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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走近了一些,声音不算很响,但是很清晰,慢慢地说,“杀人犯,你想坐牢吗?”

“这点证据,没有办法定我的罪。”周晚桥摇摇头。

“你很确信。”傅为义说。

周晚桥冷静地回答他:“为义,你对我太信任了。”

“我以为,在我告诉你,你父亲想与我换命的时候,你就会怀疑这些东西。”

竟然承认地如此坦然,甚至还说,傅为义太信任他,几乎像是在讽刺。

傅为义冷笑一声,说:“要是我想,肯定有办法,然后送你进监狱,你觉得呢?

周晚桥垂眸,看着傅为义的脸。

比十七岁那年成熟了很多,连他曾经最熟悉的眼睛都在改变颜色。

“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周晚桥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傅为义冷冷地问,“周晚桥,这么长时间,你这样的人,肯定留了很多后手吧。”

周晚桥没有移开视线,仍然看着傅为义好看到残酷的面孔,近乎温柔地说:

“我没有后手。”

“傅为义,我不会反抗,也不会尝试掩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查到,然后审判我。”

傅为义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反问:“审判你?”

前倾一些,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以观察对方的表情,他继续说:“你觉得,我还会给你什么判决?周晚桥,我可以给你几分钟陈词,解释。”

周晚桥眨眨眼,表情仍然冷静,开始了他的陈述:“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傅为义,如果是你,如果不杀死别人就要被杀死,你会选择主动做凶手,还是束手就擒?”

在傅为义说话之前,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会选择做凶手。”

“我只是想要活着,这是我唯一的路。”

周晩桥的语气是那样确信,确信傅为义会认同他的决定。

让他准备的所有指责与讽刺都无的放矢。

理智上,傅为义确实会承认,他会做出和周晚桥一样的选择。

事实上,在拿到那份报告,或者更早,在听到那份录音的时候,他也并不意外。

甚至,傅为义会说,如果周晚桥就这么死了,他肯定会觉得有些可惜。

但是,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

质问。

此时此刻,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质问周晚桥?

对方所说的一切,他事实上早已想到,但直到此时此刻,自己都没有真的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傅为义想要叩问自己,来找到下一步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这是他下意识做出的选择,代表的是他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

答案是,他真的信任过周晚桥,将对方视为同谋,合作者,又或者,甚至是更重要的存在。

因而,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这种信任关系有理由持续,让这种挑拨不能够达到目的。

但事实上,真相就是如此,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周晚桥做出了与他本人而言最正确的选择,也因而,和傅为义站在了恒久的对立面。

对傅振云,在对方进入暮年之后,傅为义时常觉得老头又在发疯,或者觉得他很烦,嘴上常常骂他。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的父亲,自幼宠溺他,将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汇聚成属于他的皇冠,戴在他头上的,他的父亲。

傅为义想起父亲去世时曾经有过的脆弱和茫然,那时得到的,所有来自周晚桥的庇护和安慰,都有了别的意味。

看着对方的脸,一张非常熟悉的,仍然赏心悦目的,如同被精心修饰过的刺绣的脸,傅为义再一次产生了一种呕吐的冲动。

没有什么需要问的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不太符合傅为义一贯而来的风格,但是此时此刻,他希望知道答案的问题。

傅为义张了张嘴,慢慢地发出声音,问的是:“你后悔过吗?”

周晚桥似乎没想到傅为义会问这个问题。

他冷静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在反应过来之后没有犹豫地说:“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的傅为义事实上,仍然没有感受到多少意外。

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很好。”他说。

周晚桥看着傅为义彻底失去温度的表情,还有越发茵绿的眼睛,心里想的是——

落子无悔,他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但是,周晚桥也仍然清晰地记得。

在拿到致命药物,走上了不能回头的道路的第二天

自己见到了十五岁的傅为义。

第69章 峰回 “爱”的未完成体。

“你不后悔。”傅为义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算很响,也不是很清晰,如同自语。

“周晚桥, ”他顿了顿, 接着说,“从明天开始, 你不用再为傅家工作了, 我会让我的人处理好所有的交接手续。你先留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吧。”

周晚桥说:“你想软禁我?”

傅为义面无表情地说:“软禁?周晚桥, 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傅家殚精竭虑, 需要放个长假,休息一下。”

说着,他拿起手机, 拨通了副手的电话,说:“从现在开始, 启动主楼最高安保等级。没有我的允许, 周晚桥先生不能离开三楼半步, 他的一切所需,按时送进来。”

电话挂断之后,傅为义没有看周晚桥,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手即将碰到门把的瞬间, 周晚桥忽然说话了。

“傅为义。”

罕见的,连名带姓的呼唤, 让傅为义停下了动作, 但没有回身。

周晚桥的声音很低,也很平稳:“如果这就是我和你相遇的必由之径,如果这就是我和你必然的结局。”

“我不会后悔。”

“但是如果,”他顿了顿, 继续说,“能有别的方式和你相遇,又或者有别的选择,我想”

“我会十分感激我的幸运。”

门把手被傅为义按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走了出去。书房的暗门随着一声轻响重新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书房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角落里那尊紫砂流水摆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水声,如同时间的流逝。

周晚桥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的重量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他闭上了眼,用指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便是傅为义。

情理之中的残忍。

周晚桥从未奢望过,自己这七年的陪伴与守护,能换来哪怕片刻的犹豫。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不满。

不会尝试为自己求饶,也不会尝试为自己开脱,周晩桥完全地、毫无怨言地接受这种结果。

傅为义不懂爱。

现在不懂,以后不懂,可能永远也不会懂。

周晩桥一直知晓。

这一特质赋予他残忍,也赋予他自由。

周晩桥爱傅为义的自由,对附带的残忍也不该心生怨怼。

软禁,傅为义事实上关不住周晚桥多久。他在傅家这么多年,影响力根深蒂固,傅为义不可能轻易撼动。

但是周晚桥并没有多少反抗的冲动。

傅为义想要的东西,周晚桥一向双手奉上,最多不过是索取一些想要的、简单的条件。

周晚桥更好奇的是,傅为义究竟会怎么处置自己?

送进监狱,动用私刑,还是终身软禁?

事实上,在听到虞微臣说出,要赠送傅为义一份礼物的时候,周晚桥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他会等待傅为义做出决定。

*

傅为义离开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忽然感受到一阵极为陌生的情绪。

驱使着他在门口停下,慢慢地向后倒,靠在了暗门的位置上。

傅为义垂下头,捋了一把额发。

他不懂一直堵在自己心口的感觉是什么。

此时此刻的情况,他也不再能够询问周晚桥,以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这意料之中的谈话如此不快乐。

傅为义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和周晚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放学的路上,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见到的、奇形怪状的人样,猜测按照父亲的爱好,这个周晚桥应当不男不女、妖艳、庸俗、浓妆艳抹,然后被想象中的人形逗得想笑。

然而,推开门时,看见的人和想象中的任何一个模样都不同。

比现在看起来青涩许多的周晚桥站在客厅的光影里,端庄且俊美,没有化妆,并不庸俗,对傅为义点了点头。

在傅为义嘲讽他之后,也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微微颔首,说:“是,我就是周晚桥。”

距离那一天,已经九年多。

厌恶到合作,好奇到了解。

甚至曾经拥抱,亲吻,做最亲密的事情。

如今,傅为义还是傅为义,周晚桥还是周晚桥。

却不再是十五岁和二十三岁时那样。

面对面时,中间相隔,仅有客厅的夕阳。

如今他们隔着一扇未上锁的门,却没有人有办法推开。

利益,权力,人命,算计将他们永远地隔开

又或者将他们隔开的仅仅是命运。

周晚桥当然不得不杀死傅振云,傅为义当然需要替父亲复仇。

所以,他依照正常的逻辑做出了所有决定,直到现在,将周晚桥软禁,做好与他决裂的准备,下一步便是夺权。

然而,傅为义的情感,选择在此之前,向周晚桥问一个近乎荒谬的问题。

“你后悔吗?”

自己究竟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周晚桥最后所说的话,傅为义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真的听懂。

没有说一句后悔,也没有说一句我爱你。

却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如果换一个方式,换一种选择,十五岁的傅为义会以怎样的方式与周晚桥相遇?

会擦肩而过,还是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用九年的时间,将彼此紧紧地捆绑,如今要决裂之时,产生如此剧烈的阵痛?

傅为义不受控制地干呕,胃里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股在聆溪疗养院被囚禁时的恶心感与失重感再次席卷而来,心跳在耳边疯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回响。

他从门上滑了下去,蹲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还会有人握着他的手,用平稳的声音安慰他、帮助他找到世界的支点吗?

而他怎么会在现在这一时刻,还在期待周晚桥的出现?

傅为义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对另一个人竟然产生了如此的依赖

周晚桥。

周晚桥,我恨你,我厌恶你。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扇门忽然被打开了。

“为义!”

周晚桥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紧接着,他的身体便被一双手臂从地上捞起,最终陷入了主卧那片柔软的床褥之中。

温凉的手指不断地触碰着他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睑,有些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中,叫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

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并没有多少意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回应,又或者只是无意识吐出了那个名字。

下一秒,傅为义被一个拥抱淹没,对方的手不断地从他的后脑摸到颈背,似乎是在安抚,却因为慌张而不得章法,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的话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尝试抓住呼吸的频率,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为义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视线仍有些涣散。

感受到他的颤抖减轻,周晚桥松开了一些,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的眼尾。

不算很清晰的视线里,傅为义看见周晚桥略微泛红的眼眶,以及长卷得到睫毛上沾着的,反光的水珠。

周晚桥的嘴唇动了动,而后问:“是因为我吗?”

傅为义尚有些混乱的大脑没能听懂周晚桥的问题,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嗯”。

周晚桥没有再提问,他的指尖缓缓下滑,蹭过傅为义的下唇。

而后他慢慢低下头,嘴唇碰到了傅为义微张的唇。

并不深入的吻,傅为义也不确定这是否能称为一个吻,似乎只是一种紧贴,如同一种安抚,不深入也不索取,不带任何的情欲。

傅为义尝到了一丝咸涩,不知道是源于周晚桥眼睫上的水珠,还是自己未曾察觉的、生理性的泪水。

在这种近乎苦涩的味道里,傅为义还尝到了愧疚、痛苦、心疼,每一寸的触碰似乎都在无声地重复周晚桥从未出口的两句话。

“我很后悔。”

还有

“我爱你。”

傅为义在这个最简单的、触碰的吻里彻底平静下来。

嘴唇慢慢分开,他看清周晚桥脸上混杂着悲伤与喜悦,愧疚与爱意的表情,看清他脸颊上些微的湿润,微乱的头发。

周晚桥的手仍然停留在他的下颌,留恋地抚摸着傅为义的唇,很低地,但是清晰地,对傅为义说:“对不起。”

他没有看着傅为义的眼睛,长卷湿润的眼睫向下垂着,半遮住深棕色的瞳仁,似乎在自己的手指。

嘴唇无声地开合了片刻,再出声时,竟然有几分微哑,说的是“你是有一点在乎我吗”。

不像是提问,也不像是陈述,尾音很轻,几乎被他吞下。

这就是周晚桥对傅为义的行为的解答吗?

在乎。

傅为义不明白。

他只知道,在拿到虞微臣的礼物的时候,他平静的表现下,不受控制产生痉挛的心肺的疼痛,让他想起孟匀在他面前爆炸的时候,也让他想起对虞清慈开枪的瞬间。

傅为义不懂那种让人几乎难以承受的疼痛是什么。

但他并不傻,他能从周晚桥的话语中判断出,原来这就能被判断为普通人口中的“在乎”。

“爱”的未完成体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原来自己,也会因为所谓的在乎感到痛苦。

不再无坚不摧,不再毫无负担地游戏他人的情感,变得像一个普通人。

傅为义无法再逃避他的情绪。

事实上,他应该更早一些,就接受这一点变化,并做好准备。

承认这一点,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傅为义擅长对自己坦诚。

所以,最终他对周晩桥说“是”。

周晚桥终于看向了傅为义的眼睛。

傅为义在他仍然湿润的眼里,读到了近乎错愕的喜悦;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尚未褪去的、少见的慌乱。

在这个对视里,他终于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了。

“周晚桥,我改变主意了。”傅为义说。

第70章 路转 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在书房里闭目养神, 思考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周晚桥忽然听见了一声异响。

那声音起初很细微,像是某种织物摩擦门板的声音, 但他还未及分辨, 便骤然加重,最后化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似乎是有什么人一直靠在门上, 却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无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周晚桥的眼睫猛地一颤, 瞬间睁开了眼睛

傅为义没走?

他猛地站起身, 打开了书房的暗门。

那个本该毫不留情离开周晚桥的人,此刻脱力地蜷缩在门边的地毯上。

对方低着头,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 凌乱地贴在额角。

那张方才傲慢冷然的脸上血色尽褪,长而直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痛苦的喘息而剧烈颤抖,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

周晚桥的第一个反应, 是要让这个再次陷入应激状态的人平静下来。

然而, 他自己的手臂却因为过分激烈的情绪而颤抖不止。

他几乎是手脚僵硬地将傅为义从地上捞起,又近乎笨拙地将他放在床上。

周晚桥试图调用过去那些已经成为本能的、熟练的安抚动作,却发现身体并不受自己的控制。指尖无法抑制地发着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俯下身, 他一遍遍叫着傅为义的名字,问他怎么了, 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含混不清的音节。

周晚桥不得不贴得更近, 在那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呼吸声里,才终于辨认出——

傅为义在叫他的名字。

即便过去很久,周晚桥也很难准确地概括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峰回路转的喜悦,极致的惶然与心疼, 难以置信的错愕,复杂的情绪让他分裂地幸福与疼痛着。

是吗?

傅为义,你问我是否后悔的时候,是在希望得到一个让你能够宽恕我的答案吗?

周晚桥甚至不敢去假设这样的可能。

他只能紧紧地拥抱傅为义,告诉他自己事实上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

“对不起。”

我从不后悔为活下去而做出的选择,但这份罪孽这份将我们捆绑至此的原罪,也让我日夜不得安宁。

傅为义在他的怀抱里颤抖着,好像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甚至胜过十七岁时。

周晚桥用脸颊贴住傅为义的脸侧,在安抚对方的同时,也在尝试安抚自己。

然而,傅为义比他先平静下来。

对方终于睁开眼,带着几分冷绿的瞳仁涣散地落在他的脸上,颤抖减轻了许多。

真的求证时,周晚桥发觉自己的胆子小到有点可怜。

他想问“你有点爱我吗”,但那个过分沉重的字却烫着舌尖,无法吐出,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为一句轻得近乎卑微的试探:

“是因为我吗?”

你如此失态,如此脆弱,是不是因为我,也只是因为我?

傅为义的神志似乎仍然没有完全恢复,看着周晚桥,慢慢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周晚桥并不确定这个音节代表肯定还是否认,又或者仅仅是疑问。

但他需要把这个音节当做肯定。

在轻微地颤抖中,他亲吻了很久没有亲吻的嘴唇。

并不是很敢深入,事实上在害怕破坏这一刻的纯粹。

尽管亲密的关系从交换开始,在傅为义眼里,周晚桥或许道貌岸然,但最初,他对傅为义的感情确实并不包含情欲。

自最初遇见傅为义时起,周晚桥一直都在极力克制着那种任何遇见对方的人都会产生的,被吸引的情绪。

他知道,他有必须做的事情,多余的感情只会成为阻碍。

像一个成年人一样,淡然地对待傅为义青春期的幼稚挑衅,与他保持着合理的距离,以便自己的心保持坚硬,这是周晚桥时时刻刻警示自己的话语。

然而,在傅振云去世的那天,当他推开家门,对上那个表面仍然傲慢坚强的、十六岁的傅为义略微泛红的眼眶时,所有树立的坚冰悉数破碎。

倾斜而出的情感首先是保护欲

这是周晚桥对傅为义感情的开端,也始终是主体,占有欲和爱意都要排在其后。

傅为义的颤抖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周晚桥就退开了。

他并不是很敢看傅为义的眼睛,害怕对方眼里逐渐清晰的恨意和愤怒,对着清醒的傅为义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才终于敢问出那句:“你是有一点在乎我吗?”

所以才会在本该离开时驻足,在本该恨我时呼唤我的名字?

傅为义的嘴唇泛着红,动了动。

周晚桥等着他反驳,等着他讽刺,对所有可能到来的刻薄话语都做好了准备。

但对方说了“是。”

很简单的一个字,周晚桥却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他为了这个不可能的可能,日日煎熬,付出过太多努力。

“周晚桥,”傅为义叫了他的名字,说,“我改变主意了。”

周晚桥慢慢地抬起眼,对上对方重新变得笃定的眼神,问:“你想怎么办?”

“把你名下所有傅氏集团的股份、董事席位以及一切决策权都交回来。”傅为义抬起手,搭在周晚桥扶着他下颌的手腕上,声音沙哑,但清晰。

“然后,你可以留在傅家,像以前一样,为我工作。”

“周晚桥,我只问你一遍。”

“你愿意吗?”

周晚桥反握住傅为义的手,克制地吻了吻他的手背,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明明是剥夺,周晚桥说出愿意的语气,却如同答应一场婚姻的誓词。

傅为义似乎有点意外,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把手从周晚桥手里抽回来,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好。”

而后,问:“还想亲我吗?”

面对近乎邀请的诱惑,周晚桥并没有急着做什么,他说:“傅为义,在吻你之前,我想声明几点,以纠正你一直以来对我的误解。”

傅为义挑了挑眉,说:“你说。”

“首先,”周晚桥为自己正名,“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

“我没那么龌龊。”

傅为义也不知道相信了还是没有,眨眨眼,说:“然后呢?”

“然后,”周晚桥的视线从傅为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对谁有过那种想法。”

“第一次和你交换的时候我其实很紧张,因为我是第一次。”他终于平静地承认,“我不像你想的那样,经验丰富。”

傅为义这下真的露出了几分错愕的表情,说:“真的假的,周晚桥,你要是骗我,我肯定会发现的。”

周晚桥说:“是真的。”

“好吧。”傅为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总以为游刃有余的引领者,说,“我姑且相信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周晚桥终于有勇气向面前这个人吐出那个近乎烫嘴的字。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深棕色眼眸,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直视着傅为义,终于将在心底盘桓多年的字句清晰地吐露出来:

“我一直很爱你。”

“最后这一点,”傅为义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周晚桥还在轻颤的嘴唇,“我已经知道了。”

周晚桥弯了弯唇,目光重新向下,落在了傅为义的唇上,说:

“我的声明都说完了,傅为义,接下来,我要吻你了。”

没有给傅为义反悔的机会,也没有过于急切,他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傅为义很近地看着周晚桥,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见了翻涌着的、浓稠如蜜的情感。

处心积虑如此多年获得的权柄与财富在他眼中,在此刻被他毫不犹豫地当作祭品,只为换取傅为义片刻的驻足。

这份近乎愚蠢的无私,对傅为义而言,比任何阴谋都更令人震撼。

他所熟知的爱,是孟匀的欺骗,是季琅的偏执,是虞清慈的囚笼,它们是枷锁,是利刃,是人性丑恶的延伸。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周晚桥固然有私心,做出过一些并不算光明磊落的事情,但他也向傅为义展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让他意识到,爱情在极致的丑恶与毁灭之外,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它可以是拯救,是长久的守护与赎罪,也可以是幸福。

周晚桥缓缓低下头,最初,只是一个轻柔的触碰,他耐心地、细致地描摹着傅为义的唇形,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

傅为义闭上了眼睛。

吻在下一秒骤然加深。

周晚桥一手托住傅为义的脸颊,拇指眷恋地摩挲着他的颧骨,另一只手穿过他的黑发,扣住了他的后颈,长久的爱意化为一个缠绵的吮吻,撬开他的齿关,与他交换呼吸,纠缠不休。

吻了许久,周晚桥终于松开了他,但并未完全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傅为义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傅为义心中不适的感觉现在已经消失,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湿润尚未完全褪去,但那抹熟悉的、狡黠的笑意却已重新浮现。

他抬手拍开周晚桥的手,懒洋洋地说:“以后要给我打白工,你还这么高兴干什么。”

周晚桥抓住傅为义的手腕,低声说:“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着,并未松开手,只是用指腹眷恋地摩挲着傅为义的手背。

目光细细地描摹着眼前这张失而复得的脸,从汗湿的额发,到泛红的眼尾,周晚桥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双尚未完全褪去湿润的眼眸上,那里面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的水汽。

然而,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却缓缓凝固了。

周晚桥微微蹙起眉,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拂过傅为义的眼尾,声音里带上了忧虑:“为为你的眼睛,是不是又比以前更绿了?”

傅为义的手覆在周晚桥触碰他眼尾的手上,说:“虞微臣告诉了我为什么。”

“他说是我背叛了我的进化。”

周晚桥问:“什么叫背叛进化?”

“意思是,他认为,我在产生感情,因此出现了次品的基因缺陷。”傅为义松开周晚桥的手,满不在乎地叙述,“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动摇,都可能是一次自我攻击。我的眼睛变绿,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周晚桥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一扫而空,他艰涩地问:“那基因缺陷可能导致什么?”

“不知道。”傅为义平静地说,“虞微臣的意思是,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