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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为义甚至懒得回头,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季琅,你怎么敢命令我的副手?”

然而,艾维斯却冲着季琅点点头,说:

“傅总,得罪了。”

他怎么会听季琅的?

在傅为义反应过来之前,艾维斯一个精准的掌刀,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傅为义在这一刻失去了意识,最后看见的,是季琅近乎沉重的眼神。

沉沉注视着他,好像做好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准备,充满了珍视、爱慕、决绝。

黑暗并非全然的死寂。

在混沌的、无法分辨时间长短的下沉中,傅为义的意识如同一艘在风暴中沉浮的破船,每一次试图挣扎着浮出水面,都会被更巨大的浪头拍回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穿透混沌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是某种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它像一枚精准的锚,将他漂泊的意识缓缓地、强制地拖拽回了现实。

他尝试睁开眼,眼皮却重如铅块。后颈的钝痛和全身肌肉的酸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之前那场战斗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医疗舱的消毒水和营养液混合的气味。

一个认知在他脑中成型:他获救了。

傅为义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个陌生的、由冷白色金属构成的舱顶。他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身上盖着恒温的薄被,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的血管。

他转动眼珠,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而精密的医疗室,各种仪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房间随着海浪的节奏,有种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他在一艘船上。

“傅总。”

傅为义缓缓转过头,对上了艾维斯那双如同精密摄像头般的灰色眼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作战服,左臂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绷带,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狼狈。

记忆的最后一片拼图——那句“傅总,得罪了”和随之而来的剧痛——轰然归位。

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将他理智都燃烧殆尽的怒火,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他尝试坐起身,但身体的虚弱远超想象,最终只是徒劳地撑起半个身子。他看着艾维斯,声音因为脱水而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艾维斯。”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艾维斯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语气却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歉意的汇报:“傅总,您已安全。我们目前在季先生安排的备用支援潜艇上,预计在二十小时后抵达原定目的地。”

潜艇季琅甚至准备了这种东西。

“季琅呢?”傅为义打断了他,“让他滚过来见我。”

艾维斯的脸上,那份如同面具般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傅总,在我们将您送上逃生艇后,阿尔忒弥斯号发生了二次爆炸,船体断裂,在三分钟内完全沉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失去了和季先生的联系。”

“按照当时的情况判断,生还的可能性为零。”

傅为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视野中的一切都失去了焦点,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刺耳的“滴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死?

傅为义不相信。

一个能够在傅为义眼皮底下生出自己獠牙的人,如此有心机和手段,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杀死?

更何况,上一个在傅为义面前消失在爆炸与火海中的人,安然无恙回到了他身边。

傅为义不认为季琅会就这样死了,他肯定有后手,说不定这场袭击也是他的策划,为了像傅为义证明他的爱和忠诚。

而他,当然也会像孟匀一样,出其不意地回到傅为义身边,给他带来一个近似于惊吓的惊喜。

所以,在处理季琅之前,傅为义想先搞清楚的是——

背叛。

他重新看向艾维斯,看着这张他曾以为最忠诚、最可靠的脸,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人的?”

“从一开始。”艾维斯的回答干净利落,不带任何辩解。

“傅总,季先生将我安插在您身边的唯一指令,就是确保您的绝对安全。在他无法亲自保护您的时候,由我代为执行。昨晚的情况,将您强制撤离,是唯一能确保您生存的方案。”

忠诚的第一顺位并不是傅为义,而是季琅,对方的态度已然很明显。

所以,五年前,傅为义雇佣他的时候,季琅就已经拥有了将人安插在傅为义身边的能力。

傅为义知道季琅总有办法最快知道自己的近况,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绪如何,身体如何。

他在傅为义身边,有自己的消息途径。

很长的时间里,傅为义无意干涉,甚至默许,却没想到,漏洞竟然是这个人,这个他非常信任的工具。

而这种对季琅的纵容,在堪称关键的时刻,让事情脱离了傅为义的掌控。

“确保我生存?”傅为义冷笑一声,对他说,“滚出去。”

对方却微微低下头,一板一眼地说:“季先生让我一定要待在您身边,确保您的安全和健康。”

第74章 搜救 我好痛啊

傅为义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抬起手,动作决绝地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针头带出一小串血珠,沿着苍白的手背蜿蜒滑落。他看都未看一眼, 只是用拇指随意地按住针孔, 然后掀开薄被,将双腿放到了床边。

后颈的钝痛和身体深处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但傅为义只是面无表情地撑着床沿, 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脱力和久未活动而控制不住地晃动了一下, 艾维斯立刻上前一步, 试图搀扶。

“别碰我。”傅为义的声音沙哑,命令道。

他不算很快地走到了医疗室的门口,将门推开, 声音平稳地接着命令:“掉头。”

艾维斯的身体瞬间僵住:“傅总?”

“我说,掉头。”傅为义重复道, “回到阿尔忒弥斯号沉没的海域。”

艾维斯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反对:“傅总, 回去非常危险。那片海域可能还有敌人的船只在清扫现场, 而且潜艇不适合进行水面搜救,暴露的风险极高。”

“我的命令这么不管用了吗?”傅为义冷笑一声,说,“上岸你就可以滚回季琅那里了。”

“现在, 我说,掉头, 去搜救, 听见了吗。”

“是,傅总。”

潜艇在深海中无声地转向,重新驶向那片死亡之海。

傅为义没有再说话。

医疗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嗡鸣,和潜艇穿过深海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闷的共振。

深海如同某种隧道, 让傅为义的记忆也随之在水下逆流而上,向上洄游。

几乎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一个不可能不起眼的影子。

每一场喧嚣派对散场后的走廊里,回头就能看见对方跟在很近的位置,手里拿着他忘记带的外套。

见傅为义回头,就会笑起来,露出他的虎牙,显得很甜蜜。

大多时候,在傅为义因充斥着雪茄、香水和虚伪笑声的空气而烦躁时,他都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喂到傅为义唇边,说:“要吃一颗吗?”

向前追溯这个习惯,或许要一直追溯到少年时代。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或者更早?

暗色的车窗上挂着水珠,应当也是从一场并不喜欢的宴会上脱身,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季琅呆在他身边。

那时候对方刚获得跟班这一殊荣,讨好都很笨拙。

车内的空气很闷,季琅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递过来很多东西,水,饼干,都被傅为义不悦地挥手打开。那些东西的气味,会让这个密闭的空间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被拒绝了几次后,季琅不敢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声。

过了很久,久到傅为义几乎要睡着的时候,他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是一个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色铁盒。

季琅打开它,里面躺着几粒白色的小糖,像无暇的卵石。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递了过来。

“薄荷味的。”他的声音很小,细如蚊蚋,“为义,你要不要吃一颗,可能会舒服一点。”

傅为义那时当然想拒绝。

他低头看了看这堪称简陋的献礼,抬起眼,看向昏暗灯光里的季琅。

那时候的季琅很瘦小,几乎到达一种不健康的程度,额前的黑发有些长,几乎要遮住眉毛,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肉的脸更小更瘦。

他的脸色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嘴唇也因此没什么血色,下唇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紧张、祈求,以及一丝称得上孤注一掷的希冀。

让傅为义觉得如果自己不接过这颗糖,他可能会难过致死,像一只没被主人接住的蜜袋鼯。

时至今日,傅为义已经无法回想起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那时候大概也没想太多,只是想尝一尝那颗糖而已。

清凉的味道确实让傅为义舒服了许多。

后来季琅不再瘦小,逐渐与傅为义身高相仿,又逐渐比他还要高。

薄荷糖的牌子换了一种又一种,包装变得越来越精致。

季琅与傅为义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傅为义并不清楚。

很畸形。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

始于一场居高临下的“救赎”。

一方漫不经心的施舍成了另一方绝境之中的救命稻草,从此被当作神明供奉。

然后,是漫长岁月里的忠诚和服从,施予和祈求。

不对等,不健康,不正常。

称不上朋友,却确实比这个词更稳固,更无法剥离。

傅为义无聊时想起季琅,也曾尝试琢磨过对方对自己的抱有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经历对方的反咬之前,傅为义认为,应当是一种病态的依恋。

因为自己给了他连他的父母都没有给予的安全感,所以那种雏鸟般的依恋就自然而然地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在经历车上的一小时之后,傅为义也很难把这种情感理解成爱。

更像是获得力量之后,不再满足于被动地接受施舍和抚摸,迫不及不及待地想要撕咬,想要圈定自己的领地。

那份病态的依恋并没有减退,反倒愈演愈烈,变成了失控的占有欲。

至于傅为义自己。

傅为义享受季琅的陪伴,习惯他的存在,甚至信任他的能力。

季琅的存在,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他权力版图中一块无需多言的、理所当然的领地。他不常想起,但当失去时,却会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完整的恼怒。

是的,傅为义称得上喜欢季琅。

这份喜欢,当然剔除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温情与平等,不能算在爱情的范畴,更像是对物件。

不过,如果有人让傅为义从这个世界上选出几个他“喜欢”的人,他或许会选到周晚桥,因为周晚桥强大且有用;或许会选到孟匀,因为孟匀曾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选择虞清慈,因为对方曾给他带来一瞬间的动摇。

但他一定会选到季琅。

因为只有季琅,从始至终,都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就是傅为义认为,必须返程的原因。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回到了那片漂浮着零星残骸的海域。阿尔忒弥斯号的残骸早已沉入海底,只有海面上薄薄的油污和一些烧焦的碎片,在宣告着昨夜的惨烈。

“傅总,热源扫描没有发现生命迹象。声呐也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求救信号。”

傅为义没有说话,他只是亲自操控着潜艇的潜望镜,扫视着海面上的每一寸波浪,不放过任何一块漂浮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就在艾维斯准备再次建议返航时,傅为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在潜望镜放大到极致的视野中,一片被爆炸撕裂的、巨大的白色船体残骸边缘,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与被海浪拍打的、无生命的碎片截然不同。

并非海浪的起伏。

那是一截被海水浸透的、属于人类的手臂,正搭在残骸的金属边缘,随着波浪微弱地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傅为义立刻报出了坐标,说:“派人上去。”

声音仍然平稳,却有一些微哑。

潜艇巨大的身躯破开水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鲸。舱门打开,几名身着黑色潜水服的救援人员迅速潜入冰冷的海水,向着那片残骸游去。

傅为义没有离开控制室,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主屏幕上。

屏幕被分割成几块,实时传送着救援人员头盔上的摄像头画面。

晃动的、泛着绿色的夜视影像中,他们正在靠近。

镜头越来越近。

首先出现的,是那只死死抓着残骸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色。

然后,镜头上移,照亮了那张脸。

那张脸被湿透的黑发糊住,脸上沾满了油污和干涸的血迹,但那熟悉的轮廓,却在摄像头的灯光下清晰可辨。

“确认目标,”耳机里传来救援人员沉稳的声音,“是季总。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当季琅被抬进医疗舱,放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医疗床上时,他看起来早已不像一个活人。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低温而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身原本设计感的西装,此刻被海水、血污和油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如同破布般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狼狈不堪。

医生迅速剪开了他的衣服,露出了那个狰狞的枪伤。伤口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而发白、肿胀,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傅为义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地站在舷梯旁,笑着对他说“欢迎来到阿尔忒弥斯号”的人,此刻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却确实地,是季琅。

傅为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具破败的身体,脑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依然紧绷着。

他下意识地寻找着破绽,寻找着这场表演中任何不合逻辑的细节,试图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另一场如同孟匀一般的、精心策划的骗局。

但那不是演戏能伪装出来的、因失血和低温导致的、深入骨髓的苍白。

那也不是道具能模拟出的、在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濒临极限的生命体征。

不是设计,也不是谎言。

因为傅为义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今晚没有下达那个“掉头”的指令,如果他任由自己的骄傲和多疑战胜了那一瞬间因回忆而生的冲动

那么眼前这个人,就会像一块无足轻重的礁石,无声无息地葬身在这片他永远不会再回头的、冰冷的深海里。

医疗舱内的紧急施救仍在继续。

医生和护士们动作迅速而专业,剪开衣物、清理伤口、建立静脉通道、注射强心剂各种指令和仪器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与死神赛跑的紧张感。

不知过了多久,主治医生终于直起身,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走到了傅为义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傅总,暂时稳定下来了。季总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低温症,情况一度非常危险。子弹从左肩后侧穿过,造成了贯穿伤。万幸的是,弹道避开了骨骼和主要动脉,只伤及了肌肉组织。”

“但因为在海水里浸泡太久,高烧和感染是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关。未来24小时,是关键期。”

傅为义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很快,医疗舱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那规律而脆弱的“滴滴”声,和呼吸机送氧时发出的、轻微的“嘶嘶”声。

傅为义垂眸,看着季琅。

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安静地躺在纯白的枕头上。眼睫湿润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

傅为义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碰了碰季琅冷的、苍白的脸颊。

在他触碰的瞬间,季琅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一阵激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后,他的眼睛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季琅的视线终于越过仪器和陌生的舱顶,不甚清晰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傅为义的脸上。

那时他仿佛终于找到了现实的锚点,所有的挣扎都平息了下来,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嘴唇蠕动着,季琅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说的是:“傅为义。”

非常少见的连名带姓,傅为义都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叫自己。

季琅似乎想笑一下,但是嘴唇抬起的弧度非常有限。

他蹙了蹙眉,撒娇一般,对傅为义用带着哭腔的气音,轻声说:

“我好痛啊”

第75章 期待 茶杯落在瓷砖地上,摔成了碎片。……

傅为义怔了怔, 产生了一种让他有些不适的情绪。

季琅常常用这样的语气对傅为义说话。

陪陪我好吗?

帮帮我好吗?

我该怎么办?

阿为,我好难过啊。

诸如此类。

让傅为义看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的作用远大过于情绪的表达。

但此时此刻, 季琅说这句话, 并非想要傅为义为他做什么。

只是在袒露脆弱而已。

却让傅为义非常怪异地产生了一种幻痛。

事实上,他应当给季琅这个再次不忠的宠物一点教训。

不能再像上次一样, 仅仅是不痛不痒地指责与敲打。

但当下, 傅为义没有马上动。

因为, 季琅颤抖着, 慢慢偏过头,因为失血与失温而冰冷的脸颊,重新贴上了傅为义的手心。

“对不起”他轻声说, “这次你是不是真的要不要我了。”

在这一刻,他最害怕的仍然是被抛弃。

傅为义抽回了手。

季琅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茫然地垂着眼, 像是认命一般, 保持着沉默,傅为义却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他略略俯下身,对季琅说:“你以为是谁让潜艇掉头?”

季琅转回头,尽力睁大眼睛看着傅为义, 张了张嘴。在他面前,季琅向来是周全而敏锐的, 此刻却很少见地,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个思维短路的人偶。

傅为义重新站直了,说:“我希望三天以后还是能见到你的母亲。”

“袭击的事情,你会彻查, 不需要我出手,对吗?”

季琅终于从惊喜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明白了傅为义话语中所有的潜台词。

他没有死,是傅为义下令掉头回来,救了他。

傅为义还需要他。

季琅重新笑了,说:“会的,会的。我已经基本知道是谁了。”

“是谁?”

“肯定是我妈妈告诉了她身边的人,我要去看她。”季琅平静地说,“她身边肯定有我哥的人,她很笨,肯定一下就被套了所有话,暴露了我们的行程。”

母亲,季琅不知道应当如何去怨恨。他对苏芝抱有的,是一种混杂着怜悯、责任和期待的复杂感情。

怜悯她的软弱,视供养与保护她为自己的责任,却也期待着获得自幼年起便缺失的保护与无条件的爱。

但季琅在同时清楚苏芝的愚蠢与无用。

正如今天,若不是傅为义回来救他,恐怕他就会因她的愚蠢而葬身深海。

所以他将她远远地安置在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小镇,给她最优渥的生活,就像在豢养一只昂贵而美丽的宠物。他会定期供养,却从不靠近,更不会分享任何关于自己的真实信息。

因为他很清楚,完全地爱她,和让自己活下去,是两件无法共存的事。

季琅正是因为那份期待,而将他和他最重要的人置于危险之地。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受傅为义所有的、最刻薄的指责和最无情的怒火。

但是,傅为义却没有。

他看着季琅,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说的是:“回去快点把你那几个哥哥处理掉,以后别再留这样的漏洞。”

“另外,把我身边你的人都领回去。”

季琅张了张嘴,好像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在看着傅为义,对他笑着,过了许久,久到傅为义都有些不耐烦,他才轻声说:“好。”

二十小时后,潜艇在一处不起眼的私人工业港口悄然上浮,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艾维斯处理完交接,走到傅为义身后,微微躬身:“傅总,一切已按季总的预备方案安排妥当。这艘信使号将接替我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抵达圣莫里安。”

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天,巡航艇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了圣莫里安那座宁静而美丽的海港小镇。

海风是温暖的,阳光和煦,与几天前那片冰冷的死亡之海恍如隔世。

在顶级的药物和医疗资源的帮助下,季琅的伤势恢复了许多,除了左臂依然用固定带吊在胸前,脸色也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之外,他至少已经可以恢复正常的行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在码头。艾维斯为他们拉开车门,傅为义先坐了进去,季琅则紧随其后。

车子沿着风景如画的海岸公路,向小镇深处驶去,最终在一栋掩映在繁茂花木中的白色别墅前停下。

这里远离镇中心的喧嚣,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和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以及各种盛开花朵的甜香。

季琅带着傅为义穿过打理得十分美丽的花园,走到了别墅的正门前。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用指纹解锁,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个洒满阳光的、如同玻璃花房般的客厅。

苏芝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张长桌前,专心致志地修剪着花瓶里新摘的百合,还哼着一段轻快的歌剧咏叹调。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娇嗔和埋怨的语气开口:

“季琅,你怎么才来?迟到了一天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我昨天为你准备的下午茶都浪费了,等了你好久。”

面对堪称无理的责问,季琅觉得肩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过他神色如常地说:“妈咪,我今天带了为义过来,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所以耽搁了。”

苏芝这时才带着明媚的笑容转过身,目光先是越过季琅,落在傅为义身上,惊喜地亮了起来:“呀!你还带了为义来看我啊。”

而后,她的视线才终于回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注意到了季琅被固定带吊在胸前的手臂。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慌所取代,她快步小跑过来,伸出手,却又不敢真的碰到伤处,只是虚虚地抓住季琅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宝宝!你的手臂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季琅弯弯唇,很少见地没有宽慰母亲,问:“妈咪,我要来看你这件事,你和谁说了?”

苏芝呆了呆,呈现出一种孩子气的茫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我没有和谁说呀”

季琅安静地看着她。

苏芝抓住季琅完好的那只手臂,开始摇晃,说:“宝宝,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我”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似乎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那段对话,说:“我就是之前和隔壁的安娜说了呀!她不是总说她儿子在投行工作多厉害,一年飞十几个国家吗?我就告诉她,我家季琅比她儿子厉害多了!”

“我说我家宝宝那么忙,还要特意包一整艘游轮从渊城开过来,就为了陪我出海散散心。船叫阿尔忒弥斯号,名字特别好听安娜当时听了,可羡慕我了。”

“怎么了,不能说吗?安娜还能做什么?”她反倒开始质问季琅。

傅为义站在一旁,听着苏芝荒谬的话语,简直要笑出声。

他看了一眼季琅,对方似乎还在斟酌如何开口,估计是不忍心刺伤自己的母亲,恐怕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因为对方愚蠢而受到的所有苦楚都咽下去。

傅为义可不愿意看进这样的事。

“苏女士。”他选择亲自来做恶人,“您看到季琅肩上的伤了吧。”

“多亏您泄露了季琅的行程,让我们在海上遇到了袭击。作为回报,对方派了十几名杀手,把那艘您觉得名字很好听的阿尔忒弥斯号,连同上面的所有船员,一起送进了海底。”

“季琅中了枪,在海上漂了很久,直到他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低温症,几乎快要死了的时候,才被我们找到。”

苏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季琅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了傅为义的手腕。

傅为义冲苏芝微笑了一下,问:“现在,您觉得,能说吗?季琅应该早就和您说过吧,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真是多亏了您,差点害死让您自豪的儿子。”

苏芝张张嘴,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哽咽:“宝宝对不起妈妈不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就是不喜欢安娜,妈妈”

季琅看见母亲的眼泪,果然立刻开始宽慰对方:“妈妈,我没事,为义他让潜艇掉头来找我,及时把我救起”

“季琅。”傅为义打断了他,抽出手,用力地拍了他的手背。

季琅立刻不再说话了。

她不敢再流眼泪,也不敢再看儿子的伤口,只是慌乱地、无措地站在原地。

屋里的气氛凝滞了一会儿。

还是苏芝第一个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说:“哎呀,都都别站着了,快坐呀。我我去给你们泡茶,好不好?”

她甚至不等两人回答,就自顾自地转身走向厨房,一边走还一边用一种刻意轻快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语调说:

“我这里有很好的大吉岭红茶,索菲送我的,她说配我昨天烤的柠檬挞正好……你们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我去拿给你们……”

“妈妈,不用喝茶,我们不留很久。”季琅再说话时,声音变得果断,“今天我带为义来,其实是他想问问你,关于他母亲兰倚的事。”

茶杯落在瓷砖地上,摔成了碎片。

苏芝转过头,用一种惊惶的眼神看着他们,说:“我不认识她,我没和她说过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