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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都不能与娘子坐同一席,如今竟背后编排娘子,说什么娘子卖弄风情,可惜豫王却瞧不见,生了张好脸有什么用,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还说娘子攀附富贵不成,已是沈家的笑话。”

沈霓垂着脸,似盯着地上一株花木瞧得出神,道:“我与豫王本就是没根没影的事,却传得到处都是,我百口莫辩,也不能逢人便解释,清者自清,随她们怎么说罢。”

她话虽这样说,声音却是颤抖的,藏不住的哭腔。

婢女早就气哭出来,道:“娘子被人看轻,我恨不得上去撕了她们的嘴。”

主仆两个委屈相对,沈霓反要来劝几句。李业听了,心中对这个小娘子有些刮目相看,看她击毬时动作利落,颇有几分英气,现在听她几句话,明明自己才最委屈,却能规劝婢女,着实聪慧大气。

他听了两句,刚转过身,这时沈霓抹着泪转过头来,瞧见山石旁有人,掩着嘴低呼一声。

李业走出来,沈霓拉着婢女跪倒行礼。李业将两人叫起,语气平和。沈霓不知他刚才听进去多少,一张脸儿涨得通红,如布红霞,更觉得丢尽脸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李业也略有些尴尬,想着若李承秉这时过来,场面越发难以收拾,便有意将沈霓引开,等将沈霓送走,他这才重又回来。

这里头缘由不便细说,李业心头有一丝异样,恍惚了一瞬,道:“沈家娘子如今年岁不小,你若是有意,就别耽搁了。”

李承秉不耐烦道:“和她没有关系。”

李业瞥他一眼,道:“说起此事,击毬时你怎么分心了?九郎刚才高兴坏了,说要在府中宴请。”

李承秉道:“击毬胜负都是平常,今日是他运气好。”

太子摸了摸下巴,道:“我让人将肖家小娘子也请来了,方才就在廊下看毬……”

他还没说完,李承秉侧过脸来,“兄长莫非看上她了?”

56 ? 第五十六章

◎各方◎

他脸上含笑, 似随意相问。

李业道:“她与我有救命恩情,我府中是什么情形你也知道,哪里能有什么别的念头。”说着他别有深意笑了一声, 道,“再说她年岁尚小,该配个少年郎君才是。”

李承秉脸色淡淡的, 瞧不出喜怒。

李业打量他一眼, 又转了话题, 谈了几句,侍卫来传话,说陛下与贵妃到后殿歇息,梨园上下都在准备筵席,李业这就要回去, 临走时仍不忘嘱咐一句,“父皇对你一向亲厚, 但这些日子燕国夫人风头正盛,打主意让你娶杨氏女回去,日后必是麻烦, 还需早做打算。”

李承秉与李业分头走,刚离开花园,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脚下加快,来到所居殿室, 将近身内侍林守叫进来,吩咐几句,又让陆振取了一对红色玛瑙杯来, 另还有两张契书交到他手中。

林守捧着东西出去, 很快就来到陛下所歇殿室外, 御林军进去传话,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位身着靛蓝衣裳的内侍,此人身量中等,长眉细眼,眉发都已雪白,但走路仍是精神,正是皇帝身边内侍冯元一。

林守跑上前去,躬身行礼,将李承秉吩咐的话转述,然后将盛放玛瑙杯的盒子双手恭敬奉上。

冯元一微眯着眼,略犹豫片刻,将盒子接过,道:“豫王殿下的意思我知道了,当尽力而为。”

他转过身回去,到僻静处,将盒子打开,见里面不但有一对少见的红玛瑙杯,下面还夹着两张地契。冯元一心道:外面都说豫王张扬跋扈,可这一出手,就知道其行事周到。他将东西收好,随后到茶房端了两盏热茶出来。

正殿内,皇帝端坐榻上,与一个年轻军士聊击毬。冯元一将热茶放在矮几上,再一看贵妃并不在殿中,应该是去内室休息了。

军士所说正是刚才豫王与齐王那一局,他道:“……豫王殿下将毬拿回时心不在焉,这才错失先机。”

皇帝哈哈大笑,道:“廊下都是长安贵女,莫非他是瞧见什么人分心了。”

军士含糊其词,被追问再三,才说廊下有杨十娘和其他几个小娘子。

皇帝又与他闲聊两句,便摆手让他离开。

门外又有内侍进来,低声禀了一句。冯元一束手垂立在皇帝身后,听得清楚,内侍说的是,刚才太子与沈家女郎相伴在院中走动,被不少人瞧见。

皇帝脸色未变,拿起热茶呷了一口,沉吟片刻,道:“沈家娘子怎么与太子走到一处去了?”

殿中并无他人,冯元一便接口道:“今日梨园来的人多,总有无意碰上的时候。”

皇帝不语,将茶缓缓饮尽,冯元一正要叫人来换茶,皇帝却已经站起身要去殿外走动。

殿外草木葱郁,闲静雅致,若细听,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皇帝喜好音律,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又叹了一声,道:“七郎向来心高气傲,不会因杨十娘失神输了击毬,朕本已为他择定王妃,如今倒有些为难……”

冯元一沉默不语,如一块老石。

皇帝道:“你跟着我多年,也是看着七郎大的,就没什么说的?”

冯元一道:“陛下心疼豫王殿下无妻,其实太子殿下……也是如此。”

皇帝皱着眉头,旁人都不敢这样直言。冯元一似是没看见皇帝复杂的目光,继续道:“两位殿下兄友弟恭,感情亲厚,实在不易。陛下对太子从来都是历练磨砺,别人不知陛下苦心,怕就怕有宵小生事,从旁挑拨,若让他们兄弟生了龃龉,于朝廷也是不利。”

皇帝盯了他一眼,随后又挪开目光,道:“就你敢说。”

冯元一垂头道一声不敢。

皇帝在外逛了一圈,回到殿内,燕国夫人匆匆赶来,陪着他用了一盏茶,好说歹说,为杨十娘求了一个御前献艺的机会。皇帝见燕国夫人百媚千娇,使尽手段,又想着刚才“兄友弟恭”之语,却是拿定主意不能让杨氏女嫁给豫王为妃。

到了申时三刻,梨园内外张灯结彩,装点有如仙境。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贵妃相伴,文武官员则分列两侧。

筵席开始,丝竹声悠扬而起,几十名宫女乐人持各色乐器演奏,身着彩衣的窈窕女子如彩蝶起舞,飞入场内,长袖飘飘,各展所长。

长安年轻子弟也很少见识如此美轮美奂的歌舞,且梨园内许多舞曲都由皇帝与贵妃相商编排,因此众人待乐曲结束,都是纷纷道好。

皇帝与几位近臣谈笑风生,燕国夫人几番劝酒,他连着饮了几杯。贵妃见状,却婉转劝道:“三郎莫多饮,明日该头疼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

燕国夫人趁此机会又提杨十娘献艺之事。

皇帝道:“让她上来罢。”

肖稚鱼与杨十娘几个坐在一处,等了大半个时辰,刚才梨园的宫女乐人奏完乐曲,几个小娘子听了都十分紧张,唯有她还算淡定。杨十娘不解,问道:“你不怕被人比下去?”

肖稚鱼心想梨园这些宫女乐人都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日日操练,才有这般娴熟的曲乐技艺,杨忠和燕国夫人若是聪明,也不会让杨十娘现在上去。她道:“再耐心等一等,不会现在就去。”

正如她所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内侍快步来叫杨十娘几个过去。

杨十娘换了一身茜素红的窄袖衣裳,背手持长剑,刚入席间,便引起众人目光注视。刚才燕国夫人当众夸口说杨家女郎善舞,众人都被勾起几分兴趣。

肖稚鱼跟在几名小娘子身后,她年纪最小,身量单薄,并不引人瞩目。各人按下午排练时呈扇型各坐其位,杨十娘回头看了一眼,举手一个剑花。这一招有模有样,顿时有不少人喝彩。

肖稚鱼抬起头来,手指拨动,铮铮几声,如银瓶乍破。

皇帝喝的微醺,听到琵琶声响,所谓听弦听音,明显比旁边的乐声高明不止一筹,他打量看去。只见抱着琵琶的女孩儿肌肤雪白细腻,一张脸儿秀丽娇美,如海棠花似的,如今还有几分稚嫩,若再过几年,必是绝色无疑。

李业也看见肖稚鱼,怔了一下,又见杨十娘剑光舞动,他扭头看了眼对面席上的李承秉,他根本不看席间表演,自顾饮酒。李业暗叹一声,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走到御前,低声道:“父皇,弹琵琶的是肖家女郎,司勋郎中肖明海是她伯父,七郎刚才好像就是见着她才分了心。”

57 ? 第五十七章

◎权衡◎

皇帝先瞥了眼太子, 重又看向席间,如此容色,难怪能叫七郎动心思。只是t?家世不显, 差着太多。长安显贵门庭几个出色的未婚娘子他心中有数,也曾问过李承秉的意思,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像他这个岁数的郎君, 儿子都该有了, 豫王府却还未立正妃, 皇帝经过多少风浪,见过多少阴私,暗地还怀疑过儿子或许是有什么怪癖。

今儿一瞧,原来还是喜欢美人。皇帝心下一松,能识得美人总比全然无动于衷的好。

皇帝眼风往李承秉处一扫, 他眼观鼻,鼻观心, 作态与旁边各人都望向几位小娘子截然不同。皇帝了然于心。

冯元一躬身给桌上杯盏斟酒。皇帝拿起酒,又往太子看去,他躬身坐在御座下, 背脊微弯,三十许岁的人,已显出几分老态。皇帝有一瞬的动容,想起刚才在殿外的谈论。

这些年太子的处境他都清楚, 宰相种种行事,也有他纵容的缘故,本朝宗室从来不太平, 他当年为太子时也经受多番暗害, 不经历这些, 如何在兄弟之中显出来,也算得上是一种磨砺。

皇帝并未有过换太子的念头,但这两年,已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提过其他皇子的好处,说豫王的最多,一来他偏爱豫王,二则豫王为太子出头,与宰相几番争斗,处事圆滑老道,也让不少朝臣另眼相待。

皇帝默然一叹。太子性情温和内敛,虽然处事平平,但多年来谨言慎行,并无过错。如今朝中有些人心思浮动,他若是立高门贵女为豫王妃,保不齐有人会多想。就算豫王没有想法,身边人生了其他心思,也会推着他往那条路上走去。皇帝最清楚皇室内部倾轧有多残酷。他自己是在兄弟相争之中胜出,却不想自己的儿子也互相暗算相害。

杨十娘长剑挥动,如银蛇游走,全场的目光都投聚过去。

肖稚鱼十指拨弄弦丝,手腕转动,一阵急促音响,乐曲结束。

杨忠抢先高呼一声“好”,众人也跟着纷纷响应。

他抬头看向御座。

皇帝蹙着眉心,目光悠远,竟是并不在意席间剑舞。

燕国夫人巧笑嫣然,问道:“十娘这番剑舞连我都不曾见过,陛下觉得可好?”

皇帝微微颔首,不等她继续说,目光一转,问贵妃道:“爱妃觉得刚才的曲乐如何?”

贵妃一怔,随即道:“我听着刚才的琵琶弹得极为出色。”

“朕也觉得是。”

燕国夫人道:“都是十娘精心准备的,陛下既觉得好,就该赏才是。”

皇帝微微一笑,道:“燕国夫人说的是,如此剑舞曲乐难得一见,朕观杨十娘秉性端淑,才貌俱佳,赐婚尚乘奉御冯焕。”

席间坐着一个年轻郎君,蓦然瞪大了眼,直到身边有人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至席间,跪倒行礼,口称领旨。此人正是莱国公长子冯焕。

杨十娘也怔住,手紧紧攥住裙子,她抬头飞快朝杨忠看了一眼,仓促间却也瞧不出他喜怒,当此关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过来,她不敢多想,赶紧领旨谢恩。

皇帝脸上含笑,摆手让他们退下,似是做了个无足轻重的决定。

肖稚鱼见皇帝手指点过来,明知不是自己,却也忍不住心怦地重重跳一拍。她刚才用心弹奏,一曲结束时有意望向太子方向,可太子垂着眼,未曾注意到她。

肖稚鱼不禁有些沮丧,只要是精通音律之人,就能听出她弹奏的曲子出众之处,拒她所知,为迎合皇帝喜好,太子于音律上的造诣并不低,可刚才他似全然没注意到这里。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倘若太子全然无意,为何多番派人送礼,又特意嘱咐让她来梨园。

肖稚鱼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时目光一转,见到面色冷淡的李承秉,她赶紧移开眼,这时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借着怀抱琵琶的掩饰,扭头飞快瞥一眼过去,和沈玄对了正着。他头发束起,挺拔俊逸,脸上含笑,对着她微微一点头。

皇帝赐婚之后,燕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可话已经说出去,她平日再怎样爱撒娇卖痴,此刻也不敢当着重臣的面反对,只能暗自一咬银牙。

皇帝这时却招手让杨十娘到近前来,问她剑舞何时准备的,身边又是哪几家的小娘子。

剑舞耗气力,杨十娘头上满布一层细汗,突然被御前赐婚,她脑子里嗡嗡的,也想不到其他,老实交代道:“我也不会旁的,还是肖娘子点拨,我才想到剑舞。因我是突然决定,在梨园中也无人可帮衬,只好找了几个识音律的娘子作伴。”她说了几句,对肖稚鱼倒是夸赞较多。

皇帝道:“倒是个心善的小娘子。”

肖稚鱼忽觉得场中目光朝自己这儿投来,心下一凛,抬起头,才发现是皇帝正看着自己,她挺直脊背,抱着琵琶微微躬身。

贵妃轻“咦”一声。

皇帝好奇看过来。

贵妃道:“这小娘子风姿独秀,举止也大方,倒是难得。”

皇帝笑了一声道:“这倒让朕想起头一回见你的时候……”

这话才起头,贵妃的脸色微变,皇帝察觉到,立刻转了口风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弹琵琶的样子,与你有几分肖似罢了。”眼见贵妃眼里有几分古怪,他无暇多想,脱口而出道,“这是七郎相中的小娘子。”

贵妃仍是有一分疑虑。

皇帝招手示意肖稚鱼到面前来。

肖稚鱼心头惴惴地过去,到了近前,她规矩行礼,先称万岁后称娘娘。

皇帝扶着长须,神色和蔼,问她家中还有何人,又问她读书喜好。

肖稚鱼心跳加速,心想难道是太子刚才和皇帝说了什么,她一一作答,态度落落大方。

皇帝暗道:这般美貌与性情都不可多得,除了家世,王妃也勉强做得。他沉思片刻,想到豫王府中空虚,到底还是心软,便问道:“豫王二十有二,尚未娶妻,你看他如何?”

肖稚鱼蓦地睁大眼,怔怔看着御座,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耳疾。

58 ? 第五十八章

◎赐婚◎

皇帝看见她无措的神情, 淡淡一笑,只觉得这样才符合她岁数,倒并未生气。

肖稚鱼咬牙, 埋下头去,将眼底纷乱的心全掩住,道:“豫王殿下龙姿凤章, 德才兼备, 是天子之子。”

皇帝又道:“豫王相中你了。”

这话传进肖稚鱼耳里, 恍若一道惊雷,劈得她头脚发麻,心里更是打颤,立刻磕头道:“我出生低微,与殿下有如云泥之差, 不敢妄想。”

皇帝见她磕得结实,额头通红一片, 确实是惶恐不敢攀附的模样,反倒是生出一丝好感来,心道这小娘子看着伶俐, 倒是个实诚性子,半点不浮浪。

贵妃忽然问道:“你的琵琶弹得出众,是跟谁学的?”

肖稚鱼正害怕皇帝继续谈论豫王,连忙回答贵妃, 说幼时家中境况不好,音律全由姐姐教导。

贵妃目光柔和不少,又想起自己幼时寄居叔父家中的日子, 道:“琵琶容易上手, 但要练至这般却也不易, 日后莫要荒废了。”

肖稚鱼应了一声,刚才抬头见贵妃娇姿艳质,恍若天人,且贵妃性情温婉,刚拜见时隐约有些戒备,听她说了几句,此时语气与目光已带上几分怜惜。

两人聊了几句,说的都是琵琶技艺与曲乐。

肖稚鱼前世与贵妃没有交集,但也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在琵琶一道上两人倒颇为投契。

皇帝见状不由暗自点头。

燕国夫人在一旁听了,却有些不耐,笑道:“娘娘一聊琵琶就忘时辰,仔细冷落他人。”

皇帝这才开口让肖稚鱼退下。

肖稚鱼抱着琵琶回到几位小娘子身边,几女都艳羡地看着她,她们一同演奏,除了杨十娘,只有肖稚鱼被召到御前。刚才隔得远,她们并未听见皇帝贵妃与肖稚鱼说的什么,但看情形,皇帝与贵妃都是一脸和颜悦色,准是好事无疑。

肖稚鱼却没有半点欢喜之色,心中仍后怕不已,等歇了片刻,情绪渐渐平复,她顿生懊恼。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叫她一番算计都付诸流水。皇帝既已开口,太子在一旁肯定是听见了,以他温和守礼的性子,绝不会与兄弟相争。

肖稚鱼朝御座方向望去,心灰了一半。前世受苦不说,今生竟还与豫王扯上关系,她是倒了什么霉——如今只盼望皇帝是一时戏言,过了一阵就会忘之脑后。

她在那儿思绪乱糟糟的,御座之上,皇帝与贵妃笑着说话,很快被席间动静吸引注意力。几位朝臣正为今日筵席助兴赋诗,难分高下,有人特意将沈玄叫过来,皇帝闻言也与众人一同品评起来。

燕国夫人趁着众人论诗的时候,坐到贵妃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贴耳低语,“娘娘糊涂,皇帝看着那小娘子都快移不开眼了,你怎还说那么多好话,助长她威风?”t?

贵妃蹙眉道:“陛下是为豫王相看。”

“这话你也信,”燕国夫人道,“陛下就是个情种,那小娘子擅琵琶,与你相似,你也不想想当初如何入得陛下的眼,别说豫王有没有那个意思,就算是儿媳……”

贵妃骤然变色,目光转利,“三姐慎言。”

燕国夫人自知失言。贵妃原是寿王妃,出家后被皇帝纳入宫中,这事世人皆知,却无人敢在皇帝与贵妃面前提起。燕国夫人纤手抬起,在嘴上轻轻拍了一记,目光盈盈地看向贵妃,“是我情急说错了话,娘娘,话说的不好听,可我一心只为你考虑,如今家里都指望着你,宫里内外谁不巴巴看着,娘娘还是该小心些。”

贵妃挪开脸,看着皇帝与朝臣几个说笑,眸光微转,悠然长叹。

这晚沈玄所作“金杯满酌春酒香,香辇灯火照人红”一诗夺得头筹,皇帝含笑,连声道好,却没提赏赐,旁人只道陛下是酒醉忘记,为沈玄惋惜。可御前亲近人却觉得这里头别有玄机。

筵席过后三日,皇帝特意将司勋郎中肖明海召来,问他官员迁任与功赏之事。

肖明海从未有过单独面见陛下,战战兢兢,听见发问,立即将任事说的清清楚楚。并非他有所准备,实则是司勋属吏部,里头牵扯极多,他一无背景二无投靠,只能将自己手头上的事理得干净清楚,省得沾惹麻烦,不想今日在御前答话却正好用上。

皇帝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微微颔首,转而又问起肖稚鱼兄妹的事来。

肖明海心头剧震,隐约猜到什么,他藏在袖下的双手狠狠攥紧,将激荡难耐的心情往下压住,面上镇定地说起肖稚鱼兄妹之事,只说当初族中不公,兄妹三人艰难讨生,后来肖思齐带着姐妹两个回乡,与族中修好。

他双眼含泪,道:“只怪我多年未曾回家,不知他们兄妹受委屈,幸好这几个孩儿明事理念旧情,非我自夸,我那侄儿侄女聪明乖巧,比臣在长安见过的那些高门子弟半点不差。”

他这一句夸口并不叫人厌恶,皇帝道:“如此说来,这侄儿侄女比你儿子更出色?”

肖明海毫不犹豫点头,“正是。”

皇帝哈哈大笑。

贵妃这时从殿后款款走出,皇帝神色意外,却并未责怪,招手让她来到身旁。

原来皇帝在殿中召见肖明海,燕国夫人将贵妃拉了来,道:“都过了几日,你看他还想打听肖家事,还不是为了那小妖精。”

贵妃在殿后听了几句,听见肖稚鱼年少便失了父母,与自己果真有许多相似之处,又经不住燕国夫人在旁边劝说:“若真配给豫王也是不错,既不让十娘作王妃,就给他一个出身寒微的。”

贵妃主动现身。

肖明海头也不敢抬,耳边听见皇帝问:“你怎么来了?”

贵妃道:“陛下还记挂着肖家小娘子的事?”

皇帝轻咳一声,说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又道:“还不是为七郎的事操心。”

贵妃嗔视他一眼道:“我看这肖家小娘子才貌皆好,与豫王极相配。”

皇帝觉得家世上有所欠缺,可对上贵妃的目光,他不禁想起往事,蓦然一声长叹,心中已拿定主意。

且说肖稚鱼自梨园筵席回到家中,着实不安,整日无精打采。肖思齐只觉得她精神不好,有意劝解,可他刚上任不久,公事烦扰,抽不出空闲。肖稚鱼等了三四日,见外面并无动静,心忖那日只是皇帝一时兴起,随口所说,她心渐渐放松下来。

这日宦官携圣旨忽然到了门前。

肖家兄妹摆香案迎圣旨,官宦缓缓展开圣旨,颂读道:“……豫王质器冲远,风猷昭茂,东郡肖氏,清白流庆,含章秀出,伫闻六行之美,以引三善之德,是用册尔为豫王妃,往钦哉……”

肖稚鱼听到这里,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59 ? 第五十九章

◎郁闷◎

宦官诵读完圣旨, 双手奉于香案上,随后满脸堆笑与肖思齐攀谈。

肖思齐做事向来最是细致周到,悄悄塞了一小块金子过去, 这才将宦官送走。他转身回到院子里,一看肖稚鱼脸上怔怔的,眼角泛红, 哪里有半点欢喜模样。他面色逐渐严肃, 将仆从撵退, 拉着肖稚鱼去书房。

“怎么不是太子,反成了豫王?”肖思齐刚才听见圣旨时心头就惊诧不已,再一想从梨园回来妹妹的举止就有反常,这时忍不住要问个清楚。

肖稚鱼摇头,将皇帝在筵席上问话告诉肖思齐, 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解,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肖思齐摸摸她的发, “就算豫王不能与太子相比,日后也是个藩王,论岁数样貌, 豫王与你更相配。”

肖稚鱼轻轻摇头。

肖思齐以为她盯着宫中的位置,如今希望落空,这才沮丧失望,却不知她是为性命担忧。

李承秉有前世记忆, 这一指婚,如入虎穴无疑。肖稚鱼原想着入太子府,谋长久富贵, 换了豫王, 她只有担惊受怕, 日后说不定还要遭李承秉算前世旧账,如此日子哪里还有盼头。

想到这儿,肖稚鱼眼泪簌簌而下,又不能和兄长说实话,伸手擦去泪水,道:“阿兄不知,豫王厌憎我,日后恐怕……”

肖思齐眉头紧拧,不等她说完丧气话,语气温和地劝道:“你样样皆不输人,便是长安贵女里也没几个及得上你,豫王也是肉眼凡胎,如今只是还不了解你,日子长了,哪里还能真厌你。”

肖稚鱼说不出话来,烦闷忧愁全压在心里。

这时仆从又来报信,说肖明海来了,兄妹二人忙迎出去。

肖明海满面红光,进门后让兄妹一左一右分坐身旁,口中称赞道:“好孩子,现在东郡肖氏的运势全落在你们身上了。”

肖思齐忙谦虚道:“幺娘能有这番造化,还是因伯父在长安打下根基。”

肖明海连连摆手,“一家人不是说两家话,我已得到信,陛下有意任我为襄州刺史,这也是沾了幺娘的福气。”

襄州刺史是三品官,更难得是主政一方,实权在握,难怪肖明海一脸喜气。他在吏部看人脸色多年,这才算彻底出头了。

肖明海将昨日御前对答之事说给兄妹两个听,“我就知道陛下突然传召必有缘由,只是宫中还没消息,我也不敢胡乱对外张扬,现在圣旨已下,再无意外。当年你三伯父写信给我,说请了方士来观望家中气运,说什么金莲朵朵贵不可及,我还当是遇着江湖骗术,现在才知是高人独具慧眼,全应验在幺娘身上。”

肖明海让仆从将准备的木箱抬来,当着兄妹两个的面打开,里头都是金器古玩和钱帛。他神色慈祥地说道:“这一去襄州,你们兄妹要使钱的地方还多,这是我多年积累,就留给你们使。”

肖思齐站起身,还没等他开口婉拒。肖明海摆出长辈威严道:“莫做扭捏之态,我在长安十多年苦熬都没能出人头地,若非幺娘被选中为豫王妃,哪有机会入陛下的眼,这些你们安心收下用就是。”

肖思齐再三拜谢,肖明海又嘱咐几句,这才乐呵呵准备要走。

肖稚鱼见伯父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喉中泛起一丝苦味来,临走时对肖明海道:“伯父去襄州是好事,只是人生地不熟,大伯父行事需小心,切莫做过激之事。”

肖思齐暗自扯了她一把,眼中略带责备。

肖明海却没有怪罪她没大没小,依旧笑着,道:“幺娘年纪虽小,心性却稳重,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大伯父我在长安风浪也经了不少,能安然到今日,别的不敢说,耐心却是足够的。”

将肖明海送走,肖思齐回头刚要说肖稚鱼两句,仆从又跑了来,说宫中赏赐到了。两人又谢一回恩,半个时辰过后,太子也派人送来一份礼。

上门来的内侍正是在城门前迎过兄妹的那位,他规矩行礼,连声道恭喜,将礼物放下后,他笑道:“肖娘子真是天生贵人,梨园那日太子殿下提了小娘子的名字,陛下心疼豫王殿下,这才有这样一桩好姻缘。”

肖思齐连忙道谢,请内侍转达太子。

肖稚鱼听了,这才知道原来全是太子进言,有了这桩指婚,她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恩将仇报四个字在肚子里打转,脸上还得强打笑容,将人客气送走。

兄妹两个所在宣平坊,周围住的都是各署衙官吏,肖家几回动静,引得不少人来探听热闹。皇帝贵妃和太子轮番赏赐,一箱箱抬入肖家。闻讯而来的左邻右里齐来恭贺,门前一时喧闹嘈杂,仿若市井。

肖思齐忙于应酬,肖稚鱼则回内院休息,听着外面传来的热闹声音,她心中闷闷不乐。刚才宦官暗示,肖思齐已经在陛下这儿挂上名号,等着日后有机会定会提拔重用t?。以她的身份要做豫王妃实在还差着远,为着皇家的面子,皇帝有意提拔肖家人。照今日情形,可知东郡肖家还有不少好处。肖稚鱼看得出兄长心中欢喜,只是性格老成,这才稳住了。

她知道指婚的好处,可李承秉对她并无半点好感,全是仇恨,这门亲事一开头就错了,她实在难以想象嫁过去之后会遭遇什么。

肖稚鱼坐在书案前怔怔出神。

不一会儿,景春就从外面小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外面实在热闹,原来不止一桩指婚,京兆沈家的娘子被指为太子妃。”

肖稚鱼蓦然瞪大眼,“沈家娘子?沈霓?”

景春点头,“正是她。”

肖稚鱼越发觉得气不顺,现在情况竟与构想完全相反。等到日后太子登基,去宫中将要跪拜沈霓——她憋闷得胸口发疼。前世争宠明争暗斗多年,今生不成想一开始她就输了个彻底。

与此同时,永兴坊十王府正是热闹纷呈,指婚的圣旨先后传至太子府与豫王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60 ? 第六十章

◎诸多◎

已是入夏时节, 太子府中几株石榴树开得正盛,花红似火。

宦官传旨离开,李业脸上的笑敛起, 抬头看着远处碧翠枝叶,悠然长吐一口气,吩咐内侍, “去看看豫王可在府中, 传旨的人是不是已经去了。”

内侍一遛小跑去了。

静忠端上一盏热茶, 道:“殿下要见豫王?”

李业道:“没想到定的是沈家娘子。”

先前宫中就传出过消息,陛下要为豫王指婚,可太子身为兄长,自韦氏出家后,太子妃空悬, 极为不妥,皇帝便趁着这回一起定下两个儿子的亲事。

让李业感到为难的是, 前两年沈霓还被视为豫王妃人选,如今却被指为太子妃。他与李承秉兄弟情深,不想因此心生隔阂, 便想见一面说清楚。

静忠道:“我瞧着是好事,沈家系出清流,是京兆名门,沈家娘子聪慧明理, 又生得美。豫王妃肖家娘子家世不显,又是才来长安,与沈家差着远呢, 说起来, 这也是陛下为太子考虑的缘故……”

李业瞥他一眼, 道:“日后这些作比的话不要再说。”

静忠垂着头,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内侍跑了回来,说豫王并不在府中,太子在院中踱步,将侍卫叫来道:“快去一起找找。”

宦官与侍卫在永兴坊内找了一阵,都没见着豫王。近日落时分,李承秉才带着随从侍卫回来,几匹马上绑着野鸡兔子等猎物。

李业闻讯匆匆赶来,在豫王府门前见着李承秉,“去郊外打猎了?”

李承秉翻身下马,见门前有不少人候着,还有宫中宦官,皱了下眉又松开,“怎么都在此处?”

“快进去吧,圣旨在里面,等你许久了。”

李承秉大步入内,稍作梳洗,在院中接旨。在听见皇帝将肖稚鱼指给他为妻之时,李承秉猛地抬起头,神色惊诧,双眼锐利冰冷。

李业忙使了个眼色过来。

宦官读完圣旨放下,王府中立刻有人招呼他去饮茶歇息。

李承秉脸色铁青,说不出的难看,将圣旨拿到手中展开逐字逐句看完,他将黄纸一卷,道:“我要去趟宫里。”

李业拉住他,“父皇亲下的圣旨,何时有改过,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去宫中。”

李承秉面上如笼寒霜,气势迫人。李业将他拉去书房,好言相劝:“我知肖家娘子出身差了些,为你正妃,面上有些过不去,但到底是你相中的人,过日子知冷知热比家世什么的更要紧。”

李承秉眉头皱得死紧,“谁相中她了?”

李业吃了一惊,“不是你是谁,那日夜里你送她回去,还对人家小娘子动手动脚。”

李承秉咬牙,道:“那是有原因的。”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太子,“莫非这桩赐婚是你……”

李业苦笑接话,“梨园那回杨家人想将杨十娘嫁给你,我只好告诉父皇,你已经相中了肖家娘子。不过也并非我一个就能说动父皇,听说贵妃对肖家娘子也颇有眼缘,说她一双巧手,必将成琵琶大家。或许有这一层关系在,父皇才破格将她许给你。”

皇帝这些年对贵妃的偏宠世人皆知,贵妃一句话,可抵千金。

李承秉听太子道明前后缘由,想起梨园那日,杨十娘带着几个小娘子御前表演,他远远的一眼就认出肖稚鱼,当即收回视线,半个眼神都不给。听见陛下为杨十娘另指了婚事,他便克制自己不去看席间,只闷头与几个宗室子弟饮酒说笑。

他掀起眼皮,瞥了眼李业,虽未明说,眼里却分明是“多事”的责备。

李业摸了下鼻子,面色有些讪讪的,道:“还有一件事,父皇将沈霓指为太子妃了。”

李承秉“嗯”的应了一声,神情也有些意外,反应却极平淡。

李业道:“你就不想说些什么?”

李承秉心中烦躁,随口道了一声“恭喜”,心思仍绕在自己这桩亲事上。一想到要娶肖稚鱼,仿佛心上扎了根尖刺,令他无比难受。

他手指在桌上敲击两下,想着是否有让圣旨收回的法子。

李业朝他看来,立刻就猜出他几分心思,道:“父皇什么脾气你很清楚,以往再偏向你,若是要违背他旨意,你该清楚什么后果。”

李承秉绷着脸不语。

“肖家娘子是个难得的美人,又是伶俐可人的性子,你为何会心生厌弃?”李业不解,又问道。

李承秉道:“长得好看心思不正的人多的是,娶妻岂能只看皮囊。”

李业道:“肖小娘子夜里听见我呼救,就敢冒险来救,心性善良自不必说。”

李承秉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提起沈家,“先别说我,长安高门不少,父皇却定了沈家娘子,沈家还真有本事。”

李业想起梨园里沈霓委屈安慰婢女的样子,慨然叹道:“沈家世代诗书传家,想父皇也是看重这点,沈家娘子年纪虽小,心胸开阔,有大家风范。”

说到此处,让他想起另一桩事,“前一回沈玄为我奔走,所立功劳不小,你让我别行重赏,这下却有些难办了。”

沈玄若只是寻常臣子,冷淡处置还说得过去,突然之间,他已成太子妻兄,于公于私都该厚待。

李业想到此都觉头疼,连连叹气。

李承秉道:“沈玄从太原回来,马上派人打探丰庄之事,与宰相杨家脱不了干系。”

李业沉吟片刻,道:“这些年宰相势大,朝中望风而动的人不少,沈家始终未曾投靠,行事也算中正。那些嘴上说着忠的,只能欺瞒一时,时间长了装不了,丰庄的事或许另有蹊跷。”

李承秉看了他两眼,忽然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兄长面前说过什么?”

李业怔了一下,笑道:“是惠安,前几日她来找我,说了沈玄许多好话,还说现在忠心可用之人太少,要有些能力本事的,更是如凤毛麟角。”

李承秉眸光微动,冷笑道:“她倒是长本事了,出家还不忘插手俗事。”

“她出家是如何情形你也知道,也是因我的缘故,”李业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我们都清楚,沈家如何,日后看着就知道了。”

听他口气,已是暂时放下发现丰庄一事时对沈家的猜忌,李承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两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李业不放心,再三叮嘱定亲之事不可怠慢,这才回太子府。

李承秉看着兄长走远的背影,心里对沈家警惕有增无减。活了两世,他早已没有年少轻狂的姿态,不会轻信于人,沈家这么多年不显山露水,左右逢源,好处拿了不少。长安众多高门贵女,沈霓脱颖而出被皇帝指为太子妃,若说这背后没有人使力,李承秉绝不相信。

回想过去,自沈玄成了长安新贵,一举一动都引人注意,沈霓跟着也名气不小,背后议论的都是她该嫁给哪位皇子。李承秉有意避开,拖了几年,原以为沈家应该歇了这份心,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太子妃。

李承秉揉了一下额角,心道不管藏着什么心思,狐狸尾巴迟早要露出来。

外面暮色四合,内侍轻叩门,在外轻声问是否摆饭。李承秉起身,接过随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便叫人送饭过来。

不一会儿屋里就摆上饭菜,李承秉夹了几筷子,也不知怎的,入口皆没有滋味,又喝一口汤,汤是刚火上煨出来的,上面浮着一层油,不见半点热气,入嘴却是滚烫。李承秉皱了下眉头,手中筷子往桌上“砰”地一拍。身旁内侍皆是一惊,只见他已经豁然站起身,几步跨到门前。

“叫王应青马上过来。”李承秉厉声道。

王应青急匆匆赶到书房,左右看了一眼,只见侍卫严守在门前,这是往常都不见的t?阵仗,他心下一紧,又听李承秉的声音传来,“还不滚进来。”

他赶紧进去,李承秉坐在书案前,神色沉凝,头也不抬,劈头盖脸就问:“上回让你查的肖家事怎样了?”

王应青大吃一惊,抬起头来。今天圣旨到府里,指婚的事无人不知。肖家娘子——肖稚鱼已是豫王妃,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便有些庆幸自己行事谨慎,调查肖家的事做了,但派去的人隐藏行迹,没让人察觉出来。他想着当初的命令应该不算数了,没想到还没入夜,豫王就来问此事了。

他见李承秉脸色冷肃,不敢隐瞒,将这些日子所查到的事全说出来。

李承秉听着,眉宇间的惊疑越来越浓,与前世相比,肖稚鱼身边事改变的实在太多。虽说两世之事未必完全一样,但他也清楚,在长安城中有改变的事大多与他有关。刚重活过来,他忍不住去了登丰县,可要说此后肖家之事变化是因他而起,实在太过勉强。

李承秉太阳穴一鼓鼓地跳动,他深呼吸一口气,将呼之欲出的强烈念头压下去。

若没有这份指婚的圣旨,他自可以随心所欲行事,但现在肖稚鱼被定为王妃,他只能先忍着。

王应青禀报了肖家之事,心下打鼓,可想了想觉得肖家并无什么出奇的地方,等了半晌不见任何回应,他悄悄看去一眼,只见李承秉面色如常,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叫人看了心里发寒。

太子豫王两桩亲事让长安城中议论纷纷。肖稚鱼一下子进入长安权贵的眼中,她与沈霓不同,初来长安,只在梨园里露了一面,被召到御前问话,没几日就成了天眷。论出身,她在众多长安贵女中称不上号,唯一足为人称道的就是一张好脸和琵琶技艺,因此背后不少人都说她肖似贵妃。

燕国夫人频繁往来宫中,正是在风头上的时候,近些日子听了不少关于沈霓与肖稚鱼的传闻,她掩唇一笑,对左右婢女道:“上一回她抱着个琵琶,畏手畏脚的,也没瞧清楚是什么模样,过几日府里不是要举宴,干脆把未来的太子妃豫王妃都请来,让我看看是是怎样的美人。”

肖家自从接旨后,家中每日都有来客,肖思齐官场人情往来也多起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肖家根基尚浅,突然得势,贺喜的人多,观望和暗藏讥讽的人更多。家中上下都不敢怠慢,肖明海借了一些仆从过来,帮着肖稚鱼兄妹两个理家,让他们不至于忙中出错,惹出笑话。

转眼一个月过去,按宗室规矩,太子府与豫王府都该遣人往沈,肖两家纳采择之礼。太子早就叫人备足礼,又分心来关心豫王府中情况。

长安李氏皇亲众多,宗室安排两位皇叔出面帮着太子豫王操持。到了送礼求亲这日,太子早小半时辰出发。李承秉离开王府的时候,永兴坊内看热闹的人几乎已堵住街道。御林军开道,各色礼物一箱箱被抬着往外运,骏马成列,浩浩荡荡。

李承秉坐在马上,身旁侍卫如林,簇拥着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一身玄色衣裳,头发束起,宽肩阔背,体格俊伟高大。

穿过坊市大门,队伍一路行进,很快来到宣平坊,肖家大门敞开,肖明海与肖思齐已等候多时。

肖稚鱼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传来,来到窗前,一脸担忧地看向外面。

这些日子她过得仿佛是个算盘珠子,别人怎拨,她就怎么动,全听伯父与兄长安排。在人前做出欢喜模样,实则心里的惶恐一日赛过一日。

这时忽听见外面声音变大——豫王上门了。

她心倏然高高悬起,手指绷得有些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