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稚鱼大吃一惊。
沈玄脸色微变,皱起眉来。
…………
康福海带着一队亲兵入林,穿过一片平原与湖泊,径直深入密林。这群亲兵跟着康福海南征北战,是生死堆里拼杀出来的,根本不屑于打些飞鸟走兔,放马奔行时便吆喝着,要猎就猎虎豹回去。
没过多久,果然就猎着长角鹿和豹子,午时一行人就地用了干粮和水,又继续进发。
康复海一身肥肉,所骑的马也是千挑万选出来,格外高壮肥硕,即便如此,奔走也不如其他骏马。
一群人将长安官宦子弟都撇了开去,已进入山谷腹地,路上说说笑笑,将秋狝视作一场游戏。
“难怪大都督要来长安,我看长安的小娘皮比别处的都要美,身段也好。”
本就是军中来的,荤素不忌,此刻又没外人,一群人闻言哄然大笑,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其中有个亲兵生的最是胳膊粗壮,名叫田浩真,已认了康福海为义父,此刻满脸堆笑地问:“义父,您可是瞧中了谁?”
康福海笑着睨他一眼,道:“你个猢狲又想说什么。”
田浩真道:“义父何须瞒着孩儿,贵妃国色天香,是世间少见的佳人,却整日伴着个苍苍老儿……”
康福海抽了一马鞭在他身上,并未十分用t?力,“这是在哪儿?休得胡说。”
田浩真道:“我早已看过,周围没人,义父只管放心,要我说,这样的美人该由义父疼爱才是。”
康福海年年轻时就好女色,如今年过四十,一身蛮力仍在。这次入京没带姬妾,虽然经常有宴席,长安花街柳巷也去过几回,但他自打在宫中见过贵妃杨氏的花容月貌,就记挂在心,将其他女子视作庸脂俗粉。前阵子他厚着脸皮要认贵妃为义母,近距离又瞧了贵妃一回,心里某个邪念扎了根。再加上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朝堂与府军的情况,对皇帝又多一份轻视。那个不可言说的念头却越发壮大,让身边人都瞧了出来。
他对这群手下极为信任,装模作样呵斥一声后,便任由他们议论。
田浩真道:“我瞧长安这些高门世族,无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嘴上说的漂亮,却没什么真本事。”
另一个亲兵道:“进京路上所见那些兵卒也不堪的很,一群酒囊饭袋。”
康福海道:“那些都是受祖上荫庇才能为官,哪像我等,建功立业,靠的是性命系在裤腰带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
众人听他说得豪气,顿时齐喝一声好。
田浩真紧跟在康福海身侧,康福海瞥他一眼,道:“有话就说,就屁就放。”
田浩真嘿嘿笑道:“义父,若日后有一日你将贵妃收下,我能不能也要一个?”
康福海这回没再疾言呵斥,而是问道:“你小子看中了谁?”
“豫王妃,”田浩真道,“我那日瞧了一眼,那小娘皮把我魂都要勾走了。”
康福海笑骂:“你小子想得倒美……”话说半句,他神色忽地一变,扭头看向前方,“这一路不见猎物,也没见鸟雀。”
密林之中该有动物的动静,他们刚才一路走来,却安静的古怪。一群人都是行军老手,立刻便意识到什么,刚要警戒,忽然从林中嗖嗖飞出十几枝箭矢,迅如闪电。康福海及亲兵面露惊色,有人喊着“刺客”,各自躲避。田浩真挡在康福海身前,马被一箭射中,他猛地往前扑出,在地上滚了两圈,闻到土腥泥味,抬头一看,已有几人中箭倒下。
骏马受惊,跑了几匹,康福海心知这时若是失了马便是任人宰割,当即死死抓着缰绳,高喊一声:“快撤。”
躲开箭矢的亲兵围拢过来,这时又有箭矢从林中深处飞出。
康福海骑着马转头就跑,亲兵挡在身后。
他带兵经验丰富,知道在林中绕行容易躲避,后面果然又射箭来,被亲兵躲了开去。康福海一面仓皇逃跑一面想着,到底谁早早设下埋伏要取他性命。难道是皇帝?不对,皇帝早已昏聩,对他极为信任,如何会用这样的阴招。
要杀他的人不敢摆到明面上来,到底是谁呢……
追上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康福海胯下骏马已在林中奔跑半日,没有休息,如今却是快被身后的人追上,亲兵几个为护着他也只能稍缓速度。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每个cp都可以磕,营养均衡嘛,而且我也很喜欢这几个感情线,要不是现在各种限制那么多……咳咳
说正题,女主是个功利主义者,如果说她此时唯一原谅的人,是齐王,因为前世她已经报复回来了,所以在她看来,重来一世不亏不欠,这个人就是路人了,她和男主是利益共同体,她愿意有时候哄哄男主,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是原谅什么。沈家兄妹在她看来,就完全是旧恨+阻碍,跟她利益对立,所以她全是反面情绪,如果沈玄对她有用,她也会适当利用
恩,前世仇怨固然重要,但今生过得更好是女主的目的,所以后面……不行,不能剧透了
最后,大家中秋节快乐,幸福健康
107 ? 第一百零七章
◎受伤◎
身后忽响起凄厉惨叫, 康福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群黑衣骑士已追上来,手持长刀, 砍翻一个亲兵,鲜血四溅。康福海分辨场上形势,刚才突然被暗箭所袭, 只能先逃, 现在看来, 刺杀的人也不多,一共十几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战场之上,最忌讳将后背露给敌人。
康福海心想老子身边带的人,哪个不是浴血杀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最要紧的是, 他骑着马跑不快,未必能顺利走脱。心中念头一定,他立刻喝道:“列阵, 迎敌。”
亲兵们逃得狼狈,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听见号令立刻强拉着马头调转,手持钢刀迎了上去, 和黑衣卫士刀兵相向,厮杀起来。
李承秉在不远处林中看着眼前这幕狙杀,陆振陪在一侧, 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康福海与黑衣卫士短兵交接, 他荡开对方的横劈而来的一刀, 反手一挥,直接砍断了黑衣卫士的脖子。又有一人横斜里杀出,再被他砍倒。其余亲兵也都是那应对老练,短短片刻竟也维持住了场面。
陆振见黑衣卫士接连倒下几个,脸色难以平静。这些卫士都是豫王暗地里蓄养,这次在山林里布置狙杀,为了不引起禁军注意,只派了三十人来,都是训练有素武艺过人的好手,唯一欠缺就是战场对敌的经验。
眼见卫士被拖住,陆振坐不住了,□□的马不安地从鼻孔里喷气。他主动请缨,“殿下,让我去……”
李承秉将一只狰狞的鬼脸面具从头上扯下,罩在脸上,对他喝令一声“噤声”,一挥手,领头纵马追了上去,余下几名卫士紧跟而上。
陆振见他举动,吓得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想劝什么又记着刚才“噤声”的命令,只能咬牙跟上去。
李承秉带着几人飞快冲至两方面前,砍杀了康福海亲兵两人。康福海扭头看来,眼里精芒闪过,叫道:“贼子。”他一眼就看出李承秉是领头之人,当即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他冲过来。
李承秉顺势而下,挥刀与康福海对上。两口刀碰在一处,锋刃崩裂一刀口子,两人手臂都是一震,康福海暗惊,他天生蛮力,在战场上遇着敌人从未吃亏,眼下竟没能拿下对方。
趁着他惊诧的一瞬间,李承秉几刀连连挥舞,康福海心道不好,又是抵挡又是回避,但他狩猎半日,也耗费不少体力,此时身上手臂被划了几道,鲜血直流。
“孩儿们,快拦住他。”
康福海虽被称作名将,实则最出众的并非是领兵打仗,而是审时度势,方才与李承秉对阵,是想着拿下他就能逼退这些敌人,现在发觉落于下风,不敢缠斗,立刻生出退却的心思。
“谁拦住他,本大都督赏黄金千两,惠及子孙。”
亲兵本已疲乏,听到这话,悍勇地冲上来,不顾生死,挡在李承秉面前。
李承秉左右一刀砍杀亲兵,带着人又追上去。
陆振几次想先拦住康福海,哪知他虽受了伤,骑马奔逃时依旧灵活,在林中左突右闪,险而又险地避开多次,李承秉面色冷肃,追赶一阵后,再次与康福海交上手,康福海身边亲兵只剩下三人,被陆振等人围住。
康福海几乎陷入死地,他气喘如牛,死死盯着李承秉,“你到底是谁?”
李承秉不做理会,挥手就是一刀,砍得康福海连人带马倒退两步。忽然他大声嚷嚷道:“我知道了,你是……”
李承秉不禁一怔。
康福海突然纵马扑杀上来,出手如电,束袖之中飞出短箭,刺中李承秉的肩膀。
剧痛传来,李承秉险些没握住刀。康福海趁乱又是几刀连砍。李承秉忍痛招架住,两人缠斗片刻。李承秉身上添了两处伤,康福海看出他并非久经沙场之人,哈哈大笑,“老子杀过的人能堆成山,岂能折在这里。”
李承秉夹紧马腹,手里的刀早被血染红,他戴着鬼头面具,身上杀气凛然,如一尊凶神,钢刀舞动如水银泄地,不留一丝缝隙,最终还是力气更胜一筹,将康福海逼得节节败退。
康福海最后两个亲兵也被砍死,他眼角一扫,发现黑衣卫士围了上来,一时肝胆俱裂,被李承秉砍在肩膀,他也激起了殊死一搏的血性,以伤换伤拼了几刀,他被一刀砍中背脊,眼前一黑,心道完了。
一支箭从林间深处射出,擦着李承秉的手臂而过。田浩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义父,孩儿来了。”
康福海死里逃生,咬紧牙关,驱马向声音来处逃命。
李承秉就要继续追赶,忽然被陆振拦住。只见不远处有两只花纹猞猁正盯着此处,龇牙瞪眼。长安子弟狩猎时最喜欢带的就是猞猁与猎犬,有猞猁出现,必是有人来了。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朝此处而来。
康福海丝毫不顾颜面,满身是血,哭爹喊娘,黑衣卫士要拦,他搏命冲出包围。
要杀他t?还需费些时间,李承秉闭了下眼,心知已错过了时机,当即命众卫士撤退。
康福海耳边恍惚听见背后追杀的人已经退了,身体再也撑不住,扑通一下翻落下马。田浩真骑着马从林中出来,原来刚才一轮袭杀中,他的马被箭射死,他摔倒之后被砍了两刀,皆不在要害处,便趁机倒地装死,眼见康福海带着亲兵逃跑,黑衣卫士全追上去,他忍着伤爬起来,找了匹散落的马找人来救命。
他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遇到一队侍卫,然后寻着路上厮杀的痕迹找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出箭救下康福海的性命。
“义父。”田浩真下马赶紧扶住康福海,见他已如同血人般,大小刀伤不下十处,胸前和背脊上的伤最重,裂开偌大口子,血汩汩流出。
康福海一身力气耗尽,此刻抗不住了,身体抽搐,牙齿格格作响,抬起手,在田浩真肩膀上重重点了点,道:“找……此处有伤……”话还未说完,人已晕厥了过去。
田浩真赶紧摸他口鼻,对跟上来的几个侍卫道:“快拿伤药来,大都督快不行了。”
山林中幽深安静,唯有风声如梭。侍卫几个见着地上留下的尸首和呛人的血腥味,早就变了脸色。其中有一人站出来,从怀中拿出金疮药,又问同僚几个借了随身带着的伤药,拼凑在一起,拿给田浩真用。
康福海命不该绝,伤药洒在伤口上,渐渐止住了血,田浩真见状松了口气,撕了些布给他包住伤口,因康福海体型庞大,他叫了刚才那个侍卫一起帮忙。剩余几个侍卫劈了几截粗壮树枝,又从死人身上扒了衣服,勉强做了个软架,抬着康福海走。
田浩真给自己也上了药,这才看向刚才主动帮忙的侍卫,问道:“你叫什么名,熬过这劫,我和义父必有厚报。”
侍卫道:“不过举手之劳。”
“别来虚头巴脑这套,到底叫什么?”
高大的侍卫拱手道:“在下杨杲。”
田浩真点点头,表示名字记住了,一行人抬着康福海往营地走。田浩真虽不识几个字,脑子却是灵活,从身上掏出金银,分给侍卫几人,先派了一人快马回去报信,剩下的则护卫着康福海。
侍卫一路没有耽搁,一骑奔至营帐,被禁卫喝止,他下马来,高喊着“大都督遇袭”。众人一听皆是吃惊,不到片刻,便有宦官来将他带到御前。
侍卫将康福海遇袭重伤昏厥的情况说了。
皇帝豁然站起身,眉头拧出几道褶皱,在帐中来回踱步,半晌才道:“朕在此,还有人敢刺杀大都督,叫千牛卫来,查,就是把山翻过来,也要把这些刺客找到。”
康福海这样的悍将都在眼皮子下受了重伤,皇帝年轻时就经历过几次宫里朝堂的政乱与争斗,过了几十年的平稳日子,突然又听袭杀,疑心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难以抑制。
他面色铁青,勃然大怒。在营中不断发号施令,一面派人在林中搜索,一面又命侍卫将营帐守了个严实。
冯元一进帐道:“太子与豫王前后脚都回来了,要将猎物献于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摆了摆手道:“先收着,朕有事要忙,让他们回去歇着。”
冯元一出来传话,太子刚才回来已听说康福海被刺杀的消息,此时虽未见着皇帝,仍是对着御帐行礼,转过身遇见李承秉,他道:“父皇忧心大都督的伤势,无暇见我们,先回去吧。”
李承秉叫人放下猎物,站在御帐前和太子闲话几句,说了林间所见猎物。太子兀自沉思,远望着山林方向,叹气道:“多事之秋。”
兄弟两又说了几句便分开,李承秉回到自家营帐,陆振一路跟随,秋高气爽的天气,他的内衣却早被冷汗打湿,抢先一步进去,他将账内服侍的人屏退,耷拉着脸,伸手要扶李承秉。
“什么脸色,我还没死呢。”李承秉坐到榻上,伸手解开外袍。陆振满目骇然,只见他衣内垫着厚厚一层布,此时早已被鲜血浸透了。
……
肖稚鱼在沈玄与侍卫护送下从山林离开,来到营地。齐王府的仆妇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立刻上前告知,齐王妃宋氏一时情急身子又觉不适,这才回去休息,临走前留人在这儿候着。肖稚鱼心里感动,这就要去看她,仆妇却说宋氏已服药睡下,且方才皇帝在御帐中发了火,禁卫加强看守,营中气氛为之一紧,那些官宦子弟也都变得老实,不敢嬉闹玩笑。
肖稚鱼听仆妇提起大都督康福海遇袭一事,所说与刚才的侍卫相同,心下再无怀疑,可另一种不安又冒了出来。她按耐住惴惴心绪,神情冷静将仆妇打发走,又向刚才一路护送的侍卫道谢,对沈玄也是如此,并无例外。
沈玄多看了她两眼,当着人前并无表示,举止彬彬有礼,完全不似刚才在林子里大胆的举动。
肖稚鱼往营帐走去,刚到门前,景春就迎上来,说豫王打猎回来在帐中休息,嫌伺候的人吵闹,便将人全赶出来。
肖稚鱼看了眼帐子,守在门前的是陆振。等她走近了,陆振往前一步,阻拦道:“王妃娘娘,殿下累了要独自休息。”
肖稚鱼狐疑地看着他,“谁都不许进?”
陆振点头。
肖稚鱼招手让他低头,陆振不明所以,照着做了。
肖稚鱼声如蚊吟,“康福海没杀成?”
这一瞬陆振的脸色难以形容,就在他震惊之余,肖稚鱼已灵活地绕过他,掀开帘子进去。
陆振大急,有心要跟上却又怕有人误闯进来,不敢离开门前。
肖稚鱼绕过屏风,鼻间立刻闻到一股腥甜,是血的味道。李承秉躺在塌上,面前有个侍卫,手持匕首按在他的肩上,乍一眼看去,几乎要误当是刺杀。肖稚鱼捂住嘴,细一看,侍卫手腕猛地一挑,半截短箭从李承秉肩膀伤口落出,滚落在地上,血淋淋染了一地。
李承秉闷哼一声,肩上血流如注,他抬眼看向肖稚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刃。
王应青将伤药洒在伤口上,动作飞快包扎。等忙完回过头,这才看见营帐里还站着个人,他行礼道:“王妃娘娘。”
李承秉道:“你先下去。”
王应青默然退下。
帐中只剩下两人,肖稚鱼闻着血腥味觉着沉闷,往塌前挪了两步,看他一身戾气不敢太过接近,清咳一声道:“你……还好吧?”
李承秉咬牙稍稍坐起,动作迟缓,“倒杯茶来。”
肖稚鱼走过去,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放的时间有些长,茶水早凉了,她拿着茶碗过来放到李承秉面前。他伸手接过,慢慢喝了。肖稚鱼见他面如金纸,嘴唇干裂,正犹豫着是否该柔声劝慰两句。李承秉那只未曾受伤的手突然将她手腕一把扣住。
肖稚鱼吃了一惊,对上他脸上森寒的冷意。
“既然你看到了,知道该怎么做罢?”
肖稚鱼不知他受了伤还哪来的力气,将她手腕捏地死紧,疼得她暗自抽气,“殿下是说刺杀康福海不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承秉怎会听不出她语气里藏着的讽刺,脸色发青。
肖稚鱼心想:果然他前些日子的温和全是装的,实则对她还是放不下心。她放缓了声音道:“殿下何必如此,你我已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振守在外面,连我都不肯放进来,如此异常举动,岂不是不打自招?我知殿下现在处境危险,在这儿的所有人,我敢说,没有谁比我更盼着殿下无事。”
李承秉伤口疼痛,听她一番话半闭上眼,手慢慢放开。
肖稚鱼小心翼翼把手抽了回来,低头一看,手腕已起了圈红印。她心道李承秉就算半死不活也不能小觑,将他喝完的茶碗收起,又嫌弃血气浓郁,在箱笼中翻找熏香。李承秉听见她脚步声,睁开眼道:“做什么?”
她口不对心,“殿下需休息养伤,我找些安神的香。”
李承秉没说话,见她翻了半晌,从箱子里拿出几样香,一一闻过,挑了一种燃了放入香炉。一脉馨甜的香浮在空气里,将血味压了下去。肖稚鱼等着香气彻底散开,这才又坐回榻旁,对上李承秉微微打量的目光,她柔柔一笑。
这时陆振在门外道:“殿下,王妃。”
李承秉道:“进来。”
陆振走进来,目不斜视,从袖里拿出瓷瓶,拿到李承秉身前,从瓶中倒出一枚漆黑的药丸,道:“这回带来的伤药里,这瓶是最好的,殿下快服用罢。”
肖稚鱼见状又倒了杯茶水。
李承秉吞服药丸,道:“外面怎么样了?”
陆振道:“康福海还没回来。”想了想,他又道,“以他的伤势,说不定挨不到回来了。”
李承秉沉吟片刻,却道:“他躲得快,受的那几处伤未必要命,你t?盯着,别错过消息。”
陆振认真应下,从营帐出去的时候,他有意放慢脚步,对肖稚鱼作揖道:“方才之事王妃莫怪,殿下受伤不能让外人知道,唯有劳王妃亲力照顾。”
肖稚鱼点头。陆振出去没一会儿,命人打水送到门前,他递送进来。
肖稚鱼暗自叹气,李承秉雷霆手段袭杀康福海是她没想到的,可事已至此,只有想办法瞒住,尤其不能让皇帝知道,以那位的疑心和翻脸无情,只怕转眼就是灭顶之灾。
她绞了帕子,给李承秉擦拭血渍,只是分心想着此事诸多后果,手上没轻重,擦得李承秉嘶的抽了口气,睁眼不悦地看过来。
肖稚鱼抬了抬手腕,将一圈红印子露在他面前,“手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肥章终于补上
108 ? 第一零八章
◎调查◎
李承秉浑身伤口皆是疼痛难言, 全凭意志强忍着,听她说疼,简直要怒极反笑, 又见她一本正经把手伸过来,雪白细嫩的手腕上一圈突兀刺目的红,正是刚才他用力抓着的地方。
他嘴唇动了动, 开口却是连连咳嗽。
肖稚鱼见好就收, 动作立刻放轻缓了些, 给他擦脸和脖子,想了想,又解开他衣裳,避开伤口将他身上也擦拭一道。
李承秉默然不语,不知是药效起了还是安神香有用, 思绪渐沉,意识也变得模模糊糊, 他掀起眼皮,见她坐在身旁,脸儿低垂, 身后笼着灯光,纤长的睫毛在细白的脸上留下的影如扇子般。
她眸光一动,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李承秉说不清此刻心中滋味, 合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肖稚鱼将被子稍稍拉高,见李承秉睡着,便去门前轻声叫陆振进来。短箭, 染血的衣裳布条等物都被陆振收拾起来, 出门前他还仔细将沾到血的地方全擦干净, 不留半点痕迹。
肖稚鱼心里还对他们设伏击杀康福海的事有一丝好奇,可看着陆振那张一丝不苟的脸便觉得不好打听。账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肖稚鱼眼皮跳了两下,有些坐不住,起身走出帐子。
门外守着的是王应青,他神色严肃,低声道:“是康大都督被救回来了。”
肖稚鱼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远远只见五六个侍卫抬着人往御帐前走,那躺着的体型格外肥硕,只能是康福海。
王应青眉头皱得死紧,如此静心布置,竟也没能要了康福海的命,还留下后患。他想了一会儿,无奈一叹,道:“外面吵闹,王妃还是进去吧。”
肖稚鱼目光仍看着远处,道:“就算殿下方才发了火,让陆振与你守在门口也太过了,把景春叫来罢。”
王应青愣了,一抬头,这位王妃自是美的,让人意外的是她此刻神色淡然自若,像是随口吩咐了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在他犹豫不决之时,肖稚鱼又道:“瞧你们一个个如此小心,倒让人觉得殿下待人不够宽厚了。”
王应青忙道:“听王妃的。”
他叫来侍卫吩咐两句,不一会儿景春就被叫来,肖稚鱼让她端茶倒水,准备晚上饭食,一如平日。
陆振将那些染血的东西偷偷拿去处置了,回来一瞧景春走进帐子,将王应青拉到一旁,道:“不是让你守着?怎让人进去了?”
王应青努嘴,朝着御帐示意道:“那边动静已这么大,我们这儿还是别太引人注意才好。”
两人低声说了两句豫王的情况,王应青想到什么,笑着道,“王妃年纪不大,做事却已有章法,殿下不是也没说什么,我们就先瞧着吧。”
御帐之前,皇帝见到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康福海,气得面色发青,立刻招太医来。秋狝随驾两位太医都擅外伤骨科,为康福海诊后用针下药,忙碌到了入夜,也是康福海体格强健非同一般,竟是稳住了伤势,太医这才来御前复命。
前去林间搜索的禁卫也回来了,皇帝将千牛卫大将军叫来,细问刺客情况。千牛卫大将军面色颇为难看,便说在林中找到几十具尸首,都是康福海亲兵和刺客的,但刺客身上干净利索,所用刀箭皆无标记,便是一身衣裳都是常见布料。
皇帝听到刺客安排如此周密,额头青筋爆起,道:“就没有任何可追索的痕迹留下?”
大将军道:“今日狩猎本就人多,马蹄印也追不下去。”他还有句话不敢在此时提,天色已黑,再派人去山林里就是胡闹了。
皇帝道:“依你看,这些刺客能跑到哪儿去?”
大将军垂了头,久久没说话。
皇帝盯着他道:“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大将军道:“为秋狝三日前北衙六军赶猎入林,四处皆有把守,到此时还没任何发现。”
皇帝眼里精光闪过,“寻常刺客又怎能将康大都督伤成这样。”他脸色越来越沉,连在营帐之中都觉得有一股冷意被从背后传来,心中不安,皇帝用力一拍案几,让人把康福海身边人叫来。
这回康福海带来的亲兵几乎被杀了个干净,还有两个活口被禁军找到时也只剩下一口气,能到御前回话的只有田浩真。
他身上也有两处刀伤,知道康福海暂无性命之忧,正要歇下养伤,突然被人叫起来,到了皇帝面前,他便将遇袭经过又说了一遍,皇帝语气稍缓,问他可能分辨出刺客。田浩真道:“这些人当真狡猾,臣实在瞧不出来历。”眼见皇帝脸色难看,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事,赶紧道,“倒是大都督之前提过一句,刺客被他伤到肩膀这处。”
皇帝见他指着肩膀上一处位置,点了点头,让他退下,随后对千牛卫大将军道:“你去查一查吧。”
大将军领命出去,很快便吩咐禁卫做事。他瞧着漆黑夜色和营地里各处帐子的亮光,脸上全是愁色,心道真是要得罪人了。
当夜各处都有吵闹声,随驾而来的都是长安高门世族,白日家中有子弟入林狩猎的,都要被入内探查一番。自有身居高位的官员觉得丢了脸面,要去皇帝面前诉苦,可还未到御前就被拦了下来,几位官员见右相裴少良的帐子也有禁军去查,当下也不再有怨言。
一圈折腾下来,却什么都没找着,皇帝坐在帐里坐着,无法入睡,问道:“都查了,可有错漏?”
大将军道:“只剩下皇亲宗室……”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皇帝将茗碗掼在地上,狠狠瞪着他。
大将军跪着,身体纹丝不动。
只听帐中皇帝粗重呼吸,过了许久,他才道:“刚才还有人要来朕面前说理,皇亲也不能例外,一起查罢。”
大将军听了这话,心里发慌,壮着胆子问:“请陛下明示,太子与诸位皇子是否该查?”
皇帝怒极,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查。”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昨天松弛了
109 ? 第一百零九章
◎遮掩◎
肖稚鱼用过晚饭, 叫景春进来收拾。一盘烤鹿肉,两盘菜肴,另有羹汤和饭食, 肖稚鱼白日费力练箭,晚上吃的也比平日多,但仍是剩下大半羹菜, 景春一看就知豫王并未吃什么, 几次端茶倒水, 都未见豫王起身,她心中已有些猜测,但举止仍是稳重,低头收拾干净。
肖稚鱼将她叫到跟前道:“这几日帐里伺候全交给你。”
景春道:“王妃放心,绝不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搅。”
肖稚鱼又嘱咐她仔细处置饭后残席, 景春应了一声去了。出了营帐,她转身去了烧火做食的帐子, 里头几个宫人忙碌半日,这时才刚歇,拿几个菜拼做一桌。见景春来了, 当即便有人要来招呼,景春忙笑着说不用,让几人继续吃饭。景春独自进入帐子,将残羹剩饭混入食渣里, 又搅了两下,确保看不出什么,这才离开。
回营帐的路上, 因并未提灯, 景春走得稍慢, 一道倩影从前面姗姗而至,身着荷叶碧的衣裳,正是朝碧,走到近前主动打招呼。景春知道她是豫王亲自点名带来的人,含笑客气应对着。
朝碧听说今日豫王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旁敲侧击都是帐里的情况,又道:“若是伺候的人不够,姐姐叫我去帮忙。其实等时日久了,大家就知道了,殿下脾气其实不坏,只是有时候说话急了些。”
“若是殿下要叫人伺候,自会有人去唤你,可轮不到我来指派,”景春笑着道,“殿下脾气如何我们这些婢子可不敢胡乱评说什么,也就是你,是伺候久了的老人,才有这样的底气,不过下回还是要小心,咱们府里一同来的就算了,万一让外人听到,还以为王府里没规矩。”
朝碧本不是十分伶俐擅言辞的,被她这一番话说得脸涨红了,还要说两句争回脸面时,景春抛下句“我先去了,万一殿下王妃还有事,不能耽误”就走了。
朝碧手t?抓着裙摆,不自觉揪做一团,定定望着帐子方向出神。
景春打了水来,肖稚鱼擦洗梳理一番,将束了整日的男子式样发髻松了,这时就听见外面纷乱的声音。陆振来禀情况,禁军正在营中各处搜查,凡是白天有入林打猎的都要被盘问几句。
肖稚鱼一听暗道不好,下午听陆振说过李承秉身上的伤,在背上和腹部的两处是刀伤,看着口子长,实则是皮外伤,没伤及筋骨,肩膀上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才是最厉害的,是被康福海的袖箭所伤。
后来她听说康福海抬回来由太医诊治一直未醒,暗觉侥幸,没想到禁军这么快就在营中找人。
陆振道:“王妃放宽心,查的都是朝中官宦子弟和随从侍卫。”
肖稚鱼半点不敢掉以轻心,想了想道:“还是应该做些准备。”
营地闹腾到后半夜还未歇停,千牛卫大将军与冯元一到豫王帐前,王应青与陆振守在帐前,阻拦道:“殿下已睡下,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大将军看向冯元一,他早知这事太得罪人,尤其是查太子豫王等人的帐子,今日把事做得太过冷漠无情,焉知将来会如何,他便在御前求情,让冯元一来帮忙行事。皇帝没多犹豫答应了。于是冯元一便陪着一起来,刚才去太子帐子也是冯元一出面解释。
大将军拍了拍陆振的肩膀,手掌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道:“山林里刺客出没,陛下担心诸位皇子的安危,命我等来查看情况,等我等见过豫王问过两句话就走。”说着一手推开王应青。
冯元一已先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他跟随皇帝多年,虽长居宫中,在朝内朝外却有半相之名,寻常宗室在他面前都不敢摆什么架子。刚才外面声音不小,里面却无动静,他心下也有些犯嘀咕,进门时喊了一声,“豫王殿下,老奴来了。”脚下却半点不停,绕过屏风,入了内间。
朝床上扫眼看去,他不由一怔,瞬时老脸涨得通红。
帐内熏着香,李承秉躺在床上,身上趴着肖稚鱼。她长发披散,如一匹黑亮的缎子,身上的纱衣半褪,露出肩膀和背脊,肌肤白腻如雪,格外诱人,便是冯元一这样的阉人,看见第一眼也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在宫中多年,什么样的荒唐事没见过,他惊讶之余脑中还记得正事,视线飞快在李承秉肩膀上掠过,只见肖稚鱼芊芊玉手搭在他肩上,仔细看那皮肤上还有三道指甲划痕,风光颇为旖旎,想是刚才情浓蜜意,正是酣时。
肖稚鱼见有人闯进来,尖叫一声,面色涨红,手揽着李承秉,头埋在他胸前,嘴里一叠声喊着:“出去。”
冯元一咳嗽一声,忙回避退到屏风后,向李承秉问了两句白天在林中何处打猎,猎着什么。
李承秉声音一一说了,声音略带暗哑。
冯元一心想如此美人,难怪如此。也不多做停留,问了两句就赶紧出去,拉着还想进来一探究竟的大将军快步走了。门外陆振与王应青齐齐松了口气,陆振性急,还有些不放心,想看下情况,才跨进帐子半步,就听见李承秉怒喝:“出去。”
听见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肖稚鱼一直埋在李承秉胸的头才抬起来,长长出了口气,手从他肩上挪开,立刻露出个血洞,她手心里潮湿一片,沾满鲜血。李承秉身上布条被仓促解开,刚才又一番应对,肩上身后的伤口重又渗血。肖稚鱼就要叫人进来,他眉头皱得死紧,冷声道:“先穿好衣裳。”
肖稚鱼下了床,拿帕子把手擦干净,穿好外衣,立马将陆振叫来,给李承秉上药重新包扎。
她在一旁坐着喝茶,时不时还要走到门旁听外头动静。
陆振给豫王换药,看见他腰上一块红肿紫胀,不由愕然,看起来像瘀伤,下午时还没见着,瞧着是新弄的。
李承秉皱眉忍着痛,低头一看,原本略显苍白的脸气得涨红,让陆振退下,他立刻朝肖稚鱼狠狠瞪去,“你干的好事。”
肖稚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原来刚才冯元一和大将军来之前,她已做了要蒙混过去的准备,但这事需李承秉配合,不知是他是不是服了药的缘故,睡的很沉,她叫了两回都没醒来,听得外面声音靠近,她被逼得没法,手指掐着他腰间的软肉,咬牙狠狠一拧,这时心里还想着,反正箭伤刀伤都有,再添一点也无妨。
李承秉身上被针刺般剧痛,猛地睁开眼。
此时看着腰上的紫红一块,他唇紧绷成一线,脸色黑沉。
肖稚鱼心里发虚,用无辜的语气道:“我也不想如此,哪知他们来得太快,叫人进来也不成,只能出此下策。”
李承秉瞥了她一眼,想着刚才她做的一场戏,没再说什么,将衣襟合上,躺了回去,也不知碰到哪处伤口,他额头起了一层薄汗,脸上却闷声不吭。
肖稚鱼见状,也不敢去床上睡觉,就怕无意间靠的近了不小心碰着他身上的伤,于是取了床薄被铺在软塌上。
帐中只留着一盏蜡烛,光亮朦朦胧胧的一团,帐子外不时传来声响,有争执有喊叫,在黑夜中似乎遥远飘渺,虚妄不真。
睡了半日,李承秉突然没了睡意,他侧过脸来,朝着软塌看去,肖稚鱼恰在此时翻了个身,一抬眼和他目光碰了正着。
“殿下可要喝水?”
“不用。”
肖稚鱼敷衍地嗯了一声,就要闭眼睛。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猜到是我动手对付康福海的?”
肖稚鱼眼皮一抖,道:“朝中有这样胆量的人能有几个,陆振守在门前又有些古怪,我拿话诈他,没想到歪打正着。”
她想的一番说辞,也不知他到底信了没有。
帐中安静许久,李承秉动了动身体,呼吸略有些沉重,又听到外面依稀声音,他道:“康福海大奸似忠,掌平卢,范阳,河东三处要地,他生性贪婪,生出反心是迟早的事,于黎民社稷是个祸患,趁着他毫无防备,我若直接取了他性命,将来可就省事多了,没想到他倒是命大,逃过了。”
肖稚鱼早知他要杀康福海的用意,只是有些意外他会亲口解释。
“刺杀不成就算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人看出异常,”李承秉顿了顿,淡淡道,“父皇对血脉至亲戒备甚深,发觉身边有刺客,不论是对谁的,都会寝食难安,今晚弄出那么大阵仗未必是为臣子出头,只是不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子下弄鬼而已。”
肖稚鱼心想以皇帝的脾气德行,李承秉还真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愿再多等两年,真可谓是胆大泼天了。他是了将来登基时不再受造反的苦?她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件要紧事,太子仍在,若是避开毒杀,日后皇位可轮不到李承秉了。
他这样费心尽力,是为了自己将来打算,还是别的?
她心生困惑,不禁抬眼朝他看去。
110 ? 第一百一十章
◎相处◎
李承秉看着她双眸皎皎如点漆, 丰仪如玉,一时连身上的痛都缓和少许,声音低了两分道:“你是想问什么?”
肖稚鱼心道机会难得, 干脆问道:“陛下年近古稀,殿下与太子是亲兄弟,再等些日子, 等太子……到时候要行事不是要方便的多?”她说着, 目光专注观察李承秉神情, 不敢稍离。
李承秉沉吟不语,过了半晌,才几不可见叹气道:“防微杜渐总比亡羊补牢要容易些,再等几年,康福海羽翼丰满, 要费的力气何止千倍万倍,太子为人厚道宽仁, 要应对朝里那些老狐狸,手里又无强兵,内外都要受制。”
肖稚鱼听他口气, 这番冒险并非为自己登基做打算,而是要为太子扫平障碍,越发吃惊,几乎从榻上抬起头来。
李承秉在灯下看见她的动作, 似是猜到她的疑惑,又继续说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太子是我兄长, 为他多考虑些也是应当。边将造反, 兵乱为祸, 牵连何止一城一地,那些高门大族还能避难,百姓却免不了要遭殃,不知要伤多少无辜性命。”
肖稚鱼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到皇位交替,形势诡谲,李承秉提前釜底抽薪,藏的是谋权夺位的心思,却没料到,他竟还为百姓着想。
可转念一想,其实前世李承秉也是如此,登基之初朝堂内忧外患积重难返,他整日处置政务,少有松懈,虽然后来各地造反闹得民不聊生,论根源却不在他身上。
肖稚鱼在宫中也见过乱兵血洗宫闱,无数宫人惨死,长安城中百姓也难以幸免,偌大一个都城,在战乱中落的一个满目疮痍。
她微垂了眼,想起前世所见惨状,唇角讥讽地一笑。
她也不过是被抛下,乱世求生的可怜皇后,自己都救不得,哪里顾得了别人,t?更不提什么心怀百姓。
他算计倒好,处处想占先机。可这里头藏的着的凶险,还不是拉她一并担着?
今日她便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事情曝露被皇帝知晓。福还没享着,祸倒是一起先挨。
于她而言,李承秉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账东西。
肖稚鱼没心思再听他说什么,迅速翻了个身,面朝里面,闭眼睡觉。
李承秉转头看她,只看见个婀娜背影。没一会儿,烛火摇曳几下,很快熄了,再无半点光亮,帐内陷入黑暗,唯有熏炉弥散着余香袅袅。
长榻虽软,肖稚鱼睡得却有些不惯,迷糊睡了一阵醒来,只听见帐内全是李承秉一声声沉重呼吸,如有实质。她想起白天陆振提醒过一句,这类外伤最易引起发烧。
肖稚鱼起身点灯,来到床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果然微微烫手。她立刻绞了帕子,搭在他的头上,又从几子上拿了一枚备好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李承秉睡着的时候,瞧着可比平日好摆布,可他嘴里含着药丸,不吐也不咽。肖稚鱼去倒了杯茶水,给他嘴里又灌些进去。
李承秉双唇微张,茶水从嘴角漏出来,全流在枕上。肖稚鱼一看这样子就觉难办,站起就要去叫人进来帮忙。李承秉突然睁眼,一把拉住她,手上又热又紧。他似还有些糊涂,神色怔忪,少了平日那股子尊贵威严,多了几分温和。他好一会儿才看清她,又觉得嘴里发苦,艰难咽下药丸,道:“做什么去?”
肖稚鱼道:“你身上发热。”
李承秉道:“刚吃了药,别叫人了,平白惹人注目。”
肖稚鱼见他还有几分清醒神智,放下心来,这就要回去榻上,却见他并未松手,便轻轻挣了下。
李承秉似还有些迟钝,并未察觉,慢条斯理往内侧挪了少许。
肖稚鱼看着他动作,低头看了看床侧空出的位置,眼尖地看到床褥上还有一道血痕,应是第二次换药时不小心蹭到的,论私心她真想回软塌上休息,可李承秉抓着她的手不放,无奈之下,她只好顺势躺下。
刚躺下就觉得有些不适,李承秉身上热烘烘的,肖稚鱼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李承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触手微凉,让他感觉十分舒服,也不知是还有些糊涂,还是被迷了心神,他凑过去,在她脑后亲了一下。
肖稚鱼一怔,翻身要看身后,手肘不小心撞在他伤上。
李承秉狠狠抽了口气。
肖稚鱼立即装傻,“殿下怎么了?”
李承秉神色紧绷,忍过一阵疼痛,半晌才沉闷地回:“睡吧。”
天才刚亮肖稚鱼就醒了过来,昨天入夜时冯元一闯进帐,后半夜她又总担心自己翻身把李承秉伤口弄裂,不敢动弹,姿势十分僵硬,睡的很不安稳。五更天刚过,帐子外面已有侍卫宫人走动的声音,她磨蹭片刻,感觉半边身子有点发麻,这才起来。
李承秉睡得沉,肖稚鱼梳洗停当,也没吵醒他,景春值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济,悄声和她说外面情况。昨夜冯元一与千牛卫大将军一个个走访皇亲宗室的帐子,到下半夜才算走完,有个肩上受伤的侍卫被拿住,连夜审问,直到清早才有消息传出,这侍卫是行猎时被飞箭所伤,与康福海遇袭无半点关联,但人还被禁军扣着未放。
床上传来一声咳嗽,肖稚鱼让景春去休息,换另两个婢女来送早饭,反正帐外还有陆振与王应青轮流看着。
她端着刚送来的热茶到内间。李承秉脸色依旧苍白,此时勉强撑起半个身体。肖稚鱼坐到床边,将刚才听到的事说给他听,不免又有些担忧,“殿下现在这样,让人看见就糟了。”
李承秉看着她手里的茶碗没有接。
肖稚鱼何等机灵,端了一会儿便递到他嘴前。李承秉喝了两口茶,看她双手托着茶碗,细长的眼睫微微垂着,掩着明润的眼眸,皮肤细嫩,因抬手的动作,衣襟露出一截锁骨。他喉头微动,语声缓和道:“别怕,今天不用出去,也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