了,还是请您将他们二人领走吧,他们总要有个正经归宿。”
祝鹤听到领走二字,小嘴一瘪,拉着皎娘的衣角:“皎娘姐姐,我不想走。”
祝松望着祝昭,冷哼一声,尽在不言之中。
祝昭皱着眉看着祝松的举动,忍住没翻白眼,他以为她愿意管他们啊?
袁琢走上前:“还未请教,二位是如何发现这两个孩子的?”
皎娘听到这话,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脸上满是警惕和犹豫,显然不敢轻易回答。
怀度见状,刚想开口圆场,袁琢已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轻轻放在桌上。
“在下是天策卫中郎将袁琢。”他声音低沉有力,“特来瑕州查办采生折割案,这两个孩子正是此案的受害者,他们是被沈姨娘拐走的,你们如实说来,不必害怕。”
皎娘看到腰牌,脸色又是一白,下意识看向祝昭。
祝昭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皎娘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祝昭看禅房内空间狭小,便对众人道:“此处不便细谈,我们去廊下说吧。”
皎娘随祝昭和袁琢来到屋外廊下。
赵楫一看到皎娘眼睛就亮了:“我就知道是你!我看到你好几回了!”
第一次来空照寺的时候那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第二次是水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子,第三次是他以为自己看花眼的女子。
这三回都是她。
皎娘不知该如何回应。
还是袁琢喝住了他,让他先守好。
于是赵楫与赤华守在一旁,确保无人靠近。
皎娘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是帮凶。”
众人皆是一愣。
廊下的风卷着松针掠过石阶,皎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微微发颤,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素色布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明明灭灭,灭灭明明。
“不瞒二位。”她继续道,“我并非只是恰巧遇到了阿松阿鹤。”
袁琢眉峰微蹙。
“你们所说的那个拐走阿松阿鹤的沈姨娘,我认得,她是慈姑,而我……我是慈姑的人。”
“慈姑?”祝昭重复着这个名字,她隐约记得沈姨娘的名字,她缓缓看向皎娘,“沈慈音?”
皎娘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正是她,去岁寒冬,舍妹染急症,我家中爹娘早逝,我又无钱延医买药,阿妹临终竟无以为殓,幸得慈姑赠银二十两,助我安葬亡妹,更请僧众诵经超度,我本愿结草衔环报恩,彼时她并未相强,只道日后若遇困厄,望君略施援手,我当是遇见善心人,感激不尽,谁料今岁秋初之时,她忽来寻我,让我于瑕州城中留意老实质朴的孩童,遇合意者便通传于她,我方知她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正欲推拒,她却说令妹泉下得安,你岂可忘恩负义?”
她声音哽咽:“我自知此事有违天理,更明白那些稚子将遭何等苦楚,然每欲推拒,慈姑便挟恩图报,言她既全我孝道
,我助她行事亦是应当。”
皎娘垂下眼睑:“慈姑行事狠绝,心狠手辣,凡拐得童子,当夜便施以残害,说是肢体既残,方易驯服。”
赤华听得龇牙咧嘴,头皮发麻的,下意识往祝昭身后缩了缩。
“阿松和阿鹤是例外,慈姑留着他们数日未加害,我暗中观察,见慈姑将他们囚于暗室,日送饮食,迟迟没有动手,我自知罪孽深重,为虎作伥之罪难逃,但看到孩童们还那般小,我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于是在一天夜里我救下了他们,把他们带到了空照寺,方才的怀度师傅,昔日为我阿妹诵经超度,与我有旧。”
袁琢听完,神情严肃,沉默片刻:“虽说怀度师傅与你有旧,但你如何保证他们俩在空照寺一定无恙?”
“慈姑不会来寺庙的。”皎娘嘲讽一笑,“寺庙乃是佛门清净地,普度十方众,她心中有愧,从不敢踏足山门。”
袁琢步步紧逼:“在空照寺发现过七具孩童尸体,是谁抛的尸?”
“慈姑。”
“啊?”赤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沈姨娘什么意思?她将尸体抛尸寺庙,是为了挑衅佛祖吗?”
“人心难测。”皎娘道,“或许是她仅存的善念吧,希望佛门能度化这些稚子,使她们往生善处。”
“采生折割的勾当,慈姑做了多少年了?”袁琢继续追问。
“慈姑如今不惑,据说她初行采生折割之事时,年方二十。”
“瑕州之地,可一直是慈姑行采生折割勾当的根本?”
“是的,慈姑二十多岁出头刚做采生折割的时候,所拐皆为瑕州稚子,后来她去了元安,发现在元安百姓贫富悬殊,若掳富家子,可勒重金,若拐贫家儿再带回瑕州,那么孩子的亲人终生难觅,后来听说她在元安攀附上了一个官员,想来就是祝姑娘的父亲吧,有了祝大人作为掩护,慈姑从此行事就越发便利了,这些年她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获利颇丰。”
“那些被抛尸的孩子为什么会死。”
“采生折割本非人道,断其肢体,毁其感官,故而稚子多夭,十中三四就是体弱早逝,另外三四皆因性刚不屈,屡遭毒打是被活活打死的。”
众人听完,皆是一阵唏嘘。
“被拐孩童藏在哪里?”
“寻复阁。”
“藏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这慈姑心可真大。”祝昭不得感慨。
“慈姑和寻复阁的东家之间可是有不少龌龊事的。”皎娘轻描淡写,引人遐思。
“最后一个问题。”袁琢道,“杜姑娘,你可愿助天策卫一臂之力,共同谋划解救无辜稚童,设局引慈姑现身,将她一举擒之?”
“求之不得。”
阳光穿过廊柱落在皎娘脸上,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赎下了万千罪行,眼角终于有泪水无声滑落。
袁琢站起身来,对赵楫使了个眼色,赵楫会意。
祝昭轻轻拍了拍皎娘的背,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了她。
就在他们转身走到廊下拐角时,身后突然传来皎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急切:“袁大人,请留步。”
袁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
皎娘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轻声道:“我……我还有些话,想单独跟袁大人说。”
从空照寺出来时,日头已过中天。
平康公主面色依旧沉郁,难得沉默不语。
祝昭看她心绪不佳,提议:“这山上的景致不错,不如我们去高处走走,散散心情?”
平康公主轻轻点头,却没什么兴致,几人便沿着后山的小径往上走,两旁的松柏依旧青翠,零星积雪轻描其上。
走到半山腰,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和山脚下的村落。
祝昭指着远处:“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啊。”
平康公主望着远方,声音淡淡的:“再好的景致,看在眼里也没什么滋味。”
她转身对祝昭说:“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了,你们慢慢逛吧,对了,祝昭,我下回带你去平康轩。”
鸣兰连忙应下,扶着她往回走。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径拐角,祝昭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心里还是过不去。”
“让她静静也好。”
刚走没几步,赤华凑到了祝昭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我听说山脚下有个集市,我想去卖些山里的野味干货。”
祝昭笑了笑:“你呀你,去吧。”
“好嘞!”
“等会!”袁琢连忙喝止,吓了祝昭一跳,“汝舟你陪她一块去,案件未破,赤华可能会有危险。”
赵楫无奈地叹了口气,应下了。
下一瞬,赵楫就被她拽着跑:“快点!你慢吞吞的!”
两人打打闹闹往山下跑,祝昭望着他们的背影笑道:“赤华闲不住,一刻也安生不了。”
袁琢也笑了笑。
“你听,小鸟要飞走了。”祝昭闭上眼睛,用心聆听。
袁琢侧目看了她一眼,也学着她的样子听着越来越远的鸟鸣,于是他轻声说:“是啊,倦鸟归林,要飞回故乡了。”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鸟鸣,风声,这一刻,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祝昭。”袁琢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象,轻声道,“大胆地往前走吧,莫问西东,既择之,必能往之,他日康庄,足下自成。”
“我会的。”
他们二人彼此心里清楚对方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