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已全无刚才在院中赏赐时的豪放姿态,满面阴沉。
杨杲道:“或许大都督另有准备。”
康庆绪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 道:“你救过我父亲一回,却跟我走这一趟,凶险自不必说,心中可有怨恨?”
杨杲忙躬身抱拳道:“我受大都督重用又拿了丰厚赏赐, 唯有感恩戴德……”
话还没说完就被康庆绪打断道:“行了行了,这些日子我也瞧出来,你才干不差, 只缺些机缘。既然咱们现在已到了这儿, 不如干脆做些事出来, 你不是说齐王夫妻情深,趁这次绑了齐王妃,逼着齐王与我们商量,就算他不肯,两位王妃一位公主被我们掳走,也足够皇帝老儿面前乱一阵的,我们这就回范阳去。”
杨杲闻言皱起眉头,沉思不语。
康庆绪道:“杨兄,你我现在同坐一条船,若不狠些,为自己多谋算,只怕也落不着好。”
杨杲知道他一路走得磨磨蹭蹭,实际上是不想去长安,如今逮着这样的机会,胁迫齐王倒还是其次,他是想尽快找个由头折返范阳,顺便还能逼着大都督尽快起兵。可谓一石三鸟。
“要带着王妃公主回去,一路上诸多县镇要过。”杨杲道。
“也不算什么难事,我们一路过来,可见过像样点的兵马?天下承平已久,各镇关不知兵事,土鸡瓦狗罢了。真有人阻拦,我带着的侍卫足可以一挡百,冲过去便是,再说王妃公主来这儿肯定是要住几天的,我们手脚干净些,等皇帝老儿发觉,我们早已远走了。”
杨杲心思何等灵活,早在康庆绪提议时就已经将前后都想到了,此举虽然莽撞,但也并非不可行。离开范阳之时,他查看过雄武城内筹备的情况,知道起兵就在近日,若他什么都不做,老实跟着康庆绪去长安,那才是死路一条。
又想着如今在水悟庵里的人,他心里微微一动,对康庆绪郑重行了一礼道:“全听二公子的。”
“好,我就知你是有决断之人,”康庆绪郎朗笑了两声,道,“听说豫王妃是个少见的美人?”
杨杲道:“我在长安时见过两回,脸是长得不错,可年岁尚小,远不及贵妃婀娜多姿。”
康庆绪咂了咂嘴,不无惋惜,“光有脸可不成,女人还是要有些风情身姿才美,难怪豫王对亲事也并不上心。”他说着走出屋子,将侍卫叫来,布置一番。
肖稚鱼在寺中住了两晚,白天大半时间都在礼佛抄经,午后在庵外转了一圈,山间幽静,别有一番野趣。惠安先前还堆着笑脸凑上来,可见肖宋两人埋头抄经,很快躲了开去,带着婢女仆四处走动游玩。
这日肖稚鱼又陪着宋常瑜抄了小半日的经文,到了傍晚,用过斋饭,她手腕还有些酸胀,便不再继续抄经,走出堂屋在院子散步。
景春抬起脸看了看昏沉的天色道:“今日天黑的比前两日都早,看着是要下雪,我去问人再要些炭来。”说着便去找庵中管事的比丘尼。
肖稚鱼又走了几步,只觉得手炉渐渐冷乐,转身要回屋。这时忽听见院外隐隐有女子呵斥声传来“怎么现在才来……”
一旁婢女笑道:“是惠安公主身边的人,听说一整日都在等着商队送东西来。”
肖稚鱼好奇问什么商队。
婢女道:“我也是倒茶的时候听到一两句,说是就在山下村子里住着,也不知是卖什么的。”
肖稚鱼道:“这倒是奇怪,行商都走大路,怎么往这么僻静的地方来了?”
惠安身边婢女听说商队来人已到了庵外,便匆匆赶来。看门的尼姑没开门,犹豫道:“天色已晚,庵中实是不便,不如等明日再说?”
“公主等了一整日,还是我来问问,”婢女不耐烦对尼姑道,转头对着门外喊,“昨日答应的好好的,怎么现在才来,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趁着暮色沉沉,侍卫早已埋伏在庵门两侧。
昨日来过的侍卫道:“我家主人知道贵客身份尊贵,这才挑了许久的货,都是稀罕物件,长安也见不到。”
婢女心道惠安最好名贵奢华之物,道:“我家公主什么样好东西没见过,若是你们选些寻常东西来敷衍,仔细等会儿受罚。”又去叫尼姑开门。
尼姑不敢说什么,将门栓打开。
木门咯吱一声响,打开少许,尼姑朝外望,只见周围一片黑漆漆的,却有几道银光闪过。她瞪大眼,还没叫出声,已经被侍卫一刀劈翻。
站在门前婢女还没反应过来,被为首侍卫扼住脖子捂住嘴。黑衣侍卫如潮水涌了进来,贴着墙根行走,很快往其他院落去。婢女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险些尿裤子,这时听侍卫问:“齐王妃,豫王妃和公主住在哪里,你一一指方向给我。”
婢女抖如筛糠。只见这时有个身形微胖的男子来到面前,一双深目,鹰钩鼻,对着侍卫点了下头。侍卫将刀提起,对婢女t?冷笑:“既不愿说,这就让你尽忠。”
婢女忙抬起手,向齐王妃与豫王妃所住的院子指去,见众人皆凶神恶煞地看着她,最后朝惠安的位置一点,侍卫又一一和她确认哪个院子住的是谁。
“没撒谎吧?”
婢女被捂着嘴,眼泪糊了脸,无声摇头,她蓦然瞪大眼,银光在她眼前落下。
侍卫将尸体扔开,康庆绪想了想,大步朝齐王妃所住院落走去。
杨杲道:“兵贵神速,我们还是分开行事。”
康庆绪答应下来。
侍卫兵分几路,直扑向庵堂后院。
肖稚鱼回到屋里休息,婢女拿了手炉出去。不远处有尖叫声传来,又戛然而止。肖稚鱼猛然一惊,站起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看向外面,院子里点着几盏灯,其余地方都是黑暗一片。
肖稚鱼心里忽生不详,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客堂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左右看了看,辨认方向朝茶水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见有尼姑端着一壶茶出来。肖稚鱼松了口气,正要叫她,这时忽然见廊下窜出个人来,手持长刀,看也不看,一刀从背后将尼姑砍死,茶壶杯盏碎了一地。
肖稚鱼瞪大眼,忙贴在墙边,幸而她所站的位置正处在阴影处,刚才钗环又尽数都卸了,那人并未发现她。
“将这里看住,莫让人逃了,主人说,光头的尼姑和男的都可以杀了,其余人先留着命。”
应声的足有十几人。
肖稚鱼心凉了半截,等这些人商量好留下几个守门,又走了几个,她趁无人注意,往后悄悄退了,并不敢回客堂,而是从往院子方向走。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有厮杀呼喝声,还有仆从婢女凄厉叫喊。
肖稚鱼心跳如雷,躲在一块山石后。仔细听动静,先前还有齐王府侍卫临危示警的声音,此时却已经听不见了,厮杀声音也弱了下去。她前世经历过几回兵祸,知道若是侍卫占了上风,此时定会有人来报,只能说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肖稚鱼暗骂一声,佛门之地居然也有这样的凶险。
此时也不容她多想,先保住性命要紧。
只听得堂屋里似乎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问:“人呢?”过了片刻还有人道:“找。”
肖稚鱼心知此处也不能久藏,她忽然想到一处,正是白天走过的墙边,破损好大一块,庵中尼姑不会修葺,打算过了年关再找人来。肖稚鱼深深呼吸两下,摸黑辨认出方向,顺着墙根找去。
院子里已有人举着火把在搜索。
她心悬起,想着刚才听见这些贼人的说话,杀光头尼姑与侍卫,难道他们已知道庵里住着的是谁。若是一般贼寇,既然知道住着两位王妃和一位公主,又怎敢冒着死罪闯进来。
肖稚鱼越想越是心惊,幸好此时已摸到墙角破洞,她忙趴下身体,试了一试,洞口低矮,却是难以通行。
紧急关头,肖稚鱼咬紧牙关,伸脚狠狠踢在墙洞上,只听一声闷响,两块墙石落下。她大喜过望,连忙将落下的碎石挪开,整个人趴在地上,也顾不得脏污,手脚并用,爬出墙外。
墙外是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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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 第一百五十七章
◎雪◎
天色渐暗之时, 康庆绪带着人闯入水悟庵中,开始还能掩藏动静,进入后院遇到巡查的侍卫, 两厢厮杀起来,惊动了客堂。庵主带着几个比丘尼出来查看,见着大批杀进来的人, 惊叫连连, 四处逃散。
高衍带着三十余个王府亲兵, 与来人拼杀在一处,他眼角余光一扫,见庵堂前后门都有人围堵,来人数量几倍于己。他顿时心惊,眼见侍卫不断被来人砍杀, 怒火上涌之时他立刻便有了决断。命几人暂抵一阵,他带着十来个亲卫直奔庵前大殿。
齐王妃晚饭之后仍在殿中抄经, 歹人团团围住客堂后院,去大殿查看的却只寥寥几人。高衍带人闯进入大殿,喊了两声“王妃”, 只见供案幡布抖动,齐王妃宋常瑜与仆妇从案下爬了出来。
高衍松了口气,道:“王妃快随我离开此处。”
宋常瑜面色发白,“外面来了多少人?可是匪盗?”
高衍摇了摇头, 来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盗,再说匪盗图财,也不会特意往庵堂来。他并未明说, 只是道:“歹人凶狠, 王妃先随我走, 去下山去县中调兵再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宋常瑜连连点头,道了声“好”,随即脸色一变道:“豫王妃在哪里?快去救她。”
高衍面露难色,道:“豫王妃在客堂厢房,现在……歹人太多,还是等我们突围之后再想办法营救。”
宋常瑜红了眼圈,泪水滚落。
高衍却不再多说,让侍卫将宋常瑜护在当中,往殿外走去。他紧紧握着刀柄,想着出行前齐王的吩咐,王妃有了身子,豫王妃对齐王府有恩情,若今夜歹人少一些,他也愿拼死搏杀去救豫王妃,可如今剩下的侍卫也只十余人,再难救人,他叹了口气,将杂念抛之脑后,还是保住王妃最为紧要。
出了殿,有两个侍卫指着后院角落说马就在那里。高衍命人去牵马,途中遇敌又死了四个侍卫,这才将马牵出几匹,高衍咬牙,口中道“王妃得罪了”,一手扶王妃上马,他带着七八名侍卫抢杀出一条血路,夺门而逃。背后有箭矢破空声,又有侍卫中箭摔下马。高衍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心底却更生出惊惧。这般距离能射中,弓箭绝非民间所有。
他呼喝一声,左突右走,借着山间地势,渐渐将身后追杀的声音抛远了。
此时康庆绪瞪红了一双眼,狠狠一脚将齐王妃客堂中的长榻踢翻。刚才进屋见床铺齐整,门外只有一个婢女看着,他就察觉不对,等抓人来一问,才知齐王妃还在前面大殿里,再派人去抓已是晚了。康庆绪不由大怒,庵堂满地都是尼姑与侍卫尸体,就是有受伤未死的,刚才也已经被河东侍卫补刀。
浓郁腥臭的血味弥漫开,康庆绪却无半点不适,他瞪着众侍卫道:“逃了一个,还有两个呢?区区几个娘们,你们还能让人跑了?”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有女子尖锐的声音响起,“放肆,你们知我是何人,不怕株连九族?”
康庆绪冷笑一声,命人将人带进来。
侍卫也没有为难惠安公主,当着她的面杀了个婢女,惠安吓得面色惨白,可观察片刻,见这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并未对她动手,便又立刻叫嚷起来。
等侍卫将她带到康庆绪面前。
惠安上下打量他,狐疑道:“胡……你是何人?”
康庆绪头发卷曲,五官深刻,与中原人有着明显区别,听惠安脱口而出那个“胡”字,他冷笑连连,道:“公主好大的脾气,到了现在还不忘耍威风。”
惠安脸色难看至极,她也并非蠢人,惊吓过后已经恢复些冷静,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你……你是范阳来的?”
“公主聪明。”
惠安身子一抖,道:“我对大都督一向尊敬,此事莫非有什么误会,快放我回去,不然父皇怪罪下来,只怕你也要受康大都督责罚。”她故意将后果说得轻一些,以做蒙蔽。
康庆绪却大笑起来,道:“其实公主说得不错,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只是我如今已不怕了,公主殿下可知为何?”
惠安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接这话。
康庆绪目光从她头上到脚上细细看了一圈,惠安一张脸艳若桃李身段也玲珑有致,是个美人,若非此时吓得太过,应是极妩媚有风情的。康庆绪笑了一声,道:“公主难道猜不到是为何,当然是……反了。”
听到最后这两字,惠安身体站立不稳,险些栽倒。
康庆绪欣赏似的看了她片刻,挥手让人将她又带下去。此时河东侍卫已经全手持火把,在庵堂中大肆搜寻,没一会儿,那些躲在院子里,山石后的婢女仆从都被捉了出来。景春也在其中,惠安带来的仆从害怕,将她指了出来。
康庆绪大步走过来,踢了她一脚,道:“豫王妃躲在何处?”
景春摇头道“不知”。
侍卫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口。景春浑身颤抖,不住摇头。
有侍卫过来,在康庆绪耳边道:“杨校尉说,齐王妃逃了出去,对我们不利,还请二公子决定,是追上去,还是赶紧撤?”
康庆绪脸色沉了下来,道:“他人呢?”
侍卫又道:“杨校尉带着人正在各处搜,他说二公子可以先撤一步,他留下断后。”
康庆绪怒道:“十拿九稳的事,居然让一个跑了,一个不知所踪,真是笑话。”
他拔出腰间佩刀,对着桌案长榻一顿劈砍,发泄一通火气后,他道:“给杨杲留五十t?人,其余人跟我走。”
众侍卫应和一声,将惠安公主和几个婢女押上,其余仆从直接砍了。此时庵主也被人绑在后院,她紧闭双目,听见侍卫杀人,她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康庆绪身上:“阿弥陀佛,杀业果报。”
康庆绪狞笑,拔刀挥下。
寒风泠冽,一阵刮过,忽然下起雪沫子,飘飘洒洒进入庵中,落在大雄宝殿的瓦片和地面的鲜血上。
158 ?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井◎
雪沫子下了一阵, 又细又密,落在身上像染了一层白色的粘毛,寒意透过衣裳直往身体里钻。肖稚鱼借着山石树枝掩映下, 躲躲藏藏,找到了庵堂的外墙。可水悟庵为防盗贼,外墙高耸, 难以攀越, 且靠近墙边并任何树木可以借势, 她四下一顾,心头不仅一紧。
此时只听你墙外有马蹄声不断,应是来人已围住庵堂。便是她能找着什么翻墙出去,也要落入包围之中。
肖稚鱼身上冷得几乎快要麻木,冷风刮在身上如刀一般。她转过身, 正要另寻他法,却只见不远处有火把在往此处靠近, 火光点点,几乎快要练成一片,刺地她眼睛微微些生疼。
肖稚鱼又转了方向, 往花园另一头走去,可她折腾半宿,身上力气早就用完,全靠一股求生意念支撑着。外有包围, 内有追兵,根本已无路可逃。
她拢紧衣裳,抬头望了一眼漆黑苍穹, 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无可奈何。
前世也曾面临过死境, 她清楚世事无常, 人力有穷。今生她殚精竭虑为自己为兄姐谋划,可哪知,眼看着已经能摆脱前世的悲惨命运,老天却又如此讽刺的将她陷入到眼下的死局中。
肖稚鱼轻轻吐了口气,不禁又冷笑了一声。
背后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那些人已在花园中搜索起来。
肖稚鱼穿过几株松柏,看见一块巨大的山石,石旁有一口井,她不由一怔,随即便想到,这就是水悟庵的灵泉水,据闻山上有灵泉,因地势险峻难以取水,有比丘尼困于山间险些饿死之时饮灵泉水而活了下来,后来便在山脚建水悟庵,定脉凿井,这口灵泉水便也随着庵堂扬名。
肖稚鱼盯着井口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个念头,眼下别无选择,也只能侥幸一搏了。
她来到井边,将木桶从井绳上解开,绳索粗糙,磨破了指头,肖稚鱼手早冻得僵了,也不觉疼痛,她将木桶扔进井中,发出一声入水的闷响,幸而并未传远。她将井绳缠在腰上,系紧之后便爬上井沿,一手抓着井绳,一手攀着井壁往下爬。
可井沿内壁湿滑不已,使不上力。肖稚鱼猛然往下坠,身体撞在壁上,腰间被井绳勒住,这才停下。
她头昏眼花,浑身疼痛,腰更是被勒得仿佛要断开似的。只有咬紧牙关,才将剧痛忍了过去,裙摆衣袖垂下,浸在水中,沉甸甸仿佛灌了铅似的。
肖稚鱼抬头望向上方,只见井口一方天地,微弱地透进些光,照的井壁内一层湿润的银光。
河东侍卫高举火把,深入后花园中,晃动的火光越靠越近。
肖稚鱼无暇多想,尽力将身子紧贴井壁。片刻过后,就看见火光在井口一晃而过。
河东侍卫几个粗粗一扫花园,并未发现人影。倒是有人看见井绳垂直系在轱辘上,特意过去看了一眼,火把向井内照了一下,内部幽深,什么都看不见。
杨杲走了过来,摆了摆手,让人继续往另一侧尼姑所住的内堂去搜。
侍卫们快步离去。
井口来来去去徘徊好些人,也有人往井中张望,肖稚鱼吓得屏住呼吸,心跳如雷。等了片刻,这些人才撤走。火光也暗了下去。她还不敢动弹,手贴在壁上,手指抠在砖石缝隙之中。
井中恢复一片黑暗,只有头顶一层幽光和零星飘落的雪花。她盯着井口看着,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其他声音,雪却渐渐大了,密密扎扎,如扯絮似的。肖稚鱼稍稍松了口气,身上又疼又冷,她缓慢地抬手,抓住井绳。还没使力,头顶传来低沉的一声笑:“豫王妃好耐得住性子。”
肖稚鱼悚然一惊。
井绳忽然被大力拉起。
猝不及防的,肖稚鱼被绳索吊起,身上被勒得生疼,她却一声不吭,直至到了井沿,一双大手如鹰爪似的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拽出井口。
肖稚鱼睁大眼睛,对上一张俊朗周正的面孔——杨杲。
是他?
杨杲方才猜到井中藏人,熄灭火把,站着等了许久,直到井绳微微一下抖动,将他的心也牵了一下,马上将人从井中拖了出来。她身上湿了大半,冻得面色苍白,却难掩丽色,眼角一层湿润的水光,这一刻睫毛颤动,顺着白玉似的脸庞滑落下来。
瞧着是如此可怜,杨杲恍惚觉得她看过来的这一眼,在他心上狠狠挠了一下。
出神片刻,直到肖稚鱼往后退了半步,他这才道:“王妃何必如此害怕,井底湿寒,真要弄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肖稚鱼暗骂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张嘴吐出一口薄薄的白雾,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杨杲并不回答,伸手直接去解她腰间的绳索。
肖稚鱼避之不及,只是身上衣裳湿大半,她几乎动弹不了。伸手要去挡,杨杲却极为大胆地捉住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道:“这些粗活可不适合王妃这样娇滴滴的人来做。”
说着三下五除二将粗绳从肖稚鱼腰间解开,扔到一旁。
肖稚鱼手脚僵硬,皱着眉不说话,心中百般念头闪过,杨杲跟着康福海去了河东,怎突然出现在水悟庵里。想着他们刚才杀人的模样,她不由抽了口气,如此肆无忌惮,莫非是康福海要反了?
这可比记忆中早了四年,肖稚鱼不敢置信地怔在原地。
杨杲瞧着她脸上闪过的无措,却是笑了一下,越发怜爱起来。见她一身湿衣,他毫不犹豫将她披风扯开。
肖稚鱼吓得面色惨白,捂着领口要躲,却杨杲拉住,他单手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她团团裹住。
大氅内暖烘烘的,但身上衣裳湿冷,肖稚鱼不由身子颤抖,他拍了拍她的背,姿势几乎将她环在怀里,“王妃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这时有侍卫举着火把跑了过来,见杨杲在井旁抱着个女人,不由一怔,随即禀报道:“二公子已带着人下山了,刚才在尼姑内舍里又抓出个婢女,说是豫王妃身边服侍的,不知该如何处置?”
肖稚鱼动了一动,被杨杲双臂牢牢禁锢住。
他低头见她脸上露出哀求之色,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两人初遇之时,他只是广州驿站的一个仆从,见她的第一眼,不由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小娘子,一颦一笑皆如画一般。只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对他似乎无端就藏有一股恶意。
杨杲在市井俗世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得一双利眼,就算掩饰的再好,他也有种犀利的直觉。这小娘子对他可并不友善。可眼下见如此可怜,就在他的怀里,还需要依仗着他。
杨杲只觉得这般滋味难以言喻,让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他抬起手,将肖稚鱼头上的雪花挑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露馅了。”
杨杲将人从井口拉出来,就在想如何将她带走。若是将她豫王妃的身份直接暴露人前,引人非议不说,也容易招惹是非。康庆绪和他那个大都督父亲一样,都是色中饿鬼,见了这样的美人岂能放过。他杨杲是谋求官职权势,又不是真要忠心伺主。别的美人也就算了,肖稚鱼他可舍不得交出去。
他扭头看向侍卫,脸色肃然,道:“正好,我这儿也捉到个婢女,你先把人带过来。”
侍卫抬起头,杨杲转过身,将肖稚鱼挡在身后,双目精光闪烁,看着侍卫。
侍卫重又低下头,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有人押着个婢女过来,脸上红肿了一块,满脸泪水。她惊惶四顾,忽然看到肖稚鱼,身子一颤,呆立不动。
杨杲怕她叫人,冷着脸,指着肖稚鱼,对婢女道:“你过来认一认,她是不是也跟在豫王妃身边伺候?”
肖稚鱼看过去,原来被侍卫擒住的婢女是巧儿。
巧儿眼泪唰的往下掉,她一贯是机灵懂事的,只怔了怔便立刻明白过来,虽不知杨杲为何这么说,也只顺着他的话头,不住点头,呜咽道:“正是。”
杨杲问侍卫道:“还有没有找着其他的?”
侍卫摇头,“就差挖地三尺,就没见着豫王妃的影。”
这时其他搜寻的侍卫也纷纷朝这儿来。他们都是范阳大都督府训练的精锐之师,这回被康庆绪选出带了出来,一路过来,对杨杲的为人处事倒也信服。此时康庆绪已先走了,剩下的人都听从t?杨杲之命。
杨杲心想,既然齐王妃已经逃脱,水悟庵的消息瞒不住,让康庆绪在前面吸引注意,他却是不能再凑过去,还不如分开行事,趁早赶往河东道。大都督许诺他护送康庆绪一路,回去便能单独领一路兵。
杨杲倒并非对康福海承诺如此信任,他只是心里清楚,造反之初,上下军心最是重要,只要他能回到范阳,康福海绝不会当着众将领的面毁诺。
他既已决定不与康庆绪同行,便故意拖延,吩咐左右:“再将客堂内舍再搜一遍,不可漏过一处。”
众侍卫散去,杨杲在巧儿惊骇的目光中,将肖稚鱼横抱起来,大步往院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159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下山◎
杨杲将肖稚鱼抱进内院, 踢开紧靠门侧的屋子,这原是看门尼姑所住,里面只有一张床, 水盆衣架等物,十分清贫简陋。
杨杲将肖稚鱼放到床上,她立刻往里缩去, 脸上全是戒备。杨杲瞧她如此模样却觉得有趣似的, 定定看着, 巧儿这时走了过来,期期艾艾地开口:“壮,壮士,饶了我们性命吧,日后结草衔环定不忘报。”
杨杲并不看她, 只是对肖稚鱼道:“仆随主,你带出来的人, 都要比别人滑头。”
肖稚鱼道:“主仆未必相合,齐王府待你不薄,你如今却带着人来害齐王妃, 狼心狗肺。”
杨杲面色微变,只是这话虽刺耳,但此时肖稚鱼说话却没什么力气,听着有些软绵。他道:“齐王妃早被高衍带着人拼死救出去了, 也就你被留了下来,还要靠我这狼心狗肺的人护着。”
肖稚鱼紧抿着唇,撇过头去。暗道:方才听他们说康庆绪先走一步, 还当他已得手, 原来齐王妃先逃了出去, 也是万幸。
杨杲站起身道:“我去给你拿身衣裳。”
等杨杲离开,巧儿栓上门,坐到床边,紧张地检查肖稚鱼身体,解开大氅,见里面衣服全湿了,巧儿大惊,“天寒地冻王妃怎么穿这一身,还是赶紧脱下来,小心寒气伤身。”说着便要去脱肖稚鱼的湿衣裳。
肖稚鱼拉住巧儿,摸了摸她的脸,“不急,等来了衣裳再换,你脸上是谁打的?刚才藏在哪儿?”
巧儿红着眼圈,替肖稚鱼搓着手,手里摸着的仿佛冰块一般,她缓缓道:“我去庖屋打水,烧水的尼姑不在,在那等好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喊杀人,我跟着几个尼姑跑,躲在内舍,那些杀神闯进来见着人就拖走,我躲在木箱里,刚才也被抓出来。”说着巧儿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着,“菩萨保佑,幸而王妃没事……”
巧儿抱着肖稚鱼狠狠哭了一场,一抬头见肖稚鱼脸色镇定,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心道:王妃与我差不多大,今晚遭逢大难,却仍是镇定自若,这份养气功夫真是少见。
巧儿刚要问肖稚鱼为何身上全湿了,还没开口,敲门声传来,她起身去开门,杨杲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巧儿心下打颤,却硬撑着头皮挡在门前。
杨杲朝床上看去,顺着门缝将一套厚实灰色衣裳塞了进来。巧儿接过来,发现是件缁衣,顿时拧起眉头,“这是尼姑穿的……”
话音才落,就听见肖稚鱼喊,“把衣裳拿进来。”
巧儿答应一声,先将门掩上,见杨杲并未发怒,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缁衣拿到床上。给肖稚鱼换衣裳。
“这分明就是尼姑穿的衣裳,”巧儿不满嘀咕,“王妃何时穿过这种粗衣。”
肖稚鱼道:“当着外人不要喊我王妃,这身衣服正好,省得叫人怀疑。”
两人说着,敲门声又响,巧儿去开门,杨杲并未走,这次却不等巧儿说话,一抬脚就走进屋里,径直来到床前。
肖稚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已散了下来,身上没有半点装饰,唇红齿白,肤白如玉。杨杲见她脸上并无半点不满,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与那些世家高门的贵女相比,她更会审时度势。大祸临头,敢只身往井里躲,被他捉了出来,也未曾哭喊过。刚才惠安公主被侍卫发现时,还曾大哭大闹过一场。
杨杲目光在她身上一转,道:“把头发束起来,我们这就要走。”
说着他对巧儿道:“外面有被褥毯子全带上,路上用得着。”
巧儿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肖稚鱼道:“去哪儿?”
杨杲笑道:“王妃不是已猜出来了?”
肖稚鱼心下一凛。
杨杲目不转睛盯着她瞧。
肖稚鱼心一横,也不再掩饰,干脆道:“你也是聪明人,为何要为反贼效力?就不怕富贵没寻着,反落得个鸡飞蛋打?”
杨杲“呵”地笑了一声:“豫王妃在长安,只见富丽奢靡,却不知天下到底是何模样。”
肖稚鱼道:“我也是在乡野长大,知道富贵难求,你曾在齐王府做事,难道不知识人的道理?康大都督胡人出身,阴险狡诈,圣上不因他血脉鄙薄,托付重任,他不思尽忠却要谋反,如此背信弃义,不忠不孝之人,天下谁愿认他为君?范阳发兵从取河北道南下,恐能占一时之力,可圣上正统仍在,只需修养生息,下旨勤王,你说最后谁能胜?”
杨杲惊异地看着她,脸色没半点变化,道:“王妃好口才,险些将我都说动了。”
肖稚鱼闻言暗骂一声,杨杲此人最是爱势贪财,本想分析利弊,让他动摇。可现在看他的神情,就知他心中早有打算,不会轻易被说动。
门外有侍卫来报,说已准备收拾准备好。
杨杲长臂一伸,将肖稚鱼抱了起来,巧儿低呼一声,就要上前,杨杲喝道:“不想让你家王妃出事,在外别露了称呼。”
巧儿咬了咬牙,知道眼下也没办法,只好跟在杨杲身后走出屋外。
山间雪花漫天,侍卫擎着火把带路,屋舍地上都已积起一层厚白。巧儿从侍卫手里接过毯子,紧紧抱在手中。
杨杲跨出院门之时,也未遮掩,侍卫之中不时有人偷偷瞄来一眼。
肖稚鱼不想让人看见脸,只能将脸埋向杨杲身前。他低沉地笑了一声,肖稚鱼不由恼火,这时目光一撇,看见雪地里洇染的一块暗色,再仔细一看,地上隆起的形状都是人。她蓦地一阵反胃。
杨杲一直关注着她的反应,见她面色难看却强作镇定,心下一软,快步走到门外,将她塞进一辆马车里,道:“看什么,活下来才是正经。”
肖稚鱼闭上眼。巧儿很快爬进厢内,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马车也是骊山出发时带来的车驾,只是里面的东西全被拿走了,只有一个锦缎软枕。她将软枕垫在肖稚鱼身后,轻声道:“王妃莫要多想,他们这些乱贼手段凶狠,王妃无人护持,又能如何,不如暂时先顺从些……”她劝着自己先哭了起来。刚才听见肖稚鱼和杨杲说的那两句,她已知道这群人是要造反的。现在王妃落在他们手里,日后还能有个好吗?
越想越是伤心绝望,巧儿背过身去擦眼泪。
肖稚鱼拍了拍她的手道:“哭什么,还没到该哭的时候,路上或许还有转机。”
巧儿忙不迭点头,咽下泪水。
杨杲一声令下,侍卫跟着上马,一行人飞快朝山下去。
天色漆黑,大学纷飞,山间赶路极为不易。
马车不住颠簸摇晃。肖稚鱼刚才劝住巧儿,实则心中也是煎熬。康福海前世准备充足,又有齐王的名号在前,趁着朝中局势混乱,这才一击得手,直杀到长安。如今提前了几年,未必能如前世那样顺利。她刚才已试探杨杲无果,只能再想别的法子。可这一路上若只有河东的侍卫,又怎能有办法呢?
肖稚鱼脑中乱哄哄的,冷风透过缝隙直往厢里灌,也不知走了多久,巧儿偶尔说一两句话,在耳边都模糊起来。肖稚鱼轻轻摇头,忽然觉得呼吸皆变得火热起来。
巧儿又疲又累,路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侧过头一看,见肖稚鱼已闭目睡着了,刚放松些,忽然觉得不对,伸手摸向她的脸颈,顿时大吃一惊,对外大喊一声“停车”。
杨杲蓦然回头,调转马头来到车前,问什么事。
巧儿道:“王……她不好了。”
杨杲立刻叫赶车的停下,下马进入厢内,就看见肖稚鱼躺在里面,脸上浮起潮红,瞧着竟有几分艳色。杨杲目光一顿,摸摸她的脸颊与额头,面色有些沉了下去。
巧儿见他动作如此肆意妄为,再看他脸色,心不由提起,哀求道:“定是刚才寒气入体,要快请个郎中来看。”
侍卫们等在车外,见杨杲进了里面就没了动静,不由面面相觑。
风大雪大,急着夜里下山,就是为了怕被周围县镇发现,调兵围过来。在这个关头,杨杲却为一个女t?人耽误时间。侍卫几个都知道他搜到一个婢女,也不知生得什么模样,竟将杨校尉迷成这样。
众人心思各异。
马车厢内,杨杲看着面前仿佛花儿一般的女子,目光闪烁不定。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男二阴险狡诈男三爱势贪财
饼子:我呢?
作者君:你有点憨
160 ? 第一百六十章
◎无题◎
肖稚鱼原先在井里弄湿半身衣裳, 车里冷风一丝一丝往她身上钻,手脚冻得没知觉,头疼欲裂, 勉强支撑了一会儿,渐渐就有些迷糊。这时却感觉有人将她抱起,随即身上罩着暖烘烘的东西。
她睁开眼, 看见杨杲沉思不语, 正瞧着她。
肖稚鱼嘴唇微动, 只一时有些发不出声。
杨杲低头凑过来,只听见她说,“水悟庵每日都有人上门,瞒不了多久,你带着我上路, 拖累不说,一路也未必就能顺利回范阳……”她重重喘了口气, 这才又道,“还不如就此把马车放下,若日后有机会, 我也会记得你这份恩情。”
她的声音很轻,仔细才能听清,杨杲一怔,双眼微眯, 道:“你是认定我会衡量?就是那些世家大族最爱说的‘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
肖稚鱼没回答,只睁着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看着他, 实则她眼前也有些昏花, 看不真切, 可心中还留有一丝清明,他前世不就是善于权衡算计?
杨杲将裹在她身上的披风掖了掖,“你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可我现在还没到非选不可的份上,”说着一笑道,“风雪夜将美人扔在山道上,就算我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也做不出这样扫兴的事。”说着他便打开车门出去了。
巧儿赶紧上前,看着肖稚鱼身上盖着刚才杨杲解下的披风,心下嫌弃却也只有忍着,她伸手抱住肖稚鱼,只盼着今夜尽快熬过去。
杨杲到了车外,寒风夹着风雪刮在身上犹如刀割,他搓了下脸,暗骂一声:真特娘的没出息,为了个女人左右为难瞻前顾后,任她再美,难道还抵得过权势富贵?方才他险些已决定取舍,可一看她病着可怜无依的模样,心不觉软了下来。
幸好有康庆绪在前面,便是朝廷反应过来,也该先去堵他,杨杲想着,将侍卫叫到跟前,道:“回昨天那个村子。”
侍卫答应下来,便去前面领路,一行人冒着风雪回到山脚的村庄,前去叫门。几家农户含怒带怨前来开门,便听杨杲坐在马上问:“你们这儿哪家懂医?”
农户摇头,但见几人满面风霜神色凶横,讷讷道:“西边最头上那家,懂些药草,村里若有人病了,都去求药。”
杨杲命侍卫轮流休息,自己带着几人和马车找了过去。住在村西那户人家知道他们不好惹,老实道:“山间采的草药,平日都随便吃些应付,贵人生病,还是要找郎中去……”话还没说完,就见杨杲刀拔出鞘,露出一截银光。
“不要啰嗦,寒气入体伤热症状,难道你们平日遇不到?赶紧去把药找来。”
那人无法,赶紧入内,在一堆药草和瓶罐之间翻弄,很快凑齐一帖药。杨杲让他马上熬煮。那人敢怒不敢言,生了个炉子煎药,巧儿不放心,主动过来帮忙。
马车停在门前,杨杲吩咐几个侍卫看住村子前后,一转身就上了马车。
肖稚鱼盖着毯子和披风,头发凌乱,乌黑散做一团铺在锦缎软垫上,杨杲低头看着她,将两腿伸直,干脆靠着厢门休息,一天之中发生的事不少,还有何时会反映过来的朝廷,他本该警惕,可才一闭眼,鼻间似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竟真睡了过去。
大半时辰过去,车外忽然传来声音,有人说药熬好了。杨杲立刻睁开眼,叫人把药端来。
巧儿打开车门,将药捧了上来,一面拿眼偷偷觑他,一面叫醒肖稚鱼。
肖稚鱼头昏脑胀,勉强半坐起来。
杨杲忽然道:“药草是农户在山上随手摘的,也不知掺了些什么,你敢不敢喝?”
肖稚鱼瞥他一眼,没力气说话,只轻轻点头。
巧儿想要喂药,可杨杲就横坐在车门口,她看了好几眼过去,他却置若罔闻。巧儿道:“这位将军……”
杨杲伸手从她手里抢过药碗,勺子轻轻搅了几下,舀起放到肖稚鱼嘴边。
肖稚鱼眼皮也未抬,张嘴就喝下去。
滚烫的药汤入嘴,她嘴唇微抖,却没说一句。
杨杲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缓了些,晾了片刻才又喂第二勺。
肖稚鱼一勺勺慢慢将药喝了,不知是不是汤药滚烫的原因,还是起了效,身上有了些暖意。她吐了口气,钻进毯子里,才枕着软垫,就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杨杲一手将空碗递过来,巧儿接了却没走,挤在车门角落位置,防贼似的盯着他。她先前看此人生的一副俊朗周正的样貌,看着不像趁人之危行为鬼祟之人,可一路他的行为举止都是出格放肆,若在长安早该治罪了。
到天亮时分,雪彻底停了,山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肖稚鱼被巧儿叫醒用饭吃药。
巧儿轻声道:“那个乱贼就在边上睡了一晚,我全盯着。”
肖稚鱼吃了小半碗粥,又把药喝了,拍拍身侧道:“我感觉好多了,你眼睛都熬红了,快来睡一会。”
巧儿道:“等会逮着空我再睡。”
肖稚鱼倚垫而坐,身上仍是没力,和巧儿说了几句话,又一阵困意泛上来。这时车门打开,杨杲又走进来,对着巧儿道:“你下去。”
巧儿要说什么,被肖稚鱼拉住,她便拿着碗下马车。
杨杲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一转,道:“比昨天精神,瞧着好了许多,看来乡野草药也有些用。”
肖稚鱼神色倦怠,忽然抬起眼,朝他看去,“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了吗?”
杨杲道:“若非你就在我眼皮下病着,不然我都要怀疑你刚才过来偷听说话了。”说着他一屁股坐到她的身侧,脸色略带着古怪,“有时我觉得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子,样样都能说在我前头。既然如此,现在不妨猜一猜,现在我要做什么?”
肖稚鱼心中有计较,却没说出口。
杨杲突然摸了摸她的脸颊,道:“折腾这一晚上,我真是什么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