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久病在身,看的郎中多了,太医令也曾来问诊,对寻医问药不敢抱有十分希望,但对肖稚鱼一番心意仍是高兴受下,立刻就有宫女拿了纸笔过来记下名医名字。
肖稚鱼说的详细,连名医住所一并说了。
宋氏身旁仆妇道谢一番,又好奇道:“肖娘子也是才来长安不久,怎对长安郎中如此熟悉?”
肖稚鱼微怔,随即笑道:“我也是听别人提起记下的。”
宋氏只道她是特意打听来的,心下越发感激,两人闲话一阵,宋氏让婢女把最近做的一些刺绣工工拿来。婢女很快取了个竹簸箩来,里头放着各色香囊和彩丝。
宋氏道:“都是闲着随手做的,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肖稚鱼没拂她好意,伸手在簸箩里挑拣,香囊大多用色鲜艳,唯独有个墨绿锦缎的,上面绣着一尾红鲤。肖稚鱼看着这个目光一凝,宫女忍不住“哎”的低呼一声。
宋氏道:“无礼。”
肖稚鱼不明所以,宫女轻轻道:“这是我家王妃为殿下做的。”
仆妇紧跟着解释道:“娘子不知,其实我家王妃闺名常瑜,小时候的乳名就叫鱼儿,能与肖娘子如此投缘,可都是缘分呐。”
肖稚鱼恍然,难怪香囊上绣鲤鱼,原来是与宋氏乳名相合。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她身子一颤,突然想到了什么。
宋氏道:“怎么了?可是觉得冷?”
肖稚鱼摇头。
宋氏拿起个藕色荷花的香囊和编好的彩绳,道:“这个好配衣裳,你觉得如何?”
肖稚鱼看着宋氏,脑里乱糟糟的,想起前世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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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第八十七章
◎大胆◎
她也曾觉得费解, 齐王带兵入京那夜,她已连着几日寝食难安,面色憔悴, 不曾好好打扮,衣衫凌乱,在殿中坐着如孤魂野鬼一般。齐王什么样身份, 所见美人不知凡几, 当日杀得性起, 却单留下她一条性命,此后对她更是心生怜惜。
肖稚鱼从未去细究过前世齐王想法,只是本能察觉他生性怜悯柔弱,便在他面前装足样子,今日无意间倒好像弄明白几分了。
莫非正是因为病弱早逝的宋氏的原因, 偏巧肖稚鱼名字里也有个鱼字。
宋氏与宫女拿彩丝商量着如何搭配,齐王李承铭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立狮宝相花圆领袍, 长身玉立,脸上含笑。进门便问宋氏:“今日觉得如何?药可吃过了?”
宋氏忙起身相迎。
肖稚鱼也跟着站起来行礼。
李承铭这才看见殿中还有个小娘子,容色极美, 他眼角余光一瞥认出那是未来豫王妃,便避开目光不再多看。若说兄弟之中最让人敬畏,莫过于他那位七哥,便是太子也有不及。他当然不会去冒犯。
宋氏笑着回话, 说有肖稚鱼陪着说话,身体感觉也好些。李承铭微微颔首,转身去后殿更衣。
肖稚鱼趁这个机会赶紧告辞。
到了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见宋氏令宫女将竹簸箩收起来, 只单独将做好的墨绿色香囊拿在手里,笑容温柔。
肖稚鱼收回目光,心想就算重活一辈子,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知晓。若是以为两世为人就可将他人玩于鼓掌,那才是糊涂。
前世齐王和她的那些恩怨,她也惨烈的报复了回去,两人都没落个好下场。
这一生,她早就打定主意远着齐王,更要紧的是,有李承秉在,占领先机,齐王休想再有机会与镇将联合造反。
如今朝堂上的事已与前世大为不同,肖稚鱼愈发肯定,就算是为了日子安稳,也该彻底视齐王为路人。
她向来是懂得权衡利弊,稍稍一想,已经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是最好的。
况且宋氏娴静温柔,待她很好,肖稚鱼也想回报一二,刚才说的那两位名医应该能有些用。
宋氏进内间齐王佩上香囊,出来看见外面天色晦暗,皱了下眉,对左右道:“看着要下雪了,肖娘子没带伞,赶紧送一把过去。”
宫女拿着伞到殿外,见天上云乌泱泱聚拢,风也急了几分,便想着叫侍卫帮忙。殿前侍卫知道是齐王妃的意思,目光一扫,指着其中一个道:“杨杲,你去送罢。”
杨杲相貌俊朗,行事说话比其他人都高明,一年功夫就得到齐王欣赏,提拔为亲卫。
杨杲本想要推辞,侍卫已经将伞塞进他怀里,“肖小娘子已走了一会儿,你脚程快,跟的上。”
杨杲接了伞,往外大步追去。
一眨眼的功夫,天更暗了些,杨杲习武,并不觉得身上寒冷,穿过花苑,在池塘边赶上了前面的人。
肖稚鱼和景春往玉衡殿走着,一路说着话。
就要离开华清宫,景春心里既有些不舍此处t?奢华又觉得放松许多,指着池塘将从别处听来荷花盛开的景象说给肖稚鱼听。
肖稚鱼方才想了许多事,正是想静一静的时候,看着池塘上结起的薄冰微微出神。
杨杲远远看着,周遭草木凋零,寥落寂静,唯有她云鬓雪肤,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杨杲的心不知怎么的,就跟被黄钟大吕撞了下似的。
其实侍卫们背地里闲话,少不得要评说女人,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对贵人也敢议论,春兰秋菊各有偏好,但若提到贵妃与肖小娘子,只要长了眼睛的,都得赞一声美人。
杨杲握紧伞柄,几个大步上前,忽的一下撑开伞,挡在肖稚鱼身前。
零星的雪花飘落。
景春没料到突然有人从后面赶上,动作贸然,被吓了一跳。
肖稚鱼扭头看来。
对上她的目光,杨杲心里有一种极隐秘的难以言说的雀跃。原本在光州那一回他视为奇耻大辱,有意避着郭肖两家的人,可肖稚鱼与齐王妃宋氏往来,他几次偷偷打量,心情又起了些细微变化。
当日被恶仆欺辱只能狼狈逃走,今日他已是齐王亲卫。
“下雪了,王妃命我送小娘子回去。”杨杲道。
肖稚鱼飞快皱了下眉,暗骂一声晦气,当即撇开脸道:“把伞留下,你回去罢。”
杨杲没有把伞给景春,他身形高壮,手往上稍稍一抬,景春就拿不过伞。他目光始终盯着肖稚鱼,见她皱眉,心微微一提,却见她始终没有认出自己的样子,不知是放松还是失望,暗自一哂:当日才见一面,她如何会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奴仆样貌。
“王妃之命不敢违。”杨杲道。其实齐王妃只说了送伞,却被他拿来做挡箭牌。
肖稚鱼没想到今天接二连三遇着前世的那些人和事,不过杨杲此人,前世背主忘义,小人行经,还卖她性命博取富贵,上一回在光州让他跑了,混到齐王身旁,若是以后再算计他,就必须想个少疏漏的好法子。
现在齐王已没了造反的机会,杨杲一时也称不上危害,肖稚鱼也不着急,总要寻找个好机会收拾他。
杨杲自是不知她所想,撑伞领路,又忍不住偏过头去瞧她。
“看什么?”肖稚鱼察觉到,眼露厌色。
杨杲道:“娘子仔细路上。”略顿了顿,他又道,“小人出身弘农杨氏,不知何处惹了娘子厌烦?”
肖稚鱼心下嗤笑,面上却笑道:“弘农杨氏,不知是哪一房?岂不是和贵妃同族?”
杨杲不疾不缓,将杨氏几支情况说了,与事实半点不差,随后又道:“前朝时就已经分家,如今各家都远了,不敢与贵妃攀亲。”
他掩饰的很好,举止谈吐都像是有些家底的,半点没有泥腿子出身的痕迹。
换个人听他如此坦荡一番话,恐怕早就信了,肖稚鱼挑了挑嘴角,“既是杨氏,该投奔御史大夫才对,怎跟了齐王殿下?”
杨杲正色道:“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
肖稚鱼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此人皮厚真是少见,两世都是如此,实在是不想和他说话,渐渐冷了脸。
杨杲闲聊几句,表面看着平静,实则精神格外亢奋,他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见识过不少,自然听出肖稚鱼话里藏着的一丝古怪,可他并不在意。
快要到达玉衡殿时,杨杲倏地停下脚。
雪比刚才又大了些,如撒面似的,细细密密落下一层散白。
他手里的伞全遮着肖稚鱼,自己的身上肩头白了一片。
肖稚鱼目光扫过他肩膀,半点没在意,“怎么不走了?”
杨杲略作沉吟,忽然道:“那日殿下从昭应县回来,我从吴王所住之处经过,在花苑中见着个路过的宫女,手中抱着琵琶,与娘子有几分相似。”
景春听到这句,蓦然瞪大了眼,意识到什么,忙垂下头去。
肖稚鱼神色未变,冷笑着看他,“你在说什么,可敢当着齐王与王妃的面再说一次?”
杨杲作揖道:“娘子莫怪,我也只是匆匆一眼,并未看清,许是美人总有相似。”
这话已有些轻佻,肖稚鱼立刻沉了脸,抬手“啪”的一下,拍开他手中倾向自己的伞,退了一步,目光冷冷看着他,舌尖吐出一个字,“滚。”
景春赶紧过去将她披风系紧些,快步往玉衡殿走去。
杨杲站在原地,望着肖稚鱼离去的背影。其实刚刚说的那几句,全是真话,当日瞥见宫女背影,一个晃眼,他就眼利地辨认出她身份。
杨杲稍稍转动手腕,方才肖稚鱼打在伞柄上,指甲划过他手背,只是刹那间的感觉,微微的刺痛,似乎已经从手背皮肤上蔓延开。
他原先看肖稚鱼只觉得她长得招人,试探了几句,突然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会对她格外关注。她与那些世家长大优雅从容的贵女不同,骨子里藏着一股狠劲,遇着威胁才会稍稍显露出来。
杨杲像是丛林中蛰伏的野兽,嗅到了一丝隐藏的同类气息,他眸光微闪,看着肖稚鱼进入殿门,这才收回视线,打着伞往回走。
肖稚鱼进了内室,换下披风,景春神情担忧道:“刚才那个杨侍卫什么意思?”
肖稚鱼回想当日行动前后,确定近处没见过人,杨杲或许真是看了一眼,刚才是有意试探。她想了想,安慰道:“就是真看见又如何,这件事不止关系到贵妃,还有豫王,吴王,齐王,要是敢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他是聪明人,把自己身家性命看的比什么都重,绝不会往外透露半分。”
景春连连点头,华清宫中谁不知贵妃与吴王的事不能提,顿时心定不少,进内屋将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转了一圈,她突然回过味来,想到杨杲刚才言行举止,暗自啐了一口道:吃了豹子胆的下流东西。
肖稚鱼在殿中等了许久也不见雪停,索性冒着雪离开华清宫。
88 ? 第八十八章
◎重聚◎
雪渐渐有些大了, 绵绵撒撒如扯絮似的。
肖稚鱼走出宫门,回头看向连绵起伏的殿阁高台掩映在茫茫白色,长吁了口气。前方空地上停着辆马车, 车夫高声喊“娘子”,车帘掀开,肖思齐身着大氅下车来。
“阿兄。”肖稚鱼笑着小跑过去。在华清宫里才住半个月, 竟有隔了许久之感。
兄妹两个毋需多寒暄, 坐上马车先回家。
肖思齐官阶不高, 在骊山安置所居的宅子就在衙署旁,拢共就东西厢房和正房,内外各一个小院。肖稚鱼进门四处打量,当年兄妹三个在登丰县日子清苦,许多家务都需姐姐肖如英亲自操持, 等和族中修好,日子才好过起来, 眼下这院子虽小,她也不觉得简陋。
肖思齐早叫人打扫了东厢房,当夜兄妹两个简单聊了几句歇下休息。
第二天肖思齐清早出门去衙署, 到了申时回来,这才有空和肖稚鱼详聊近况。
肖稚鱼将华清宫的情况告诉他。肖思齐初涉朝堂,对宫中之事所知不多,不过他心思细腻又擅揣度人心, 如今在自己那块公务上也算如鱼得水,听到的各种风声消息不少。再听肖稚鱼所说关于皇帝贵妃真实情况,他沉吟片刻, 道:“难怪, 杨忠正在风头上, 这两日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往来却没占着上风,陛下分明看到了也没发话,原来是因为贵妃的缘故。”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你这个时候回来也好,宫里的事太过复杂,还是避开的好。”
肖稚鱼乖巧点头,没说出自己扮做宫女去引吴王与贵妃相见的事,省得让兄长担心。
肖思齐也将朝堂上的事说给肖稚鱼听。本朝风气开放,他无意拘束妹妹,所以遇着有的政事公务也会告知,趁机给她分析局势,就怕肖稚鱼嫁给豫王后对朝堂一无所知,反倒是麻烦。
“杨忠铲除宰相党羽干净利落,但手段太狠,已得罪不少人,这十年来长安的宗亲贵戚谁能说与宰相毫无关系,我倒是听说,杨家还趁机收受不少钱财。这个关口,杨家最需要的就是圣上撑腰,贵妃与皇帝不睦跑出宫来,时机太巧了。像是要故意要成全裴大人。”
这说的就是如今最有希望晋中书令的裴少良了。其实本朝官制,中书令与侍中为三品,手握实权,都可以称之为宰相。中书令为右相,侍中为左相。只是前任中书令把持朝政,一支独大,所以朝内朝外提起宰相,都只想起他。
肖思齐说起前任宰相家中情况,也不仅唏嘘,权位再高,倾覆不过旦夕之间。
肖稚鱼又问起关心的一件事:“关于丰庄一案查出不少人家,有没有京兆世家被牵连的?”
肖思齐将京兆世家盘算了一下,笑道:“和我说话都这样拐着弯来,你说的是沈家吧?并没有听说他家有什么事。不过他家一向长袖善舞,沈家娘子又是太子妃,谁t?会故意与他们家为难。”
肖稚鱼暗自叹了口气,想单靠这件事就打击到沈家,确实太过小瞧他们了。
两兄妹聊了一阵,肖思齐道:“宰相之位这几天必须要有结果了,今早范阳大都督的上书从长安过来,说两月过后他要入京,为太子新婚庆贺。”
“什么?”肖稚鱼大吃一惊。
肖思齐奇怪望向她,“大都督一想深受圣宠,先前与宰相往来密切,如今宰相突然倒了,他想来长安来探下情况也是正常。”
肖稚鱼心却突突直跳。范阳大都督康福海,正是前世暗地与齐王勾结,出兵襄助齐王谋反之人。
他本是突厥人,幼时随母颠簸,十多岁就从戎,一身蛮力,骁勇善战,得到幽州节度的赏识,收为义子,从此官运就亨通起来。
康福海生得高壮肥胖,看着忠厚,却有一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狡诈心肠,他带兵打仗的本事不小,大大小小胜仗打了不少,是个难得的将才。康福海在官场上惯以金银厚礼开道,四处笼络官员为他美言,名声直传到长安来,几年前他曾到京中,官场上钻营有道,与宰相也走得很近,以至于圣上对他愈发信重,官至大都督,节度平卢,范阳,河东三地,手握重兵,实际上已经是镇将之中第一实权人物了。
朝中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无人相信一个突厥人会有异心。
肖稚鱼想着前世长安被攻破时的惨状,一听大都督的名头,心不禁往下沉了一沉。
肖思齐皱眉道:“你怕大都督?”
肖稚鱼道:“听过一些传闻,我总觉得他城府极深,不是什么好人。”
“在朝中为官,有几人能做好人,”肖思齐闻言笑道,见肖稚鱼蹙着眉头,伸手揉了揉拍她的头,道,“不过他节度三地,是圣上信任太过,几年还看不出危害,等时间久了,难免要养出其他心思……”
肖稚鱼心道,到底是阿兄,她才稍作提示,他便能看出其中关键。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大都督与齐王勾连造反还有好几年的时间,朝堂变数多,将来到底会如何还说不定。她现在就去担心这场祸患,只是平添烦恼罢了。还不如见机行事,就算旧事重蹈,她也能做好万全准备,在战乱中保全自己和家人性命。
又聊了许久,肖思齐将肖如英的书信拿来给肖稚鱼看,里面说郭令有意到长安落脚。
“英娘带着孩子也会一起来,正好能赶在你成亲前。”肖思齐道。
“离了太原是好事,咱们兄妹又能齐聚了。”
兄妹说着话,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外面天就黑了,到了用饭时间。吃过之后各自歇息。
正如肖思齐预料的一样,没几日皇帝便下了决定,裴少良晋为中书令,成了新的右相。杨忠忙前忙后,多年谋算,最终却没能成事。再加上裴少良出身世家,自有拥趸之臣,接手政务后不起波澜,朝中相安无事。
肖稚鱼在家中闲了几日,接到赵琼林的帖子,左右无事,就跟着一同去了趟昭应县城。此县就在华清宫不远,每年入冬都迎来不少长安贵人,街上铺子极多,显得十分繁华热闹。
赵琼林这回叫了几个官宦人家娘子作伴,一行人到县城中走走玩玩,也颇得意趣。肖稚鱼听她们提起宫中事,倒是知道贵妃出宫后的情况。杨忠失了原本视作囊中的中书令一职,自是懊悔,回去后不知与贵妃说了什么,竟是将贵妃劝住。
皇帝料理了朝堂的心烦事,在宫中又生出寂寞之感,转而念起贵妃的好,只是暂时搁不下面子,杨忠最会察言观色,趁机劝皇帝出宫走动。
等出了宫来,贵妃与皇帝见面,勾动旧情,自是哭哭啼啼一番,皇帝当日就将贵妃接回宫中。
几个小娘子谈起此事,感慨到底还是贵妃得宠。她不在宫中,皇帝是处处都觉得不合意,这一回去,皇帝又有了兴致,召了梨园乐工奏曲取乐,还要宴请众臣。
肖稚鱼听着她们议论,想到再过不久大都督要入京,皇帝胡子都白了,却只沉迷与贵妃享乐,对朝廷上藏着的刀光剑影再没有年轻时的分辨,不由暗暗叹息一声。
赵琼林突然扭头过来,促狭地对她眨眨眼,道:“你看前面。”
肖稚鱼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看见酒楼里有个胡姬在跳舞,正值冬日,她穿的很少,腰上系着条薄纱,随着身子摇摆飘荡。
“酒楼老板说她跳得好看,是得到太子豫王重赏的呢。”赵琼林笑道,将豫王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几个小娘子都去瞧肖稚鱼脸色。
肖稚鱼哪里会把这种招揽生意的伎俩放在心上,笑眼盈盈地看了一会儿,也让景春赏了舞姬半贯钱,这才和众人一起回去。
小娘子们见她爽快大气,相处又亲近几分,时常相邀出行。
就这样日子一晃,到了季冬。皇帝在宫中举宴,请百官去听梨园新排的法曲,席间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皇帝在骊山悠闲度日已有两月。临近年关,该到了回长安的日子。
如来时那样,百官车驾依次排序,禁军开道,浩浩荡荡往长安进发。
沿途山峦叠雪,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大地上留下无数车辙印,仿若一条蜿蜒巨蛇匍匐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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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与御驾离去时相比更显热闹,各坊市内皆挂有彩灯,尤其东西两市,不管富贵贫贱,这些日子都有采买,于是人头攒动,吆喝喊麦声震天。
回到家中,第二日起肖思齐就开始忙于公务,度支郎中负责每年赋税统计与支调,每年元月总是最忙的,家中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肖稚鱼。家中清扫,置衣添物还有仆役婢女的赏赐,年节人情往来都需仔细安排。幸好家中管事仆役都是肖明海挑选留下的,知道肖家兄妹才来长安,又有前途,府里内外人等都干劲十足,元月前就将宅子收拾干净,一些琐事也不需肖稚鱼操心。
家中过了个热闹的元日,肖稚鱼与兄长换上新衣,祭拜父母祖宗,然后坐下饮酒吃饭,应了团圆之意。
到了元宵这日,长安一百零八坊皆大开放坊门,彻夜点灯,如不夜之城。
皇帝在花萼相辉楼宴请众臣,通宵达旦吟诗听曲,观花灯,撒铜钱,引无数百姓围观,一时附近宽街小巷里都是人,伸长着脖子等铜钱落下好争抢,堵得是寸步难行水泄不通。
肖稚鱼趁夜也出去看了一会儿花灯,但路上摩肩擦踵,实在太过拥挤,肖思齐带着四个高壮奴仆护着肖稚鱼,也差点被人流冲散。倒有几个胆大的登徒子,偶然见到肖稚鱼披风下露出的半张脸,死皮赖脸凑过来,仆从摆足凶恶模样,才将人赶走。只逛了一会儿,肖稚鱼便感觉有些累了,和肖思齐一说,他立即拍板回家。
等元宵过去,长安城的喧闹气氛才渐渐褪去。
二月初六这日,肖稚鱼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和肖思齐一同吃过早饭,就在家门口的巷子等待。
郭令与肖如英元宵过后就从太原出发,前几日还有捎来口信,算算日子,今日应该到长安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郭家的马车果然到了。
前头一辆早早就掀开车帘,潮落从车上下来,对着肖思齐肖稚鱼喊“郎君”“娘子”。随后是个中年仆妇,伸手先将一个白胖小儿抱下车,站在一旁规矩行礼。
郭令搀扶肖如英下车来,抬眼看见兄妹,肖如英先红了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阿兄,幺娘。”
肖稚鱼鼻子一酸,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快步过去揽住姐姐。
郭令与肖思齐抱拳见礼,见她们姐妹话没说几句,两双眼睛俱都哭红了,连忙劝着进去叙旧。
肖稚鱼擦着泪,转头看见仆妇手中抱着的孩童,白嫩嫩一张圆脸,眼睛也是滚圆,看着虎头虎脑,十分可爱,此刻双眼亮晶晶正好奇望着她。
“溪郎。”她喊他的名。
溪郎嘴里啊呜啊呜,一脸欣喜,似是明白喊他,然后嘴角流下一串口水。
肖如英道:“先别逗他,谁叫他都能笑上半天,也不知随谁的性子。”
众人闻言莞尔。
一行人进了门,在堂屋里,仆妇要将溪郎抱下去,肖思齐招了招手,让她先将孩子抱到跟前,摸摸他的头,让人把准备的见面礼拿来。一套上好的笔墨砚台,留作日后开蒙读书用。肖稚鱼也拿了长命锁和玉饰几样。
肖如英让潮落收起来。兄妹三个说着话,一面逗弄孩子。溪郎平常不见那么多人陪他,兴奋极了,摇头晃脑,半点不怕生。但听乳母和婢女教他喊人,他张嘴叽哩哇啦一通,却没人听得懂。如此说笑一番,溪郎小鼻子里忽然冒了个泡。肖如英怕冷着孩子,这才让人抱着下去照顾。
刚才兄妹叙旧,郭令并未插嘴,只笑呵呵坐在t?一旁饮茶,这时见孩子抱下去,便对肖思齐说到书房议事,留姐妹两个单独说话。
堂屋里婢女与仆役全退了出去,肖稚鱼打量姐姐虽有些风尘仆仆,但气色极佳,这是日子过得闲适舒心的表现,骗不得人,穿戴打扮反倒还是次要。
肖如英道:“我在太原收到你和兄长的信,一来长安,阿兄与谏议大夫赵家定亲,你要嫁给豫王,这富贵来的太快,我简直不敢信,心里七上八下好些日子不平静。今天见着你和阿兄,气派十足,已经有贵人的样子了。”说着,她展颜一笑,道,“先前在太原我与你姐夫还时不时要受些闲气,这回来长安,家里的仆从婢女都抢着要来服侍,全是你和阿兄的面子。”
肖稚鱼知道郭令并无官身,出身名门不假,但在家中地位却不高,她道:“郭家有人为难姐姐?”
肖如英摇了摇头,可见肖稚鱼目光笔直看着自己,又长长叹了口气,“郭家几个长辈也不知想些什么,整日把亲戚家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往家里领,过一阵又送长安来,说是给她们找了好人家,你们来太原探我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忧过,等你被圣上指婚的消息传了来,家里那些长辈又有想法……”
她声音轻了下去,握着肖稚鱼的手道,“我们家人少,直到嫁给你姐夫,我才知道世家大族里人多是非多,理都理不清。”
肖稚鱼一听姐姐这样说,想到郭家行事作风,立刻就猜到几分,“郭家是想借着姐姐与我这层关系,搭上豫王?”
肖如英道:“我和你姐夫都没答应,这回出来,其他几房的人也没敢用,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拿那些麻烦事来为难你。”
肖稚鱼心里一暖,阿姐半点没变,处处为她考虑。
她哼一声道:“郭家的那些不上台面的算计,从太原算到长安来了,我看他们家大郎生得不错,又会讨燕国夫人的欢心,既然是使美人计,何不舍了那些小娘子,让他们大郎屈身相就。”
肖如英杏眼圆睁,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呀你,胆子越发大了,什么都敢说。”
姐妹俩絮絮叨叨半日,分享各自在长安和太原的生活。
肖如英听得一时惊一时叹,道:“这么多事,亏你和阿兄都能应付得来。”
等肖思齐与郭令回来,仆役提醒,她们才发觉已到了用饭的时候。
郭家在长安另有宅院,提前半月就让人收拾出来。用过饭后他们就该回去安置,可肖如英有些不舍得走,恰巧溪郎犯困打瞌睡,乳母带着先去歇息,夫妇两就又多留了一阵。
肖如英来到肖稚鱼的闺房,坐到床边,看着妹妹道:“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一句也没提到豫王?来长安之前我就听说了,豫王英武,是陛下最受宠的儿子。”
“传言大多失真,”肖稚鱼慢吞吞张口,见肖如英脸色微变,话锋立刻一转,道,“不过这两句倒没唬人。”
肖如英像小时候那样伸手点她脑门,“你这调皮鬼。”
肖稚鱼便靠着她撒娇道:“阿姐,管他如何,反正亲事已经定了,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肖如英听这口气觉得不对,伸手扶正肖稚鱼的肩膀,笑容一敛,正色道:“幺娘,任他身份如何,夫妻之间至亲至密,是最难分的关系,若是夫妻和美,那遇着什么难事也不怕,自能携手共度,若是夫妻失和,泼天的富贵也难熬。”
肖稚鱼见她严肃,不敢嬉笑,赶紧应下来,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肖如英说了一声“等等”,转身亲自从行李里翻出个小包裹,塞到肖稚鱼手中,“这个你拿着,回头好好翻看,若是遇着难解之事,可以来找我说,千万别害羞抹不开面子。”
等肖如英走后,肖稚鱼将包裹打开,里面有个黑皮册子,什么字都没有,她翻开一瞧,眼睛默地睁大,只见册子里图文并茂,生动丰富……
肖稚鱼有两世经历,翻了几页都不由脸红,赶紧收拾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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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第八十九章
◎迎亲◎
光阴抛旧岁, 年关一过,转眼就到了三月,太子大婚。
长安城中着实热闹一阵, 这并非是太子第一回娶妻,但京兆沈家是名门之后,累世簪缨, 沈玄更是才名远播。婚仪没有半点马虎怠慢, 礼节场面样样周全。原本要来观礼的范阳大都督康福海因河东有外族异动, 暂缓抵京,派人送来了重礼,一时成了京中热议的焦点。
肖家这时却无暇他顾,内外忙的不可开交,四月便是肖思齐娶妻的日子。肖如英自打来长安, 往娘家就跑了好几回,郭令也来帮忙, 帮着肖思齐往来应酬。三伯父肖明川更是将这次迎娶视为头等大事,凡是婚礼相应之物皆一一过目检查,不敢丝毫放松。
肖家兵荒马乱地筹备, 到了迎娶之日果然办的井井有条,场面热闹漂亮,肖赵两家皆是脸上有光。
如今赵堂已官晋一级,为右谏议大夫, 已迈入高官之列。赵葳蕤嫁来肖家是板上钉钉的下嫁,但赵家仆从行事半点不见倨傲,十分规矩有礼。新婚过后, 赵葳蕤将肖家内务接手过来, 瞧着温柔面软, 做事却干净利落,几天功夫,就让奴仆收心,事事料理妥当。
肖稚鱼瞧着嫂子来了之后,家中琐事都理顺,肖思齐原先总是一副少年持重,老年横秋的模样,可如今皱眉的时候都少了许多,反倒更合他的年纪。
肖稚鱼坐在廊下望着院中枝叶碧绿的石榴,想着家中与前世已是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心绪起伏,颇不平静。六月十七就是太史监选定大婚的好日子,满打满算,能在家中逍遥度日不到两月时间。
她在屋里长吁短叹,只听婢女在门外说赵葳蕤来看她了。
肖稚鱼站起身,赵葳蕤走了进来,拉着她重又坐下,闲话起家常来。赵葳蕤出身高门,谈吐优雅不俗,说起家中小事也颇有意趣。聊了一阵,她起了话头道:“这几天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可是因为成亲的日子将近了?”
肖稚鱼脸耷拉下来。
赵葳蕤莞尔笑道:“我猜就是如此。”她是新妇,成亲之前也曾经历过忐忑难安的心情,又想着长安好几家原有望与豫王结亲的,背地里传些酸话,说豫王不喜这门亲事,她便想着来为肖稚鱼开解心情。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豫王相貌堂堂,文才武功在皇室宗亲里是最好的,虽然外头都说他嚣张跋扈,可真说起来,谁还没个毛病,比起那些混不吝又喜胡闹的,已算得是不错了,”赵葳蕤缓缓道,“我父亲都说过,这些年豫王做的那些出格混账事,大半都是为太子出头,究其根本,其实是重情义又护短。只要能入豫王的眼,他自会保护你周全。你与别个不同,将是他的妻子。”
肖稚鱼知道嫂子的意思,可听她一番劝,不由苦笑连连——李承秉对她犹有前世的恨意,今生是休想入他的眼了。自从圣上指婚,她想做皇后雄心壮志熄了大半。夫妻恩爱这种事更是做梦都未曾梦过,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抓着豫王妃这份体面与尊荣,能幸免几年之后的战乱之苦。
赵葳蕤又说了些夫妻相处之道,到底是新妇,凡事皆点到为止,说得深了自己倒先脸红。坐了一下午,说了不少话,论本心赵葳蕤挺喜欢肖稚鱼这个小姑,自从她嫁过来,料理家中事务肖稚鱼从无二话,处处支持。为人处世半点不见小门小户的偏狭,从前她只觉得肖稚鱼容貌出众,一瞧就有富贵前程,如今却希望她能过得更平安顺遂些。
到了六月,夏木茵茵,花草芳菲,长安城中已都换了夏衣。
到了十七那日,李承秉清早就被叫起,穿衮衣,戴金冕,垂白珠十二旒,腰配革带白玉双佩,前往太极殿。
皇帝端坐殿中,见到豫王前来,面含笑意,命礼官传唱,“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李承秉在殿前跪拜,接旨之后离开太极殿,带着礼官侍从前往宣平坊。
今日肖家早早就有侍卫将门前一条街巷全看守起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礼官早在几日前就来到肖家,指点礼仪与陈设。
宣平坊位置不错,临近东市,住着不少官吏,但大多是品级较低,高官勋贵少见。今日坊里喧闹,锣鼓震天,看热闹的人来了不少,都听说肖家将要出一个王妃,不由啧啧称奇。
“从未听过肖家之名,想来不是世家出身,竟能出个贵人。”
“你是没见过肖家娘子,长得跟画上的天仙似的,合该有这份富贵。”
“世道真是变了,养个小子还真不如生个女儿,若是貌t?美如花,说不定就能捞个妃子当当,那荣华富贵还不是享之不尽。”
鼓吹的乐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侍卫开道,执烛前马,豫王骑马缓行而来,路人方才议论纷纷,这时目光齐刷刷转向豫王,只见他身形魁梧高大,眉眼英挺,在日光照耀下金冕垂珠皆熠熠生辉,更添威势。
肖思齐在门前相迎,神色瞧着稳重,实则心下也颇为紧张,时值六月,已是入夏,他背上起了层细汗,一抬头看见豫王下马走来。
礼官唱喝,令双方行礼,一套规矩完成,这才到内院将肖稚鱼请出。
这便是大婚亲迎之礼。
李承秉脸上并无欣喜之色,礼官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等一阵鼓吹之乐结束,肖稚鱼在婢女簇拥下款款走了出来。她身着青色礼衣,袖口、衣缘及大襟为朱纱,戴的宝钿花叙,以扇遮面。
门外有不少人争相张望,恨不能亲眼看一看王妃模样,却只能瞧个依稀轮廓,起哄着喊美。
一阵风吹过,肖稚鱼鬓边的珠翠金钿微微颤动。
李承秉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又飞快移开。
礼官引路,将肖稚鱼送到马车上,肖思齐在门前相送,眼看车轮转动就要起行,他忍不住追了两步,被礼官拦住。
李承秉上马,神色冷峻而从容,一手紧握缰绳,轻轻一挥,马蹄前行,带着迎亲队伍往王府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洞房……头秃
90 ? 第九十章
◎洞房(上)◎
锣鼓吹吹打打, 沿途百姓皆驻足观望,直到迎亲队伍入了永兴坊。
豫王府里早就摆好喜宴,从清早到傍晚, 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正堂里坐着的全是宗室皇亲,比外间更为热闹,就连从华清宫回来就一直称病少有出门的吴王都来了。各桌都已呈上菜肴和酒水, 杞王之子李茂从外面小跑进来, 来到太子这一桌, 笑着道:“来了来了,已经接回来了。”
当即便有几个年轻李氏子弟嚷嚷着要去见新娘子。如此大喜日子,没人扫兴,又有个最喜看热闹的李茂在,领头凑了一群人往内院去了。
太子见状摇头轻笑, 这时却听旁边有人唤了声“太子哥哥”。
惠安公主李云萱举酒坐到他身边,笑盈盈道:“今日瞧你这脸色都红润许多, 想来是太子妃得你心意,到底是京兆名门家的娘子。”
太子李业知道这位妹妹一向作风大胆,却也不想与她讨论内院之事, 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李云萱说了几句沈霓的好话,话锋一转,又道:“太子妃的兄长沈玄,原先不肯听逆相吩咐, 也没逢迎杨家,在大理寺压着不得迁升,如此良才放着只去管那些刑案实在太过可惜, 豫王妃那种不上台面的出身, 她兄长如今娶了赵家女郎, 上月竟升任殿中侍御史,为官才一年不到,谁有他升的快,不过是沾着裙带关系才冒出头,太子哥哥,沈玄是你妻兄,如此下去倒要让人小瞧了你。”
“惠安,慎言。”太子皱眉,明眼人都瞧的出,肖思齐升官是皇帝的意思,摆明了是要抬举肖家。他正要说两句李云萱。刚才去后院看新娘子的一群宗室子弟跑了回来。
堂中顿时又热闹起来,李茂与众人夸口道:“可惜你们没瞧清楚,我曾见过一回,豫王妃那样貌,啧啧,真是少见。”
原来刚才几个宗室子弟刚才跑去后院,在花园入口还真碰上了迎亲队伍,可肖稚鱼被婢女围着,不曾停留直接往寝殿去了,有胆子大的要往前凑,却见豫王亲兵往那一杵,气度森然,到了跟前他们反而不敢再闹,灰溜溜地回来了。
在座的一群人里,没几个见过肖稚鱼,听李茂形容的跟仙女似的,有的信有的不信,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起哄。
李云萱见太子与众人说说笑笑,刚才说的也不能继续,耳边又听几个宗室纨绔在那夸豫王妃貌美,她心下不喜,拢了拢头发,对李茂道:“你呀,见着个齐整点的就能夸成天仙,不然能往家里收那么多个?我瞧着都是些庸脂俗粉,要说美人,太子妃那等样貌气度,才是长安女郎里最拔尖的。”
李茂一撇嘴,知道惠安公主看着是出家了,实则性子极厉害,也不与她争辩,喝了一口酒道:“反正我见过的女子,就属豫王妃最美。”
李云萱愈发觉得不舒服。
这时堂前一阵喧闹,李承秉来到席间回礼,李茂蹭地一下站起,提着酒壶就去敬酒了。
这些宗室子弟前两个月刚参加过太子婚宴,不过太子是储君,又比他们年长许多,闹腾不起来。几人打定主意要闹豫王一回,敬酒的人一窝蜂全拥了上去。李承秉来者不拒,来敬酒的他都回一杯,席间推杯换盏,不知上了几回酒。
太子心疼兄弟,眼见外头天都黑了,赶紧过去劝阻,“平时不见你们几个这么能喝,要灌醉七郎不成。”
众人哈哈直乐。
齐王见状也过来挡酒,道:“我代七哥喝。”
众人便起哄道:“这岂有代的。”
李承秉摆摆手,让开齐王的手,手持酒杯,一口气连饮三杯。
宗室子弟又喝道:“好。”
太子吩咐人准备醒酒汤,借着斟酒的空当,将李承秉拉到一旁,见他一身酒气,没好气道:“成亲第一天,你就这样去见王妃,也不怕她嫌你。”
李承秉漫不经心“呵”地笑了一声。
太子觉得有些不对,亲自出面挡了两回酒,这才把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宗室子弟给挡了回去,又叫来陆振,让他扶着豫王回去,别耽误了洞房。
陆振没想到豫王喝了个酩酊大醉,扶着人往后院走,路上正遇到宫女送醒酒汤来,赶紧停下。
宫女见豫王醉着,大着胆子将醒酒汤喂到他嘴前。
李承秉喝了两口,手一挥,将醒酒汤连碗打翻,抬脚往寝殿走去。
肖稚鱼坐在榻上,身边有宦官与宫女各四人候在殿前,瞧得出豫王府规矩不错,没人打量她,也无人说话。倒是前面厅堂不断有热闹的声音传来。景春和两个婢女将她的妆奁和衣物都收拾摆放好。
此时已入夜,宫人急步到殿前,道:“殿下来了。”
肖稚鱼重又坐正了,只听一阵略沉的脚步声靠近,在殿前停了一停,然后迈步进来。陆振送到门前止步,侍从徐云见豫王醉眼惺忪,忙上前搭把手,道:“殿下慢些。”
李承秉在搀扶下坐到长榻另一头。
迎亲入后院的时候,已完成却扇礼,现在肖稚鱼不用举扇遮面,视线毫无遮挡地看向李承秉。
他满身酒气,垂眼斜依着榻,没看她一眼。
宫女从外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分为二的匏瓜,中间以丝线各系一头,瓜中盛酒,名曰合卺。
徐云与宫女各将一头递给李承秉和肖稚鱼,嘴里说着喜庆吉祥话。
低头看着匏瓜,酒水清冽,肖稚鱼低头看着,想着前世竟还没喝过合卺酒,心下一哂,双手端着匏瓜,就着喝了。
李承秉也浅饮一口,将匏瓜放下。
侍从徐云已觉得气氛不对,全无婚嫁的喜意,幸而合卺酒已饮,他使了个眼色,让宫女退下,然后服侍李承秉梳洗。肖稚鱼到屏风后,将首饰衣裳都换下,洗脸卸妆,穿上寝衣。
六月天热,到了夜间才多一丝凉气。
肖稚鱼从屏风后出来,侍从宫女退得一干二净,景春端着水盆,行礼过后也很快离开。
内室之中,烛台点着一对烛,灯火朦胧地照在床前。
肖稚鱼知道这对烛有吉祥和美之意,需彻夜长明,不可熄灭,她盯着烛火看了片刻,这才挪动脚步,朝床走去。
李承秉闭眼躺在床上,许是喝太多酒,梳洗过后仍是有股浓郁酒味,将屋中的熏香都冲淡了。
肖稚鱼离床越近脚步越轻,走到近前,低头看他,只见李承秉双眼紧闭,脸色比来迎亲时温和许多,没了那股迫人的威仪,倒像个英俊优雅的公子。
对于今夜,她虽早有各种猜想,却依旧没想到是现在这样的景况,一整日的规矩和礼数足够磨人,她已有些倦了,懒得再去细想什么,这时又觉得有些口渴,于是转过身,想去找杯茶喝。
突然一只大手擒住她的手,用力一拽。
肖稚鱼顿时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扔到被褥上,并不如何疼,却让人有些害怕,抬头只见李承秉俯身压着她,一双眼漆黑深沉,居高临下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剑,直要刺穿人心似的。
肖稚鱼心突突直跳,喉咙发干,也不知说什么,干巴巴唤了声:“殿下。”
李承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上的神情藏着一丝玩味,“洞房花烛,要去哪?”
“我口渴,想饮茶。”
李承秉见她脸色微微泛白,一双眸子却有所躲闪,似乎是慌张,手上的力道越发重了点,捏着她的下t?巴逼着她只能看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我想想,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