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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缓慢睁开眼。

太子喜极而泣道:“父皇。”

皇帝双目迟缓,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贵妃呜咽一声,扑到床边,顾不得有外人在,唤道:“三郎。”

这一声似乎将皇帝的魂叫了回来,他转动眼珠,颤巍巍抬起手,抚摸贵妃的秀发。

殿外张望的杨忠见着这一幕,刚才还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扑通跪在地上,哭着喊“陛下,贵妃与臣全是为了陛下着想……”

皇帝动了动脖子,只觉得手脚僵硬,张开嘴,说话也觉得艰难,他声音嘶哑道:“太、太医留下,其、其他人出去。”

贵妃被宫女搀扶着走了。

太子豫王齐王三人行礼,也未多说,离开太极殿,也没有走远,只在外面候着。杨忠将贵妃拉到一旁,不知劝些什么。

殿中传来一声杯盏砸在地上的声音,片刻过后,太医退出来。

冯元一走出来,道:“陛下请贵妃,太子,豫王,齐王,杨相一起进去。”

李承秉心下冷笑,看一眼太子,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即面带忧色领头进去。

皇帝仍躺在床上,背后稍稍垫高了些,他面色苍白,不知是不是病体未复,说话的时候半张脸僵硬无比,瞧着竟有几分可怖。他目光笔直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进门便已跪着,此时略弯着腰,眼圈泛红。

皇帝又看过李承秉,李承铭兄弟两个,似是叹了口气,道:“今夜……只当是无事发生。”

杨忠闻言大喜,眼睛偷偷瞟向太子兄弟三人。

太子心头苦笑,却只能答应下来。皇帝摆了摆手,“我已无事,你们……下去。”

李承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拉着太子便走。

146 ? 一百四十六章

◎满月◎

走出殿外, 齐王李承铭长长出了口气,虽说刚才皇帝躺在床上,苍老病弱, 气喘不定,但他仍是忐忑难安。他们这位父皇,一生都踩着尸山血海过来, 心思狠辣, 就算现在老态毕现, 也叫人不敢有丝毫轻心。

太子自入殿之后,处处皆是小心翼翼,更是亲自尝药,绕是李承铭也不由暗自咋舌。兄弟之中,唯有李承秉才能恣意放肆些。

他朝李承秉看去, 却见他走到太极殿外,脸色立时就变了, 方才殿内愤愤之色全不见,只剩下冷峻沉凝。

离殿前禁军远了,太子苦笑道:“你刚才对杨忠如此不客气, 他心眼小,肯定要在父皇面前抹黑你,父皇才醒,你也没说句好话。”

李承秉道:“我若是也客客气气, 父皇才该要疑心你闯进去的用心。”

太子皱眉,半晌才又一叹。

他转头拍了拍李承铭的肩膀,道:“今日不便, 过几日咱们兄弟好好聚一聚。”

李承铭答应下来。他没与杨家有所牵连, 反而陪着太子一同闯太极殿, 已经摆明车马站在太子这边,太子自然是要表示一番。

兄弟之间又说了几句。太子忽然对李承秉道:“你王妃还在宫中,今日应是受了不小惊吓,快去接她回府吧。”

李承秉微微颔首,临走前忽然朝李承铭看了一眼。

李承铭心下一紧,却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

夜色渐浓,殿内烛火高照,来宫中赴贵妃宴席的妇人,哪个不是富贵人家,养尊处优,早有些人熬不住了,维持不住端庄形象,在席上或是依或是靠着。

肖稚鱼与吴王妃闲聊了几句,歪着脑袋打起了盹。

吴王妃身上也疲惫,却又难以休息,见肖稚鱼这模样不由唏嘘,心想豫王妃到底还是年轻,不知宫廷的凶险。

门外的禁军悄无声息地撤走,很快来了个宦官传话,说宫禁已解。众人顿时一喜,忙问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宦官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李承秉迈步进殿。众人吃了一惊,纷纷行礼。李承秉一眼看见在角落里坐着的肖稚鱼,他并未走过去,而是先与吴王妃见礼,告知门外有步辇,周围妇人纷纷道谢,争先恐后往外去。

肖稚鱼在众人询问宦官情况时已醒了过来,等众人谢完才来到李承秉面前。

“走了。”李承秉朝她上下看了一圈,抬脚就往外走。

来到外面,宦官宫女抬着几具步辇渐渐走远。她左右看了一圈,见并没t?有剩余的步辇留下,侧过脸来朝李承秉看了一眼。李承秉仍是往前走着,她只得跟上。

走出殿外,顺着宫墙直下,来到甬道边,有亲兵牵着匹高头大马等候。

李承秉过去接过辔绳上马,朝肖稚鱼伸手,“上来。”

肖稚鱼搭手过去,被他一把拉上马,圈在身前,骑马朝宫门去。

夜风拂面,生出丝丝凉意。

肖稚鱼扭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心中不由腹诽,哪有步辇舒服。

李承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别人都慌,你倒是心大,还能睡得着。”

肖稚鱼一听就知道他刚才在殿外已来了一会儿,不假思索道:“谁不知道豫王殿下的脾气,便有什么事也不会第一个来找我麻烦。”

“药方这个报信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罢?”李承秉道,骑马很快便来到宫门前,守门军士远远看见豫王已是打开了门。

豫王府亲兵都守在门外,还有一辆马车停着,肖稚鱼有意要下马,却被李承秉搂着不放。

肖稚鱼讶然回头,抬眼看来,李承秉放缓了速度,众侍卫跟上来,马车缀在最后面。

李承秉低下头,声音响在她的头顶,“除了药方,你还想法给齐王传了信?”

肖稚鱼心下一咯噔,难怪刚才就觉得他态度有些古怪,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她眼眸微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将宴席上来龙去脉说了,只将自己帮齐王妃几处细节隐瞒不谈,避重就轻道:“贵妃走开没多久派了禁军来守着,瞧着有些不对劲,又有人找齐王妃,我觉得不妥,替齐王妃要了套宫女衣裳,让她避了过去。齐王妃跟着宫女离开就没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李承秉握绳的手松了些,马蹄声渐行渐缓。侍卫们默不作声离远少许。

“就只有这样?”

肖稚鱼笑道:“还能有什么,我瞧着不对,就赶紧装病让人往家里传消息,殿下怎么这么晚才来?”

听她这句反问,李承秉心下倒有些发虚,轻咳一声,在她背上拍了拍,解释道:“太极殿出事,事关朝廷,我若是就这样进宫,名不正言不顺,必须先去找太子,禁军守着是不想让你们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有吴王妃,还有诸多宗亲女眷,谁都不敢乱来。”

肖稚鱼早料到是这样,没有半点意外,听他声音温和下来,她干脆伸手抱紧他的腰,“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刚才我心里直打鼓,就盼着殿下早点来。”

李承秉手臂紧了紧,因齐王一句话引起的猜疑压了下去,听她软绵绵的一句话,心尖上仿佛被掐了下,有些过不去,单手将她搂紧,催马回府。

回去之后梳洗一番上床安歇。肖稚鱼原本还想问齐王妃如何行事,可刚才听见李承秉的试探,便没再提。

放下帐幔后,李承秉并未立刻睡,搂着她主动说起宫中的事,将太极殿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肖稚鱼知道皇帝病因后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轻声道:“真是,牡丹花下死……”后半句却咽了回去。

李承秉道:“你还真敢说。”

肖稚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真的生气,便道:“气血逆行最易留下症状,陛下若是说话一直不利索,被朝臣知道了也会有所非议。”

李承秉嘴角挑起,略带讥讽的一笑,“他打定主意要偏袒杨家,一点非议有什么受不起的。”

肖稚鱼打了个哈欠,身上疲惫全涌上来,说了两句不干痛痒的话后,眼皮搭了起来。

李承秉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跟着睡了过去。

正如肖稚鱼预料那般,皇帝这一回大病留下症状难解,行走不便,说话也不顺畅,引起朝中轩然大波。裴相与一干大臣听到些风言风语,纷纷上书。皇帝压着多日,也觉得压力颇大,没过多久,燕国夫人在御前失言,被赶出宫去。另有金吾卫几个郎将被贬,全是当日被贵妃杨忠指使行事之人。

太子与豫王齐王夜闯太极殿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事后皇帝将殿中宫女宦官都叫了去,将太子一举一动都问清楚,知道豫王先进殿来,太子又有尝药之举,这才打消了疑心。

半月过后,皇帝身上症状渐轻了些,可精力已是远不如从前。这日太子府内传来喜讯,太子妃与潘良娣先后生产,经过一夜,太子妃与潘良娣各自生了个男孩。连得两孙,皇帝下旨给了丰厚赏赐。谁知没过几日,潘良娣所生的孩子天生体弱咽了气。

肖稚鱼听说之后,心下一阵惋惜,提笔写了封信给潘良娣,安慰开解一番。

沈霓所生的孩子身体健康,太子府办了场满月酒。

肖稚鱼跟着李承秉一同赴宴,给沈霓送了份厚礼,都是些古玩玉器,不关吃穿,里头有一尊白玉的抱子地藏王菩萨像,极为精美。沈霓见了也是眼前一亮,一旁坐着的惠安公主,自来之后就陪着沈霓说话,态度亲热,对吴王妃,齐王妃等人都没有那么热络。

她摸了摸玉像,笑道:“这尊菩萨像玉料通体无一丝瑕疵,更难得是寓意也好,豫王妃真是舍得,也没留着自己用。”

肖稚鱼笑了笑并不接话。

吴王妃难得出来打了个圆场,道:“豫王妃还年轻,再等两年也是好的。”又赶紧说起其他一些玉器,岔了开去。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群婢女仆妇,居中站着的妇人手中抱着襁褓,露出一张小脸,正是沈霓所生孩子。屋里围着的妇人争相看过来,只见那孩子白白胖胖一张脸,五官与太子有六七分相像。

众人都知道皇帝前番亏损了身子,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眼下太子妃生的孩子与太子如此相像,日后还不知有什么样的造化,都是夸奖不已,说这孩子瞧着有福气,又说生得模样好云云。

沈霓脸比先前浮肿一些,四肢已恢复纤细,但身上还有些宽胖,今日穿了件朱红撒花襦裙掩饰,她招待众人,言笑晏晏,似乎比起从前又更多一份从容。

肖稚鱼暗自感慨:沈霓运气真是好,前些日子还因为与潘良娣的龃龉,令太子不满。生了个孩子立刻便站稳脚跟,说话底气也不同了。

屋里人多嘈杂,她也不想凑过去讨好沈霓,坐了一会儿便趁机脱身出来,到花园中走动。

景春陪着她散步,等左右无人时,低声道:“现在一个个都赶着去奉承太子妃,却忘了先前咒术的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肖稚鱼道:“反正咒的又不是她们,谁还真将那件事一直记着来为难太子妃。日后说不定大家还要跪拜她呢。”

景春知道她一向与沈霓是不对付的,道:“殿下与太子兄弟情深,日后也不会让王妃你吃亏的。”

肖稚鱼暗道,就是因为兄弟情深,她原本可以做皇后的,如今却只能瞧着沈霓风光。一时之间只能感叹世事难料。

又在花园凉亭坐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该回去了,肖稚鱼刚站起,就听后面有道男子声音:“豫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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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挑拨◎

她只觉得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扭头看去,不由愣住——齐王李承铭站在亭外,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翻领澜袍, 头戴纱罗璞头,仪容俊秀,风度不凡, 如一丛苍劲的翠竹, 全无一丝盛气凌人, 倒如寻常富贵公子。

肖稚鱼有片刻的恍惚,随即便回过神来。前世他杀入宫时一身银甲被染地血红,满面煞气,与眼前这个齐王恍若两人。她淡淡一笑,道:“齐王殿下。”

李承铭拱手作揖, “还未谢过豫王妃提点搭救之恩。”

原来李承铭与太子豫王几个饮酒,太子为那日太极殿之事, 有意谢他,又逢满月喜宴,频频劝酒。李承铭连着几杯下去, 便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借着出来放水顺便散下酒气,在园中走着,远远看见有个凉亭, 他信步过来,看见里面已坐着人。等他走近些,只见那女子穿着红黄间裙, 肩搭云霞紫帔子, 削肩细腰, 鬓似乌云,姿容之盛,宫廷中也没见过几个能比。

李承铭很快挪开目光,正要转身走,又想起宋常瑜时常和他说豫王妃种种好处和上回在宫中帮她脱身的恩情。他便站在亭外,招呼一声,等肖稚鱼看过来,他郑重行礼,谢过一声。

肖稚鱼道:“齐王言重了,齐王妃也曾多次帮我,我不过回报一二,理应之事而已。”

李承铭道:“那种关头谁不是先顾着自己,豫王妃观察入微,能察觉先机,帮着内子躲起来,又为她想了脱身的法子,若非有她守在宸路示警于我,只怕那日我就无法脱身,重蹈英王覆辙也未可知,豫王妃或许只是随手而为,对我们夫妇却不啻于救命之恩。”

肖稚鱼看他如此客气,心下唏嘘t?不已,已是将眼前这人与前世齐王彻底割裂开来,回了个礼道:“既如此,殿下这个礼我就受了。”

李承铭见她没丝毫扭捏,正和宋常瑜说的一样,笑道:“既然说起,拣日不如撞日,还有一桩事今天也一并谢过。”

肖稚鱼怔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李承铭道:“你为内子推荐的郎中,为她调理身子颇有成效,已经许久没犯过心悸之症。”

“殿下谬赞了,寻医也看缘分,这是齐王妃自己的福气。”

李承铭暗忖:别人都说这位豫王妃出身小门小户,空有美貌,可就刚才聊的这几句,她态度落落大方,也不以恩情自居,倒是比长安高门贵女更多几分胸怀气派。就是刚才看过来的第一眼,她眼里似乎有些惊吓,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李承铭并不是个喜欢空口白话的,先前就已送了份厚礼去豫王府,今日正巧碰上,他便亲口再谢过。

“日后王妃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肖稚鱼眼睛一亮,微笑道:“殿下既然如此客气,我便记下了。”

李承铭点了点头,这才要走。

肖稚鱼忽然又叫住他,“殿下身边可是有个叫杨杲的?”

李承铭面露意外,“的确有那么一个人。”

肖稚鱼蹙眉,趁着这个时候正想说几句,给杨杲小鞋穿,更是有意要提醒李承铭,杨杲此人不是善类,留在身边迟早要出事。话还没出口,就听李承铭道:“他原是我府中侍卫,几个月前已经离开了。”

“走了?”肖稚鱼大吃一惊,脱口而出。

李承铭道:“豫王妃和他是旧识?”

肖稚鱼道:“几年前是曾见过一面,他与人合谋偷盗行囊,被识破后驱赶出去。”

李承铭闻言皱了下眉,道:“此人有些才干,自称是弘农杨氏之后,在我府中两年倒也未生事端,只是心术有些不正,被我发现之后主动请辞。”

肖稚鱼无奈点了下头。

李承铭见她似有些在意,又道:“听说他入了范阳康大都督的眼,随他往河东去了。”

肖稚鱼双眼微微一睁,片刻后道:“谢殿下告知。”

没有其他可说的,李承铭很快告辞离去。

肖稚鱼想着刚才李承铭说的,杨杲这厮不知是运气还是擅钻营,明明今生许多事已经改了,却又让他提前与康福海搭上,以后不知会不会生出其他事端。

她心头仿佛多了一丝阴霾,挥之不去,又坐了片刻,心始终静不下来,景春提醒她出来的时间长了,肖稚鱼无法,只得起身回去。

等她离开亭子,一旁花丛里却钻出个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婢女,生的一双圆润杏眼,脸却略长,一副精明相。她瞧着肖稚鱼离去背影,思索片刻,也从同一条路走,中途又去了一趟庖屋,取了一盘藕丝糖,很快回到正院之中。

惠安公主抬头看见她,道:“不过拿份点心,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婢女快步走过去,见周围并无人注意,低头在惠安公主耳边窃窃私语几句。惠安目光闪烁,不动声色朝肖稚鱼瞥了一眼。她从盘里拿了一块藕丝糖,一边吃一边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带着婢女出去。两人走到廊下,惠安道:“你刚才瞧见齐王和豫王妃说话,听见什么,快说给我听,不许错一个字。”

婢女名叫玉露,方才出去取糕点,路过时看见齐王往亭子来,她趁机躲在一旁,将两人说的话全听在耳中。玉露平日服侍惠安公主,知道她对豫王妃一向没有好感,上回秋狝时还曾偷偷放箭惊吓豫王妃。她有意讨好,便将听来的话一句不落全说了一遍。

惠安柳眉微折,刚才听雨露说两人私下说话,她还当齐王与那狐媚子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可听玉露说完,全是齐王在谢肖稚鱼,大半还是为了齐王妃。惠安轻哼一声,嘟囔道:“上回太极殿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还当是什么事呢,亏得齐王如此郑重其事去谢,我瞧不过是看她有几分姿色,故意搭话罢了。”

玉露道:“公主说的这些,我却没听出来。”

惠安瞪她一眼,“没用的东西。”

正院里,众人见过孩子,夸过一回,才满月的孩子最是爱睡,不宜惊扰,很快被仆妇抱了回去。沈霓与众人说笑一阵,听到婢女说宴席已备好,便招呼众人一起去用饭。

席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用过饭后,肖稚鱼找了个借口出来,宋常瑜也跟了出来,“里头太闷,太子妃不能见风也不能用冰,再待下去我都要出汗了,还是出来走走舒心。”

肖稚鱼将刚才遇见齐王的事说了。

宋常瑜笑道:“上回的事有多凶险,他早就想亲口谢你。”

两人聊了一时,又去潘良娣住处看了一趟,见她生产过后还没完全恢复,精神也有些不济,稍坐片刻就离开了。

这时太子与兄弟几个也在说话,谈及近来朝堂之中人事变动。

惠安走了过来,笑道:“这些事我可早就听说了,太子哥哥身边还是缺几个得用的,总是守在这永兴坊里,也该有人在外面为你打探消息才是。”

太子对这个妹妹一向亲厚,听她举荐了几人,都是长安有名气的才子,便道:“这几个听着有几分才学,日后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惠安道:“何必等日后,太子哥哥是不是信不过我的眼光?”

太子并未言语,惠安又使出歪缠的功夫。

李承秉听着却不耐起来,道:“行了,不过几个舞文弄墨会写几首歪诗的穷酸士子,能起什么大用,你倒是当宝一样,别在这儿胡搅蛮缠,挡着我们说正事。”

惠安被他严辞训了两句,脸上顿时挂不住,悻悻离开。

到了外面,她脸色难看,一口气憋在胸口下不去。自从她出家以来,宫里也好,外面也好,谁待她都是客客气气,没人给她气受过。惠安想起小时候,太子与豫王对她十分维护,以至于她一度以为自己与他们是同母所出。就算后来全明白了,她也总想着,曾经一同长大经历,让她在太子豫王面前,与其他姐妹总有几分不同。

惠安慢慢握紧手,只觉得豫王如今待她态度大不如从前,全是从成亲的时候开始。定是她上回在豫王府说的那些话让肖稚鱼知道了,她在背后挑拨他们兄妹关系。

惠安将心比心想了一回,越发觉得自己推断的不会错。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等豫王齐王等人出来,她便上前唤了一声“七哥”。

李承秉站定看向她。

惠安脸上露出几分委屈,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七哥私下说。”

吴王齐王见状笑笑便走开了。

惠安将李承秉引到院中僻静处,道:“七哥还为先前朝碧那件事怪我吗?”

李承秉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惠安本就任性,是不肯吃亏的性子,认准的事又极难更改,她觉得是肖稚鱼背后使坏,也不肯让肖稚鱼好过,便对李承秉道:“今日你那位王妃偷偷和齐王在院子里见面说话……”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承秉脸色骤然一沉。

惠安心下一惊。她还以为挑拨几句,李承秉便是心里膈应,面上也总会掩饰几分,她这七哥只是面上瞧着恣意放肆,实则内里深着呢。可没想到他怒气溢于言表,眼里透着一股凶光。

“还有什么,继续说。”

惠安添油加醋的一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而是朝身旁玉露一指道:“她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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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撕开◎

玉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声音颤抖,“奴、奴婢都听见了。”

惠安道:“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豫王。”她心里已有些悔意, 却骑虎难下,只能对玉露悄悄使眼色。

玉露跟随她多年,瞧了一眼就知道她的意思, 可当她抬起头, 看见豫王阴沉的脸色, 吓得一哆嗦。

“刚才你看到听到什么,如实说来,若有一句假话,今天太子府有喜事不宜见血,出了门可就没忌讳了。”

玉露把头埋下去, 哪里还敢添油加醋,只把在院子里听见的又说一遍, 半个字都不敢改。

惠安暗恨玉露胆小怕事,面上却只能做出老老实实模样。等雨露说完,她抬眼去看李承秉, 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刚才的怒气似乎全没了。惠安张嘴要说什么,视线往下一动,忽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肌肉紧绷, 攥成拳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毕现。

惠安面露诧异,“七哥?”

李承秉眉峰一跳,朝她看去一眼, 锋利如刀。

惠安喉咙仿佛扼住似的, 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脸色变了又变,匆匆行了一礼就要走。

李承秉忽然道:“惠安,你出家避事,我当你是聪明人,知道哪t?些事该不该说,哪知你就是个蠢货,在外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惠安立时红了眼,支吾着想辩解。李承秉这个模样她也从未见过,分明怒到极点,他面上却仍压着,像是一把将要出鞘的宝刀,亟欲见血。惠安是真怕了,不带半点假意地落泪,“七哥我错了,日后再也不敢。”

李承秉冷冷道:“日后?今天的事敢再多说一句,你就滚出长安,永远别想回来。”

惠安带着玉露狼狈而走,回去便对沈霓说身子不适,告辞离去。

……

酉时末宴席才散,太子与沈霓将宾客送至门前。肖稚鱼与宋常瑜说了几句话别。

太子府前车马如龙,肖稚鱼稍稍等了片刻,上车时目光四下里一转,只见李承秉上了马,带着一众侍卫走在前头,宽肩窄腰,背影挺拔,一路都没有回头瞧一眼。

很快回到豫王府,肖稚鱼下车,李承秉已先一步走了,不知是去书房还是哪里。她也没在意,问过一句后便回房梳洗换衣。正值七月,暑气未消,在外走了一趟身上少不了要出汗,她命人打水,散了头发沐浴,换过一身衣裳。这时景春出去拿梳子,好一会儿却还没回来。

肖稚鱼喊了两声都不见回应,便将头发随意拢起,从净房出来,绕过屏风到了寝殿内,屋内只点了两盏烛台,灯光昏黄洒在地上。她心下奇怪,正要喊人,一扭头却看见窗边的黑影。

心漏跳一拍,肖稚鱼慌忙后退两步,这才看清,原来灯火照不到位置站着一个人。

李承秉从阴影中走出来,仿佛一座冷硬的黑色石雕。

“你站在那做什么……”肖稚鱼埋怨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一瞬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李承秉脸色铁青,如笼冰霜,黑沉的眼眸里满是戾气。

肖稚鱼两世加在一起,都没见过他如此可怕的脸色,顿时怔在那里。

“你可真是好本事,把我当成傻子耍,装的无辜良善,就这样把前世的事一笔勾销,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是不是?”

李承秉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肖稚鱼的心,她蓦地瞪大眼——不是没想过他会知道真相,但她所设想的,该是几年后,或许是康福海起兵时,长安不保,肖家羽翼丰满,她也有了后路,就算李承秉发现她所做的那些准备,大不了就此一拍两散。

不该在今天,更不是此刻,毫无征兆,让她措手不及。

“怎么不说话?平日不是伶牙俐齿,能辨的很?几次打消我的怀疑,怎么?找不到借口和托词了?”

肖稚鱼强撑着镇定,“夜都深了,你又发什么疯?”

李承秉听到这句,仿佛被火点着似的,大步上前,一把抓着她的手将她拖到身前,“你和齐王说什么?让他提防杨杲?好,好,真是情深似海,换一辈子,还不忘要帮他一把,可惜你千算万算,没能早点进京,齐王已娶了妻,到了这地步还不死心呐?”

肖稚鱼惊骇欲绝,没想到是今天在亭子里说的话让他知道了,对齐王提醒杨杲之事她早就想做了,并非是她对齐王留有什么旧情,实则是对杨杲的恨意未消,寻机报复。现在被李承秉知道,便是舌灿莲花,也难以解释清楚这件事,她脸上血色一点点地褪尽,身上也开始发冷。

李承秉恶狠狠瞪着她,“装什么死,说话。”

肖稚鱼咬牙,突然抬起头,一双眼不避不躲,和他对上,“是,我提醒他了,因为前世的事我全记得。”

李承秉勃然大怒,一甩手,肖稚鱼摔在地上。

“果真如此,贱妇!”

肖稚鱼手脚撞在坚实的地面,过了片刻,刺骨的疼痛才涌上来。她忍着疼,仰头看向他,忽然张嘴大笑出声,“说的不错,我是装疯卖傻多次骗你,可你又好到哪里去?齐王造反,尚且能留我一命,你呢,弃城而逃却还想夺我性命。有什么脸面责骂我?”

李承秉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好一张惯会颠倒黑白的嘴,我真该早点杀了你的。”

肖稚鱼浑身一寒,如坠冰窟,却又突然生出一股力,从地上爬起来,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犹如夜行的鬼魅,“不过说了一两句实话就受不了?杀我?笑话,天子都弃都城而跑,留下皇后凭什么为你守节?蝼蚁尚且偷生,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有什么错?”

她几乎是咆哮出声,眼泪唰地往下淌。

前世种种委屈,愤怒,和难以倾述的悲伤,仿佛一股烈火,灼烧着她的心。不是不想继续虚与委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日子糊弄过去,可她心底始终藏着一股怨,再也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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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们要直面真实的对方了

快要轮到男二的戏份了

149 ? 第一百四十九章

◎险些◎

“——若说我是贱妇, 你也不过只是个守不住江山的昏君。”

李承秉看着她眼里的怒火和怨恨,胸口仿佛被堵住似的,怒火冲天, 无处宣泄,如火一般烤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如果此刻身边有一把刀,他一定要把这个女人的心给剖出来, 看到底是什么颜色。前世她不过是太原郭氏献上的美人, 他待她百般宠爱, 登基之后不顾世家与朝臣的反对,力排众议立她为后。可她是怎么回报他的?经历两世,事到如今竟还要如此辱他。

李承秉牙齿咬得格格响,声音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弃城而逃?若不是你与齐王勾连, 给他偷开城门……我又怎会成个逃亡天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知悔改……”

他气得太阳穴发胀,怒火翻涌, 满眼猩红,脑中仿佛有什么啪的一下断了。

肖稚鱼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只是刚才悲愤交加,她哭地泪眼模糊喘息不定,此时竟是气短说不出话来,只盯着他瞧。

李承秉怒到极致, 反而露出一丝冰冷残酷的笑意,“当初我是如何对你的?怕你受委屈,没有娶长安高门显贵的女郎, 让你做的皇后。可你, 背着我去勾搭齐王, 看他起兵声势浩大,又有边将支撑,就给他私传消息。我堂堂天子,让皇后跟了别的男人,今生你还来骗我……”

他怒火攻心,理智全无,冲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

肖稚鱼双手掐着他的手臂,眼里满是惊恐。

气喘不上来,胸口起伏仿佛要炸裂一般,眼前更有一道亮光闪过,让她满目空白。这一刹那,肖稚鱼感觉到他是真的想她死,也不知为何,真到了生死这一刻,她竟也不再害怕,上一辈子,她不知多少次被噩梦惊醒,不是被他所杀,就是被他扔在绝境。

原来真的面临死亡,感觉是这样……

她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温热的泪珠落到他手背皮肤上。

李承秉忽然松开手。

肖稚鱼身子一轻,手脚发软摔在地上。她大口喘息,头脑昏沉沉的,勉强抬起头,只见李承秉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她,他双眼布满红血丝,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不杀你,是因为这门亲事是父皇所指,日后再生事,仔细你的性命。”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肖稚鱼心急促地跳着,张开嘴,声音嘶哑,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句:“我从未与齐王有过私下勾结,那日我醒来,你已带着沈霓逃了,我能如何?”

她竭力喊叫,发出的声音却很轻。

李承秉脚下没有片刻停留,大步离去。

门外没有一个人守着,陆振站在院外,时不时探头朝内张望,景春几个婢女则被他拦着。刚才李承秉的吩咐不同寻常,不许任何人靠近,陆振亲自看守院子,听见寝殿里模模糊糊传出的声音,似乎有哭声,还有一声叫喊,说什么“昏君”,听着似乎是王妃的声音,他吓得魂不附体,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直接跳出。

这时李承秉走了出来,陆振这才松了口气,几步迎上来,等看清李承秉阴鸷的神色,他顿时一凛。

李承秉对周围的人没看一眼,径自往马厩走去,不等宦官过来挑选,他牵出一匹黑色骏马,翻身上马,扬鞭一抽,马一声嘶鸣,撒腿就狂奔起来,如一阵狂风奔出王府。

夜间凉风刮在脸上,风驰电掣之中,李承秉却无丝毫畅意,犹如困兽一般,脑中想的全是肖稚鱼冲他哭喊的那几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想将脑中那些杂乱的念头扔开,却无济于事,她痛恨的目光仿佛附骨之疽跟着他,让他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马奔至一片树林,身后陆振和侍卫已经被甩开,李承秉这才勒马稍稍放缓了速度。

刚才他险些掐死那个女人,可真见她泪流满面喘不上气,他却又忍不住心软,饶了她一命。

至于她说什么“未曾与齐王勾连”,t?他并不信。这女人一向狡猾,又有急智,许是怕死,刚才说了那么多惹怒他的话,这才说句软话来哄骗他。

想到此,李承秉手紧握成拳,狠狠往树上砸了一下。刺痛从手背传来,却仍不及他心上疼痛之万一。何止是前世,今生他待她又哪里不好?这些年里若他真狠心些,她便有几条命都活不了,最后还是他有意饶过。她贪恋富贵,当初竟打主意往太子身旁凑。等指婚之后,她才算歇了心思,嫁给他时还有些不情不愿,偶尔几次殷情,也全是为了肖家的事。

如此势利短视的女子,也真是少见。他天潢贵胄,生来是天下最权势富贵之人,何必要为这样一个女人伤神动怀。今生她境遇变了这许多,几次三番出现在关键时候,若说没有前世记忆也未免太过凑巧,先前早有诸多征兆,可他心存侥幸,竟将那么多细节全忽略。实则心中也暗自希望,她不记得前事,今生既已成亲,便能重新开始。

陆振与一众侍卫快马追赶上来,在林边停下,陆振忙下马,喊道:“殿下。”

李承秉脸上已恢复冷静,只是眼角眉梢森然,跟凝着冰似的,转身朝马走去,他忽然脚步一停,脸色略微有些难看,道:“从前府里有个宫女,名叫岁红的,现在去了何处,去将她找出来。”

陆振立即应声,随即又露出思索的表情,道:“听着有几分耳熟,这宫女的名字好像与太子府咒杀一案有关。”

李承秉揉了下额角,“你说的什么?”

陆振将岁红咒杀陷害潘良娣的事说了,“先前我在太子府听人提起过,那个触石而死的宫女好像就叫岁红。”

“怎么不早说?”李承秉双目冒火。

陆振闭嘴不言。

李承秉走了两步,道:“当日这事的底细你去打听清楚。”

吩咐完,李承秉脸色更差了些,暗恨道:前世之事早已改变许多,她说的也未必能信,找些蛛丝马迹出来,总能探明白一二。

【📢作者有话说】

饼子,嘴上说不信,行动上已经要想要去相信和求证了

因为我设定的前世和今生轨迹已经不同,所以前世的事,是没办法一对一还原,所以饼子和小鱼什么时候感情上能达到彻底信任对方,就是不需要再去证明前世,只求今生了,那就是我觉得圆满了,路漫漫……

另外,我不是要写np(我也从没写过),本文男女主很确定的了,只是现在好像各种限制要放松点,男二在过程中稍微能多点拉扯的意思

150 ? 第一百五十章

◎离开◎

永兴坊豫王府内, 李承秉摔门离去,肖稚鱼瘫倒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手脚冰冷,她强撑着坐起来。这时景春和巧儿从外面进来,看见寝殿内情形不由低呼一声。景春将肖稚鱼扶起, 满脸心疼, “王妃怎么坐在地上, 可是哪儿不舒服?”

巧儿点了灯走过来,眼尖看见肖稚鱼脖子上的红痕,吓得面色发白。

景春推了她一下,道:“快去打盆水,我替王妃梳头。”

不等巧儿答应, 景春又悄声在她耳边道:“问管事拿瓶消肿去淤的膏药,就说是我磕着了。”

巧儿匆匆去了, 景春将肖稚鱼扶到床上,摸了摸她的手,七月的天气, 那双手竟冷得冰似的。景春给她轻轻搓了搓手,挽起头发。巧儿很快就回来了,两人一个绞帕子一个给肖稚鱼梳头,简单擦了手脸, 景春挑出药膏,给她脖子上掐痕细细涂抹一层。

肖稚鱼睁眼瞧着帐前挂着的金钩,怔怔出神。景春瞧了她一回, 只当她因豫王伤身动神, 柔声劝道:“王妃想开些, 舌头牙齿都难免有个磕碰的时候,我听说殿下在太子府饮了不少酒,许是酒醉误事……”

肖稚鱼拍了拍她的手,哑声道:“我无事。”

景春听了心里越发过不得,却也奇怪,大半年下来,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哪个看不出来殿下对王妃宠爱。府里的珍宝绸缎,流水似的往王妃跟前送。豫王脾气大,对王妃却从没发作过。哪知今日却突然来这么一出。刚才豫王离开的时候,表情凶神恶煞,叫人望而生畏。她又瞧了瞧肖稚鱼,见她已闭上眼要休息,便站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叹气离开。

屋里变得安静,肖稚鱼重又睁开眼,她不想多说,惹景春几个担忧,两世积怨,与旁人也说不清。

屋里对面留着一盏灯,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灯火随风摇曳不定。

肖稚鱼盯着烛火瞧了半晌,心中诸多年念头闪过。此刻身体仍有些疼痛,心有余悸之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憋在心里藏了两辈子的话,全借着刚才那一通邪火发作出去,想到此,肖稚鱼情不自禁轻笑出声,拉扯到脖子隐隐作痛,又赶紧打住。

这时不免又想到李承秉刚才的反应,她眉头慢慢蹙起,他口口声声竟说她与齐王早有勾连,私开城门的罪名也按在她的头上,肖稚鱼真想对他再骂几声昏君。

深呼吸两下,沉思许久,她脸色渐沉。前生她认定李承秉与沈霓是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格外不同。可如今看来,她当初深居后院,在宫中也无耳目,全是被身边人蒙蔽。若她所知之事是被人所误导,李承秉说的那些事,是否也是有人对她蓄意栽赃。

肖稚鱼咬了咬唇,心中疑惑更深。可惜她与李承秉已是彻底撕破脸皮,他那样高傲的性子,知道她就是前世让他蒙羞之人,能饶她一命都已是侥幸,日后休想再有什么好脸色好日子。

她长叹一声,想了片刻,一时心头乱糟糟的。今生许多事都已有所改变,前世的事她有心证明却也再没有机会,刚才她情急之下对他解释一句,也不知他能否听进去。肖稚鱼苦笑,原本想在王府平平安安度过这几年,等乱军到来之前与兄长阿姐两家暂避襄州。现在安稳度日只怕已成了奢望。

屋子里铜鹤香炉里飘起袅袅白烟,悠淡的香气中含了安神之效。

肖稚鱼身心俱疲,终是耐不住睡了过去。这夜心事重重睡不安稳,夜里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第二日清早醒来时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肖稚鱼到底经历过许多事,过了一晚已想明白,昨天李承秉模样吓人,可最后也没拿她怎么样。往好处想,他知晓真相,她也不必再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况且,现在皇帝仍在,还有康福海这个大祸患未除,李承秉还不能随心所欲行事。日子总要过,苦也是一日,乐也是一日,她又何必先庸人自扰,往后的日子见招拆招就是了。

她还在想着该如何应付李承秉的态度变化,婢女端早饭来时告诉她豫王一夜没回来。

从这时起,接连几日肖稚鱼都没再见着李承秉。

不多久宫中传来消息,皇帝脱症过后落下病症,小半身子总有麻木之感,说话也不及往常利索,多位太医医治也不起效。偏巧皇陵传来消息,说金粟山连降暴雨,山石垮塌,将建陵的通道堵塞,死了不少工匠。皇帝听闻这个消息,接连两日难以安睡,又觉得自己这病症与皇陵有关,当即便召人来商议。原来这事派一名宗室和官员前去查看便是。但这日豫王入宫,奏请皇帝,自愿前去监修皇陵。

皇帝闻言大为感动,对豫王孝心称赞有嘉,立刻答应下来。

李承秉回到家中,命人收拾行李。侍卫宦官进出正院,将李承秉的东西全收拾出来,装入箱笼。肖稚鱼只冷眼旁观,并不插手。行李一收拾完,李承秉没半点耽误,带着侍卫就走。

肖稚鱼站在窗前,远远看了一眼。

至始至终,李承秉都未曾踏足正院一步,态度已摆得分明。

肖稚鱼早有准备,也不觉得失望。

王府下人见豫王态度大变,面上没敢有什么,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从永兴坊传出,长安不少高门大户都听说了。

自李承秉走后,肖稚鱼日子清闲下来,快要入秋了,她给阿姐和溪郎送去一些东西。也收到几份邀约,其中尤以齐王妃与赵家最为殷勤周到。她出门参加一回菊花宴,那日身穿一身袒领茜色衣裙,外披纱罗,头上簪着一朵金色菊花,出现在人前,原本打量着她的那些人一时都错不开眼,直到她缓步入内,这才窃窃议论开,说的却不再是豫王府传闻,而是她身上衣裳珠翠,头上花儿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