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带着不同的人的气味与痕迹回到我身边,真想让你的身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味道。
他无声地收紧了抱着钢笔盒的手指,感到木盒尖锐的边缘咯得他有些疼痛。
跟着傅为义离开会场,打开钢笔盒,才取出了那支熟悉的钢笔。
仔细看了看之后,重新摆出了喜悦的神色,对傅为义说:“谢谢你,真的把钢笔拍给我的。”
傅为义的注意力很快地回到了孟尧身上,听见孟尧的感谢,颇为受用地说:“喜欢就好。”
*
聆溪疗养院坐落于渊城远郊的一处半岛式山谷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湖。
进入疗养院只有一条长达数公里的私人盘山公路,公路两侧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林木蔽日。
入口处有隐蔽的安保检查站,除预约车辆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车队沉默地驶过盘山公路,穿过那道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的安保闸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
傅为义看向窗外,聆溪疗养院坐落处极为安静出尘,正如它的取名来源——“聆听溪水,涤荡尘心”。
出现在视线中的建筑由白色大理石和清水混凝土建成,大片的落地窗,建筑线条干净利落,布施华美但通透。
所有建筑依山而建,完美融入自然环境之中。没有尝试征服自然,而是让建筑群如同天然生长出的白色岩石。
巨大的玻璃幕墙模糊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将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园林、潺潺流动的人工水景、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都变成了建筑最奢侈的壁纸。
汽车在主楼的停车场停下。
接待人员为傅为义拉开车门,他下了车。
另一辆车上,虞清慈走了下来,看了傅为义一眼,
傅为义略略挑眉,他很快收回视线,果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先简单参观了公共区域和基础医疗设施,这里不像医院,没有任何消毒水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草木与湖水气息的、由精密仪器调控的恒温恒湿空气。
从拥有顶尖设备的物理康复中心、模拟各种生态环境的心理舒缓室,到每一个病房内都配备的、能与主控中心实时连接的生命体征监测系统,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虞家在医疗领域绝对的权威与财力。
虞清慈站在傅为义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傅为义身侧微微敲击的手指上,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硬件再好,也只是基础。我更关心的是你们对复杂病例的长期管理经验和数据存档的安全性 。”傅为义转向虞清慈。
“我叔叔的情况特殊,有长期的精神困扰史。我需要确保你们的档案管理系统,能够应对和追溯长达数十年的病程记录。”
“所以我想随机抽查几份匿名的、来自不同年代的旧档案看看你们的记录规范和危机处理预案。”
“请问可以吗?”傅为义微微一笑,问句也被他说的不容置疑。
虞清慈略略沉吟片刻,说:“可以。”
档案室位于主楼负二层,安保严密。进入室内,傅为义的团队便开始对各项设施进行评估。
傅为义没有理会那些正在进行的、看似专业的评估,而是踱步到一台连接着档案索引的旧式电脑终端前。
“我叔叔的病例时间跨度很长,我需要确认你们的旧档案电子索引系统,与现在的新系统是否能无缝衔接,以及是否存在数据丢失的风险。”傅为义的理由听起来仍然很合理。
“我想看看二十年前左右的索引目录,评估一下你们的数据结构和检索效率。”
虞家的操作人员打开了电脑,旧的系统界面弹出,运行速度有些缓慢。
就在这时,傅为义带来的信息安全专家忽然开口,指着屏幕,简要提出了几个问题。
傅为义则有些兴趣一般,走上前去:“我来看看。”
虞清慈就站在傅为义身后不远处,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看着傅为义在那台陈旧的系统上不紧不慢地输入、检索。
傅为义的操作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测试系统的反应速度和不同关键词下的漏洞,他时而快速翻页,时而输入一长串无意义的字符。
在一次测试“模糊检索”功能时,他输入了“长期”和“意外”两个关键词,时间范围设定在19-21年前。
一长串匿名的档案编号跳了出来。
傅为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然后,他像是真的在“随机”抽样一样,随意地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
工作人员记下了编号。
傅为义又调了两个更早的时间段,同样随意地点了几个档案编号,让人记下来。
“就这几个吧,我想看看保存情况怎么样。”
工作人员向虞清慈投去了询问的目光,虞清慈颔首同意。
很快,几份档案放在了傅为义面前。
傅为义随意地翻了翻,推了回去,好像真的是一时兴起,拿到之后就不感兴趣了,站起身,又去别的地方看了看。
他转了一圈,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靠在门边,对虞清慈说:“你们这个疗养院确实不错。”
“我都想来住几天。”
虞清慈居然回了他一句:“可以给你最好的治疗条件。”
刚才半死不活的,现在咒起傅为义生病倒是一下就说话了。
傅为义知道,虞清慈肯定看见了自己的搜索记录,但虞清慈似乎对这个日期毫无反应。
他知道吗?还是这件事情,连虞清慈都不知道?
又或者是,虞家确信档案已经处理的天衣无缝?
傅为义胸前别着的钢笔里的摄像头已经拍下了他想要的档案里的内容,就算是天衣无缝,他也会找到问题所在。
因为对档案中的内容十分好奇,傅为义都不是很想逗虞清慈玩。
不过来都来了,他不说点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最好的治疗条件啊”尾音被傅为义拖的有点长,“那岂不是要你亲自来照顾我才算是够好?”
虞清慈没说话。
“嗯?虞医生?”傅为义又说。
虞清慈大学时也修读了医学学位,说一句医生倒也没错。
睫毛动了动,虞清慈冷淡地说:“傅为义。”
“我不想陪你玩。”
他扫视了一眼四周的情况,考察已经即将结束,他问:“还要看什么?”
傅为义看着虞清慈又一次套上的冷漠的面具,心思已经落到了档案的内容里。
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没有什么要看的了,既然都逐客令了,我就快点走吧,不污染你周围的空气。”
他冲随行人员招招手,说:“走了。”
车队离开聆溪疗养院,驶出盘山公路。
傅为义打开副手递来的电脑,拍下的档案已经处理好,留待他亲自查看。
一张正面照,姓名,出生年月。
聆溪疗养院每年入住的人不算多,他点的三份档案是与白予同一年入住的,根据编号规律可以判断出,年纪符合的三个孩子。
第一个是同虞家关系不错的家族的孩子,不是傅为义要找的人。
第二个就是白予的档案,傅为义仔细地阅读,医疗记录显示虞家对他的治疗也算是竭尽全力,死因备注是意外坠楼,时间在一个清晨。
第三份档案属于一个名叫荣阳夏的女孩。在五年的治疗后康复出院,被一个中产家庭领养,记录在这里断了。
诊断记录是“重度应激性边缘系统功能障碍,伴有分离性遗忘”。
傅为义微微皱眉,继续向后翻,看到了入院初期的病情记录:
“患者出现突发性、阵发性意识丧失,伴有肢体僵直与无意识震颤,眼球上翻”
这些记录,在后续由专家组签署的诊断报告中,被巧妙地归入“应激性躯体化反应”的范畴,最终整合进“重度应激性边缘系统功能障碍”这个模糊又庞大的诊断中。
而“分离性遗忘”的标注,为创伤来源的未知提供了医学解释。
原来如此。
傅为义确信,这个人就是他想要找的那根线头。
他标记了这份档案,让副手顺着这个名字和家庭去调查,而后随便翻了翻被他随机选出的,年份更早的几份档案。
其中的一份比傅为义的年纪还大。
傅为义刚要翻过,忽然看清了那张正脸照上,女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尽管照片已经些微褪色,仍不难看出她的容颜绝色,微笑的模样带点漫不经心、蛊惑人心的意味,媚骨天成。
那双眼睛透过泛黄的相纸,静静地与他对视,让她看起来,像某种漂亮的猫科动物。
而傅为义看清了她的瞳仁的颜色。
与自己一般不二的,微微泛绿的琥珀色——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章不建议囤…随时可能锁
第27章 交换 你可以动了。
傅为义向后划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那张照片放大, 再放大。
微挑浓黑的眉,狭长上扬的眼,形状精致的鼻, 唇峰分明的唇。
如此熟悉。熟悉到犹如照镜。
他凝视了太久, 久到屏幕因无操作而倏然暗下。
镜面般的幽深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傅为义每天晨起都会在镜中看见的、属于自己的脸。
所有构成这张脸的锋利与冷漠, 都能在方才那张照片上, 找到更原始、更柔媚的源头。
傅为义重新按亮屏幕。
他的目光不再流连于那张脸上, 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档案一栏的名字上。
“兰倚”。
傅为义慢慢地向下看, 看见她入住疗养院的时间,正是自己出生前的那一年。
入住的原因正是养胎。
“母亲”这个词,对傅为义来说, 向来是一个模糊、遥远、甚至无足轻重的概念。
在他为数不多的童年追问里,父亲给出的答案永远是那个轻描淡写的版本:她生下你之后就选择了出国, 如今在海外生活得很好。
懂事之后, 傅为义看透了父亲的风流作派, 便为自己的身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母亲,想来也不过是父亲身边那些连姓名都不能留下的女人之一,所谓的“出国”,大概只是一个体面些的谎言。
他对这个被自己构建出的、不好奇也无所谓的真相深信不疑。
然而, 那个生下他的女人,不是没有名字, 而是叫兰倚。
曾住在这家由虞家掌控的、与世隔绝的疗养院里养胎。
傅为义的记忆被拉回更早的时候。虞家和傅家并非一开始就针锋相对, 至少在傅为义四岁之前,两家的关系称得上和睦,合作密切。
所以,他的母亲在这座疗养院里养胎, 在时间线上似乎说得通。
但逻辑上的矛盾,让傅为义无法忽视。
傅家有自己的顶级医疗团队,照顾一个孕妇绰绰有余。
傅为义也了解自己的父亲,掌控欲深入骨髓,一脉相承到傅为义身上。
若非有特殊到极点的原因,他怎么会允许怀着自己唯一继承人的女人,住进另一个家族的地盘?
符合他行为模式的做法应当是,将她养在傅家的老宅里,用最严密的手段看护起来,就算真的薄情到去母留子,也应当是在眼皮底下生下来之后,再赶出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最重要的所有物,拱手置于潜在的敌人眼下。
皱起了眉,傅为义向后翻阅档案,试图寻找更多线索,但后面的记录非常正常,除了常规到乏味的健康检查数据,再无任何特别之处。
回到公司之后,他立刻动用了自己的情报网络,去搜寻这个名字。然而数小时后,传回的结果却是一片惊人的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现代信息社会中,仿佛未曾存在。
更加怪异了。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除非有人动用了滔天权势,将她存在于世的所有痕迹,都亲手、彻底抹去。
傅为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傅家核心数据库的授权终端上。
答案会藏在这座堡垒里吗?
他将这个名字输入了内部搜索引擎。
终端立刻开始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进行大范围搜索,进度条安静地向前推进。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的,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周晚桥。
随意地接通,傅为义问:“什么事?”
周晚桥沉稳华丽的声线从电话那头传来:“为为,你在查兰倚,是吗?”
傅家的核心数据库,拥有最高权限的,现在只有两个人。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彼此。傅为义对此并不意外,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你真聪明,”周晚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竟然这么快就查到她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的、温柔的语气问:“你发现了,对吗?她是你妈妈。”
“嗯。”傅为义看着终端搜索进度不断前进,等着周晚桥说出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是很好发现。”周晚桥自顾自继续说,“她和你一样漂亮。”
傅为义被这个形容词震得耳根有些发麻,问:“你想说什么?”
周晚桥叹了一口气,说:“但在数据库里,你是什么都搜不到的,你爸爸去世之前,就已经把她的信息都抹干净了。”
像是一个全知的棋手,预判了傅为义的每一步。
“别的地方你肯定找过了,也没找到什么,对不对?”
“周晚桥,你是不是想说,但是你知道?”傅为义有些烦躁,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
“我是知道。”周晚桥坦然承认,“渊城,也还有不少人知道。信息能抹干净,记忆抹不干净。你妈妈当年在渊城,也算是非常有名,想来还有不少人记得她。”
“不过关于她后来在哪里,到底有没有出国,什么时候被抹去这些事情,确实只有我知道,因为我看过那些被你父亲要求删除的、和她有关的文件,也听你的父亲说起过。”
周晚桥终于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电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电流的微声,随即,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仍然带着温和的、不容拒绝的笑意:
“想要我告诉你吗?”
傅为义看见屏幕上最终跳出的“0 result found”的结果,轻啧一声,指尖的桌面上敲了敲,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所以,你是想要再和我交换吗?”
周晚桥反问:“这个交换条件,你满意吗?”
“满意。”
向后靠在椅背上,傅为义略略扬目,目光穿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精准落在数公里之外,城市天际线那段,仍然屹立的总部大楼,对周晚桥说:
“我和你换。”
周晚桥又低声笑了笑,笑声几乎顺着电流传来,带着温度,拂过傅为义的耳廓,他说:“明天晚上,我在三楼等你。”
电话挂断之后,傅为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渊城东城如星般铺陈开的璀璨灯火,每一盏灯,都如同他帝国版图中的一个臣民。
他俯瞰着这一切,脑中冷静地剖析着刚才那场交易。
体位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他而言,所谓上位或者下位,不过是野□□媾时毫无意义的姿态区别。
欢愉是平等的,无论是源于征服的快感,还是来自沉沦的战栗,都只是神经末梢传来的、稍纵即逝的电信号。
真正的强弱之分,只在于意志的交锋。
即谁是发号施令者,谁又是被欲望驱使的奴隶。
在这场游戏中,只要掌控权还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任何姿态都无法定义他的强弱,更谈不上折损尊严。
但这是一个傅为义从未涉足的陌生领域。
任何未知都潜藏着失控的风险。
傅为义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不允许自己在一个精心谋划的棋局中,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环节而出现任何纰漏。
在正式的交换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在那张床上,依然是绝对的、唯一的掌控者,而不是像上次一样措手不及。
所以,他需要一场万无一失的、可供他随意掌控的演习。
傅为义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人选必须足够安全,不会带来额外的麻烦和情感纠葛,完全在傅为义的掌控之中;必须在身份上足够合理;最重要的是,必须足够听话,会无条件的,甚至感激涕零地配合他的一切指令。
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爱他爱到可以连命都不要,爱他爱到甘愿做另一个人的影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他的未婚妻。
*
孟尧接完下属从海外播来的最后一个电话之后,指尖在挂断键上停留了片刻,将算计与侵略性的气场,重新一丝不苟地内敛起来,藏回了温顺的皮囊之下。
看了看时间,确认傅为义即将回家,便推开房门,下楼去扮演现在应当扮演的角色。
他能敏锐地发现,今天傅为义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那道总是漫不经心的目光,数次在他身上停留。不是往日的审视或是随意地停驻,更像是一种评估。
如同丈量一件物品的尺寸,判断它是否适用于某种特定的用途。
不动声色,装作一无所察,孟尧表现得和平常一样,是想要亲近傅为义的“未婚妻”。
直到晚餐后,傅为义最后一次用那种评估般的眼神,将孟尧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他对孟尧吩咐:“去洗澡,然后在房间等我。”
如此具有情欲意味的命令,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被点燃,心脏的搏动速度骤然失控。
发生了什么?傅为义对他有了这样的需求?可是那双注视着孟尧的琥珀色眼睛里,不带半分情欲。
孟尧不想做傅为义那场永不落幕的爱情游戏中,又一个被随意占有、再被草草丢弃的牺牲品。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被施舍的片刻温存。而是把傅为义握在手心,做那个占有他的人。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通往那个目标的每一步,都必须用隐忍和顺从作为铺路的基石。
此时此刻,不容孟尧选择拒绝。
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用那阵刺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在思考出对策之前,孟尧抬起头,脸上是完美的、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羞涩与顺从。
他说:“好。”
孟尧上楼之后,傅为义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了东西,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在他线条分明的背脊上冲出一道道水痕。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那份凉意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把液体倒在手里,开始尝试给自己做准备。
那种并不舒适的、陌生的感觉,还是让傅为义微微皱起了眉。
他闭上眼,靠着墙,强迫自己深呼吸,命令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去适应,去接纳。
傅为义无论做什么都学得很快,即便是这件事。
最初的痛楚和不适感在几次尝试后便迅速褪去,傅为义很快地确认了自己身体的特点。
呼吸仍然称得上均匀。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生理和心理上的准备后,傅为义关了水,披上浴袍,走出了浴室。
穿过走廊,孟尧的房间距离傅为义的不算远,房门半掩着,等着傅为义的光临。
推开房门,孟尧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傅为义,冲他笑了笑,问他:“为义,你想要我做什么?”
傅为义垂眸看着他仍沾着水汽的黑发,下达了第一个命令:“衣服脱了,靠到床上。”
下完命令,他打开孟尧的衣柜,随意取了两根丝质领带,扔在了床上。
而后傅为义走到了床边,用其中一根领带蒙住了孟尧的眼睛。
另一根则将他的手捆在身后。
黑暗与束缚让孟尧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感受到傅为义拍了拍他的脸颊,如同安抚,也如同威胁,然后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欲:“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吗?听话一点,也要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明白了吗?”
孟尧仍有些无法揣摩傅为义今晚的意图,不过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傅为义哼笑一声,夸他:“我就知道你最乖。”
相较于清俊纯善的面孔,孟尧的身体显然更加具有男性特质。肌肉不算夸张,但是美观且分明,傅为义觉得能够达到自己的审美标准。
指尖顺着腹部的线条向下,所见与面孔完全不符,让傅为义稍稍质疑自己的准备工作是否足够充分。
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坐了下去。
身体控制不住地绷紧,撑在孟尧腹部的手几乎有些颤抖,傅为义喘息着要求自己适应。
他闭上眼,尝试分析这种感受,理解自己身体的反应。
孟尧几乎难以相信这一切的真实。
梦寐以求了如此长久的人,竟然会用这样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与他相贴。
他的声音沙哑得惊人,问:“为义,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中,他只能听见上方那个人压抑着的、却又无比性感的低喘,如同最猛烈的春药,让孟尧更加情难自禁。
尽管看不见,但傅为义的重量,傅为义身上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本人的气息,还有紧致的触觉,所有其他的感受都被放大。
他忍不住动了动。
傅为义的喘息声陡然加重,不知道被碰到了哪里,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
让孟尧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他的腰,傅为义的声音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别动。”
孟尧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哑声答应:“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孟尧来说,像是一场极致快乐又极致痛苦的折磨。傅为义完全不允许他动,似乎是把他当作某种有温度、有生命的工具。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很快变得熟练。不过傅为义始终掌握着主导权,完全在取悦自己。最初的紧绷,也逐渐变得温顺。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傅为义发出的声音不大,大多数时候只是低喘,偶尔会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
孟尧被这些声音折磨得几乎发狂,被捆在身后的双手青筋凸起,手腕处被勒得疼痛。
他只想摘掉遮着眼睛碍事的的领带,看看傅为义现在是什么样子,什么表情。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吗?会不会迷乱?会不会沉溺?
更想知道,傅为义为什么会突然尝试这样的体位。
傅为义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他伸手解开了孟尧眼前的领带。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孟尧下意识眯了眯眼。昏暗的光线里,孟尧看清了傅为义此刻的模样。
他冷白的皮肤染上了些许情欲的薄红,近乎诱人,额角的碎发被薄汗浸湿。然而,那双俯瞰的琥珀色眼眸仍然是冷静的、清醒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很乖。”奖励似的,傅为义低下头,用那双被情欲濡湿的、带着伤口的嘴唇,轻轻吻了吻孟尧。
他离得很近,左手托着孟尧的下颌,声音因为动情而低哑,却依旧在发问,在确认自己的控制权:“爽吗?”
孟尧向前倾身,又几乎是贪婪地回吻了傅为义,回答:“爽。”
傅为义笑了,指腹摩挲着他颤抖的下唇:“你可以说实话,我看你明明忍得很辛苦。”
“爽是很爽。”抓住这个机会,孟尧撒娇似的示弱,“但是手勒得有点疼。”
“想我解开?”傅为义又问。
孟尧睁大眼睛看着他,问:“可以吗?”
傅为义的手指轻轻摩挲孟尧的颌线,轻声问他:“如果我让你来动,我让你停你会听我的话吗?”
孟尧立刻点头。
手指缓缓下滑,划过脆弱的脖颈与凸起的喉结,是一种极致危险的威胁,傅为义说:“要是不听我的,你知道后果。”
而后他终于解开了孟尧手腕上的领带,还贴心似的,揉了揉他手腕上勒出的、刺目的红痕。
微微颔首,他恩准一般说:“你可以动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在下一章~接下来的碎碎念不想看的宝宝可以忽略TT
可能是写的不够好吧,傅为义的后台数据非常差,尽管在开文之前就已经为小众爱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焦虑。
更甚之的是,尽管写了非常非常多的避雷,圈地自萌小众xp还是遭到了很多人的恶意攻击,一些人开着小号一遍一遍刷屏辱骂我,甚至冲到我的微博网暴我。
导致前几天我一打开文档就开始躯体化流眼泪,几乎没有办法继续写下去,甚至想过好多次封笔。
其实已经准备好了几乎整本的存稿,目前在调整结尾部分的最后十万字,存稿箱都塞到了11月中旬,真的真的非常想把这个我很喜欢的故事带给大家。
今天早上去了医院检查,情况不是很乐观,现在开了一些药,我真的很想很想调整好自己,一直和xp一致的大家在一起,分享我的故事。
对我来说写文最大的乐趣其实不是赚很多钱,而是希望得到一点正面的反馈,想好好讲我喜欢的故事,有一些好朋友来和我一起爱我创造的角色。
每天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更新之后看到大家的评论,看到段评我就会重新看一下那句话,看到夸奖角色讨论剧情的评论我会偷偷开心,所以看到留下来的宝宝们越来越少,我真的很焦虑很难过,很想念每一个人。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本来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大家的TT
我会非常努力地坚持写下去的,谢谢每一个陪伴我的好朋友,希望你们都能喜欢这个故事~
第28章 试验(1000营养液加更) 允许你在……
进入与被进入, 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傅为义冷静地体验着,对这种被侵入、被填满的感受,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快感是陌生的, 也是剧烈的, 带着一种稍不留神便会沉沦其中、彻底失控的危险。
好在孟尧算得上听话,尽管他紧抿着唇, 呼吸粗重, 光是看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便知他忍耐得极为辛苦, 但是并没有违抗傅为义的命令。
初步感受到快感能到达的最高阈值之后,傅为义决定将主导权暂时交给孟尧,来了解新的情境。
被解开双手的孟尧有些迟疑, 手悬在空中,甚至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傅为义抓着他的手腕, 引导着放在自己汗湿的腰侧, 声音带着一丝催促的沙哑:“怎么, 不想动?”
孟尧立刻扶住了他,想要把傅为义压在身下。
但却被傅为义阻止。
“就这个姿势。”他说,“动吧。”
孟尧顺从地开始动作,带着试探, 缓慢而谨慎。
但是随着他的动作,傅为义被他颠动, 微微蹙眉, 脸上出现了近似于愉悦的表情,让他迫切地想要更快,看看他会不会因为更多地快感而更加迷离。
他开始发狠,每一次都毫无保留, 过了一会儿,孟尧终于如愿以偿看见了想要看到的模样。
傅为义的脖颈到胸膛都泛起一层薄红,修长的大腿不受控制地夹紧,生理性的战栗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声。
这声细微的响动,对孟尧而言却不啻于最强烈的催情剂。他再也无法忍耐,与他同时释放了出来。
在他的身体里。
短暂的晃神之后,傅为义抬起腰,二人分开,黏腻液体在深色的床单上留下淫靡的痕迹。
是孟尧春梦中都不敢想的画面。
傅为义的表情出现了轻微地不悦,但是没有发作,大概是勉强称得上满意,俯下身,与孟尧接了一个很深的吻,作为某种余韵,又或是某种奖赏。
孟尧贪婪地接受傅为义的亲近。
一吻结束后,傅为义的手指带着情事的湿滑,碰了碰他,问:“你还行吗?”
“还可以。”孟尧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傅为义懒洋洋地评价:“虽然你技术一般,但是还挺爽的。”
声线中带着几分餍足的低哑,语气如同点评一道味道尚可的菜品。
“再来一次。”
“还是这个姿势吗?”孟尧试探着询问他。
“换一个。”傅为义说着,松开了孟尧,随意地向后躺倒在凌乱的床单上,敞开身体,毫不设防,仍旧像一种恩赐,“允许你在上面。”
孟尧俯下身,双手撑在傅为义的头颅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视角。
从上而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傅为义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汗水濡湿了傅为义额前的黑发,几缕深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他冷白的、汗湿的鬓角,衬得那张总是傲慢冷漠的脸多了几分靡丽的破碎感。
傅为义掀开眼皮看他,狭长的眼睛略略睁大,眼眸在昏暗中,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倒映着孟尧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唇,呼吸的起伏带动着胸膛,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仿佛任由他采撷,可以被他轻易得到。
这种想法让孟尧瞬间就难于忍受。
欲望几乎将理智灼烧殆尽,让他无法维持自己应当维持的表象,俯下身,用近乎啃咬的姿态,狠狠吻上了那双微张的唇。
他想起单身派对上傅为义对待他人的温柔,订婚宴上嗅到的气息,季琅留在他身上的甜腻香水味,周晚桥留在他颈侧的吻痕,诸如此类。
悬挂在孟尧脖颈的婚戒,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二人之间晃荡。
冰冷的金属时而轻敲在傅为义的锁骨上,时而又因贴得太紧,硌痛了孟尧自己的皮肤,以一种无法忽视的方式,彰显着它的存在。
近乎病态的爱意与嫉妒爆发,他撬开傅为义的齿关,近乎侵略性的留下自己的痕迹,贪婪地汲取着这个人的气息。
什么时候我才能真的成为你的丈夫,拥有丈夫的权力?
什么时候,我才能折断你的翅膀,让你只能落在我的手心,不能再选择其他人?
孟尧病态地恐慌着。
傅为义没有推开孟尧,微微仰起头,接纳了他的恐慌,一只手缓缓抬起,抚上了孟尧的后颈。指尖的力道不重,却是不容置疑的掌控。
孟尧的身体因为这个安抚的动作战栗,他稍稍推开,额头抵着傅为义的额头,低低地叫他:“为义为义”
傅为义问他:“这么激动干什么?”
孟尧紧紧地抱着他,胸腔内部剧烈的跳动传递给傅为义,他又一次重复着那句唯一的答案:“我只是太爱你了。”
这个怀抱太过紧密,几乎带着要将人勒断的力道,让傅为义感觉自己被一条巨蛇缠上,危险的直觉开始在他脑中示警。
但当他捏着孟尧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时,看到的仍然是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和一双因痴恋而湿润的、写满了奉献与献祭的眼睛。
很少见的,傅为义拨弄了一下垂下的婚戒,接受了对方示爱,命令他:“继续。”
他抓着孟尧的肩,抓握的力气太大,留下了指痕。
而孟尧的目光始终胶着在他的脸上,看着他半眯着眼,那副总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表象被欲望撕开一道裂缝,流露出惊心动魄、几乎让人沉沦的魅力。
“可以继续吗?”他等待着傅为义的下一步指令。
“可以。”
感受接近于失控。
傅为义第一次认为,这种灭顶般的快感是如此可怕,它比在赛道上以三百码时速极限过弯时,还要难以抓稳方向。
他扯着孟尧脖子上的链子,作为一种控制,以确保自己仍能够掌握一切。
情潮之中,孟尧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覆盖在他身上的,属于孟尧,又或是他所模仿的孟匀的温和外壳,被一种最原始的欲望撑破。
汗水和情欲模糊他清俊的眉眼,平时那种柔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望,以及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近乎纯黑的眼睛,平日里是一种纯善干净的表现,如今牢牢锁在傅为义的脸上,眼尾泛红,那被欲望烧得湿润而深郁。
让傅为义冷静地意识到,温顺的,献祭一般爱着傅为义的孟尧,事实上,怀揣着和周晚桥一样的欲望。
他紧咬着的下唇,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喉结上滑动的汗珠,都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掠食者的攻击性。
这让他几乎变得陌生。
行为上的顺从,只是因为缰绳被傅为义牢牢握在手中。
这比控制一个生来逆来顺受的人,更让傅为义觉得有趣。
一切再次结束之后,孟尧没有很快退开,又一次趴在傅为义身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细密地亲吻,但又不敢太用力,怕留下傅为义不喜欢的痕迹,破坏此刻温柔的假象。
头发扎的傅为义有些痒,他把孟尧推开一些,不过没有拒绝他要求片刻的温存。
“表现不错。”他夸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孟尧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傅为义会这样说,而后很快地反应过来,“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顿了顿,鼓起勇气一般,他补充:“但是”
“嗯?”
“我手上的伤好了。”孟尧伸出手,对着傅为义展示。那曾经伤痕累累的左手,现在已经恢复光洁。
“能不能帮我,再戴一次戒指?”他问。
方才表现地称得上有攻击性,此刻提出的要求却近乎天真,确实有趣。傅为义蓦地笑了:“就这个要求?”
“对。”
“可以。”
他勾勾手,说:“过来。”
孟尧把脖颈凑到傅为义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最脆弱的部位,全然信任与臣服。
傅为义解开了只有他才能解开的特制锁扣,从链子上取下了那枚戒指。
他把链子递给孟尧,让他收着,然后把戒指拿在手里,看了看,冲孟尧伸出另一只手,示意他搭上。
孟尧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订婚宴上,众人的目光中,傅为义也曾为孟尧戴上戒指。
那时,孟尧清楚,自己只是他发泄愤怒的对象。
戴上戒指的含义非承诺,也非爱情,而是纯粹的形式,服务于报复。
此时此刻,傅为义靠在孟尧身边,尚且赤裸,眉宇间的欲色还未消退,温热的体温,交缠的气息,都与孟尧共享。
如此亲密。如此真实。
他的手握着孟尧的手,中指将孟尧的中指微微顶起,另一只手则捻着戒圈,将戒指从指尖套到指根。
过程在孟尧的眼中变得缓慢,所有触觉都放大到极致。
指腹的薄茧,金属冰冷的触感一寸寸贴紧皮肤,最终牢固地、温暖地套紧。
从此以后,这枚戒指便有了不同的含义。
孟尧想要将戒指和这个瞬间一起永远珍藏,几乎要溺毙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傅为义垂着眼,将戒圈转到正位,收回手,对孟尧淡淡地说:“好了。”
他才如梦初醒。
如果傅为义是真的想为“孟尧”戴上戒指,是真的愿意被“孟尧”亲吻,是真的与“孟尧”长久地在一起
事实上,他愿意停下所有的计划,永远带着伪装,就这样安稳地留在傅为义身边。
心甘情愿地,只为他一个人,扮演一个合格的伴侣。
但孟匀又到底被傅为义放在哪里?
他这般对待孟尧,事实上是对孟匀更深的背叛。
戒指在这一刻,仿佛也在灼烧孟尧的手指,让他同时感受到温暖和疼痛。
傅为义看着近在咫尺的,孟尧的眼睛。
孟尧的眼睛和孟匀极为相似,少年时,只有瞳仁的颜色略微不同,孟匀的瞳仁更加纯黑。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瞳仁的颜色越来越深,如今,孟尧的眼睛也有着近乎纯黑的颜色。
近乎赤诚,近乎天真。
他专注地看着手指上一点点套入的戒指,表情比订婚宴上更加喜悦而幸福。
仿佛这个过程是一种极为重要、极为神圣的仪式,代表着他和傅为义真的会永生永世在一起,戒指是真的、代表婚姻的承诺。
让傅为义也产生了一种错觉,即面前的人真的是他的新婚对象。
心脏也因此怪异地跳动起来。
孟尧身上清淡纯粹的白花果香气中混杂着一些事后的暧昧,笼罩在傅为义周身,彰显着一种不一样的亲近。
让傅为义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同爱情真的降临在他们中间。
傅为义的动作瞬间变得粗暴,加快速度,把戒圈用力推到指根,对他说:“好了。”
下一秒,他的体温离开,毫不犹豫地抽离,披上了浴袍,准备离开孟尧的房间。
孟尧拉住了他浴袍的一角,问:“你要走吗?”
傅为义回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反问:“怎么了,想我留在这里?”
“我房间也有浴室。”孟尧尝试挽留他。
傅为义勉强维持着耐心,弯下腰,安抚似的摸了摸孟尧的脸颊,说:“我要回去休息了。”
“那”孟尧忍不住说,“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嗯?”
“今天为什么。”
孟尧其实做好了傅为义不回答他的准备,又或者只说一句“心血来潮”作为敷衍。
但是傅为义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我想试试。”
并非出于对孟尧本人的欲望,仅仅是对此的好奇。
事实上并不在孟尧的意料之外。
对傅为义来说,选择孟尧作为他初次尝试的对象,已经称得上是一种偏爱与恩赐,孟尧事实上应该感到满足。
至于傅为义为什么会忽然想要尝试这个,就不是孟尧应该询问的了。
所以他只是站起来,体贴地问傅为义:“需要我帮你清理吗?”
“不用。”傅为义拒绝了他。
孟尧也就没有再问什么,最后不舍地吻了吻傅为义的颈侧,说:“那祝你好梦。”
傅为义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
清理身体的过程绝对称不上愉快,傅为义认为明天应该让周晚桥做好措施。
不过除去清理过程的不悦,今晚称得上一次良好的体验,超出了傅为义的预期。
他发现自己对这种体验并不算十分排斥,那种濒临失控的陌生快感,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刺激,未来有机会,或许他还会愿意尝试。
如此一来,对明天要发生的,傅为义也已经有了把握。
至于孟尧。
傅为义捻了捻指尖。
事实上,傅为义根本不屑于真的去恨谁。对孟尧说所谓的“最恨”,无非是想看看他受伤的表情,发泄几分积蓄至今的愤怒。
最初为了复仇而维持的恨意已经不甚清晰,早已被兴趣取代,如今,对他痴迷和献祭的爱意,傅为义也不算厌烦,偶尔因为他展现的多面与变化觉得有趣。
孟尧也确实是非常合适的对象,傅为义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在如此极致的欲望面前克制好自己,完全听从傅为义的要求。
如若是因为爱,那他确实足够爱傅为义。
因此为他重新戴上戒指,也不算是十分过分的要求。
若是他能永远让傅为义保持兴趣,长久地坐在未婚妻的位置上,也不是不可以。
如何告慰那位已经死去的人?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就好,傅为义已经做得够多。
后半夜傅为义有些昏沉地醒来,意识到自己果然有轻微的发烧,好在身体素质良好,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没有异样。
第二天早上下楼时,孟尧坐在餐桌前等待傅为义共进早餐,周晚桥则已经在用餐巾擦拭,显然是已经准备离开。
听见傅为义的脚步声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
孟尧率先站起身,走到傅为义面前,低声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傅为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度关心,目光从孟尧身上越过,对上了周晚桥的眼。
周晚桥端坐在主位上,并未起身。他看着孟尧过于殷切的举动,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将目光落在傅为义身上,正在多此一举地将餐巾折成一个完美的方块,打量一般将傅为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微笑了一下。
而后放下折了一半的餐巾,站起身,拿上仆人递过来的外套,走过傅为义身边,甚至没有看孟尧一眼,对傅为义说:“晚上见。今天我会早点回来。”
傅为义回了他一句“知道了”。
周晚桥一走,孟尧便不再掩饰那份关心和占有欲,伸出手,用手背去贴傅为义的额头,低声说:“我看到资料说承受方容易发烧。”
傅为义在他身侧的餐椅上坐下,淡淡道:“后半夜有一点,现在没事了。”
昨晚那个在欲望中略显陌生的孟尧仿佛没有出现过。他紧挨着傅为义坐下,又温顺地靠了过来,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说:“你都不给我照顾你的机会。”
事后照料是一种基本的绅士礼仪,傅为义以前一直都是照料者,从未产生过需要被照料的概念。
况且他也没有疲惫到不能自理,这种照料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温存,傅为义事实上并不需要。
他能理解,孟尧如此迫切地想要照顾自己,是一种情感需求,代表他爱得极深,想要温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傅为义对此不算排斥,便应允道:“下次可以。”
孟尧像是有些惊讶,下意识问:“还有下次?”
明知道他求之不得,傅为义还是故意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孟尧立刻摇头否认,笑着靠在傅为义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蜜的埋怨:“你明知道我那么爱你,肯定愿意。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绳,轻声说:“你以前那么恨我,我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这一天的。”
抬起头,他凝视着傅为义,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那你现在,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哥哥?”
傅为义是有一些喜欢孟尧了。
不过他喜欢的,是一个像孟匀、又爱他胜过生命的孟尧。
如果孟匀没有死,且像孟尧现在这样爱他,他应该还是会更喜欢孟匀一点。
但孟匀死了。
傅为义任由他眷恋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说:“如果是你呢?”
孟尧笑起来,说:“那我真的太幸福了。”
*
当天傍晚,孤儿院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副手向他汇报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您让我去核实那个名叫白予的孩子的死亡记录。记录本身没有问题,聆溪疗养院档案显示,他在二十年前因意外坠楼身亡,有值班医生的死亡确认签字。”
艾维斯向他汇报道,他滑动着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本来想按您的指示,顺着死亡记录向前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尸检结果,来确认他身体里有没有什么药物残留。”
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凝重:“但是我们没有在殡仪馆查到他的火化记录。”
“没有火化记录?”傅为义敲了敲桌面,“那尸体能在哪里?”
“我们查了当年的所有流程,医院方面确认,遗体在开具死亡证明后,由疗养院方面签收领走,疗养院的记录则显示,遗体已经按规定送往城西的公共殡仪馆进行火化。”
“但是,殡仪馆从接收记录到火化登记,都没有‘白予’这个名字。”
“一个大活人,死了以后,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傅为义说,“如果只是记录丢失,还算小事,但尸体不见了,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接触到那句尸体。”
他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一具尸体能证明什么?是死亡原因和记录不符,还是他身体里藏着虞家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越查问题越多。”傅为义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精心掩藏了二十年的事故,抹去所有痕迹的死者,还有一个幸存者。这次,恐怕能挖出虞家的大秘密。”
他沉默片刻,将当下的线索串联,而后思绪飘到了另一条线上。
“兰倚还是没有新的信息吗?”傅为义问。
“按您的要求,问了几个傅家的老人,只说她曾经是渊城知名的交际花,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
傅为义不甚满意地站起来,“还真得和周晚桥换。”
“哎,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样,让我满意。”
回到傅家主楼时,傅为义看见,周晚桥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坪上。
走进大门,他没在餐桌前看见人,问:“周晩桥呢?”
仆人回答他:“周先生已经用过晩餐,上楼了。”
傅为义微微挑眉,周晩桥还是真的称得上迫不及待。
尽管傅为义也对周晩桥掌握的信息非常好奇,但他很想让迫不及待的周晚桥多等一会儿,所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晩餐,才上了三楼。
周晩桥的卧室是三楼的主卧,连通旁边的书房。
傅为义不常上三楼,他认为这里的气氛太过沉闷。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更为静谧,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所有的脚步声,只留下寂静。
墙壁式深木色,每隔几米便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将墙上的肌肤古典油画照得光影斑驳。
画中人物神情肃穆,眼神仿佛穿过画布,注视着每一个过路者。
傅为义耐心地敲了敲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很快的,门被打开,周晩桥说:“你来了。”
而后微微侧身:“进来吧。”
傅为义向前几步,踏进了这间卧室。
房间里,是同周晚桥身上气息相同的焚香。空旷,宽阔,布置透着古怪的讲究。
床头没有正对着实墙,而是以微妙的角度斜对着房门。
床尾正对着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副笔力苍劲的书法,是某位书法名家的真迹,抄写的是某种经书。
房间的东南角,摆放着一个紫砂的流水摆件,细微的流水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而靠近窗边的矮柜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黄铜香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旁边散落着几块温润光滑的黑色石子,排列成一种看似随意却又暗含规律的形状。
周晩桥见他打量周围,推开了侧边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隐藏门,对傅为义说:“我们先来书房说。”
第29章 兰倚 要是痛,你就告诉我。
傅为义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则比卧室还要讲究。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放置在房间正中, 坐北朝南。
椅背后是一面没有任何门窗的实体墙,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山峦层叠的泼墨山水画。傅为义听父亲说过,这意思是“背有靠山”。
桌子的左手边摆着一尊小巧但雕工精湛的木质球雕, 右手边则只放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白玉石灯。
但傅为义敏锐的发现, 虽然摆件和他父亲在时的没有变化,但是摆放位置有了微妙的改变。
房间里的其他摆件也都各有规律的分布着, 傅为义不懂玄学, 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是没想到周晩桥也信这个。
尽管傅为义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但是他的父亲对风水玄学深信不疑。
傅家养了数位风水大师, 傅振云在时,任何项目之前都要算上一算。
大到新项目的动工日期,小到办公室里一尊金蟾的摆放讲究, 都需由风水大师算出吉凶方能决定。
傅为义出生后,还被他送到望因寺的住持那里算了一卦。
据说住持见了襁褓之中的傅为义, 沉默良久, 最终只留下几句批语。
说他生的是天生的帝王命格, 坐拥泼天富贵,但也因此煞气过重,是“孤辰坐命,神鬼见愁”的格局。
此生权柄在握, 却也注定六亲缘薄,身边之人或为其所伤, 或为其所用, 难有善终。
自从望因寺住持给出那段关于“帝王命格”与“孤辰煞气”的批语后,傅振云将为傅为义逆天改命列为必要的努力方向之一。
从幼年时代到少年时代,傅为义一直活在这种无形的枷锁中。
他的卧室中,床的朝向, 书桌的摆放,甚至墙上挂什么颜色的画,都经过风水大师的测算。
被禁止接触任何带有尖角的金属制品,衣柜里全是大师开过光的、质地柔软的衣物,每年生日,家中都必然会请来高僧或道长,进行一场长达数小时的祈福法事,甚至逼迫他喝下符水,而他必须像个木偶一样全程参与并配合。
傅振云还曾花重金从拍卖会上拍下一块罕见的帝王绿翡翠,请人雕成麒麟的模样,用金链穿了,强迫傅为义贴身佩戴,说是能“镇压”他身上的戾气。
傅为义对这些自欺欺人的束缚不屑一顾。
他厌恶这种试图用虚无缥缈的规则来束缚他、定义他人生的行为。
在他看来,命运若是真实存在,那也只应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由他亲手撕碎或是重塑。
傅为义曾故意将书桌推到大师口中的对冲方位,结果安然活过三天。
也曾经将那块价值连城的麒麟玉佩在一次篮球赛中“不小心”撞得粉碎,对父亲说:“一块石头而已,碎了就碎了,我的命还轮不到它决定。”
傅振云宠溺傅为义,见他实在不愿意,便不再逼迫他。
讽刺的是,父亲费尽心机让他佩戴的无数护身符,他都弃如敝履。
他这一生唯一主动戴在手腕上的,是后来孟匀留下的那根手绳——如今,也交给了孟尧。
自从傅振云重病之后,就更加走火入魔。
往日里只是偶然登门的大师们,几乎成了傅家的常客。
主楼里终日香火缭绕,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药味和檀香味。
傅为义印象中,傅振云做过最荒唐的事,是斥巨资从海外运回一块据称能“延年益寿”的陨石,摆在自己床头。
后来他又听信谗言,每日只饮用从某座深山道观里空运来的山泉水。
曾经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只能依赖虚无之物苟延残喘的可怜人。
求医问药无果,便开始求神拜佛。
当凡间的权力和金钱走到尽头时,便一头扎进神学的慰藉之中,这似乎是富人世界的常态。
傅为义有时也会怀疑,父亲娶周晚桥,是否也是某个“风水大师”的建议。
若真的是,那也实在是太过可笑。
毕竟这场婚姻的实际受益者,恐怕只有周晚桥一个人。
周晚桥似乎未曾察觉傅为义心中闪过的万千思绪,或许是察觉了,不过不甚在意。
他安静地等待傅为义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才缓缓开口:“想到你父亲了?”
傅为义在书桌边独立的紫檀木圈椅茶几旁坐下。
茶几上设着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傅为义拿起温热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无视了周晚桥对他思绪的试探,把话题引回:“我要的东西呢?”
周晚桥转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指尖在画框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墙体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声,那面“靠山”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嵌在墙体内的保险柜。
周晚桥输入密码,转动钥匙,从柜中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傅为义。
“你要的东西。”他说。
傅为义接过文件袋,入手很轻,他微微挑眉,抬眼看向周晚桥:“东西很少。”
“这么点东西,除非很有价值,不然可不够换。”
周晚桥的姿态放松,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胸有成竹的模样,说:“这只是一部分。”
“另一部分。”
他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在这里。”
“你可以看完再说,要是不满意,我当然不能强买强卖。”
傅为义哼笑一声,撕开了封口。
文件袋里没有很多繁杂的文件,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和几张照片。
照片都已经泛黄,傅为义拿起的第一张,疗养院档案里那个名叫兰倚的女人站在一搜游轮的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笑容明艳而肆意。
一个年轻的、傅为义从未见过的傅振云站在她身边,他脱下了身上剪裁精良的大衣,仔细地披在女人肩上,为她挡住海风。
第二张照片,显然是兰倚的孕期,她坐在阳光明媚的玻璃花房里,傅为义认得这里,就在傅家庄园。
她的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小腹微微隆起。
第三张照片中的女人则更年轻,像是在一场盛大舞会上的抓拍。
照片的焦点锐利地凝聚在她一个人身上,周围的人群和璀璨的水晶灯都化作了模糊而流光溢彩的背景。
她正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跳着华尔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段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和光洁的后背。
毋庸置疑的美艳。
剩下的几张纸,是孕检报告。
报告内容详尽而枯燥,从最初的胎心监测到后期的各项生理指标,每一项数据都清晰地标注着“正常”,显示胎儿和他母亲的身体在当时都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异常。
傅为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重点落在了报告的签发地点上。
怀孕前七个月的记录,都出自傅家的私人医生之手,地点标注为傅宅。
然而,从第八个月开始,签发机构变成了“聆溪疗养院”,医生的签名也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直到最后一份报告,也就是他出生的前一周,地点依然是那座与世隔绝的疗养院。
傅为义判断,第八个月应当发生了什么事,让傅振云不得不把兰倚转移出傅宅。
“这是现在还留下来的,你妈妈的资料。”
周晚桥徐徐开口。
“你肯定已经知道了,你妈妈以前是渊城知名的交际花。她十九岁被一个富商从外地带进渊城的名利场,很快就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那几年,城中几乎所有重要的宴会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当时渊城有头有脸的男人,大多都对她很感兴趣,为她花费不菲的人不在少数。”
“但她很聪明,也很有手腕,从未听说她真正属于过谁,二十四岁的时候,她被你父亲看中,才算是有些满足的意思,不久之后就怀上了你。”
“当时小报都说,她很可能能凭着孩子坐上傅家主母的位置,不过如你所见,她没有,留下的消息也都已经被你父亲肃清。”
“关于她生下你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出国”
“你是不是找不到一点她后来生活的痕迹?”
周晚桥顿了顿,微微俯身,靠近了傅为义,看进那一双比他母亲还要更美丽的琥珀色眼睛里。
“那是因为”
他的声音近乎一种叹息。
“她死了。”
傅为义低下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美艳到全场的华服都成为她的陪衬的女人。
他的母亲。
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问道:“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没有官方的死亡证明。所以从法律上来说,谁也不知道她的死因。”周晚桥纠正道,用词精准而冷酷。
“至于‘死亡’这个事实本身,我也是在你父亲最后那段神志不清的日子里,从他断断续续的呓语中拼凑出来的。”
“我只能确定,她死在聆溪,在生下你不久后。”
谜团越积越多,层层汇聚,尽数交汇在——聆溪疗养院。
“聆听溪水,涤荡尘心”。
真是讽刺至极。
“所以,她怀孕的第八个月,发生了什么?”傅为义说。
“按照我爸的脾气,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傅为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划过,无数个看似无关的时间点与事件,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串联、碰撞,最终织成了一张冰冷的、指向同一个中心的巨网。
他今年二十四岁。
所以母亲兰倚被送进疗养院,是在二十四年前。
四年后,他四岁那年,那个叫白予的孩子在同一家疗养院“意外”死亡。
也正是在同一年,傅虞两家关系破裂,从合作转向针锋相对。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到了“二十年前”这个诡异的节点上。
一向敏锐的直觉又一次开始示警。
也许这些事,全部都有关联。
如果傅家也牵扯其中,那这个秘密该有多么肮脏,才需要被掩盖至今,甚至连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都被完全蒙在鼓里?
“我觉得,根源可能都在那则报道里。”傅为义最终下了论断。
周晚桥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你的推测,很有道理。”
傅为义把那几张薄薄的纸随意搁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
“周晚桥,今天你开出的条件,我很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从紫檀木椅子上站起来,几步之间,已经来到周晚桥面前,问他:“你想要什么?”
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碰了碰周晚桥的下巴:“想上我,是吗?”
“你想在哪里?”
“让我来三楼找你,是不是就想在这里?”
“在我爸以前的卧室里搞他儿子。”他的声音很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你怕不怕他晚上找上你?”
前面的几个问题,周晚桥一概装作没听见,只回答了最后一个,丝毫没有犹豫:
“不怕。”
于是前几个问题也就都被回答了。
傅为义笑了,故作真诚地夸赞他:“你胆子真大,我乐意奉陪。”
说完,他收回了手,利落地转身,出了书房,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话语。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
周晚桥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在原地靜立片刻,最终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将茶几上的资料一一收好,关上了书房的门,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慢慢地拆了包装,将他们一一在床头柜上摆放整齐。
水声停歇时,傅为义的身影重新出现。他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属于周晚桥的丝质浴袍,敞开的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尚有湿意、泛着薄红的皮肤。
他毫不客气地在周晚桥的床边坐下,目光在周晚桥准备的东西上扫过,眼神里满是兴味和促狭:“准备的这么充分?”
“怕你不高兴。”周晚桥说的冠冕堂皇,仿佛周到的准备都只是一份体贴。
傅为义被他这幅一如既往道貌岸然的样子逗乐了,随手拿起润滑剂在手里抛了抛,掂量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似的,挑眉问他:“你来还是我自己来?”
周晚桥却微微向傅为义俯身,目光落在他的唇上,问:“不是应该先接吻吗?”
一场赤裸的交换,偏要用温情脉脉的吻来开场,仿佛他们是什么情到浓时的恋人。
傅为义实在不能理解周晚桥这套奇怪的逻辑,不过他倒是不介意怎么开始。
他把手里的东西丢回床上,懒洋洋地向后一靠,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用一个不设防的姿势看着周晚桥,邀请似的说:“行啊,你来。”
周晚桥俯下身,没有立刻问下去,而是先用指腹轻轻摩挲傅为义的下唇,如同一种珍重与试探。
傅为义没躲,半眯着眼,任由微凉的指尖描摹自己的唇形,像一只正在被驯服,也随时可能亮出利爪的猛兽。
直到完全确认过那完美的弧度,周晚桥的唇才终于覆了上来。
不同于上次在办公室休息室里的激烈和失控,这个吻开始得极为温柔。
周晚桥的唇瓣是温热而柔软的,没有急于深入,只是耐心地、细密地厮磨着,如同一种品尝。
一种截然不同的侵略,傅为义想,不依靠力量,而是用一种密不透风的、几乎将人溺毙的温柔来包裹、渗透。
周晚桥的气息,混合着高级焚香和他自身体温的味道,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傅为义的感官。按在他脑后的手沉稳而有力,断绝了任何后退的可能。
渐渐的,傅为义感受到一丝烦躁,这种由对方主导的、缓慢的节奏让他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扣住周晚桥的后颈,催促一般,牙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对方的舌尖,在彼此的口腔中带出一丝血腥气。
“磨蹭什么?”他在喘息的间隙低声命令。
被傅为义咬了一口的周晚桥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低笑一声,笑声模糊地消失在交缠的唇齿间。
下一秒,他终于撕开了温柔的假象,吻变得深重而贪婪。他撬开傅为义的持关,舌尖探入,勾着他纠缠、吮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与津液。
周晚桥的一只手从傅为义的后颈滑下,沿着挺直的脊背缓缓下移,另一只手则扣着他的腰。
傅为义的身体被迫向后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而后被他按倒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深深下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晚桥的心跳声。
浴袍的系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光滑的丝绸不了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周晚桥的手顺着敞开的衣襟滑了进去。
他再一次展现出对傅为义身体的异样熟悉,掌心带着薄茧,一路向下,划过傅为义紧实的胸膛和腹部,最终停在了浴袍之下最敏感的地带。
精准到具有冒犯性。
很快的,傅为义的身体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周晚桥似乎很满意傅为义的反应,他短暂抽身坐起,拿起床上那瓶早已打开的东西,冰凉的液体倒在手中,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光。
然后他俯下身,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动作,先细细地吻着傅为义的颈侧,声音低沉而蛊惑:“我来帮你吧。”
他的动作很慢,仍旧称得上温柔,带着凉意和试探。
傅为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
周晚桥的吻也随之继续落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他说:
“要是痛,你就告诉我。”
第30章 警示 离世俗意义上的喜欢很遥远。……
周晚桥敏锐地发现, 傅为义的身体反应与之前有了一些变化。
而他也丝毫没有第一次的生涩,不像周晚桥,查了许久资料, 真到傅为义身上实践时, 仍小心翼翼担心自己会让他受伤。
短暂的不适应之后,他放松地向周晚桥敞开自己的身体, 甚至会调整着呼吸, 主动配合周晚桥, 好像对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和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都已经了然于胸。
傅为义这样的人,会允许其他人这样对他?
周晚桥千算万算,自十五岁开始觊觎和看护, 竟然还不是第一个?
嫉妒与愤怒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周晚桥的心, 忍了又忍, 周晚桥终于有些无法维持从容不迫的假面, 低声问傅为义:“你以前和别人这样做过?”
傅为义仍然半眯着眼,闻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代表肯定的“嗯”。
周晚桥瞬间开始回忆自傅为义十五岁起,身边走过的每个人,试图从那张长长的名单中, 筛选出那个在他的珍宝上率先留下印记的窃贼。
明明不久前,被周晚桥按在休息室的单人床上时, 还对有人会对他怀着这样的欲望而不可置信。
难道是就在这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 被人捷足先登?
思考间,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在周晚桥进行下一步之前,傅为义睁开了眼, 对他发号施令:“戴套。”
尽管准备了安全套,但是周晚桥事实上并不是很想用,他尝试争取:“我很干净的。”
傅为义却还是态度坚决:“被弄在里面太不舒服了。”
他见周晚桥没动,威胁他:“你敢不戴,我现在就掐死你。”
言外之意让周晚桥的心彻底被嫉妒的毒汁浸透,他按傅为义的要求做了措施,才重新俯下身,一边进行下一步,一边贴在傅为义耳边,追问:“你让别人弄进去过?”
傅为义正在专心放松自己,以承受他的进入,闻言挑了挑眉,说:“怎么,你介意啊?”
周晚桥当然介意,介意得无可复加,五内俱焚。
到底是谁?
但他不能表露。
占有欲不该出现在一场交易中,对某个人生出占有欲几乎是一种真心的表现。
若是让傅为义知道周晚桥对他有真心,那这真心会成为递给他的刀柄,被他毫不犹豫地利用,或是被轻蔑地践踏。
“不是介意。”周晚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只是有点好奇。你还会愿意让人这样对你?”
傅为义低低地喘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回了周晚桥的话:“这怎么了?体位而已。”
周晚桥顺着往下问,维持着体面:“是谁?”
“这你都关心?”
“好奇。”
“呵。”傅为义吐出了那个名字,“孟尧。”
周晚桥几乎难以相信,却又觉得这答案荒谬地合理。
除了那个顶着“未婚妻”名号的人,还能有谁,能在周晚桥的眼皮底下,能爬上傅为义的床?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他问傅为义,声音中透露出危险的意味。
傅为义撩起眼皮看他,回答被撞的断断续续:“你不是想上我吗?昨天我先找他试了试。”
这个理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周晚桥的脸上,嘲讽着他长久的算计。
是他自己把傅为义推向了别人。
就在昨天。
就在这间房子里。
就在楼下。
怒气到了极致,周晩桥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身下这张因情欲而泛红的、无可挑剔的脸,温柔地问:“试的结果怎么样?”
傅为义抓着他的肩,身体因为快感而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没有被欲望完全控制,清晰地回答他:“还挺爽的。”
周晚桥抓起傅为义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侧,然后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手心,声音低哑地问:“那是今天比较爽,还是昨天比较爽?”
傅为义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带着一丝因情欲而生的迷离,竟比那张曾登上渊城无数报纸头条的、他母亲的照片中的笑容,更加蛊惑人心。
他说:“我现在在你床上,”顿了顿,微微仰起头,气息拂过周晚桥的耳廓,“怎么也不能说别人更好吧。”
虚假的甜言蜜语,比起想让周晚桥开心,恐怕更像是一种恶意的撩拨。
周晚桥心知肚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用。
病态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他卑劣地设想傅为义一无所有的可能性。
他想,如果傅为义失去让他稳坐高台的权势,失去那些前赴后继的拥趸,只剩下桀骜不驯的灵魂。
到那时,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出如此撩拨的话语?
到那时,他能不能只能依赖自己?
周晚桥能不能把他锁在三楼,让他成为自己一个人的珍藏?
思绪万千,面上却仍是一派风平浪静,他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故意受伤一般说:“言外之意是不是我不够好?”
傅为义歪了歪头,带点洞悉的讽意地说:“你这么有攀比心吗?”
周晚桥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用一个深重的吻,把傅为义所有可能吐出的、更不好听的话堵了回去。
*
对于周晩桥的问题,傅为义觉得颇为有趣。
尽管极力用从容的假象来掩饰,他还是能察觉到,周晩桥对他的经历出乎意料的在意。
快感让思维有些断续,但傅为义仍旧在分析——为什么。
周晚桥看起来并不像是感情经历匮乏、会非常在意这种事的人。
相反,他在傅为义面前始终游刃有余,从容自若,从未真正失态。
就像上次在休息室一样,被傅为义掐着脖子,命悬一线时,仍然能思维清晰地用话语直击傅为义的软肋,将局面扭转。
这应当不是爱情。傅为义想,爱情会使所有人失态,只有不爱,才能维持理性的算计。
但就在方才,傅为义说出孟尧的名字的时候,周晚桥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短暂的裂痕。
后来的追问则是更显然的暴露。
不过周晚桥的异样被他非常快地收敛,恢复了往日无懈可击的模样。
和孟尧充满占有欲与痴迷、几乎想将人吞噬的欲望流露方式不同,周晚桥在床上仍然称得上收敛而富有耐心。
他并不急于宣泄自己的欲望,更多的,似乎是想看傅为义流露出迷乱的反应,或者满足他堪称变态的掌控欲。
数次被送上临近顶点,又被刻意地拖延。
迟迟未能到达,周晚桥这种堪称玩弄的态度让傅为义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周晚桥,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周晚桥仍然在盯着傅为义的脸,浓密微卷的睫毛投下些许阴影,让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透出几分危险。
而后他笑了,危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对不起,为为。”
他貌似真诚的道歉,声音低沉而温柔。
“实在是,你现在的表情很好看,我想多看几遍。”
鉴于后来周晚桥的表现还算不错,傅为义没和他计较。
结束之后,房间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与潮湿的味道。
周晚桥没有立刻起身,侧过身,将傅为义完全揽在怀里,轻抚着他汗湿的脊背。
他的唇贴在傅为义的脸侧,声音压得很低,说:“孟家的事情,快结束了。”
傅为义一直闭着眼睛,任由身体沉浸在情-事的余韵中,想起上一次调查的结果。
周晚桥在大学毕业之后,就不再接受虞家的资助,明面上的关系完全断绝,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好像对傅家别无二心。
但傅为义相信自己的直觉,周晚桥绝对藏着傅为义不知道的秘密。
听到这句话,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慵懒的沙哑:“嗯?怎么样?”
周晚桥拨了拨他额角微湿的凌乱碎发,接着说:“破产清算应该会在下周开始,闻兰晞的案子也会在十天后开庭。”
“基本能定罪,是谋杀。我问过律师团队,他们说证据都已经固定,闻兰晞肯定逃不了牢狱之灾。”
傅为义点点头,说:“很好。”
“关于你的未婚妻。”
周晚桥抚摸着傅为义脊背的手停顿片刻,他慢慢地往后说,“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是空难谋杀的知情者或是帮凶。”
“按照现有情况看,法律不会对他做出任何惩罚。”
傅为义对此并不算意外,仍阖着眼,平静地说:“知道了。”
答案太过轻描淡写,周晚桥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孟尧现在生活在这里,孟家破产恐怕也不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你现在好像,已经不是很想报复他了,是吗?”
傅为义轻笑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已然恢复清明。
转过头,他直视着周晚桥:“怎么了?”
周晚桥迎上他的目光:“前几天,我看见他带着孟匀的手绳。是你给他的吧?”
不等傅为义回答,他率先分析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是想让他变成孟匀,留在你身边,作为一种更残忍的惩罚。”
“但好像,你现在不是这个意思。”周晚桥缓缓叙述自己的猜测,“我有点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孟尧?”
这是第二次被问及这个问题。
两次的提问者,都是傅为义身边最亲密的、最了解他的人。
喜欢究竟是什么?
傅为义向来不清楚,也没有兴趣了解。
爱情虚幻,漂浮,傅为义对它不屑一顾。
浪漫偶尔可以用来娱乐。
唯有价值的交换和突发的兴趣,能够短暂地维持他的注意力。
周晚桥开始一一罗列证据,佐证自己的猜测。
“前段时间的拍卖会上,你给他拍了他父亲的钢笔。”
“昨天,你让他上了你的床。”
“上次他重伤的时候,你惩罚了伤害他的人。”
“为为,这段时间,你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他身上。”
“你是有了什么新的计划,还是真的想这么做?”
这就称得上喜欢吗?
轻而易举的奖赏和赠予,允许□□上的接近,惩罚擅自破坏傅为义所有物的人。
傅为义认为这离世俗意义上的喜欢还很遥远。
不过,孟尧确实在这段时间获得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可以说,超过了任何一个以爱情的名义呆在傅为义身边的人。
因此,如果将喜欢的定义狭隘到只适用于傅为义一人的标准上。
那么于他而言,这份独一无二的“兴趣”,几乎就称得上是喜欢了。
昨天晚上,他甚至亲手给孟尧又一次套上了戒指。
心脏也因为那个瞬间而怪异地跳动。
所以,傅为义真的喜欢孟尧吗?
难得的,他产生了困惑。
而爱情这个词所代表的可能性,几乎让傅为义瞬间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近似于恶心的排斥感。
他抬起眼,迎着周晚桥探究的目光,决定坦率地承认一部分事实:“是我真的想这么做。”
说完,他反问:“你说的喜欢,是那种爱情的喜欢?”
“嗯。”周晚桥说,“你有吗?”
如同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傅为义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地否认:“怎么可能。”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让他待在未婚妻的位置上,对吗?”周晚桥问。
“如果有更合适的人,我会让他让开。”傅为义沉默了片刻,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周晚桥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他凑得更近,几乎将傅为义完全圈住,低下头,鼻尖蹭过傅为义的脸颊。
而后他说:“为为,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但是,如果你想一切都像现在这样,永远在能够你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
“就永远不要去触碰爱情。”
傅为义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抬起手,有些不耐地推开周晚桥的脸。
“我当然知道。”他说。
周晚桥顺势握住他推过来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将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紧紧扣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你是怎么查到你妈妈的?”
傅为义说:“去了聆溪,正好拍到了她的档案。”
目光落在周晚桥身上,傅为义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问:“周晚桥,你也在栖川长大,你是怎么变成孤儿的?”
周晚桥没被傅为义的问题冒犯到,反倒因为傅为义对他有了探索欲,而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欣喜。
“我三岁的时候,家里遇到了抢劫。”周晚桥的声音平稳,如同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五下午,我父亲刚下班,在准备晚餐,母亲在打扫家里。”
“闯进来的是两个刚越狱的逃犯,身上背着人命,大概是想抢点钱和车救跑路。”
“后来警察说,现场有搏斗的痕迹,家里被翻的很乱,可能是在找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是在找我。”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那天因为贪玩,在朋友家多待了一会儿。他妈妈留我吃饭,我没答应,因为我爸爸说好晚上要带我出去玩。”
“但我回家的时候,敲了很久的门,喊了很久,都没有人开门。”
“我当时以为他们是提前出门了,还有点生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当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也没有亮灯,我觉得很奇怪,凑到门缝边还闻到了铁锈味,就去找了邻居。”
“邻居意识到不对,就报了警。”
傅为义安静地听着,眼里是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那不是他的风格,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周晚桥的手背。
这对周晚桥来说,反倒是最好的回应。
同情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必要,反倒让他显得软弱。
“后来警察来了。”周晚桥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
“我没有什么直系亲属,其他人大概是嫌麻烦,没人愿意领养一个三岁的小孩。”
“我父亲生前是虞家旗下医院的医生,虞家知道了这件事,愿意让栖川接收我,也答应负担我到大学毕业的生活费用,算是对员工家属的抚恤,所以我就被送到了那里。”
“你父亲是虞家旗下医院的医生?”傅为义问。
“嗯。”周晚桥肯定,“精神方向的医生。”
“那两个逃犯呢,后来抓到了吗?”
“没有。”周晚桥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遗憾或憎恨,“等到警察追查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逃到海外了。”
“其实,应该还能查到新闻。二十九年前,西区入室血案,三岁幼子幸免。”
“你真可怜。”傅为义终于说。
“是很可怜。”周晚桥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傅为义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周晚桥的肩,然后,指腹顺者周晚桥的脸颊滑下,停在眼角,仿佛要为他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眼泪。
周晚桥任由傅为义夸张地模仿“安慰”,没有躲,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上他温热的掌心,鼻尖蹭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不用安慰我。”他说,“过去很久了,栖川的日子,也并不差,我很幸运,十三岁就搬出孤儿院,被收养了,我和你说过。”
傅为义说:“我记得。”
“你没有再试着去抓那两个逃犯?”
“他们恐怕早就已经改头换面了,我试过,不过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傅为义想了想,又问:“你父母感情好吗?”
“我记忆中,应该算是很好的。”
“报道说,我父亲为了保护我母亲,给她争取离开的时间,挨了很多刀才去世。”
周晚桥说起这些时,才流露出淡淡的怀念和哀伤,不过没有持续很久,他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公司近期的几个投资方向。
傅为义知道他不想多说,也就没有追问,顺着周晚桥的话题随便聊了几句。
感觉自己缓过劲来,从周晚桥身上起来,说:“交换结束了吗?你还满意吗?”
周晚桥没有尝试挽留傅为义,将这场交易停留在交易上,只对他说:“我很满意。”
傅为义俯下身,对他说:“我很期待下一次,你会用什么东西来诱惑我。”
走出周晚桥的房间已然是深夜,傅为义回到二楼,脚步声被地毯吞噬。
他在三楼与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一阵,靠在墙上,在老宅深沉的静谧中独自思索。
周晚桥方才的那番话,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是一种示警。
尽管他们常常在董事会上为利益针锋相对,但是周晚桥称得上傅为义身边一个会真的为他考虑,关心他的人。
他的洞察力惊人,对于傅为义的观察也称得上细致入微。
因此才会如此敏锐地发现,傅为义已然不想再报复孟尧。
甚至,周晚桥还能从他那些过度的重视中,解读出傅为义自己都未曾察觉,甚至本能抗拒的爱情的含义。
傅为义从不因为他人的言论而审视自我,但周晚桥是那个例外。
他靠着墙,闭上眼,尝试回顾自己这几个月的行为。
从将孟尧接出孟家开始,最初,确实是抱着报复与玩弄的心态,想看孟尧痛苦,想让他为孟匀的死付出代价。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从昨夜名为“尝试”的亲密开始向前追溯,傅为义能够清晰的找到变化发生那个时间点。
他在怒意与困惑中,一根一根掰开孟尧的手指。
看见被他紧紧握在手心的,那枚血淋淋的戒指。
鲜血淋漓,胜过生命的爱情。
从那一刻开始,傅为义无法抑制地好奇,向孟尧倾注了大量的注意力。
一直到现在,允许了孟尧的亲近,默许了他的关心,甚至产生了陌生的情绪波动。
已然到了一个需要被周晚桥示警的、危险的临界点。
傅为义清楚的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找到一个新的兴趣点,将注意力从孟尧身上移开,以避免陷入周晚桥所说的困境。
保持刀枪不入,高高在上。
他睁开眼,直起身,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命运竟然想要捉弄傅为义,在他经过孟尧的房间门口时,房门忽然打开。
那个让傅为义心烦意乱的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清走廊上的人是傅为义之后,脸上扬起柔和的、毫无防备的笑容,走了出来。
“为义,你怎么还没休息?”他关心地问,“还在忙吗?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看着孟尧这张纯良无害的,写满了关切的脸,那份因为“爱情”而生的恶心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没有回答孟尧的问题,傅为义反问:“你一直在等我?”
孟尧被傅为义近乎冰冷的眼神看得愣了愣,清晰地分辨出他身上情事后淡淡地懒散和疲惫。
面上不显,尝试维持表面的和谐,只柔和地解释:“我想着你,有点睡不着。”
向前几步,他依赖地抱住傅为义,嗅到他身上周晚桥的气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委屈的黏腻: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之后,我想你想的比以前还要多,想的身上都好痛。”
傅为义没有回抱,也没有把孟尧推开。
沉默地站着,任由对方的体温渗透,感受着那具身体的贴近,尝试观察自己心跳的变化。
最终,他打破了这片寂静,叫了对方的名字。
“孟尧。”
孟尧听出他的语气不同寻常,抱着他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有些不解地松开了手。
他后退半步,微微低下头,那双在昏暗下更加沉郁的黑色瞳仁里,清晰地、也仅仅只映出傅为义一个人的倒影。
“怎么了,为义?”他轻声问,带点试探,“是心情不好吗?还是我说错什么了?”
傅为义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扬眸,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描摹着眼前这张脸。
就是这副模样。
温顺,依赖,毫无保留地展露着爱意。
这张与故人别无二致的脸上,盛满了当年他求而不得的爱意。
如同一场失而复得的美梦,让他品尝到虚幻的胜利滋味。
也让他心神失控。
这不是孟尧的错,傅为义清楚,他只是痴恋傅为义,想要得到他的爱而已,和傅为义身边那些想要获得他的爱的人实质上没有不同,只是他爱的最深。
但傅为义从不归罪于自己,那这份让他心烦意乱的罪过,便只能由孟尧来承担。
孟尧脸上的疤痕已经完全消失,脸上的表情一半属于孟匀,一半属于他自己,让傅为义的感受越发怪异。
他能嗅到自己身上尚未散去的,属于周晚桥的气息,孟尧不可能没有察觉,他只是不问,用自欺欺人的顺从,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和平。
傅为义这时偏想撕开这层表面的和平,看看孟尧会不会露出只属于他自己的恶意表情。
于是他问:
“现在怎么不问我,从哪里来,身上是谁的味道?”
出乎他意料,孟尧没有半分惊慌或受伤。抿唇微笑,他自然地说:“因为我知道啊,你身上是周先生的味道,你刚从他房间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