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碧姐姐,恭喜你了。”
朝碧笑道:“不过得些赏钱,值得你这般贺喜。”
穗儿道:“姐姐得过殿下和公主的赏,这点小钱当然还不放在眼里,可方才头一回拿王妃的赏,这份脸面可不同。”
“王妃娘娘已赏了不少人。”
“我跟着娘娘一路,觉得她问姐姐最多,可见是见姐姐有些眼缘,”穗儿笑嘻嘻的,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年岁小,瞧着脾气也好,身世又是……我看是姐姐的福气来了。”
朝碧眼睛左右看了看,“胡说什么。”
“哪是胡说,句句出自肺腑,前些年府中那么多人都被赶了,那些不管是温柔还是妖娆的,一个都没留,唯有姐姐不同,我看着殿下对姐姐格外容情。”
朝碧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在宫里的时候我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是念旧之人,以后这种话可千万别再提,让王妃听见就是惹祸了。”
说着她不再与穗儿闲话,匆匆从山石后头走开。
穗儿看着她背影,脸上笑容全收了,啐了一口,心道:嘴都裂到耳朵后头了,还装什么,上一回听惠安公主说一句朝碧穿碧色好看,又和名字相合,自此她便经常穿碧裙,整日打扮的鲜亮。殿下身边统共也没几个宫女,朝碧却仗着自己资历,插手管教那几个。
不过是看王妃并非高门出身,觉得自己有机会罢了。穗儿与朝碧是一同出宫来豫王府,这些年不上不下,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她用手垫垫赏钱,心思活络,与其指望朝碧能拉扯自己一把,还如干脆去亲近王妃算了。
肖稚鱼回到屋中,临窗而坐,吹风乘凉,心想:前世朝碧不识字,今生怎么又不同了。刚才她做出赏识的样子有意考校,发现朝碧不通文墨,所识的字大半都为记账用,看她穿着打扮,比起前世处境好了何止一点。李承秉把府里伺候的人换了许多,为何朝碧却不受影响。
肖稚鱼越想越觉得奇怪,原先只想打听岁红的消息,如今对朝碧又存了疑,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个头绪,最后暗自苦笑。前世身边所用之人现在瞧着都有几分古怪,识人不明,难怪最后会落得那个下场。
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胸口,身死之时箭从背后射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很长时间没再想起了。
婢女端着茶水进来,说齐王妃派人送了礼过来。
肖稚鱼叫人拿进来,里头放着一对绿色玛瑙杯,光滑细腻,是少见的珍品,她赏玩片刻,让景春收拾起来,进屋小睡。
申时二刻,李承秉回到府里,一路走进后院,有宦官宫女迎了上来,他往寝殿扫了一眼,问府礼今天有什么事。宦官宫女目光面面相视,往常豫王少有这么问,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
朝碧开口道:“王妃娘娘今日在府里走动。”
李承秉没说话,她将帕子递去,将肖稚鱼今日见了哪些人,赏赐了什么都禀报了一遍。
“她和你说了什么?”李承秉突然问道。
朝碧听他不问别人,单只问自己,心扑通扑通直跳,脸上有些发热,道:“王妃娘娘赏了会儿鱼,问如何养鱼,便没说别的。”
96 ? 第九十五章
◎归宁◎
她想着肖稚鱼问的那些年龄识字都是寻常问话, 此时便没有提。
李承秉又问:“王妃可有说让你再去?”
朝碧摇头,她得的赏钱与其几个一样,倒是听说穗儿入了王妃的眼, 拿的赏钱多些。
她将这话说了,李承秉抬脚往寝殿走去,到了屋门前, 见她还跟在后面, 摆手道:“这里不用你伺候。”
朝碧躬身退下, 眼看着豫王步入屋内,她站在院里稍稍站定片刻,有路过的宫人频频,她这才赶紧转身走了。
天色渐暗,她回到屋里, 先倒了一杯茶喝,也不点灯, 独自坐在凳上,环顾四周,蓦地长出一口气。别的婢子都是三四个住一屋, 稍有体面的也是两人住,唯有她,自从几年前府中换了一批人,便一直是独居一屋。
殿下待她, 确实与别的婢子不同。
朝碧脸上飞红,心跳也不由紊乱了几分。豫王年轻俊伟,仪表堂堂, 当年跟她一同被送来的宫女, 争着殷勤伺候暗送秋波, 其中不乏有婀娜多姿或是文采过人的,t?可豫王一个都未收入房,送走时也没有半分不舍。
她却被留了下来。
朝碧自知相貌只属中上,可那些更妍丽的美人也没得到豫王喜爱,今日所见的王妃,即使在宫中,也没几个能比,可据她所知,殿下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才成婚两日就往外跑,没有半点柔情蜜意,可见殿下并非只图美色之人。
朝碧摸了摸脸颊,在桌上拿起铜镜照起来,只要精心打扮,她便也能担得起美人称呼。
想起今日穗儿所说,刚才豫王进屋又独独将她叫走,朝碧浮想联翩,只觉得此举别有深意。豫王是个念旧情的,王妃又非高门贵女,或许还真有什么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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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暑气正盛,肖稚鱼躺了好一会儿还没睡着,心里又有事,越发烦闷。景春拿了蒲扇来,坐在床边轻轻扇风,肖稚鱼打了个哈欠,迷糊说了句,“等我睡着你自去乘凉,把帐子留一半。”
迷迷糊糊终于睡着,却陷入一段旧梦之中。
她从东苑出来,顺着花园小路走,来到一处山石竹林,因地处偏僻,远离豫王寝殿,便少有人来,肖稚鱼每逢气闷爱来此独处。这回她没坐片刻,就听见背后竹林里有女子交谈声传来。
“你说什么,沈家女郎的亲事吹了?那与我们王府有何关系?”
“你才来几年,不知这里头的事,殿下未离宫开府时我就在宫中伺候,沈家女郎与殿下是青梅竹马,是打小的情谊。若非当初宰相阻挠,说不定早就成亲了,与沈家女郎定亲的人堕马而亡,瞧着吧,说不定日后还是要嫁来王府。”
说着那女子声音轻了几分,又道:“说不定堕马那事也有蹊跷,豫王殿下行事可是一向霸道。”
“瞧你说的我都害怕了,如今府里殿下最宠爱的,不是肖娘子吗?”
女子嗤笑一声,道:“太原郑家送来邀宠的,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还不如你我呢。”
听两人笑作一团,肖稚鱼手攥紧,又是气恼又是难堪,心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泪水兀自簌簌而落。
背上被人用力拍了一下,肖稚鱼猛然睁开眼,对上李承秉的双眼,她屏住呼吸,怔忪过后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做梦,她垂眸,看了眼幔帐上的绣花,道:“殿下回来了。”
李承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还未说话,便听宫女在门外问用饭。
肖稚鱼起身绕过李承秉下床,抢先回了一声,让人摆饭。
李承秉不置可否,自去更衣。
肖稚鱼悄悄松了口气,叫景春过来,重新擦了把脸,再出去用饭。
宫女将饭菜摆上,见豫王没有其他吩咐,便全都退下。
天热困倦,胃口不开,肖稚鱼只拣了几道素菜吃,又饮了小半碗汤就觉饱了。
李承秉没看她,等吃饱了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道:“听说你今天在院子里逛了半日?”
“嗯。”肖稚鱼应了一声。
李承秉睨她,想着刚才进屋的时候,她睡在床上,身子蜷缩,小小的一团,瞧着竟有些可怜。他正要走开,此时却听见她嘴里极轻的呜咽,似有似无,像是做了噩梦一般,他觉得奇怪,看看外面天色,索性将她拍醒。
这女人醒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睁眼看他第一下就跟见了鬼一样,李承秉还没问什么,她脸色已飞快恢复正常,没事人一样,他不自觉拧了下眉头,隐隐觉得不快。
肖稚鱼听他问了一句正警觉,想了好几种说辞。却见他扭头问门外:“明天可备好了?”
若说的明天,只有归宁这一件要紧事,礼官早已告知礼制,肖稚鱼掀起眼皮去瞅他脸色,心微微提起。
宦官站在门前回话,将准备的礼一一禀报,有绸缎皮料玉璧等物,还有鸡鸭蔬果若干。
李承秉听了开头几样便觉不耐烦,没再让人说下去,目光一转,却见肖稚鱼支着耳朵听得正仔细。见他看过来,她回以一笑,诚挚无比。
这时侍卫进来将一张纸笺交到李承秉手里,他拿过一看,脸色未变,目光冷了几分,起身便往外走。
肖稚鱼叫人进来收拾残桌,刚才听那几样归宁礼,心中已有数,备的那些东西不算特别丰厚,却符合礼制。她原先担心李承秉有意怠慢,如今倒是稍松了口气。他行事手段如何且不论,至少行事还不算小气,没有让肖家落面子。
这夜李承秉回来的很晚,却见屋里点着灯,肖稚鱼一手打扇一手支着颚,正在等他的模样。
李承秉瞥她一眼,叫人打水进来,肖稚鱼站起身,将扇子一扔,捧着寝衣送到屏风后。
李承秉脑里还想着刚才在书房所议之事,便由她帮着更衣。等洗漱后睡到床上,肖稚鱼始终动作轻柔,睡的姿势也规规矩矩。李承秉余光注意到,暗自嗤笑一声,好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
第二日肖稚鱼早早就起了,趁着李承秉晨练之时,将景春和两个婢女叫来,交代一些回去的事。等李承秉回来,她便帮着更衣,忙前忙后,颇为殷勤。
用过饭,王府外早就备了马车,肖稚鱼出门时见侍卫牵着一匹高壮雄峻的黑马,正是李承秉的坐骑。见他今日不坐马车,肖稚鱼来到李承秉跟前,轻声道:“殿下,今日我三叔父也在家中,他长居东郡,没有官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包容。”
李承秉道:“行了,谁会同他计较。”
肖稚鱼转身上车。
车马起行,往宣平坊肖家去。
肖明川和肖思齐夫妇在门前相迎,见着王府车马,齐齐迎上来。
李承秉翻身下马。
肖明川本就心里头发虚,见豫王被侍卫簇拥着,一身贵气,更添敬畏之情,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后面车帘撩起,肖稚鱼下车来,满面含笑,先唤“三叔父”,然后又叫兄嫂。
肖明川喜笑颜开,总算还记得先前礼官提点,手往屋里让道:“殿下,王妃,里面请。”
进了肖府,在堂屋落座,肖明川身为长辈坐主位,只是身份与豫王相差太远,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有些不敢开口,频频朝肖思齐示意。
肖思齐主动将寒暄接了过去,赵葳蕤身为长嫂,请肖稚鱼去后面叙话。
两人到花厅坐下,屏退婢女,赵葳蕤仔细打量肖稚鱼气色,略点了点头,问起她在王府过得如何,豫王待她可好。
肖稚鱼说了些王府里的事,谈及豫王也没避讳,说他脾气大难琢磨。
两人讨论家长里短,说说笑笑气氛正好。堂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肖明川不敢以长辈自居,所说的话大半都是吹捧之词,李承秉皱眉。肖思齐见状,叫仆从送茶进来,对肖明川使了个眼色。
饮茶过后,肖明川赶紧换了话说,谈起东郡之事,没想到李承秉反倒比刚才耐心些,偶尔还问两句风土人情。肖明川不知不觉说得多了些,直到摆饭上来,还在说肖稚鱼兄妹在东郡住过那段日子。
归宁家宴少不了上酒,有李承秉在,没有推杯换盏的热闹,气氛稍显凝滞,肖思齐方才一直没怎么出声,此时却举着杯向李承秉敬酒,道:“幺娘自幼跟我离家,颠沛流离,如今能嫁于殿下是肖家上下都没想过的福气,若她有什么不足,望殿下念着她年纪还小,尚能改过,多容她几分。”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承秉执着酒杯,这才正眼看向肖思齐。前世他便知道此人,极善钻营,短短几年便在朝中笼络出一股势力来,俨然又是杨忠一般的人物。他不愿重蹈父皇覆辙,对肖思齐十分提防。这次归宁,他冷眼旁观,肖思齐二十出头,处事圆滑已胜过肖海川,几次提醒都恰到好处。
凡是佞臣,皆是眉眼通透,言谈喜人之辈。
可让他意外的是,肖思齐没有阿谀讨好之举,任由叔父不着边际地闲聊,方才郑重其事说一番话,全是为了肖稚鱼。
这倒让人颇为意外。
97 ? 第九十七章
◎几方◎
李承秉喝了一口酒, 笑道:“听说你在度支公廨做的不错,不到一年就升了官,在长安升官这么快的, 上一个还是杨忠。”
肖明川今日高兴,喝了不少酒,此时已有些微醺, 听到李承秉赞赏, 当即喜笑颜开, 附和道:“肖家子孙里,唯有安贤最有出息。殿下莫看他以明经入仕,那全是为家中生计奔波拖累,若不然,便是进士科也考得……”
肖思齐却微微皱眉, 听出豫王话里别有意味,杨忠的官声可不好, 不学无术,原先名不见经传,以贵妃堂兄的裙带关系上位, 心胸狭隘却又无甚本事。他神色沉稳,夹了一筷子菜过去,劝三叔父吃,放下筷子, 这才慢条斯理道:“度支管五穀治粟,我自上任以来,处处谨慎, 不敢算有错漏, 侥幸得了些赏识。论升官, 长安有诸多达官显贵,名门子弟,我远远t?不如,更难以与杨相相比。”
杨忠虽然没争得过裴少良,被压了一头,但如今官至侍中,也称左相。
李承秉见他说话滴水不漏,笑了一声,官场上嘴皮子厉害的多了去了,未必就有真材实料,又随口问了一些事。
不管是先任度支郎中,还是现在的差事,肖思齐都说得头头是道,见解颇深。
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李承秉不由刮目相看,问话不知不觉带着几分考校之意,“范阳河东的军资粮杖每年所费几何?”
肖思齐沉吟不语。
肖明川刚才插不上嘴,这时见肖思齐不说话了,想要出来打圆场。
肖思齐却将服侍的仆从屏退,神色一正道:“殿下是自己人,我就毋需隐瞒了,范阳河东所耗军资原比其他地方都要多,便是禁卫也差的远了。所缴赋税却逐年减少,一两年的还说的过去,若是时间长了,必生祸害。”
李承秉原先存着的轻视之心,此时全消了。
日落时分,晚霞如练。
肖明川喝醉了,支撑不住,被人搀扶着将豫王夫妇送到门前就回去了。
李承秉喝了些酒,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踩鞍上马后,回头看向马车。
车帘子高高掀起,肖稚鱼与兄嫂话别,赵葳蕤嘱咐两句照顾身体,便退后两步,让兄妹两说话。肖稚鱼知道兄长有才干,如今有了岳家助力,日后前途无量,便笑嘻嘻和兄长说玩笑话,劝他和嫂子早些生个孩儿。
赵葳蕤也听见了,顿时羞红了脸。
李承秉见他们说的热闹,盯着肖稚鱼的脸瞧了又瞧,同样是笑模样,她与在王府的时候格外不同。
肖思齐对幼妹的调侃一笑置之,最后压低嗓门,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胸有大志,是能听得进理的,若遇着有什么事,你不妨和殿下直说。”
肖稚鱼知道两人吃酒谈了许久,不知到底聊了什么,兄长竟开始为豫王说话,她敷衍应了一声,又见李承秉调转马头看过来,有催促的意思,便将帘子放下。
等豫王一行走远,肖家人回到堂屋,肖明川喝着仆从送来的解酒汤,见他进来了立刻放下碗问道:“走了?”
肖思齐点头,又道:“叔父身子还好?”
肖明川笑道:“当初应酬时再喝两壶都没事,现在老了,不能与年轻时相比,”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醉了也好,说些胡话别人也不能计较,我还想着万一你说错什么,我卖着老脸也能弥补一二,安贤你是有真本事的,不需要帮衬,也能叫人信服。”
肖思齐却恭敬扶住肖明川,道:“刚才多亏叔父说些旧事,也让殿下心生恻隐。”
肖明川哈哈笑了两声,“全是实话,你们兄妹从前生活不易,只望殿下听进去,对幺娘也多几分宽容。”
…………
回家待了半日,肖稚鱼心情舒畅,回寝屋头一件事就是叫婢女打水洗脸,卸了头上钗环,今日归宁她打扮的隆重,天气炎热,早就有些耐不住了。
李承秉也叫了人来更衣,期间两次眼睛都往她这儿看。
肖稚鱼手里拿着把扇子轻摇,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到。
换过衣裳,李承秉坐在榻上没有走,肖稚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坐到靠阴的窗边,让景春拿了笔墨和纸过来。
李承秉散了会儿酒气,眼角余光一瞥,见肖稚鱼提笔写满一张纸,又让婢女翻了个包裹出来,开口问了句:“这是什么?”
婢女是肖稚鱼从家中带来的,面对豫王胆子还小,不敢回答。
肖稚鱼道:“我给阿姐写的信。”
李承秉自然知道她还有个阿姐,前世以风流名传长安。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仍在,他突然多问了一句:“写些什么?”
肖稚鱼微怔,奇怪地看他一眼,道:“给溪郎送些东西,上回在家里的时候看他喜欢玩布缝的小玩意,就叫人做了点。”
李承秉“嗯”的一声,见她打开包裹,要将信笺放进去,里面果然放着几样玩物,都是绸缎布料缝的,塞得鼓鼓囊囊,五颜六色,模样奇特,一看就是给孩子玩耍的。
他捏下眉心,不记得前世她的阿姐是否有孩子,走过去将布玩物提起一只,瞧着是老虎模样,“你阿姐来了长安?”
肖稚鱼点头。
李承秉看着布老虎,又放回包裹中,道:“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说着转身去了寝屋,往外面去。
陆振早就备马在外面等候,日头正烈,热的他直冒汗,额头油光水亮。
李承秉带着侍卫出门,在酒楼与河东一位偏将谈了小半时辰,人走之后,又换了王应青和严全规进来,王应青将康福海近日去了何处见过何人一一回报,最后道:“康福海这厮厚颜无耻,便是出来饮酒作乐也带着亲兵,各个都是军中好手,极难对付。”
李承秉早知康福海是什么样人,狼子野心,狠毒至极。他到长安来也是有所防备,要寻机对付他不是件易事。
严全规的想法也差不多。以豫王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要奋力一击倒不是不可以,但这样一来便会暴露人前,以皇帝的心性绝不能容忍有儿子在他眼皮子下面弄鬼。
他忍不住劝道:“殿下,我们在暗康福海在明,何不再等几年,更有把握。”
“等不了了。”李承秉沉声道,也没解释,只是让人继续盯着。
又商量一阵,公事谈完,李承秉靠着椅背未动,微微有些出神,忽然向严全规问道:“先生可相信有人性情大变,与从前恍若两人的?”
严全规面露诧异,自从入王府做了谋事,他见着李承秉从来都是商讨公事,但这句分明是句私话,他蓄了一溜胡须,三寸长,此时细细捻着,开口道:“经历过大事,尤其生死,性情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李承秉并不满意,“若是一样的人,经历与身边人都有所不同,其人也会改变?”
严全规越听越糊涂,硬着头皮作答,“殿下问的可是淮南为橘淮北为枳?便是一样的种子,种在不同地方结果当为不同。我想人也是如此,论语亦有云,性相近也,□□也。”
李承秉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皇子与戍边将领相见是大忌,李承秉在酒楼中又应酬一番以作掩饰,到入夜才回府。他中午在肖家吃饭喝酒,晚上应酬又免不了喝一些酒,脚下略有些虚浮。
到了寝殿门口,朝里一望,除了值夜宫人点着灯,屋里漆黑一片。
李承秉想着肖稚鱼昨天的等门果然是惺惺作态,今天顺利归宁归来,她连表面样子都不摆了。他推门进去,梳洗更衣,床里头的人毫无动静,睡得十足安稳。他心里冷笑一声,叫宫人留下一盏灯,躺到床上。
她面朝里侧睡得正香,幔帐掀起一半,灯光照了些进来,勾勒出身形,腰间弯曲的弧度如此分明,引人目光。李承秉看着有些眼热,其实成婚以来,身边多了个人他怎会无知无觉。
夜深宁静之时,从她身上传来的幽香,时隐时现,时常扰得他心绪不宁。
唯有记着前世刻骨铭心的背叛之痛,他才勉强压下那股灼热的欲望。
李承秉长吐一口酒气,目光紧紧盯着灯影描绘她的身影,今夜尤为深幽,也似乎变得更加危险。他闭上眼,忽然又睁开,一把握在她的腰间。
肖稚鱼有些畏热,夏日睡前常要人打扇才能睡着,夜里忽然又被热醒,难以抵抗的热气缠绕着她,让她身子发抖,猛地睁开眼。
李承秉目光灼灼盯着她。
肖稚鱼偏过头,见床边点着灯,便有些赧然,低声道:“忙了一日,实在劳累……”
李承秉粗粝的手指在她腰间摩挲,轻而易举激得她发抖。同时,他俯下身,贴着她白嫩的耳朵细语,“又不用你出力……”
肖稚鱼没料到他说如此浮浪,一时涨红了脸,想要挣扎却发现是蚍蜉撼树,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他一下堵住了嘴。
夜色沉沉,一灯如豆,屋中愈发闷热……
直到烛火燃尽,屋里又恢复宁静,过了片刻,李承秉朝外喊了声,宫人送了热水进来,肖稚鱼身子发软,强撑着起来擦洗过后重新再睡。
刚才的李承秉的热情让她想起前世的他,可他如今不是戒备极深,怎么突然又一反常态了?
肖稚鱼脑子糊涂,想不清楚,很快就放弃了思考,昏昏睡去。
…………
是夜,一辆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平康坊向南一处宅子门前,车帘高举,从中走出两个样貌一模一样的婢女,左右侍立在车旁,转身又从车里扶出一位年轻女冠,发髻高绾,身着青纱裙。她看了眼沈府的匾额,着婢女前去叫门。
开门的仆从见着来人赶紧进去通报,片刻过后,沈玄来到门前,对着女冠行礼道:“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惠安公主李云萱淡淡一t?笑,气度高华,声音却压得很低,“我闻听府上有喜事,赶着来报喜。”
沈玄神色波澜不兴,提醒道:“殿下,坊门快要关了。”
“那你还不赶快请我进去。”说着惠安稍提裙子,侧身径直带着婢女向内走去。
沈家仆从看得发愣。沈玄嘱咐两人先关上门,便陪着往里走。
惠安左顾右盼,见沈府内楼台林立,小桥流水,赞叹道:“到底是京兆名门,这个宅子在长安城里也数得着。”
沈玄将她领到花厅坐下,婢女来上茶,惠安喝了一口,一双眼滴溜溜地在来往婢女身上看去,等沈玄将左右屏退,她噗嗤一下笑出来,刚才在外面的清贵姿态顿时就没了,眉眼间风情流露,“沈郎,我听到你将要升官的消息特特赶来报讯,你怎么还摆出这样一副臭脸色。”
沈玄并未问升官的事,淡淡道:“殿下这个时间来,让人看到了徒惹麻烦。”
惠安道:“怕什么,我已是个出家人,谁也碍不着什么,哪个会来多事。”说着,她满脸含笑,站起身,越过桌子,就要坐到沈玄怀中。
沈玄一手擎住她的肩,轻轻往外一推。
惠安抓着他的手道:“沈郎,你好狠的心,有多久未曾来看我了。”
“公主。”沈玄的声音已有几分冷意。
惠安见他沉了脸,也不恼,道:“好,好,先说正事,听说圣上要升你做中书舍人,如何?心里可高兴?为了你的事,我可是不少奔波,宫里,太子那里,都替你说不少好话,如今总算升了官,你打算怎么谢我?”
沈玄见她身着出家人的衣裳,脸上脂光粉艳,媚态横生,心底生起一丝厌恶,脸上却做出笑模样,“多谢公主出力。”
惠安看着他剑眉朗目的一张脸,双眸含情脉脉,“沈郎,你亲亲我。”
沈玄见她歪缠不过,忍着烦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公主来报信,我很感激,不过时辰太晚了,在路上扎眼,还是快些走吧。”
惠安又喜又恼,喜他就算升官了也淡然处之的气度,恼他三催四请地让她走。
沈玄却不由分说,拉着惠安的手腕,动作强硬的将她拉出花厅门外,惠安暗骂一声冤家,贴耳私语道:“也就是你这样冷淡待我,我却将你看得最重。要知不知多少公子哥,整日都在观外候着我。”说完这句她盯着沈玄脸色,却没瞧见任何异色。
惠安忽然在门前站定,神色变幻不定,忽然她收了媚笑,凑近了沈玄,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沈家在算计什么,原来想将沈霓嫁给豫王,后来干脆就是太子,你与我周旋,沈郎啊沈郎,你们家真是把算盘打在太子身上,那可要对我再好些,我能帮你的地方多着呢,要是再对我这么冷淡狠心,小心我哪天也要翻脸无情。”
98 ? 第九十八章
◎花结◎
沈玄将惠安公主送到车上, 眼见马车在侍卫护送下轻晃远去,他转身进入门中,径直往东面祖父所住的院子走去。到了门前, 他脚下一顿,在夜风里稍稍平定心绪,刚这才走了进去。
沈老坐在屋里, 因年纪大身子虚, 畏寒不畏热, 此时身上披了件外衣,点了点面前的椅子,让沈玄坐下,“听说前头来了贵客?”
沈玄将惠安公主刚才的话又说一遍。
沈老嗤笑,“中书舍人是你早就属意的官位, 趁着这回朝中变动,各方都给了好处使了力, 这才稳稳拿下,她一个已出家的公主,听到点风声就来卖弄好处。”他说着喝了口茶, 缓缓又道,“不过是仗着与太子与豫王亲近,也敢如此张狂行事。”
沈玄想起刚才惠安那几句威胁的话,语气冷冽道:“惠安没甚本事, 野心却不小,自以为拿捏了我们家中的短处,还想掺和一脚, 我打算……”
沈老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 断然截住他的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让她再狂些日子又如何,一个女人而已,还能阻你的大事?切莫感情用事。他们这些姓李的,不管男女,骨子里皆是好权,她既然说了要助你,有的时候不妨就用她,毕竟在宫里的时候她与太子豫王走得最近,圣上还有几年好活,真等到太子出头,她这个公主的份量又不同了。”
他见沈玄脸色冷淡,声音软下几分,“我知道,当年就是她闹着要嫁你,弄得长安流言纷飞,不然你也早该成亲了,再忍忍吧,家里所有该用的人脉关系都已经用上,就连你妹妹的亲事,都是为了将来做打算。还有你叔父那里,下得也是一步险棋,可如今看来,这些准备都没白费,迟早都会用的着。你且忍住性子,无论是哪边得势,我们家都有好处,到时候你想要娶什么样的妻子不得。”
沈玄道:“祖父多虑了,娶妻之事我不担心。”
沈老看了他一眼,“中书舍人乃天子近臣,掌诰敕宣诏,对宫中动向从来都是先知道的,日后你能施展的地方就多了,也该更小心,不知多少人会眼红。”
“祖父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原来是放心的,哪知你先前险些被牵连到丰庄这事里,”沈老闷哼一声,适当敲打过后就转了口风,“行了,这事也过去了,听说三日前豫王成亲,你特意出去看了?”
“祖父消息灵通……”
“怎么?当我在你身边安插人了?那日我派人找你,才知道你出去,你身边那些个口风紧的很,什么都没说。”
“对了,我早说过,圣上既然给豫王指了这样一门亲事,那个位子他就没可能了,再是受宠又能如何,豫王那里不必再费心神,如今最紧要的,就等着霓儿那里有好消息。”
沈玄闻言点头,并不解释自己出去的理由。听沈老训了一阵,他忽然道:“祖父对康福海怎么看?”
沈老皱眉沉思,道:“养不熟的胡杂豺狼,别看现在拼命摇尾巴,迟早是要吃人的。”
“圣上糊涂了,给他的手兵权太重,真轮到太子的时候,这就是个尾大不掉之局。”
“那是李家人该愁的,你妹妹那里只是家里一个打算,当然,是现在瞧着最有把握的,但说不定也还有其他变数,所以手里的筹码要多,你叔父那边也盯着呢,真要有什么万一……”沈老说到这里,眼睛忽然多出一抹精光,“那说不定就是我们家的运势来了。你小时候读书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天下从来不是哪一家能永远坐着那个位子,姓刘的,姓杨的,姓李的都坐过,谁说以后就不能有其他的姓呢。”
沈老这番话已算得上大逆不道,沈玄却只是勾起唇角笑了笑,“祖父说的极是。”
……
肖稚鱼这夜累的厉害,第二天醒的特别晚,李承秉早就出门去了。
肖稚鱼直觉李承秉态度似乎有些松动,还有些糊涂,想来想去也不知是为何,倒是有件小事,昨晚她累得就要昏睡过去,似乎听见李承秉嘀咕了句,“你们兄妹关系倒是不错……”
她是怎么答的?
肖稚鱼绞尽脑汁,直到起床梳洗过后才终于想了起来,当时她身体沉如灌铅,想睡又被吵着,实在不耐,拍开他的手道:“你懂什么,当谁都和你们兄弟感情一样徒有其表……”
冷汗一下冒了出来,肖稚鱼又仔细回想一遍,确认自己没再说其他的话,这才又把心放下。
李家几代互相倾轧的事真不少,她这句话也不算说错。
此后几日,肖稚鱼还想对李承秉的态度稍作试探,哪知他却忙碌起来,整日早出晚归,少见人影。
直到外面各种消息传来,肖稚鱼才知长安城里如今正是热闹。康福海以忠君憨直的性子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就在几日前,他竟当朝要认贵妃为母。康福海的年纪,足以当贵妃的父亲,现在却要认母,其厚颜无耻的程度,让长安上至高门世家下至市井小民都为之咋舌。
夏日苦短,转眼到了立秋,接连几日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这日府里管事带了绣娘来为肖稚鱼量身做衣裳,婢女几个举着各色衣料品头论足,说说笑笑热闹的时候,忽然有人报了声,“朝碧来了。”
景春几个都停下动作朝外看去。
肖稚鱼也有些意外,这段日子,主动往她面前凑的宫女有不少,里头没有朝碧。王府里关于朝碧的说法有不少,肖稚鱼好奇朝碧与前世的不同,更多的是警惕,没想到突然她就主动来了。
朝碧穿着弧领牙色衫子,下着绿波裙,肩上搭着紫檀色帔子,缓缓走进屋,手中捧着个木盒,对着肖稚鱼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听说娘娘要置新衣,我这儿有几样华结和帛带,都是自己做的,娘娘可别嫌弃。”
99 ? 第九十九章
◎绣工◎
屋里几个婢女暗地t?里交流眼神, 挤眉弄眼。
朝碧分明有所察觉,却挺直了脊背佯作不知。
肖稚鱼笑着说了句:“你有心了。”又仔细看她,不由暗自唏嘘, 和前世真是恍若两人了。
朝碧听她语气温和,心稍定,忙将手里的盒子打开递上前, 里头放着几个五彩花结, 还有一条宝相绣纹帛带。
肖稚鱼跳过花结, 直接将帛带拿起来,赞叹道:“好精巧的绣工,这是你亲手绣的?”
朝碧垂着脸,眼眸微动,犹豫了一瞬, 然后点头道,“能入娘娘的眼就好。”
肖稚鱼手指轻轻摩梭绣纹, 看了她一眼道:“想不到你竟有这样的手艺,王府里都挑不出几个来。”
她好一番夸赞,又让朝碧也去挑匹好料子做衣裳。一旁两个缝衣绣娘听了却觉得不服, 主动要求赏看帛带,肖稚鱼让两人到跟前来。绣娘看帛带上的宝相纹用的是纭裥绣,确实精巧不凡,不由面面相视。她们和寻常婢子不同, 安身立命全凭一手绣工,听王妃对帛带赞不绝口,便起了争胜之心, 指着绣纹上最难两处问朝碧。
朝碧支支吾吾, 绣娘中有一人道:“也不是要你说出独家技艺, 不过寻常讨论而已,何必敝帚自珍。”
朝碧脸色涨红,双唇翕动,却始终没搭腔。
肖稚鱼将帛带收起,又选了几块料子,剩下一些赏下去,众人都是高高兴兴的。朝碧得了赏没走,在肖稚鱼选衣裳的时候,在一旁帮着想配色花样。婢女端了茶水进来,朝碧上前接手,给肖稚鱼面前斟满一杯。
这个时候谁还瞧不出她是有意献殷勤。
肖稚鱼打发了一干人等,只留了景春在身边,这才问朝碧,“你可是遇着什么事?”
朝碧见屋中清净了,再没有那些让人不自在的目光,便长长吁了口气,轻声开口道:“其实我早就想来拜访娘娘,府里总有些流言蜚语,我想着清者自清,不用理会,可又怕娘娘误会,这才壮着胆子前来。”
景春脸色微变,直瞪向她。
朝碧抬起眼,只看着肖稚鱼的脸色。刚才她在旁观察,发觉这位王妃似乎是天真绵软的性子,不像那些高门贵女傲气十足,她还知道,穗儿只是在王妃面前多跑了几趟,闲话传递消息,就得了不少赏。
来之前她就已经将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如今哪还有退缩的道理,她深吸口气,眼睛渐渐红了,“娘娘可别嫌弃我莽撞手笨。”
肖稚鱼看着她,目光既惊奇又有些复杂,“流言蜚语?”
朝碧手指拧在一处,“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我就跟着伺候了,殿下念旧情,对身边人都是优待的,也不独我一个……”
她声音渐渐轻下去。
景春从鼻子里哼一声,想要开口讽刺,却见肖稚鱼悄悄给她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这才忍住了。
肖稚鱼唇角含笑,道:“殿下念旧情是好事,何须你如此谨慎赔礼?”
朝碧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听不出来,心一横,道:“流言多了也伤人,殿下不叫我进寝殿伺候,想也是怕娘娘误会。”
肖稚鱼眨了眨眼,好奇道:“误会什么?”
朝碧讷讷说不出话。
肖稚鱼脸上作思索壮,过了半晌,才恍然大悟,拿眼上下打量朝碧。
朝碧忽觉臊得慌,把头垂下去,忽听肖稚鱼道:“行了,你说的事我都明白了,绝不会误会,你放心就是。”
朝碧神色僵硬,不知该如何反应。
肖稚鱼忽然又道:“你送的这条帛带我是真的喜欢,可还有其他绣品拿给我看看。”
朝碧匪夷所思,话不说透,她刚才说到这个份上,肖稚鱼竟似完全不在乎豫王和她那点流言,反将帛带看得重要。朝碧心里有些发堵,闷声道:“只有这一条。”
“纭裥绣可不常见,你既绣得这么好,就给我再绣条裙子,殿下这回也新置了几身衣裳,有一件衣襟上太空,正缺些绣纹,不如一起由你代劳了,我知道你辛苦,别的差事都可以暂放,绣的好我定会好好赏你,只这一回,以后也不会劳烦你,如何?”肖稚鱼笑着说,语气带着商量。
朝碧一怔,脸色不自在,肖稚鱼可不仅提了裙子,还说了豫王的衣裳,她踌躇片刻,艰难开口道:“回禀娘娘,并非我不愿做,其实这条帛带不是我绣的。”
“那是谁绣的?”
朝碧道:“是与我一同从宫里出来的姐妹,叫做岁红。”
“也是无妨,你把她叫来,交给她做也是一样。”
朝碧摇头道:“她早就不在了。”说着便将几年前王府人事变动的事详细说给肖稚鱼听。她此时已有些后悔,来的时候她心存讨好之意,觉得几个花结送不出手,想起来几年前岁红送她的这一条帛带,用料绣工都是上乘,一直被她珍藏着,现在正好拿来送礼。她刚才认了这是自己绣的,现在却不得不自承其短,又怕肖稚鱼误会自己用心,只好费力解释,凡事都说的十分详尽。
肖稚鱼惋惜叹气,“有这么好的手艺却被送走,倒是可惜了,也不知去哪再找一个。”
朝碧想了想,道:“我倒是听说岁红运气不错,后来也不知怎的去了太子府当差。”
肖稚鱼一番作态,全为了引朝碧多说些,却没想到竟能知道岁红的去处,她目的答成,便不再费心,有的没的又说了两句,便要打发朝碧走。
朝碧还不想走,暗暗着急。这几个月豫王早出晚归,回来也是径直回寝殿,她不能进寝殿服侍,几乎没见着豫王的面。其实府里那些风言风语,刚传的时候她还忐忑,后来却渐渐生出一种感觉,自个儿真是有些不同的。可再有不同,也需要在豫王身边露面才成,她等了几个月,这才下定决心来找王妃,只要王妃点头,她便能出入寝殿。
正在她思绪飘飞之时,互听屋外宫人道:“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里饼子问严的评论,嗯,因为两世不同,饼子觉得可能这一世小鱼儿会不同,其实他在自我攻略
我觉得有的地方不用写的很细,需要点留白……我的潜台词应该,大概,可能不是要大家也进行自我攻略,哈哈哈哈
我这两天整理一下,然后要加快点速度了
100 ? 第一百章
◎夜话◎
肖稚鱼站起身, 景春与朝碧赶紧对着门前行李,李承秉走进殿内,见肖稚鱼手里拿着条帛带没放下, 身边只有两个婢女陪着,随口问了一句,“做什么呢?”
肖稚鱼道:“今日选衣裳料子, 朝碧手巧, 还给我送了些东西来。”
李承秉侧过脸一瞧。
朝碧自他进来, 心兀自直跳,行礼时悄悄抬头,不知在期盼什么。可豫王进门之后,目光只在王妃身上,她不免有些失望, 可随即便想,王妃如此样貌, 自己也不是来争什么风头,只是想更近些伺候而已。此时听王妃提起自己,她心又提起来, 只听李承秉淡淡应了一声,再没别的表示,又叫了外面伺候的人进来。
景春轻轻推了朝碧一把,“还愣着作甚?这里不缺人伺候, 快去忙你的吧。”
朝碧羞得脸色通红,慌忙走了。
景春将她送来的几样都收起来,悄悄和肖稚鱼耳语道:“娘娘可小心些, 那个朝碧瞧着老实心眼可不少。”
肖稚鱼点了点头, 还在想着岁红的事, 前世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近身侍婢之中,岁红是最得她信任的。今天知道她的去处,心中再不存一丝侥幸。若非与沈家有关联,一个被王府送走的宫女,怎又能入太子府。
想到前世那些明里暗里遭受的暗算,可能全来自身边,肖稚鱼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用饭的时候便没什么胃口,李承秉看了她两眼,正要开口,这时宫人来报,太子府来人,李承秉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出门的时候对景春吩咐一句,“多看着些,若想吃什么特别,就让庖屋做来。”
景春忙应下。
等李承秉走后,肖稚鱼心不在焉又吃了两口,怔怔坐了半晌。
景春不知她心事,还当是刚才朝碧来添了堵,便劝道:“都说殿下待她如何特别,我瞧着也没什么,刚才连眼风都没扫她。”
肖稚鱼笑了笑,道:“屋里坐着太闷,出去散散罢。”
景春要进内间拿披风,肖稚鱼已走到门前,道:“就在园子里走动,不必费事了。”
铅云低垂,暮色沉沉,花园里掌了宫灯,四下里一片安静。肖稚鱼走到石亭坐下歇了一会儿,秋风萧瑟,吹在身上有些发凉。天上一轮明月,撒下淡霜似的月光,肖稚鱼抬头看着月亮,还以为两世为人,必是通透明白,如今才知道,便是推心置腹,一同患难,到死都陪在她身边的人,背后藏奸藏得更深。
更可恨的是,她如今要找人算账,也是桩难事。
岁红去了t?太子府,沈霓又是太子妃,她便是有通天手段,也难以插手进去。
她并非心胸开阔之人,面对眼下这无能为力的情况,越发心里堵的慌。
李承秉在花厅见了人回来,路过园子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凉亭里的肖稚鱼。
李承秉揉了揉眉心,这段日子他与右相裴少良暗中商议如何钳制康复海,一面又要应酬各方宴席,表面和乐融融,背地里阴谋算计,他自重活过来,每一刻都为局势担心,便又束手束脚,不能放开手脚,成婚过后,对府里倒甚少关心。此时见肖稚鱼坐着出神,她仰头观月,脖颈纤细白皙,身形笼罩在月色之中,仿佛染上些许清冷孤寂,李承秉心里微动,突然涌起一股怜惜,脑中还未分辨,脚已大步走进亭子。
“在这儿坐着想什么?”
肖稚鱼扭头看过来,当然什么都不能说,敷衍道:“闲着无事,出来看看月色。”
李承秉皱了下眉,将她拉了起来,目光一扫,语气淡淡道:“就穿这样单薄,也不怕吹出病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悲秋伤月的雅兴。”
景春听了这话怕被责怪,赶紧退开躲远些。
肖稚鱼刚才烦闷,也没觉得什么,被他这一提醒,还真觉得风着有些冷。李承秉大掌抓着她的手往寝殿走。进了屋里,肖稚鱼便挣开他的手,去梳洗换衣裳。等宫女铺好被褥,她躺到床上,心里还觉得有些别扭,脑里正乱七八糟地转着,被子忽然被掀开,李承秉已睡了上来。
她闭着眼,就听李承秉问:“刚才看你留了朝碧下来单独说话?”
肖稚鱼不想理会。
李承秉忽然将她肩膀板了过来,“装什么睡。”
肖稚鱼没办法,只好睁开眼,和他漆黑双眸对个正着,“也没说什么,她来送东西,又说有事要和我解释,殿下可要听详细的?”
李承秉见她一脸戏谑,瞧着倒比刚才有生气多了,一时也没听清话里的意思,随口道:“什么详细的?”
肖稚鱼道:“殿下几年前赶了府里那么多人,对朝碧却格外不同,让人背后说嘴,朝碧就是来和我说这事。”
李承秉眉头紧了些,他原先还当朝碧如前世一样,要到肖稚鱼身边伺候,刚才已有生了些警惕,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回事。他并非不通俗务之人,一听就明白这里头的玄机,当下看向肖稚鱼,见她看着自己,乌黑的瞳仁如水润的黑葡萄似的,他板着脸道:“底下这群人乱嚼舌根,是该管管,成什么样子。”
肖稚鱼撇嘴笑了一下,转身要睡。
李承秉却还想说说话,伸手将她揽住,道:“父皇定下秋狩的日子,就在十日后,明日开始你就可以叫人准备起来,前几年也办过,一切照旧就行。”
肖稚鱼睡意消了一半,拼命回想,却没想起半点前世关于这场秋狩的记忆,她问道:“我也一同去吗?”
“你不想去?”李承秉反问。
肖稚鱼脑中飞转,她和沈霓只做表面功夫,没有什么来往,与太子府里其他人接触的机会更是不多,秋狩正是个好机会,她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念头,总要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当即点头道:“想去。”
她垂眸想着事的时候格外乖巧安静,李承秉忍不住低头亲她的脸,“去也行,你会骑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打了狂犬疫苗,没想到副作用那么大,手臂疼,发烧,昏睡
明天肥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