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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 陈悟 18785 字 4个月前

苏娘子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过了许久才追问:“倘若倘若你的母亲抛弃了你呢?你还能这样想吗?”

“情之所至,怨之责之,是人之常情。然,理之所存,释之谅之,是我所当。”祝昭笑了笑。

“谢谢。”

苏娘子怔怔地望着她,她微微别过脸去,再转回头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清晰无比地道谢。

“我也不知,为何我们女子的命这般轻。”苏娘子声音哽咽地同她说,“今日听姑娘一言,方觉此生非轻于鸿毛。”

“不是我。”祝昭笑了笑,“你早知性命之重,我不过颔首,以证其实。”

寒风卷过枝头,将祝昭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回。

她仍坐在那株老腊梅下,她今日离得远,听不见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但她可以猜到二人定是一笑泯恩仇了。

北风掠过荒草,袁琢对着阿翁的墓碑再次深深一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未曾抬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祝昭赶忙站起身来,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院子门口时,祝昭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能落下了。

却见几步远的袁琢身子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晃。

他闷哼一声,一手颤抖着紧紧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试图稳住身形,可双腿一软,终究还是重重地跪了下去。

“袁琢!”祝昭惊呼一声,快步冲上前去。

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身体的轻颤。“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咬着唇,用尽全力将他半扶半搀着,一步步挪进屋内。

刚进屋里,还没等走到床边,袁琢的腿弯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祝昭连忙伸手去拉,却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

他重重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急促,心跳急剧加快,快到无法呼吸,体内的空气像是在被一点点扼出,恐惧漫无边际地笼罩。

祝昭蹲下身去扶他起来,手腕却被他猛地抓住用力一拽,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抱我。”

祝昭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将他轻轻环住,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我在。”

袁琢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用力到手背青筋凸显:“抱紧些,再抱紧些。”

他只觉得自己如今像是孤魂野鬼误打误撞进了活人的皮囊中,不得安宁。

他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啊

不知过了多久,袁琢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也轻了许多。

祝昭试探着轻声问:“还能起来吗?地上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手臂。

祝昭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他从地上搀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靠在她身上,两人一步一晃地挪到床边。

将袁琢安置在床上躺好,祝昭替他盖好被子,又拧了热帕子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刚出房门,就见赵楫正背对着她站在石阶下,不停地搓着冻红的手。

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来,急切地问:“祝姑娘,中郎将怎么样?”

祝昭道:“安定了,刚睡下,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郁症又犯了。”

她目光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疑惑地问:“赤华呢?”

赵楫回话:“她说她记得大夫给中郎将开过的药,所以上街采买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祝昭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没了话语。

沉默片刻后,赵楫忽然叹了口气,望着紧闭的屋门低声道:“中郎将,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杀出条血路来。”

他轻叹一声:“世人只见中郎将以军功累迁,岂知当年微贱时,上头的人虎视眈眈的,都想要夺取他的尺寸之功。”

祝昭凝眉望向他。

“我们这些白身微卒多多少少都会遭到夺功之辱,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的,中郎将不,他当年就一人提着银枪直闯大将军营帐替我们抢回军功,他说,还我们功名或是取你首级,请选其一!大将军哂笑,就问他啊,你不怕死吗?中郎将说,跣足者岂畏履?卒既畏死,孰人不畏死?我就是从那刻开始敬而从之,愿意誓死相随他的。从军的这些年,中郎将身上伤痕累累,诏狱进了两三次,真是我唉”赵楫说不下去了。

祝昭站在原地,听着赵楫的话,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

寒风刮过脸颊,冻彻心扉。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

恍惚间,时光忽如潮水退去。

而那个手提银枪,眉目清亮如星,满是少年意气的身影,正隔着悠长未知的岁月,与她静静对望。

檐下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她眼角微光闪烁。

为什么?

为什么想要扛起所有人的命,却轻易地将自己的命掷于风前?

任由它,明明灭灭。

她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才惊觉落了泪。

“祝姑娘”赵楫轻声唤她。

祝昭无意识地踮了踮脚,微微蹙起眉心试图将眼中的泪水收回去。

见她没有回应,赵楫又轻声道:“祝姑娘,求你救救中郎将吧。”

“祝姑娘,中郎将喜欢你,我万花丛中过,阅人无数,知道情动之时是何种模样,他虽然看上冷静自持,可每次望向你,却是炽热又专注,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我才能感到他身上的活人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早离开他,他已经没有阿翁了,我怕他”

祝昭垂着眼帘,只是沉默着,良久都没有开口。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祝昭心头一紧,瞬间回神,猛地抬头望向木门,抬脚就走去。

头痛欲裂。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想撑着坐起来喝口水,刚一动弹,心口的绞痛就骤然加剧,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袁琢眯着眼转过头,就见祝昭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楫。

两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脚步有些急。

“你醒了?”祝昭的声音带着能轻易察觉的颤抖,“怎

么不多躺会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琢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扯了扯嘴角安慰她。

祝昭的目光落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上,她心头一揪。

这样冷的天,他怎么出了这样多的汗啊。

“药买回来了!”赤华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赵楫见状,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立刻出门接过药包,对赤华道:“我们去煎药。”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很厉害。”祝昭抬头看向他,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额头的汗,“在这般残缺的屋檐下,你未染半分戾气,反倒澄怀观道,处浊世而不失清明,你该为你自己感到骄傲的,袁琢。”

“你怎知我未染半分戾气。”袁琢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他问。

“我又不傻。”她答。

“我没有与她相认,只是好好地道别了。”

“相认确实不必,心知肚明就好,人生难得糊涂。等会儿喝了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舒服些了。”

袁琢目光空洞,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眨了下眼,轻声说:“我送你出城吧。”

语气里什么情感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念想。

他活够了。

他是个孤注一掷的人。

生命于他而言是早该结束的,从前是为阿翁而不得已接续,如今是为送祝昭归濯陵而强持。

如今大事了了,他也该走了。

第77章 行道迟迟(五)

祝昭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祝昭才缓缓抬起头,问道:“我阿弟阿妹在哪里?”

“在镇上的客栈里,有人照看着。”

“他们,你打算怎么办?”祝昭追问。

“我会派人将他们安全送到探州的。”

“别人送我不放心,我想自己送他们回去。”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袁琢眼底的死寂,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有了焦距。

他急切地说道:“不行!探州路途过于遥远,路上多有波折,你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行?”

祝昭笑着迎上他焦急的目光。

他应当知道的,他应当知道她这样说的目的。

说出来。

袁琢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我等会去见平康公主,和她言明我将亲护你阿弟阿妹赴探州之事,请她在陛下那边周旋遮掩一二。”

祝昭垂下眼帘,掩去那抹隐晦的笑意,故作随意地询问:“是吗?你怎么知道公主殿下会答应你呢?”

“她欣赏你。”袁琢无奈地叹气,“你如今死了,我如今是鳏夫,这点小小的请求她怎么会不愿意满足我?”

“我也要随你一起去。”祝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心里清楚,他会妥协的,他终究还是会听她的。

他需要拉一把。

他还有一丝生念。

她断不会因为他就放弃回濯陵的,回濯陵的事情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她怎会轻易放弃?

但是她可以再陪他一程,唤起他的几分生念,哪怕一分。

袁琢知道,她看透了他的想法。

无奈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

一想到能和她再相处这么久,怎么会不心生期待呢?

“泠君。”他望着她眼底漾开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刻意与她的视线错开些许,“我可不是什么越喜欢就越收敛克制的人。”

祝昭的笑容微微一滞,疑惑地望着他。

袁琢自嘲一笑,心道:我可不是什么越喜欢越克制,克己复礼冷静自持的人,我只是更知道自己的命定之路。可若是有一日,我的命定之路因你而变,那么我当穷尽此生,至死不休。

他终于一错不错地望向那双眼眸:“我是个至死方休的人。”

祝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怕。”

袁琢望着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胸口那股压抑的钝痛竟也减轻了几分。他别过头,强忍住眼眶的酸涩,轻呼了一口气,百感交集。

他百感交集。

他罪有应得。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暗香自来

官道上的寒霜还未散尽,枝头的腊梅沾着薄冰,在朝阳下泛着莹润的光。

马蹄踏过路面,混着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在旷野里悠悠传开。

青布马车碾过一道浅辙,车厢轻微晃了晃,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车辕座上,袁琢身披厚氅,头戴宽檐斗笠,正一手执着缰绳,一手轻挥马鞭。

他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手腕轻抖间,马蹄声便随着缰绳的松紧起落。祝昭坐在他身侧,覆着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浅青色的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

马车行至山坳处,风势忽然缓了些。

车帘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梳着双丫髻的祝鹤探出头来,小声对祝昭说:“四姐姐,阿兄他,他想方便一下。”

话音刚落,车厢里就传来祝松气鼓鼓的声音:“祝鹤!”

祝鹤吓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抿了抿唇。

祝昭看向她,眼神稍缓,语气淡淡:“知道了。”

转头又眉头微蹙瞟了眼祝松,声音冷冷:“你没长嘴啊?你阿妹帮你说,你不谢她,反倒还耍小性子,当真是没教养。”

祝松气得不行,祝鹤忙去拉住他。

袁琢闻声勒紧缰绳,马蹄声骤然停歇,两匹白驹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侧头道:“去吧。”

祝松气呼呼地翻身下车,背着手,梗着脖子就头也不回地外走,像是谁欠了他几百文钱似的。

袁琢看了一眼祝松锃亮的光头,低声对祝昭道:“我去看看。”

说着便要翻身下车,祝昭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容置疑:“不用去。”

她瞥了眼祝松离开的方向,轻哼一声:“惯得他一身毛病,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早撑筏上街卖莲去了,哪用得着这么娇气。”

这一路上,祝松都给她甩脸色,还和祝鹤说别总和四姐姐说话。

祝昭承认,本身她确实不待见他,但是他也要分清送他们回探州不是她或者说不是任何人的分内之事。

可他坦然受之,理所应当。

料是平日里深得裴姨娘溺爱,方养得如此性子。

祝昭抬眼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问道:“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探州不景山,下了山就到了。”

说话间,祝松又顶着他的大光头回来了。

祝昭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等会下车记得戴斗笠。”

祝松给了她一个白眼。

马车顺着山路缓缓下行,半个时辰后,抵达探州州衙。

袁琢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在州衙一旁的的老树下。

祝鹤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往来的行人,皱眉问道:“四姐姐,娘亲被流放到这里,我们该上哪里找?”

袁琢将马鞭缠在车辕上,随口回答:“流放之人通常会由官府登记在册,我先去州衙问问吧,或许有安置记录。”

不一会儿,袁琢就出了州衙门快步走回马车旁,翻身上了驾座,对祝昭道:“已经询明了,祝府家眷被流放过来后,官府给安排了廨舍安身,后来他们自己开了家胭脂铺子,就在南街口,字号叫露华斋。”

祝昭闻言点了点头,伸手将帽檐又压了压:“那我们这就过去。”

袁琢应了声,重新拿起马鞭轻挥。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祝松在车厢里没再闹腾,许是近乡情更怯,只是偶尔传来他和祝鹤小声的嘀咕。

行至南街口,袁琢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一家挂着露华斋木牌的铺子前。

铺子

门面不大,却是雅致,木门朴素,简单刻着几枝牡丹花,雅致。

袁琢先翻身下车,又伸手扶了祝昭一把。

祝昭站稳后,转身对着车厢扬声道:“下来吧,带好斗笠。”

车厢里传来祝松不情不愿的嘟囔声,片刻后,祝鹤先探出头,规规矩矩地下来了。祝松梗着脖子,斗笠戴得歪歪扭扭,显然又在闹脾气。

说话间,铺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掀开帘子走出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前:“几位是……买胭脂?”

祝昭看着眼前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子,一时没接话。

祝松和祝鹤也望着女子,显然也没认出。

袁琢望祝昭,祝昭看祝鹤,祝鹤看祝松,一群人面面相觑之时,里屋传来温和的女声:“琬琬,是不是来客人了?”

穿着深色衣衫的娘子走了出来,发髻梳得整齐,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

她看到门口的几个人,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天没发出声音,就那样愣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昭昭?松儿?鹤儿?”

祝松祝贺对视一眼,欢快地喊了声:“母亲。”

宋玉悯快步上前几步,又突然停住脚步,对着唤作琬琬的女子急声道:“快!快去后院看看你裴姨娘回来了没有,就说就说家里来贵客了!”

那女子连忙应着转身往后院跑,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有些为难地说:“母亲,姨娘清晨折梅,上街去卖还没回来。”

宋玉悯闻言对着众人温和地笑道:“那我们快进屋等她吧,外面风大。”

铺子里面陈设简单却整洁,摆着几排木架,上面放着各式胭脂水粉的小瓷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那女子忙着沏茶,宋玉悯拉着祝鹤的手坐在一旁,目光不停地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一会儿摸摸祝鹤的头,一会儿又看看祝松,眼里满是疼爱。

祝昭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淡淡一笑。

她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袁琢望着她的侧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喉结轻轻滚动,终究没说什么。

茶沏好了,那女子给众人端上。

宋玉悯对袁琢介绍道:“这位是我儿祝策的娘子,昭昭的长嫂,崔琬。”

祝昭闻言,这才隐约记起了自己这位长嫂的模样。

宋玉悯目光在祝昭和袁琢之间转了转,起身行礼,又道:“乍见稚子,喜极忘仪,未及向中郎将致礼,深以为歉,中郎将亲护童蒙,鞍马辛劳,我们祝家没齿难忘。”

袁琢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宋夫人当谢祝昭,我二人结发之情,是昭昭执意亲送阿弟阿妹,我才随之护行。”

祝昭微微偏头看向他。

“结结发?”宋玉悯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半晌才有些局促地说,“这这可真是喜事,只是我们祝家也没给昭昭准备嫁妆这”

袁琢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不劳宋夫人挂怀,我与昭昭是陛下赐婚,她的妆奁皆出中宫亲备,甚为周至。”

祝昭好笑地撇了撇嘴。

宋玉悯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是是是欸松儿,怎么一直戴着斗笠啊?”

第78章 行道迟迟(六)

祝松手往头上一按,紧紧护住斗笠,没等开口,祝昭在一旁淡淡说道:“母亲,是这么一回事,阿弟呢,现在是个小沙弥,摘了斗笠就光头灿然。”

“你瞎说!”祝松猛地暴起,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光溜溜的脑袋,“我才不是和尚!我只是被送到寺庙避祸,师父让剃的头,等事情过去了我就能把头发留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说了出来,从沈慈音拐骗他和祝鹤到被送往寺庙的避祸,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宋玉悯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抄家那日,雅训后脑遭重击,当时被人拖出时几无生气,后来她醒后同我们自述,说是沈姨娘带着她们母子三人避至后院,刚送了你们兄妹二人逾墙,雅训忽受袭至昏厥。流徙途中,雅训没有见沈姨娘随行她就觉得心安了,说可能是她遇袭的时候沈姨娘情急之下带着你们兄妹二人跑了,我当时和琬琬都说极有可能是沈姨娘把她敲晕了的,而且那下手的力道是致命的,雅训却说,从前在祝府孤寂时,只有沈姨娘时常带着曦儿慰藉她,所以她很信任沈姨娘。”

说罢,她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祝松的光头,唏嘘:“只是想不到啊,沈姨娘既然这般唉好好的两个孩子糟了这么多罪”

宋玉悯握着祝鹤的手,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询问:“主君他……他如今在诏狱里还好吗?这般时日过去,昭昭你有没有去看过他?”

祝昭冷笑一声:“我曾去诏狱中看过他一次,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无恙,只是我与他自那日起就断绝了父女关系,如今我与他生死两途,不复相顾。”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宋玉悯斟酌着开口:“话虽如此,可终究是血脉相连……”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袁琢的神情,于是识趣地闭了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上茶水,试图岔开话题:“尝尝这新沏的探州芽茶,味道清爽。”

祝昭笑了笑,点了点头。

店铺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气氛越发古怪。

崔琬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四妹妹舟车劳顿,三妹妹在后院种了些花草,现在正在那边打理呢,要不要去看看?”

祝昭笑着摇了摇头:“既然三姐姐在忙,那我就不叨扰了。”

她不知为何,这些人是她的家人,可待在有家人的地方,她只觉得难受,觉得压抑,觉得想逃离。

可她忍着,制止住自己的双腿,不让它们走。

崔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看宋玉悯,见对方点了点头,她才继续道:“四妹妹,实不相瞒,其实……其实三妹妹她……前阵子她总是咯血,于是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她自幼年时就遭人日投微毒,积年蚀体,如今已是扁鹊难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日,这几日她总是没什么精神,若是四妹妹能去看看她,或许她能高兴些。”

空气中的茶香似乎都淡了几分。

祝昭沉默片刻,终是站起身来:“那我就去看看。”

袁琢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跟在她身后。

崔琬闻言连忙起身:“我给你们引路。”

“不必。”祝昭笑了笑,“既然三姐姐在莳花弄草,想来就在后院明处,我们自己过去便是。”

两人穿过前厅,踏上通往后院的长廊。

天气并不晴好,反而阴沉,廊边的青石栏杆上覆着一层薄霜,沿着走廊栽了几株红梅,风一吹便送来阵阵清香。

走了几步,祝昭侧头看向身旁的袁琢,眉梢微挑:“你为何不留在前厅,跟着我作甚?”

“方才我在你母亲面前说你是我的夫人,你似乎不大开心?”

“我是你的妻子,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你三书六礼娶我进的门,你名分这么正,你怕什么?”

“我怕冒犯到你了。”

“不会。”祝昭笑着叹了口气,“我当时是在想,还是有权有势好啊,几句话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到头来我还是得靠你才能让他们闭嘴,真是好讽刺啊。”

“不啊。”袁琢道,“我也是狐假虎威的,我所有的权势,靠的是陛下。”

祝昭笑了笑,没说话。

“而且”

“陛下的权势靠的是万民,所以你所靠的还是你。”

祝昭一怔,却突然觉得悲从中来。

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可是她知道人无全德,一个人从来都是善恶同存,如果陛下要成为万民景仰,四海宾服的帝王,就一定会有人代陛下受本该有的恶名。

好难过啊。

这个代受恶名的人是袁琢。

是他。

“你在这里不开心,我感觉到了,看完你的三姐姐我们就离开你,你突

然抱我做什么”袁琢一下子乱了呼吸。

祝昭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我名正言顺。”

袁琢一愣,忍俊不禁。

他看了看她退后的两步:“既然名分这么正,你躲什么?”

“”

回廊也不曲折,两人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方小小的园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身影正弯腰忙碌着,胳膊上挽着青布襻膊,将袖子牢牢束在小臂上,露出的手背冻得有些发红,却仍握着锄头一下下认真地挖土,动作虽缓,却一直不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阳光被完全遮在后面,仅余几缕微弱的光线洒在她身上。听到脚步声,祝曦转过身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咧开嘴笑了:“哟!祝昭啊?”

说着她在身上随意蹭了蹭沾着泥土的手,大步走到祝昭面前,上下打量她几眼:“中郎将不是把你救走了吗?怎么,你如今也被流放来了?”

祝昭回头望了一下,祝曦顺着她的目光这才看到抱臂倚靠在廊庑下的袁琢,于是二人颔首而礼。

“你和这阎罗郎如今什么关系啊?当初他为何执意要救你啊?”祝曦追问。

“你管那么多干嘛?”祝昭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了,“从前他是谁不重要,反正如今他是我郎君。”

“郎君?”祝曦连忙在她旁边坐下了,“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啊。”

“我好像也错过了很多事情。”祝昭道,“你的身体”

“哦,这事啊。”祝曦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估摸着就这两个月左右死吧。”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祝昭,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死在冬天很好啊,得天地缟素以相送,大雪纷扬若纸钱,是苍天为我执绋,如此形骸化入六合,终返太虚,你该为我高兴的。”

“哎我说真的,我心里是欢快的,你像人家姜姨娘,已经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了。”

“啊?”祝昭一愣,“当尼姑了?”

“姜姨娘本来就不争不抢的,前些日子上街买糕点,遇到了个老尼姑,也不知道老尼姑说了什么,反正她就随人家遁入空门去了。”

祝昭想起祝暄,不由得唏嘘,转而她又问:“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我猜是我娘吧。”祝曦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你还记得吗,你刚回京的时候,我俩打了一架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的她们,一个是浑身带着疏离的刺,一个是像团火似的凑上来找打。

“我那时总是惹恼你,就是盼着你能与我打架的。”祝曦笑了笑,“因为我想知道,你和我,裴姨娘会站谁。”

“这重要吗?”祝昭不理解。

“重要。很重要。”祝曦轻声说,“自幼,我的娘在无人处都对我冷眼相待,动辄贬斥,视若无用。旁人的母亲都不是这般的。但是裴姨娘对我很好,好到对我视若己出。我毕生所求,不过被人所视、所爱,寸目尺情罢了。生母恶我如仇,你娘则衣我食我,所以我不能接受你横亘其间,更不能接受你的到来可能会夺走了她对我的爱。”

“祝昭,你知道吗。”祝曦叹了口气看向她,“当我得知我这个病药石无医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觉得我可能生病了,我竟然希望通过自己的死亡来惩罚我的娘,我觉得这是我能做的最激烈的反抗了,可是毒好像就是我娘下的。”

祝曦看了祝昭一眼站起身来:“好了,你别总是这副神情,我从前看你总是神情倔都很,今日我也想看那副神情,以后你也要是那副神情好啦好啦,起来,我们抱一抱。”

“是三姐姐对不起你,忘了你在濯陵这么多年的不易,还想着要和你争娘亲,你不要哭丧着个脸啦,我们和好吧。”

“我们早就和好了。”

“好”

“四妹妹,留下来歇几晚吗?”

“不留了。”

“那今日可能是你我二人最后一面了,你祝贺我几句吧。”

“祝贺什么?”

“祝贺我,万顷波中得自由。”

“祝贺你,万顷波中得自由。”

一线天光落在周遭,相拥的影子落在土地

祝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廊庑处,祝昭收回目光,转身与袁琢并肩往回走,隐约能听见前厅里面的说笑声。

她早就知道了,没有她在,大家都会自在些。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你们俩还扭打在一块,拉都拉不开。”袁琢笑了笑,“如今倒是抱在一起了。”

“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慈姑的所作所为。”

“没忍心告诉。”

两人不再说话了。

祝昭忍不住叹了口气,祝曦那么向往死亡,是因为她的灵魂没被看到,她渴望被看到,所以只能倚靠极端。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前厅,暖意扑面而来。

裴姨娘正眼含笑意地给祝鹤梳着辫子,她看到祝昭时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应有的感激的神情,反而掠过一丝慌乱。

祝鹤见祝昭来了就要把手中的糖葫芦给她,却被裴姨娘一把拽到自己面前。

很熟悉,一举一动都很熟悉。

祝择现每次见到她也是这样的。

祝昭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此地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迫切地想要逃离。

可她还是压下心中烦闷,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亲娘,依着礼数,缓缓屈膝行了一礼。

第79章 行道迟迟(七)

宋玉悯拿过裴雅训手中的梳子,笑着打圆场:“我看鹤儿这辫子也快梳好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她朝裴雅训使了个眼色:“你们娘俩许久没见,正好趁这功夫叙叙旧,说些体己话,我带着孩子们去后院玩会儿。”

说着便牵着刚梳好辫子的祝鹤,招呼着祝松往后院走去,祝鹤将手中的糖葫芦放到了祝昭手上这才离开。

崔琬见状也对着裴雅训福了福身,轻声道:“我去后厨准备晚膳。”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侧门。

祝昭会过身,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找袁琢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前厅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她正疑惑着袁琢藏去了哪里,眼角余光瞥见裴雅训沉默地走到靠墙的柜台前。

柜台一角摆着砚台和纸笔,裴雅训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墨汁在青石砚上晕开一圈深色,她低着头:“恐怕天要下雨,你早些走吧。”

祝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声轻浅却带着几分自嘲。

她望着裴雅训始终低垂的眉眼,声音里藏着涩意:“我千里迢迢送阿弟阿妹回来,你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反倒是催着我快些走?”

裴雅训轻声叹了口气,决定和她叙叙旧:“我们被流放过来的时候,心里都慌得很,还好有你给的银子尚能维持生计,这事确实该谢谢你,刚开始日子苦,住的屋子漏风漏雨,吃的也是粗茶淡饭,后来想着不能一直这样,就开了这家小铺子。”

“开铺子的钱是哪里来的?”祝昭早就想问了。

“崔世子给的。”

“什么?”祝昭一下子凝眉,走到了柜台前。

“你长嫂出自崔氏,虽说和魏国公府同宗已逾五服,但好歹是葭莩之亲,所以崔世子稍微帮衬了一些。”

探州可不是什么荒芜的地方,相反它是膏腴之地,想来当初陛下将祝家人流放到此地也是心有愧疚。

茶马互市,利重千金,在探州大街上购置一铺,所需要的资财当真是不便宜。

若崔协还是世子,这些钱祝昭是相信他能拿出来的。

可关键是崔协如今在潇州。

“长嫂以前可就与崔世子有过联系?”

“琬琬说是听说被我们被流放到探州二人才联系上的。”

祝昭

沉默了。

裴雅训拿起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在宣纸上落字,低声开口:“该谢的我也谢完了,如今你既然赖在这里愿意听我说话,那我就再说道几句,你的性子就像野马,过激,攻击性太强,女子家柔顺为要,婉娩为德,如今中郎将是事事都顺着你,可色衰爱弛,日子长了谁能保准一直这样?”

“好了,我不想听。”祝昭礼貌地笑了笑。

“我也不乐意说。”裴雅训道,“只是现在你这副倔样倒是和我年轻的时候像,一般无二。那个时候我也是意气风发的,我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想读书就读书,想练剑就练剑,可后来呢?宠辱之道就是旦夕之事,君臣之际,不过俯仰之间,夫妻之伦,亦在温存转眼。古来明君爱柔顺之臣,良人悦婉顺之妇,这是天地常理,你若想要立身于世,就得磨灭自己的个性,还有,书读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必读那么多,女子无才便是德。”

“姨娘,你这话可太片面了。”祝昭嗤笑,“从来没有什么天地常理,你乐意这么做别带上我,我只恨我的攻击性还不够强。”

“又赖在这里不走,又不愿听我说。”裴姨娘冷哼一声。

祝昭静静地听着,方才那点被激起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眼底涌上一层淡淡的无奈。

她望着裴雅训专注写字的侧脸,轻轻吁了口气:“我幼时不曾得过你片言训导,如今就更不需要你顾念,你和祝择现一样,都是一丘之貉,你们都怕我,你们都觉得是因为我才让你们遭受了苦难,将平生坎坷都归咎给我,我和你们说不清,我也不想和你说清,姨娘,你很可怜,你真的很可怜,你困守樊笼数十载,竟将枷锁视作常理,我不会和你走一样的路,我会走自己想走的那一条路。”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脑子都给读坏了!”裴雅训被她气到了,把笔一拍,与她怒目圆睁。

“姨娘。”沉默了半晌,祝昭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她抬眼看向在她面前怒目圆瞪的裴姨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眼中无端地透着些许悲哀:“我就是书读太多了,所以我太知道自己是谁,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她的悲哀不是给她自己的,她很清楚那是给现在的裴姨娘,以前的裴雅训。

“我一但开始清楚,就谁也不能束缚我。”说到此处,一滴泪不受控制地颤落下来,连带着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心里实在过于难受,想要呐喊却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任由声音被情绪哽住,越来越轻,可落在心头却越来越重,“就算你是我的母亲,那也不行。”

室内一片寂静,裴姨娘怔愣着像是静止了一般。

“娘!”

后院忽然传来祝鹤清脆的叫声。

裴雅训收回看向祝昭的目光,抬头朝后院方向应了一声:“娘来了。”

她再次回来后却发现方才还站在原地的祝昭早已没了踪影,裴雅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只见豆大的雨点正密密麻麻地砸在窗纸上,发出了声响,外面已然下起了雨。

“松儿,你带妹妹去上一下药,方才那下摔得不清。”宋玉悯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问道,“昭昭呢?”

“不知道。”裴雅训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祝昭的离开,“应该回去了吧。”

“这大下雨天的,她在探州人生路不熟的,回哪里去”

裴雅训没理会宋夫人的絮絮叨叨,她走到柜台前,准备收拾方才因说着话时情绪微动而拍在桌上的毛笔,目光落在宣纸上未写完的诗句时,却微微一怔。

“年少太白剑,老来易安簪。”

这是她回首自己前半生的总结,心境悲凉,物是人非。

下面却不知何时被添了两句纤细清秀的字迹。

“簪锋堪作笔,可书天外天。”

祝昭拔簪题字,而后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了露华斋。

天下熙攘,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踉跄着站稳,才发现周围的人群正四处奔逃,正愣神间,几滴冰凉落在额角,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

抬头,雨落。

斜斜的雨丝顺着风势打过来,顷刻间就把鬓发与衣襟浸得透湿,她却站在原地,回望着露华斋的方向出神。

一顶竹笠毫无征兆地遮在了她的头顶。

再接着是一把纸伞。

于是风啊,雨啊,都不再落在她身上了。

祝昭抬手扶着竹笠的边缘抬起头。

是袁琢。

“你方才去哪里了。”她轻声问道。

“我一直在听着。”他轻声回道

客栈里,祝昭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

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青石板路润得很亮。

木门被轻轻推开,袁琢端着个瓷碗走进来,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

他将碗放在桌上,推到祝昭面前:“趁热喝了,免得着凉。”

“你都听到了?”祝昭拿起了勺子。

“嗯。”袁琢点头。

他知道她就是要说给他听的,他怎么会不去听呢?

“不要原谅她。”

“既被抛弃,又怎会原谅?我已经不在乎了,这次是我抛弃了他们。”祝昭笑了笑。

她今日强忍着不曾离去,无非是为了告诉袁琢,前尘旧事,皆可弃如敝屣,来日方长,尽可放手逐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于是她只能将自己的伤痛剖开给他看。

言语难通,唯剖心以证。

只是伤痛太痛,她都险些没有缓过来。

“父母膝下,我未尝得享一日天伦之乐,但陌路赠伞,友人分食,市井老媪一盏粗茶,这些点滴温情,却能支撑着我走下去,我总想着,既生双目向前,何必频频回首?”祝昭看着他,“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

袁琢良久地注视着她。

祝昭望着他,攥紧的手指松了下去,有些茫然地笑了笑:“算了,没事。”

袁琢低下头去,伸出右手,将手腕上褪色的赤绳一把扯了下来,在祝昭眼前晃了晃,扔到了还在落雨的窗外。

赤绳晃晃荡荡,落进了水坑里。

十几年前未弃的赤绳,今日,他终于弃了。

祝昭赶忙起来扒到窗口去看,却听到他在身后说:“我也会双目向前,不再频频回首。”

“好了,喝姜汤。”袁琢按住祝昭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座位上。

祝昭还没从怔愣的情绪中回过来,她搅动着碗里的姜汤,热气缭绕,一封信突然递到了她手里,她顺着信封望过去:“这是”

“你长嫂拜托我交给崔世子的。”

祝昭瞬间了然,伸手去拿,手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被袁琢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祝昭望着他,袁琢的手紧了紧:“这封信,是不是你送更为合适。”

祝昭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想要抽回手来,却被更紧地攥住。

“长嫂许是不是不知道世子已经不在元安了,这封信其实不送也罢。”

袁琢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没事。”祝昭低下头不敢看他,“你生病了。”

“我是生病了。”袁琢望向她,有什么似乎呼之欲出,“可不完全是因为生病。”

崔协喜欢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

第80章 行道迟迟(八)

他很难受,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明明知道不该这样,一来崔协都不在元安了,二人早就没了联系,二来崔协于自己有粥饭之恩,自己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自己怎能如此斤斤计较?

可那股莫名的酸涩还是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别开目光,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屋檐,他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就像这一场没头没尾的雨,让他狼狈又

无措。

他可以控制好的,他可以的

“那我们一起去一趟潇州吧。”祝昭坦荡地望向他。

袁琢一愣。

“我不想你生病。”她如是回答。

祝昭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端起桌上的姜汤一饮而尽。

她放下空碗,转头望向窗外,雨丝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下来,远处的天际透出几分光亮,原本密集的雨幕渐渐停歇。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袁琢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轻快:“雨收云断,正是行路时,我们退店吧,现在就出发。”

袁琢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跟着她往柜台走。

伙计正低头算账,见他们要走,连忙笑着招呼:“客官不再歇歇?雨刚停路还滑呢。”

祝昭刚要回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客栈门口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蓑衣下摆还滴着水珠,正抬手摘斗笠的动作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昭昭?”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真的是你?”

“长兄?”

祝策身上的蓑衣沾着不少泥浆,袖口和裤脚还蹭着尘土。

“长兄!”祝昭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你这是刚从哪儿回来?怎么弄得一身泥污?”

祝策抬手抹了把脸,却是越抹越脏,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我适才自城西粮仓而来,替弟兄取他寄在这客栈柜上的东西,城西那边正在修新的粮仓,我是监工嘻嘻嘻嘻,昭昭你别瞧我这一身尘泥的模样狼狈,相比于在京城困坐书斋,日诵圣贤,如今我反觉畅快,我算是找到了自己心爱之事,这盖房子,造楼宇,木石相构,砖瓦层叠,比笔墨亲切!看着一块块砖石垒起高墙,我这心里头踏实得很,我娘也不说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了,要是爹看到,指不定目瞪口呆呢哈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哈哈哈中,中郎将?”

袁琢已付好店钱从柜台那边走来,见到祝策后脚步稍顿,随即走上前自然地站在祝昭身侧,等着她介绍。

祝昭转头看向袁琢,又望向一脸见了鬼似的祝策,笑了笑介绍道:“是,长兄,你认识他,他是袁琢,天策卫中郎将,如今也是我的郎婿。”

祝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活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郎、郎婿?”

祝昭点了点头。

袁琢朝他颔首。

趁着袁琢还没抬头的空挡,祝策飞快地拽了拽祝昭的衣袖,将她拉到客栈角落的柱子旁。

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说道:“昭昭,怎么会是他啊?我我这也打不过他啊,万一以后那我那我怎么给你出头啊?”

“哎呀长兄,你能打得过谁啊?如今倒操心起替我出头了。”祝昭忍不住调侃。

“也是但长兄有的是蛮力啊!不过昭昭,话说回来,你怎么从元安来到了探州,你和中郎将到底怎么回事?娘知道你回来了吗?长兄带你去这里最大的酒楼枝可依吃一顿?那酒楼我还参与改造了呢!你要不要去”

“好了长兄!”祝昭及时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够了够了,诸多疑问,你回去问母亲,我方从露华斋出来,我和中郎将还着急赶路,长兄,就此一别。”

祝昭说完便转身回到袁琢身边,对着祝策行了一礼:“长兄留步。”

袁琢也微微颔首,拱手行礼。

祝策连忙挺直身子,抬手回礼,皱着眉望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翻找出身上的木牌去找掌柜的取东西。

出了客栈,袁琢牵着马车来了。

“将马车卖掉吧,你我二人骑马去潇州。”祝昭看了眼马车同袁琢道。

袁琢二话不说就矮身进了马车将行李从车厢里搬出来,见他将最后一个包袱系在马鞍上,祝昭问道:“你也不问我为何?”

“山遥路远,马车本就走不快,不如将马车就近卖掉,反倒省时省力,原先就算我们回瑕州我也是打算打马回去的。”袁琢笑了笑,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马行,“那家铺子或许收二手马车,我去问问价钱。”

祝昭望着两匹白驹,一匹过隙,一匹无名,她笑着点头:“你考虑得倒是周到。”

袁琢将缰绳递给她,“你在此处稍等,我去去就回。”

没过多久,就见袁琢带着两个汉子走了过来。

“这是车马行的伙计,来把马车赶回铺子。”袁琢解释道,随后又跟伙计交代了几句。

两个伙计应着声,熟练地检查了马车的车轮和车厢,便开始动手卸车。

袁琢在一旁看着,偶尔上前探看两眼,确保没有遗漏东西。

祝昭则一手牵着一匹马站在一旁。

待伙计们将马车检查妥当,确认无误后,其中一个伙计便驾着马车往回赶,另一个伙计则向二人拱手告辞。

袁琢拱手行礼,转身将手中攥着钱袋递给了祝昭,接过缰绳,指尖在马背上的包袱上轻轻按了按,确认系得结实:“都办妥了。”

袁琢又从马鞍旁的布袋里取出一副护膝,蹲下来给祝昭仔细绑好,祝昭低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小摊旁有些动静。

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女子正低头看着摊上的糖糕,身后突然凑上来个满脸通红的醉酒汉子,嘴里哼着小曲儿,伸手就要去拽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吓得浑身一颤,想要躲开却被汉子堵住去路,脸涨得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却碍于街上人多不好大喊大叫。

祝昭见状抬脚冲过去,袁琢动作却比她还快。

谁料一道更快的身影从街角疾驰而来。

一匹浑身乌黑的高头大马踏风而至,马背上的女子穿着利落的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佩剑,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俯身探臂,精准地拎住醉酒汉子的后衣领,竟像拎着只小鸡仔似的将他硬生生提溜起来,高头大马迈开长腿走出几步,那女子随后手腕一松,醉酒的汉子便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哎哟直叫。

骑马女子利落翻身下马,靴底稳稳踏在地上,她从马鞍旁解下捆马的绳索,三两下就将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醉酒汉子捆了个结实。

蓝布裙的女子这才快步走上前,对着她深深福了一礼,感激地说道:“多谢颜姑娘出手相救。”

颜姑娘抬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宽心:“不必客气,颜家军行事,向来如此,路见不平本就该拔刀相助。”

“颜家军?”祝昭皱着眉喃喃念叨。

“颜家军非官家兵马,算是是民间结社,却比官衙更得边民敬重,据说是前朝镇西军留下来的一支队伍,队伍之中尽是女子,故而也叫娘子军哎祝昭!”

祝昭不等袁琢说完就快步走到颜姑娘面前,拱手行礼道:“颜姑娘请留步,打扰一下,我是异乡客,适才听闻姑娘言及颜家军,心中十分好奇,不知颜家军为何会以‘颜’为名?”

颜姑娘闻言,大大方方地解释道:“这缘由说起来也简单,因为我们颜家军中的姑娘们几乎都姓颜。至于为何大部分都姓颜,倒是有个代代相传的说法,说是前朝时有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姓颜,是她一手组建了颜家军,专门收留那些被遗弃、无家可归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就自发地跟着将军姓,将军既授武艺防身,更率部戍边。不过这故事年代久远,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只是军中一直这么传着罢了。”

说罢,颜姑娘俯身抓起地上捆着醉汉的绳索就要翻身上马。

祝昭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追问道:“颜姑娘稍等!那这位颜将军可有名字?探州的地方志或是典籍中,可有只言片语关于她的记载?”

颜姑娘握着绳索的手顿了顿,偏头仔细想了想

,最终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军中代代相传的故事里,只称她为颜将军,从未提及过具体名字。至于地方志中的记载,我也曾托人留意过,可惜除了我们颜家军中这些口耳相传的旧事,旁的地方应当是都没有相关记载了。”

祝昭闻言对着颜姑娘深深一拜:“多谢颜姑娘告知这些往事,打扰了。”

“小事儿!”

待颜姑娘带着醉汉离开后,祝昭这才心事重重地才转身走回袁琢身旁,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这位在探州驻守过的颜将军似乎和归芜山上的那名巾帼是一人,只是再没有更多记载了。

袁琢从马鞍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卷裁好的竹纸,递给了祝昭。

祝昭微愣,抬眼望他。

“记下来。”袁琢又将竹纸往前递了递,“你不是在修史吗?”

祝昭冲他笑了笑,接过了东西。

袁琢走到街旁卖云吞的小摊前暂借了张木桌,祝昭将竹纸细细铺好,拔下头上的笔簪,黑字在纸上轻轻匀开。

“颜将军者,前朝人也,尝驻守探州。名讳湮没,世称其姓。时边塞不宁,孤女流离。将军恻然,聚无依女子为伍,授以戈矛骑射。众感其德,自请从颜姓,号颜家军,传承至今。

其余生平不详。

及卒,葬于元安归芜山,封护国夫人,立祠以祀,今祠已颓。

砚照生曰:此传据颜家军口承旧事及归芜山祠址撰录,未敢增益情节,然年湮代远,文献无征,姑存其概,以俟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