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稚鱼心狠狠拧成一团, 面色煞白,双眼泛起泪。
几个侍卫跟着下马,为首者正是陆振, 他想起前些年在广济寺的事,心里嘀咕,豫王碰上这小娘子似乎脾气总是格外的暴, 便往前走了两步, 有意相劝。
李承秉扭过头来, 铁青着脸喝道:“滚远点。”
陆振和侍卫提着灯牵马往后退开,面朝外远远守着。
李承秉抓着肖稚鱼,脸背着光,透着一股子阴沉,他双目死死盯着她, 缓缓道:“原来你也重活过来。”
肖稚鱼听见这句,惊得三魂丢了两魄, 瞪直了眼,可心底一根紧弦崩着,告诉她绝不能认。若她不认, 还可以装作无辜再做打算,但若是认下,李承秉岂能放过前世恩怨。
她深深呼吸一口,眼泪串串掉落, 直视着李承秉的双眼道:“殿下说的何意?刚才虽然涉险,并未危及性命,谈不上重活。”
李承秉胸中憋着恶气, 咬着牙根, 一把捏住她的脖子, 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与齐王勾连,私开城门,你可真对得起我,桩桩罪行,便是杀了你也不冤枉”
肖稚鱼险些呕血,暗骂他颠倒黑白,恨不得当场和他掰扯清楚,可理智尚存,她惜命,只能顶着他凶狠的目光,委屈地哭,“我全不明殿下所指……”
泪水滴在李承秉手背上,让他动作稍顿了顿,冰冷看着她,似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肖稚鱼哭得一抽一噎,抬起脸来,直视着他道:“殿下对我陈见已深,无论说什么都是不信,干脆杀了我算了。”她嘴上说的英勇,神色却委屈至极,泪流满面。
“殿下。”陆振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承秉抓着肖稚鱼不放,手上稍一用力就要折断她脖颈,陆振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太子吩咐送小娘子安然回来。”
李承秉皱着眉头,长长出一口气,手上稍松。肖稚鱼赶紧从他手里逃出,躲到一边马的身旁,手抹着泪,警惕看着李承秉,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兽。
李承秉道:“过来。”
陆振劝道:“殿下,她救了太子殿下,便是言语上有什么冒犯,殿下也别同她计较了。”
李承秉横眉立目,面色不虞扫他一眼,“啰嗦什么。”他转脸看向肖稚鱼,“还不过来,要我过去请你?”
肖稚鱼挪了两步,从马儿身侧露出半个身体,眼神畏惧,“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秉“呵”地低笑一声,眸光深沉,道:“你救了太子,这份功劳必须要赏。”
他刚才还恶言恶语,恨不得捏死她,突然之间语气变得温和,肖稚鱼打了个寒颤。
李承秉凝视着她,目光一错不错。她身上疑点众多,虽然刚才哭得伤心委屈,却不能叫他相信,但她救下太子是真,当着侍卫的面,李承秉不能逼迫太过,将心头诸般复杂的情绪都暂时压下。
肖稚鱼抬起头,和他目光触到,顿时一个激灵,想要避开,可自知不妥,只要硬着头皮没避,道:“是太子洪福齐天,我不过搭了把手,不敢居功。”
“行了,这些虚话不必多说。”李承秉笑了一下,笑意却并未达眼底,“你今年几岁了?”
肖稚鱼道:“十五。”
“我看太子对你另眼相待,干脆送你一场富贵造化……”
肖稚鱼心高高提起,还以为他要说与东宫相关之事,却不想他话锋突转,道:“我府中还缺人服侍,看你还勉强入眼,不如跟了我去。”
陆振目瞪口呆。
肖稚鱼暗自咬牙,知道他这仍是试探,若她有两世记忆,当会断然拒绝。她面露惊讶与害怕,垂了头思索,神情似有所动,但又因刚才他的行为惧怕,没有轻易答应。等了一t?会儿,才道:“我要回去与阿兄商量。”
李承秉点了点头,见她既害怕又意动,展露虚荣姿态,挪开了目光,叫陆振过来,“就这几步,你送她回去。”
肖稚鱼重新上马,陆振牵着马去了驿馆,将门叫开,并未惊动旁人,悄悄将她送了进去,这才回来。
李承秉看了一眼驿馆,带着侍卫骑马离开,路上陆振几次想开口,见他面色沉沉,只要把话憋在心里。
长安城门关闭,李业就歇在城外庄子,李承秉快马来到庄里,内外灯火通明。太子落水一事不小,幸而今天跟着出来的全是东宫心腹侍卫,下了封口令便无人敢对外透露。
李承秉叫来仆从问情况,知道太子服用汤药刚睡下,便没去打搅,自顾回房,简单梳洗换了身衣裳,他并未休息,而是命人将太子身边的宫人叫来,问今日落水前后发生的事。宫人一五一十告知,这些年太子受困许多事都由豫王代为出头,兄弟亲厚,所以宫人并无隐瞒。
李承秉沉思不语,将心腹王应青叫来,冷声道:“去将肖稚鱼这些年身边发生的事给我查明白,一桩都别漏。”
王应青满头雾水地答应,出来去找陆振打听,这才知道刚才豫王所说的肖稚鱼是哪一个,自去想法子去探听。
李承秉又独坐片刻,今日太子落水之事是突发状况,背后无人使坏,想着想着,他又想到肖稚鱼身上,她无故出现在河边,让他起疑,刚才一应试探,她的表现没有破绽,尤其是他最后让她入府,她脸上神情既虚荣又胆怯,和前世简直一模一样。
李承秉揉了下发胀的眉心,阴着脸心里极不痛快。
这时陆振声音从外传来:“殿下,有丰庄的消息。”
“进来。”
陆振走进来,行礼之后将一张纸条呈上。李承秉打开看了一眼,眸光闪动,面无表情,随后就将纸条攥在掌心捏成一团。房中静谧,须臾过后他问道:“吴载与沈家还有联系?”
陆振道:“两三月会有吴家亲戚上门,那家的儿子经常去沈家借书看,说是从小有些才名,受沈家资助功读诗书。”
李承秉冷笑,“手伸的倒长。”
陆振并没有接这话,垂手肃立。三年前李承秉命人去找一个名叫吴载的文士,王应青根据几句提示就找到了,正要将人带回豫王府,无意间却发现这个吴载并非士族出身,私下与沈家往来密切。陆振知道李承秉夸吴载有才,有意重用,这才寻人,在知道吴载与沈家有联系之后,李承秉仍是将此人找来,却只当个普通文吏用着,给的差事都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陆振隐约还察觉到,自那之后,外面几次有意将沈家娘子沈霓说给豫王为妃,都被李承秉推了。有一回宴席上两人见着,沈霓让婢女来请李承秉,想要单独见一面。李承秉未作理睬,一副淡了心肠的模样,沈霓当日散席时不知是饮多了酒还是伤了心,离开时眼圈泛红,叫不少人都看了去。
李承秉神色肃然,对陆振道:“继续盯着,丰庄是杨家留的后手,沈家想掺和,就看看到底他们到底想要如何。”
陆振领命而去,李承秉径自回房。前世离开都城后身边能用的臣子并不多,不得不倚重沈家,今生醒来之后,他不动声色慢慢谋划,要应对前世之难,现在沈家还没有显山露水,他却已看出不少问题,曾重用的幕僚与沈家私下往来,投效忠心皆成疑,他只觉得如今所见与前世记忆已有了偏差。
那个女人呢,懵懵懂懂的模样似乎与前世已完全不同,可偶尔露出脾性却又并未有改变。
他目光幽暗,忽然脸色又是一沉,诸多筹谋还需徐徐图之,哪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等薄情寡义之辈。
47 ? 第四十七章
◎打算◎
肖稚鱼回到驿馆, 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景春来开门,见着人这才松了口气, 等迎着肖稚鱼进去,见她头发和披风里的衣裙湿了大半,惊得低呼, “幺娘。”
“别声张, 快找身干净的衣裳给我。”肖稚鱼道。
景春忙去张罗, 不一会儿就打了盆热水进来。肖稚鱼简单擦洗一番,绞干头发。景春收拾着湿衣,打听她晚上去了哪里。
肖稚鱼只含糊道:“去办了件事。”
景春忙道:“虽说此处是天子脚下,离长安不远,但娘子晚上一个人出去实在太过危险。”
肖稚鱼见她几乎都红了眼, 忙安慰说绝没有下回,这才哄着景春安心离开。她则在床上辗转难眠。回来路上李承秉的试探, 她应对还算恰当,未露纰漏,到底能不能瞒过他, 她心中着实没底。现在的李承秉,已是经历过前世朝政动荡,城府极深,心思更是让人难以揣测。
她心中苦恼, 今日冒险行事,还真救下太子,原是好事一桩, 却不想遇到李承秉, 好事差点成了坏事。如今只希望太子仁厚, 能记着这份恩情,才不白费了她这份苦心算计。她一时懊恼一时惆怅,过了许久才觉得疲惫睡去。
第二日清晨,肖思齐早就叫人收拾行礼备好车马,带着肖稚鱼出发去长安。
此时春日已过,夏木阴阴,阳光在长安巍峨高耸的城墙上洒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下午来到城门前,肖家的仆从缓行马车,对守城军士递上符传,查验过后放行。马车正要随着人流入城,一旁忽然有小吏跑来,对着守城军士说了两句,军士忙喊住马车。
肖思齐听见外头动静不同寻常,掀开车帘,只见有小吏恭敬站在车前,行礼问道:“可是东郡肖郎君与娘子当前?”
肖思齐见此人举止气派,显见有些来历,下了车来查看。
小吏微笑迎上来道:“肖娘子对我家主人有恩,特命小人将谢礼送上。”
肖思齐吃了一惊,不知肖稚鱼做了什么,更不知对方身份,只含糊说了两句客气话,不动声色打听对方身份。
小吏并未明说,让身后仆从过来,将两个箱子送到肖家马车上,和肖思齐寒暄几句后道:“肖娘子可在车上?”
肖稚鱼早就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小吏得到肖思齐应允,来到车旁,行了个礼道:“肖娘子这番恩情主人都记在心上,若娘子在长安城遇着什么难事,使人到永兴坊来说一声便是。”
肖稚鱼听见这一句,便觉得昨日冒险还算值得,太子命人转达的这句已算是承诺,她灵机一动,捏着鼻子,嗡声嗡气对外道:“多谢你家主人。”
小吏送完礼没有多逗留很快便走了。
永兴坊紧邻皇城,当今陛下兴建十王宅,太子与诸王皆住在此处,太子居所就是太子别院。李业昨日落水,今日回到府上,喝了药发一身汗,祛除了身上的湿寒。李业年近三十,相貌端正儒雅,只是精神略有些不济。小吏回到府中,到李业面前复命。
李业便问起肖家是什么情况,小吏如实禀报,说肖思齐相貌堂堂,行事周到,又道:“听声音肖娘子似乎着了风寒。”
李业想到昨天肖稚鱼几乎被他拉进河里,颔首道:“夜里水凉,她一个小娘子身娇体弱,今日又要赶路,实在不易。”想了想又道,“明日再送些好药材过去。肖家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派人去看着些,给他们行些方便。”
小吏与内侍闻言都暗自吃惊。这几年皇帝放任宰相攻讦太子,太子妃都被逼得出家,太子平日行事小心谨慎,从不与朝臣走得过近,没想到到肖家初来乍到,却得了太子如此关照。
站在李业身后的内侍笑着说道:“殿下似乎对这小娘子格外上心。”
李业道:“昨夜幸亏她在河边救起我,这份恩情深重,不可不还。”
内侍名叫静忠,服侍李业多年,深得信任,道:“听说这小娘子生得甚美。”
李业笑着摇了摇头,道:“是少见的美人,昨日七郎送她回去,路上都说过有意让她入府。”
静忠露出惊讶之色,“豫王殿下?”
不怪他如此吃惊,豫王年过二十还没有正妃,固然是这些年他为太子多番与宰相作对,耽误了亲事,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陛下向来偏爱豫王,曾有过指婚的念头,还是豫王自己去推了亲事。先前听说有几家高门出身的娘子有意豫王妃之位,蹉跎两年,如今却都已经嫁人去了。
李业道:“七郎到这个岁数还未成家,这些年也没见他对哪家娘子上过心,难得这一回露了心思,我当然要为他上些心。”
内侍与小吏听了都点心,谁不知太子豫王兄弟感情深厚。
肖家马车缓慢驶过长街,路上所见屋舍鳞次栉比,人流如梭,沿途绢布,瓷器,铁器铺子,是世间一等一繁华城池。仆从驱马进入宣平坊,此处临近东市,住着不少官吏。t?肖思齐月前就写信给肖家大伯父,请他代为租赁宅院,就在宣平坊内。
长安市价贵,肖思齐租住的院子不大,早有人收拾停当。等马车穿过一条宽巷,来到宅子面前,肖思齐和肖稚鱼下车进入院中。肖思齐让仆从将行李搬进来,对各个屋子做了安排。这时潮生带着人搬着今日城门前小吏送来的两个箱子进来。
肖思齐让人把箱子拿到面前,打开一看,面色微变,他合上木箱盖子,神情严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对人有恩,这人又是什么来路,送来的东西如此贵重。”
肖稚鱼让仆从离开,屋里只剩下兄妹两个,她才开口:“我昨天晚上出去,在河边救了太子性命,这是他给的谢礼。”
饶是肖思齐已有不少想法,仍是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他目光略带奇异地看向肖稚鱼,“你有什么打算?”
48 ? 第四十八章
◎闲事◎
肖稚鱼沉吟片刻, 道:“阿兄,这是天赐良机。”
肖思齐叹了口气,半晌才又开口, “凭这份恩情某些好处容易,若你还有其他打算……”
肖稚鱼道:“救下太子性命,只图些金银财帛未免太过短视, 借此良机入太子府, 才能谋得长久富贵。”
肖思齐看着肖稚鱼, 想起几年前她曾在家中放言要做皇后,当时只当做戏言一笑置之,眼下却不得不郑重以对。他皱着眉,语气肃然,“入太子府可没那般容易, 京兆韦氏这样的门第,当年也保不住太子妃, 太子处境微妙,弃妻自保,如此软弱, 又岂能视作依靠。”
肖稚鱼道:“此一时彼一时,宰相沉疴难治,恐时日不多了,陛下年迈, 再熬些时日说不定就要改换一番天地。”
她不能对兄长详说此后几年间朝政变化,只能含糊提示。
肖思齐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太过冒险, 真去了太子府, 家中对你无力庇护, 你可知其中会有多少艰险。”
肖稚鱼闻言心头一暖,道:“阿兄苦读考取科举,十取一二,其中艰辛也不少,而那些门荫入仕的,大多都是尸位素餐之辈,贵妃之兄不学无术,只会阿谀奉承,已被视为未来宰相,说到底,无非是朝中或是宫中有人,有所依仗罢了。阿兄你样样皆不输人,费尽心思,奔走这么久才谋了支度主事的差事,所缺的就是机缘。如今有这样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我已下定决心一搏,为的就是日后不仰人鼻息,能活得自在些。”
肖思齐一怔,抬眼看她,只见她神色认真,神采奕奕,他脑中不禁想起肖稚鱼小的时候,长得玉雪可爱,常说些童言稚语逗人喜爱,他知道肖稚鱼一向是聪明伶俐的,前些年就已显露出心机城府,她又生得貌美,若是去宫中,说不定真有一番富贵造化。
可看她单薄的双肩,想到前太子妃韦氏的下场,他顾虑未消,又有些心疼,道:“这条路不好走,若你决定了,阿兄便是你的倚靠。”
肖稚鱼盈盈一笑。这句话的分量她最清楚,无论前世今生,唯有兄姐至始至终从不曾舍弃她。肖稚鱼拉住兄长的手道:“有阿兄这句话,前头便是有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闯一闯。”
兄妹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肖思齐对长安时势的判断极为精准,肖稚鱼暗自点头,越发觉得肖思齐所缺的只是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肖思齐将太子送来的木盒打开给她看,珠钗宝石等物闪耀出一片金晃晃的光彩,刺人眼目。肖稚鱼见这份价值不菲,着实贵重,心想太子肯定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了。如她先前所料,太子果然脾气温和稳重,又念旧情,更多好处还在后头。有了河边一事做铺垫,要接近太子容易许多,太子妃空悬两年,陛下再是铁石心肠,也不会允许这个情况长久下去。肖稚鱼算了下日子,一个月后,说不定就要再次见到太子。
在昨晚被李承秉拿话试探过后,她反而更是心急要入太子府上,唯有这样,才能杜绝后患,就算有一日李承秉知道真相,也只能忍着她。
肖稚鱼如此盘算,心下稍安。
肖家兄妹入住新宅,内外收整,忙了两三日才算安顿下来。肖思齐命人往大伯父肖明海府上递了拜帖,等家中安置妥帖,又得了回信,这日他便带着肖稚鱼前往光福坊。
肖明海如今官升一级,任司勋郎中。
肖思齐兄妹到了伯父家中,肖明海特地亲自迎了出来,这些年东郡肖家子弟有好几个参加科考,却没一个及第的,肖思齐年纪轻轻就到长安为官,肖明海收到老家书信,认定这个侄子是个人才。肖明海身形不高,大腹便便,满脸含笑,瞧着倒是和气,他见过肖思齐与肖稚鱼,抚须不住夸奖,“你们阿父阿母若是活着,福泽比我深厚的多。”说着他将两个儿子叫来与兄妹两相见。
大伯父肖明海长子名叫肖适志二十有六,样貌端正,但好像读书伤了眼,瞧人时总眯着眼,性子也沉闷,俗话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除了出来时对兄妹称呼过,陪坐半晌连句囫囵话都没说过一句。肖明海幼子肖知鹏十六岁,与他兄长截然相反,性子极是活泼,拉着肖思齐问了许多东郡与登封县的事,还从身上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随手赠予肖稚鱼,气得肖明海吹胡子瞪眼直呼无礼。
肖明海留肖思齐兄妹吃饭,席间教授不少官场上的门道给肖思齐。等吃完饭,他又将肖思齐叫去书房,谈起他的亲事,“这两年都给你留意着,先前觉得时机不好,现在你已入仕为官,就该早早安家才是。”
肖思齐也知家中早有这个打算,并不意外,便问大伯父可有人选。
肖明海道:“谏议大夫赵堂之女,芳龄十七,才貌皆属上乘,等过些日子我就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肖思齐这样的岁数的郎君大多已成家,他再是冷静自持,听到娶妻一事,心头忍不住一热,又与肖明海说了几句,这才带着肖稚鱼回去。
肖明海说安排,没几日就传了信来,让肖思齐三日后去慈恩寺,到时赵家娘子去上香,两人正好可以见上一面。
到了这日,肖思齐带着肖稚鱼一同前往慈恩寺。此寺造得虹梁藻井,丹青云气,十分华丽雄伟,地处晋昌坊内。肖家车马到了山门前就不得不停下。门前车水马龙,山道被堵了个严实,肖稚鱼下车来一看,香客有不少,很多锦衣华服,使奴唤婢,一瞧就是富贵出身。
肖思齐让马车在外候着,带着肖稚鱼入寺,两人在大雄宝殿敬了柱香,就绕道后面,去往大雁塔附近。肖明海和赵家通过气,让赵娘子在塔前稍候。
大雁塔高七层,佛脚石刻,高耸雄伟,此时塔下正站着个背影窈窕的娘子,身旁跟着两个婢子。
49 ? 第四十九章
◎相看◎
肖思齐停住脚步, 肖稚鱼笑道:“还是我为兄长先去探探。”
今日来寺中烧香的人多,高门贵女也不少,她先去打听身份也不显失礼。肖稚鱼带着景春走上石阶,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塔前的女子头戴芙蓉玄冠,身着黄裙绛褐, 是个出家的女冠。
那女冠观看塔前装饰, 侧过脸来与婢女说笑, 只见她头上金灿灿一朵芙蓉冠,层层花瓣金片打造,左右配花丝凤凰,又镶着各色宝石,耳上垂着白玉坠儿。她生得鹅蛋脸, 细眉凤目,眉宇间隐含妩媚, 身段更是玲珑有致,胸鼓腰细,虽穿着一身女冠衣裳, 却更有几分韵致。
肖稚鱼看清女冠的脸,竟是她前世的熟人——惠安公主李云萱。
她立刻便站住了,目光扫过公主婢女三人,很快又移了开去。肖稚鱼前世与惠安公主十分不对付, 惠安公主生母是贵嫔刘氏,并不受宠,只得惠安一个孩子, 她身体不好, 曾将惠安公主托给同为贵嫔的杨氏照料过几年, 杨氏是太子与豫王的生母,惠安因此与两人关系亲近。太子这些年谨小慎微,除了豫王,其他兄弟姐妹都有意躲避,惠安出家修行,也算是躲开这些纷争。等皇帝病重,她便立刻与太子联系密切起来,皇帝驾崩太子中毒而亡,她四处奔走,支持李承秉继位。
肖稚鱼记得,前世自从李承秉登基后,惠安一跃而成了朝中贵人,所居道观每日迎来送往皆是高门望族子弟,她时常出入宫闱,将外面的事说给李承秉听,颇有为新帝耳目的意思。这位公主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实数一流,虽遁入道门,却仍是过得潇洒自在,时常召年轻俊彦喝酒作陪。
若惠安只是如此,肖稚鱼与她并无瓜葛,除了暗自羡慕她行事潇洒,别无他念。t?但惠安每次入宫,肖稚鱼便敏感觉着李承秉态度有所转变,偷偷查了惠安一回,这才疑上了她。
前世惠安虽然明面上与她没有利益冲突,但早就成了她想拔除的一根刺,只是没等她想办法去算计惠安,齐王便反了。想着这些,肖稚鱼心往下微微一沉,佯作无事地打量大雁塔,转身回去找肖思齐,告诉他并非是赵家娘子,而是个女冠。
肖思齐和肖稚鱼在高塔周围走动,饶了一圈回来,惠安公主带着婢女下台阶迎面走了过来。她随意一扫,看见个相貌堂堂,俊逸不凡的郎君,眼睛顿时一亮。她身形略顿了一顿,眼波流转,将肖思齐从上至下看了一圈,她摸了一下耳垂,这时才注意到肖思齐身边还有肖稚鱼在。她脸上笑容淡了些,带着婢女径直从肖家兄妹身边走过,听见他们以兄妹称呼,眼角余光又瞥了眼肖思齐。
肖稚鱼不动声色,在惠安走过之后,过了片刻,才往她背影看去,心中却猜测着她到慈恩寺来做什么。
肖思齐在塔下兜兜转转一圈,没见着年轻小娘子,倒也不觉得急躁,心平气和看着塔内供奉装饰,不时与肖稚鱼探讨几句。这时一个婢女跑来,走近了问道:“这位郎君,刚才我家主人落了耳坠子,不知郎君可有见着?”
肖稚鱼蹙眉,这个婢女正是惠安身旁的,去而复返,却直奔肖思齐问这句。惠安是有些风流习性的,她自诩美貌过人,又有世间一等的出身,得男子爱慕奉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当今陛下对儿女大多感情淡漠,惠安公主现在行事还算内敛,等日后才叫恣意纵情。不过那么多高门望族的子弟之中,沈玄却是她最在意的。
肖稚鱼心道:婢女这般作态,莫非刚才惠安路过,对她阿兄还起意了?
不等肖思齐回答,肖稚鱼抢着道:“女子首饰,我阿兄如何能见着,你这婢子倒是有趣,不好好替你家主人去寻,却跑来问不相干的人,是何用意?”
婢女脸色微变,愠色一闪而过,想到什么又忍住,道:“小娘子何必如此,刚才只见你们经过,这才来问,没有别的意思。瞧两位好像不是长安人,不知从哪里来的?”
肖稚鱼笑吟吟道:“长安的规矩是主人丢了东西,婢不急着找,却要与别人闲话的?”
婢女又被她一句话噎住,自知不能打探出什么,悄悄一跺脚,装模作样在附近地上看了一圈就走了。
肖思齐对肖稚鱼问道:“今天说话怎如此不客气?”
肖稚鱼道:“阿兄今日来相看赵娘子,与那些不相干的人纠缠什么,她家主人就是刚才过去的女冠。”
肖思齐刚才并未仔细看惠安面貌,听肖稚鱼这么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塔下慢慢走着,又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婢女快步过来,规矩行礼道:“可是肖家郎君当面?”
肖思齐说了一声正是。婢女面露喜意,道:“我家赵娘子请肖郎君和小娘子过去饮茶。”说着对着后院客堂方向指去。
两兄妹跟着婢女前去,到了寺院后方客堂院子,石桌旁坐着个少女,十七八岁年纪,发髻高耸,身着白底织锦褙子,下面一条翠蓝色绣金裙,她眉端目正,樱桃小口,皮肤细嫩,四肢修长,是个美人模样。她起身对着肖家兄妹屈身一礼,道:“刚才塔下有人,我觉得不便说话,这才让人请你们过来,两位莫要怪我失礼。”
肖稚鱼见她说话不急不缓,气质淡雅,心里已生了几分好感,哪里会怪罪。
肖思齐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两人坐下后,婢女立刻就奉上热茶。
赵家娘子名叫葳蕤,态度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扭捏,与肖家兄妹寒暄几句后便聊起来。说的虽然都是些无关既要的闲事,但观她言行举止,正是高门士族教养出来的娘子,绝非小门小户女子可比。
肖稚鱼稍坐片刻,见两人相谈甚欢,寻了个借口带着景春就便离开院子。
景春笑道:“看赵娘子人品相貌与郎君十分般配。”
肖稚鱼心下赞同,道:“还需兄长自己喜欢才好。”
有意给肖思齐与赵葳蕤留下单独相处,景春便建议去看寺中菩提树,两人穿过客堂院子,深入寺院后,穿过几株海棠,临近夏日,树上的花谢了一大半,景春忽然拉了肖稚鱼袖子,下巴朝树林深处一努。肖稚鱼顺着看去,只见不远处有男女站在树下,姿态十分亲密。
她正要离开,这时忽然看见女子头上金色亮光闪动,是日光照在芙蓉冠上。
肖稚鱼拉着景春就近往树后一藏,偷偷向外张望。
惠安与男子亲密说着话,粉面酥容,目中含波,她抬手在男子领上轻掸了一下。
男子微微低头,直鼻薄唇,眉目深刻,肖稚鱼看得分明,正是沈玄。
50 ? 第五十章
◎男女◎
两人在树下说话, 隔着几株海棠树听不见说的什么,肖稚鱼心下冷笑,沈玄与惠安果然早就有所勾连。惠安虽为公主, 如今却不受宠,将来能有那般奢靡潇洒的日子,依仗的是与李承秉的兄妹情分, 只是她背地里如此倾力帮助沈玄, 不知是情根深种, 还是有别的图谋。
肖稚鱼又想到本朝宗室皇亲内斗不断,自立朝之初便是杀兄弑弟,逼父退位,此后为了帝位,每代都有血亲相残之事, 公主参与谋反也能数出不少,宫中离奇荒谬之事更是远超前朝, 可见李氏一族从根上就乱了。她想了一回,随即暗笑自己想得远了些,前世敌暗我明, 她发觉的太晚,这才让惠安背后多次使绊子,如今明暗相易,她绝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肖稚鱼又朝前方男女望了一眼,带着景春悄悄离开,绕远路去赏看寺中菩提古树。
景春神色忿忿, 道:“没想到那人居然是沈郎君, 私下与女冠如此亲密, 实在气人,当初在太原,我看他知情识趣,还以为是个可靠郎君。”
肖稚鱼仰头看着枝叶繁茂的菩提,轻笑道:“凡是知情识趣,都是善于察言观色或是揣摩人心才能达成,这种人的心思就没有浅的。”
景春又唏嘘两句,见肖稚鱼谈笑如常,根本没把沈玄女冠的事放在心上,转而专心赏景,两人走了一会儿,觉得出来的时间足够长,这才又回客堂去。
海棠树下,惠安指间撵着一朵枯萎凋谢的花,漫不经心道:“过去邀你十次都见不到一回,今儿怎么有兴致出来了?”
沈玄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裳,腰系蹀躞,站在树下显得身姿挺拔,气度高华。惠安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脸上含着笑,说出口的话却隐隐透着埋怨。沈玄淡淡微笑,他本就是好相貌,这一笑越发俊逸出众,“殿下,我今日遇到一桩难事,无人可排解,只能来向殿下讨教。”
惠安眼角本就微微有些上挑,上妆时又有意渲染,眼底飞红,斜里眼波睇来,别具风情,“哦,长安贵女就没个能帮你解惑的?”
沈玄道:“此事除了殿下,他人恐无能为力。”
惠安见沈玄肩上有片飞落的花瓣,伸手去拂,见他未曾躲避,心里也有些欢喜,轻声道:“我知道你前些日子离开长安办的事,时机把握正好,太子肯定要记你的情,耐心等等,迟早有重用你的时候。”
沈玄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精芒,惠安面上看着出家不问世事,实则与太子联系颇深,不然也不会知道他前些日子去办的事,他心中对此衡量了一番,又道:“都是为臣本分,这些年太子屡次被构陷冤屈,我也不过尽力去寻真相。只是前两日我见着太子,却觉得有些不妥,太子客气疏远,让我不安。”
惠安挑眉:“有这样的事?”按理说,沈玄刚为太子办成一桩要紧事,如此已算是表明立场,他既年轻又有才,太子向来爱重人才,怎会态度疏远。她想了想道,“你回来之后可曾做了什么?”
沈玄看了惠安一眼,见她神色关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回长安有意调查城郊丰庄之事。
惠安眉头紧紧皱了一下,道:“我记得丰庄是宰相的庄子,太子与宰相势同水火,你此举或许是让太子有别的想法,这也不难,等我遇见太子,与他解释几句。”
沈玄道了声谢。
惠安瞥他一眼,“何必如此客气,换做别人我才不理会此事,也就是你,我才愿意出力。”
沈玄听了这话,面露动容,但目光却没有丝毫变化。
惠安又与他调笑几句,沈玄应付老练圆滑,远一分则嫌冷淡,近一分太过狎昵。惠安颇为无奈,转而说起其他事来,“我听说你家中正为沈霓相看人家,怎么,已不打算做豫王妃了?”
沈玄道:“豫王无意,强求不得。”
“你们家也t?太过心急了些,父皇已不能忍着豫王如此下去,近日就要为他和太子选妃,沈霓已熬了这么久,难道就不能再多等一阵?”
“陛下有此想法?”
“韦氏出家去了,太子妃空悬,豫王前两日议亲,都被宰相一党的人所阻,如今这个岁数,还没娶妻岂不让人笑话。父皇早有指婚的念头,宫中传出消息,下月将在梨园设宴,陛下要将长安名门的郎君娘子同来。这就是在为太子与豫王选妃,”惠安说着,别有深意道,“你没瞧见杨忠是怎样上位的,后宫若有个得力的臂助,胜过千军万马。”
沈玄听她这番话,心头一跳,他的胞妹沈霓,若不是为了嫁豫王,耽误至今已是年岁偏大,家中长辈已忍不住要为她安排其他亲事。现在看来,下个月就是最后的机会。
他道:“若她有这份造化,绝不会忘记公主提点之恩。”
惠安笑道:“我要她记着做什么,你该好好记着才是。她真要出头了,我也要和她多走动走动,以后的好处多着呢。”
沈玄记下此事,又与惠安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摆脱了她的纠缠,从海棠树林子出来,他到前面敬香奉上香油钱,这才带着随从要走,到了山门口,等着家中马车过来的时候,随从忽然开口道:“那好像是肖家小娘子。”
沈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肖家兄妹正与人话别,随后肖稚鱼上了自家马车,她坐在车里,转头对着肖思齐说了句话,脸上笑盈盈的,娇如三月春杏。他微微一怔,对身边仆从吩咐,没等他说完,肖家马车开动,已经顺着山道缓缓离去。
肖稚鱼回到家中,忍不住立刻问兄长,“赵家娘子如何?”
肖思齐还从未与妹妹讨论过自己的亲事,不由脸上微红,道:“是个有见地的女子。”
肖稚鱼微微笑道:“若只有美貌家世还不出奇,阿兄说她有见地,足见不凡,这事就该成了。”
肖思齐道:“还需看赵娘子如何想。”
肖稚鱼对兄长有信心,果然没过几日,伯父肖明海就将肖思齐叫去商议纳采之事。肖稚鱼为肖思齐感到高兴,给太原肖如英写信告知喜讯。虽说那日慈恩寺里她与赵葳蕤说的话不多,但这一个照面,就觉得赵葳蕤处处都要胜过前世那位嫂子。她想着以肖思齐的性情学问,也没沾染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只要赵葳蕤有心,这门亲事定能比前世更为和美。
肖思齐亲事仕途都已安稳,肖稚鱼就开始考虑自己的事。这大半个月里,太子府上派人送了两回药材,肖稚鱼暗地里也有些得意,那夜没枉费她精心打扮,太子如此表现,还不是已上心了?她趁着兄长为亲事准备时也添置了两套衣裳,为下个月的梨园盛会做准备。
太子若真是有意,定会想办法让她参加。
当今陛下精通音律,又酷爱法曲,特意选了三百坐部伎子弟在梨园习曲练舞,自从迎了贵妃入宫,两人时常在梨园消遣时光,这一次,陛下有意为太子与豫王指婚,白天要在梨园打马球,晚上饮宴,将四品官员家的郎君女郎都请了去。
以肖思齐的品级,肖稚鱼没有资格参与梨园盛会,便是借伯父肖明海的名头,也只有从四品。她却有信心,只凭那日救下太子和太子府随后的表现,她肯定能去梨园。
过了三日,太子府果然又派了个内侍来,此人长相有些丑,正是静忠,他代太子来传信,“下月十六陛下在梨园办一场马球,还有法曲宴会,太子殿下请小娘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