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进了宫之后,为自己一路保驾护航的,不是外祖家学来的那一肚子酸文假醋,而是父亲汲汲营营求来的爵位。
想明白这些,柳婉清就不再别扭了。无论是投靠甄太妃,还是为皇后所用,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一直以为的互利互惠,竟是父亲柳芳的催命符。
皇后根本没将她家当做盟友,从一开始,他们父女俩就是皇后手中随时可弃的过河小卒!
想明白的太晚,柳家在刘婉清醒过来的第二日就被判了。
恃强凌弱、重利盘剥、僭职越权……因罪证确凿,柳芳判斩刑,柳家成年男丁被流放,所有女眷、家人,以及未成年的男子全部沦为官奴。
轰轰烈烈的理国公府就这么倒了,柳婉清虽有心理准备,可当铡刀落下那一刻,她还是撑不住晕倒了。
翠竹抱着她哭的死去活来,崔明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扎着银针,耳朵里听到云嫔病中喃喃:
“皇后……皇后……”——
作者有话说:小柳倒下了
元春:我又送医又送药的,你可挺住啊!
第97章
“主子,崔明去看过了,云嫔只是怒急攻心,没有生命危险!”
元春闻言,漫不经心地说:“嗯,看好别让她死了,她要是打听家人的消息,不要有所隐瞒。有这口气吊着,她就能活下去……”
“是……还有一件事,今早宁寿宫急哄哄宣了太医,说是如意公主被烫伤了!惠妃听到消息急晕过去,醒来后不顾宫禁,私闯了出去探望公主!“
“烫伤?烫到哪里,严重吗?”元春眉头一皱。
玉罄低声道:“听说烫到手臂,伤势不轻。”
“皇上知道了吗?”
“皇上朝会还没散,良妃先带着人过去了!”
“收拾一下,咱们也去看看。”
玉罄一边答应着,一边替元春轻手轻脚地盘起头发。柱子站在一边帮着传东西,忍不住开口道:
“娘娘,此事恐怕不简单。且不说公主身边多少人伺候,怎会看不住一个孩子!那李贵太妃更是个细致人,公主养那么大,连病痛都少,何故就遭了那么大意外?”
“奴婢也觉着蹊跷,只是公主不比皇子,谁又会处心积虑地为难她呢?”
元春默默听着玉罄和柱子的猜测,没有说话。
不多时,主仆几人就到了宁寿宫,只见宁寿宫内已经站了不少人,殿内隐隐传来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间或夹杂着惠妃的安抚声。
元春走进殿内一瞧,惠妃正坐在扑在床沿连声叫着公主的名字。
良妃站在一边劝着,李贵太妃坐在床尾,双手抓着帕子,眼眶通红。
元春进去先问了好,再伸头看了一眼公主,只见小小的孩子早就哭得面庞通红,声音也是嘶哑的。手上裹着白布,连胸口都有伤!
这的确烫的不轻了,元春看着都疼,更不用说孩子。
元春不忍再看,转头望向一旁神色还算镇定的良妃,疑惑地问:“这是怎么烫伤的?丫鬟奶母伺候着,还让公主成了这个样子?”
良妃叹了一口气说:“是个小宫女,端了滚水进来,预备放凉之后给公主擦洗,没想到拐角的地方撞上奶母了。
奶母没想到有人会转过来,慌忙之间用胳膊挡了大半热水,但还是有一些淋在了公主身上。”
褚香薇的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报皇上来了……
周高昱脚步匆匆,看到小公主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神色间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他问了和元春一样的问题,良妃在旁依样解释了一遍,话音刚落,惠妃就哭着对周高昱说:
“请皇上一定为如意做主,如意被烫成这样,太医说日后一定会留疤,她是女孩子啊,若是长大后被人嫌弃可怎么办?臣妾实在心如刀绞,恨不得这热水是泼在自己身上的。”
惠妃的话让周高昱更加生气,他看着惠妃冷冷地说:“如意是朕的女儿,谁敢嫌弃她!”
语毕,又转向太医,扬声道:“李和清,朕将如意交给你,一定要竭力医治,不得有误!”
李和清颤颤巍巍地跪下去,领命的话刚出口,又听皇帝接着说:“伺候公主的人,全部交由慎刑司处理,通通严惩不贷!”
此话一出,宁寿宫里顿时响起不少求情痛哭的声音,李贵太妃猛然抬起头,张口欲言又止。
元春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扶住周高昱的胳膊,低声说:
“皇上,要了他们的命容易,只是公主还伤着,此刻见血恐怕不吉利。
依臣妾看来,这些奴才虽有罪,但那奶母也算忠心护主。不如暂缓处置,让他们戴罪立功。
公主是小孩子,此刻伤口痛着,正是要人的时候。若是身边亲近的人一下子全没了,恐怕公主心中不安,一旦哭闹起来,反而不利于养病。”
“宜妃妹妹说的有理,奴才虽该杀,一切还是要以公主身体为主,皇上看呢?”
“那就这
样办,刘顺子,让内务府再往公主处加一倍的人手,伺候公主的人若是再有任何错漏,一并问罪,绝不姑息!”
眼见宁寿宫的奴才没有立刻得到处置,惠妃心中不满,再次哭求道:
“皇上,她们对公主不上心,人手再多又有何用?臣妾是公主生母,公主受伤,臣妾感同身受!
求皇上让臣妾将公主带回长春宫看护,臣妾一定寸步不离,再不让孩子吃这样的苦头!”
惠妃的话,矛头直接指向李太妃,暗地里指责李太妃不是公主生母,对公主不上心。
李真真闻言起身,垂眸向周高昱行了一个屈膝礼,颤抖着声音说:
“皇上,妾身蒲柳之身,能得皇上信任抚育公主,心中万分感激,未有一刻敢懈怠。
今日公主受伤,妾身自知难辞其咎,只是公主一直生活在宁寿宫,如今贸然迁回,只怕于公主养伤不利,请皇上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妾身一定精心照料公主,再不让公主出现半点问题!”
惠妃听了这话更气,还不待皇帝说话,她先开口:“不敢劳烦太妃……”
岂止先于她的拒绝,周高昱一锤定音:
“好了!公主留在宁寿宫好好养伤,一切以她身体为主,下剩的,以后再说!”
皇帝都首肯了,惠妃自然不敢反驳,她恨恨地看了李太妃一眼。
李真真仿若未觉,她垂眸向周高昱行了一个礼,说:“多谢皇上!”
出了宁寿宫,玉罄扶着元春,担忧地说:“公主遭罪了,这样的烫伤是最疼的。且连日天热,万一伤口溃烂脓肿……”
玉罄摇了摇头,元春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万一伤口溃烂脓肿,公主小命都不保,更不用说留不留疤了!
“今日犯事的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元春突然问。
“好像叫采儿,奶母求情的时候提到过一句,奴婢没有听真切。”
“去打听打听,还有咱们上次准备的那个册子,上边有宁寿宫里的人吗?”
“主子是怀疑,这事是惠妃做的?不至于吧,虎毒尚且不食子,惠妃可是公主的亲生母亲。”
元春说的册子,是柱子这些年留心打探来的一个名单。
新进的宫女太监都要统一培养规矩,等年纪到了,再由敬事房统一分派去处。
所以对宫里的下人来说,敬事房在某些意义上,可以直接决定他们的前途命运。
反之,各宫的主子们如果想要一些聪明伶俐的宫女太监,也要对敬事房多加打点。
这是一个肥缺,掌权者无不是手眼通天,八面玲珑的人物。
自从元春发现了春香的存在后,她就刻意派柱子和敬事房那边打好关系。
柱子表面憨厚,出手大方,相识多年也从未与敬事房的人打听过什么消息,或拜托过什么事。
渐渐的,敬事房那群人对他的戒心降低了,柱子得以和他们常来常往。
又这样过了几年,柱子才慢慢开始顺着春香的来历向上摸。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周折后,柱子探清了一直为惠妃办事的太监。
这个太监叫顺祥,这些年不止安插了春香一个探子,惠妃的手可谓遍布六宫。虽然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是其中的风险和恶意可想而知。
柱子一直没惊动这个太监,让人盯了他好久,想要抓他身上的错处。没想到还真让他顺藤摸瓜,抓到了这个太监身上一个巨大的把柄。
原来,这个太监在惠妃的打赏下,不仅在京城置了大宅子,还买了好些奴才服侍自己。
更有甚者,他身上还有个不可言说的怪癖,因这个怪癖害死了一个小孩子。
上一回春香有动作,元春以为是惠妃指使的,本打算将计就计,顺势将这件事捅出来。
没想到,后来事态发展出乎意料,这一手就留下来了。
这一次公主受伤,元春心中有些疑惑,才让玉罄去查一查。
玉罄虽然不敢相信惠妃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但还是坚决执行元春的命令。
没想到,这一查之下,采儿还真是顺祥安排进宁寿宫的。
巧合的是,那个为公主挡掉热水的奶母,也是惠妃亲自挑选的人手。
当年,惠妃因为对小公主的轻视惹怒了周高昱,周高昱亲自把孩子送到了太上皇身边,由太妃李真真抚养。
但惠妃毕竟是亲娘,李真真虽接过了孩子,却也没隔断孩子和长春宫的来往。
当年长春宫跟着去的奶母,李真真留下了一个,和自己找的奶母一起服侍小公主,这也是让惠妃安心的做法。
这两件事单看都不奇怪,若是放在一起,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玉罄不可思议地说:“惠妃可是公主生母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柱子在一旁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说出诛心的话:
“为什么?你不见小公主一受伤,惠妃娘娘就顺理成章地解了禁足了吗?若只一味关下去,你知道惠妃几时可以被放出来。
如今皇后病着,德妃忙着,咱们娘娘又不管事儿,正是惠妃出头的好机会呢!
好好的,叫良妃钻了这个空,惠妃娘娘可不得心似火烧?
况且上皇已经去了,小公主没了替父尽孝的名头,正好可以回到亲娘身边。若此时能证明太妃带不好公主,一切不都就顺理成章了吗?”
玉罄在一旁惊讶地瞪大眼睛,摇着头说道:“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公主才多大,要是伤口化脓了,这可是危及生命的!”
“哼……这人心啊,可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且不说别家的话,你快把这事儿回了主子去!顺祥这老狗不是个东西,主子若是用得着他,咱们就尽早送他归西去,我可是有点儿忍不住了!”
“知道了,你先稳住,不要打草惊蛇!”
正殿里,元春听完玉罄的回报,叹了口气。
她顺势将手里的书搁下,对玉罄说:“你去替我探探小公主的病,再把那名册送给李太妃,告诉她,这我们是偶然发现的。要想怎么做,全看她的意思。”
玉罄明白,元春这是想借李太妃的手揭露此事,于是低头问她:“主子,顺祥的事需不需要说?”
“不必,她若有心,自然会来找本宫。我只怕她还有别的顾虑,贸然将人交出去,咱们就被动了……”
李真真对公主的爱护做不得假,公主刚生下来时身体算不得好,送去养心殿时更是三灾八难的。
但是在李真真手里养的这些日子,公主居然比在亲娘身边还要健康,足可以见李真真对孩子是用了心的。
皇上估计也是看明白这一点,才不肯轻易将如意送回长春宫。
李真真对惠妃没有什么感情,可万一她顾及着小公主,不肯对惠妃下手,反倒将顺祥结果了,元春日后想要抓惠妃的把柄就难了。
想到这些,元春才让玉罄去送东西。
之后,李真真果然没来找她,这就印证了元春的猜测——李真真投鼠忌器了。
元春知道结果后也不沮丧,看玉罄一副气闷的样子,反倒笑着劝她:
“好了,急什么……这宫里过日子,最是急不得的,皇上不喜欢心思深沉的女子,要想片叶不沾身,咱们少不得多费些心思。倒是刘氏那里,你们可还按时送着消息?”
“主子放心吧,从来没有落下过。刘庶人就靠着三皇子的信息续命呢,月月都盼着。虽也怀疑咱们不安好心,可咱们的人去了,她那次不是早早就等在门口。唉,说起来,这才是为人母的慈心呢!”
可见惠妃对玉罄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时不时都要感叹一句,元春看着她那“正当如此”的表情,没忍住露出笑意来。
这世间,有心疼孩子,愿意为孩子去死的母亲。自然也有全然不顾孩子,只在乎利益的母亲,这正是人间万相!”
第98章
其实,惠妃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孩子,但她有着自己的考量。
皇帝忙于朝政,许久不来后宫,就是来了,也没到长春宫看过。
惠妃很怕自己就这么一直被关下去,渐渐就失了势。
长春宫代表的不是她一个人,她的麾下还有孙贵人、赵珍儿、李秀容一干低位嫔妃,以及她这么多年,在后宫处心积虑经营的关系网。
这些人为她冲锋陷阵的原因,是她坚实的地位。
忠心建立在权力之上,要是她就这么倒了,这些趋利避害的奴才,很可能会反水背叛。
所以,她不能露怯,就算是演,也要演出如日中天的样子来。
惠妃起先找了娘家,想请娘家使力,免了她的禁足。
但柳家的教训在前,庄老
太爷不许庄家参与后宫争斗。
只传话让惠妃安分守己,等到大皇子成婚,皇上自然会解了她的禁足。
可惠妃不愿等,尤其是在家中明确授意她为侄女让路的时候,她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
家里劝她安心辅佐大皇子,等大皇子有朝一日飞龙在天,她再母凭子贵,坐上高位。
描述的很美好,但惠妃觉得这是谎言。
且不说大皇子有多少良心,等到那时候,她都老了!后宫肯定有了新的女主人,难道要她去和自己的侄女争权吗?
何况她并不是大皇子生母,一个养母而已,头上又顶着许诗筠这个嫡母,这份“贵”没有多少分量。
想到这些,惠妃一咬牙,就打算从如意身上下手。
宜妃当初解了宫禁,多半就是四皇子的原因。
皇帝能关着一个不甚宠爱的妃子,他还能一直关着年纪不大的孩子吗?
把如意要回来,不但能解了这次的困局,对于以后也是大有裨益。
至于如意身上的烫伤,那是不可避免的损失,惠妃自认生她一场,要她付出这么点代价也不过分。
说不准此时痛一场,日后还能凭着这个“缺陷”,免去“抚边”的折磨,留在京城嫁回庄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惠妃自认为想的尽善尽美,计划实施的时候就没有一丝犹豫。
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愿,皇上虽没亲口免了她的思过,但她打着看望公主的名头出入长春宫时,也没人来阻止她。
世间一晃过去了三个月,公主身上的烫伤在太医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基本愈合。
但是难以避免的,如意身上留下了大片难看的伤痕,据太医说,这片瘢痕日后还有可能凸起,想要完全看不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段时间,惠妃一直频繁往来长春宫与宁寿宫之间,对小公主的事指手画脚,半点没把李真真放在眼里。
难得如此境况下,李真真也没松口让她把孩子接走。每次惠妃作势要将如意接回长春宫玩耍,李真真都以养伤为由,替公主拒绝了。
后宫众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的关系微妙,恐怕早晚有一争。
与此同时,褚香薇掌宫权以来,后宫无不敬服。
她对上恭敬,对下慈和,引来一片赞誉之声。
这天傍晚,褚香薇亲自给皇后侍奉完汤药,天擦黑了才返回启祥宫……
不想回去的路上忽然变天,秧儿扶着她一路紧赶慢赶,还是被困在了霁清轩里。
吩咐小宫女回去叫人,怕被雨淋到,秧儿扶着褚香薇往里走,主仆两个转过一扇门,忽被一个人影,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此时风急雨大,天色也变得暗沉,霁清轩没人掌灯,一个闪电打下来,正好照在那人身上。
褚香薇定睛一看,正是多日不见,已瘦脱了相的柳婉清。
见褚香薇发现了自己,柳婉清缓缓向上两步,拜在前头,口称:“良妃娘娘安!”
良妃虽自诩好脾气,也经不住她这一吓,心中不喜欢,面上却和缓地说:
“妹妹也被困在了这里?你身边跟的人呢?敢是懒惰了,妹妹只管告诉我,我替妹妹出气!”
柳婉清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多谢娘娘关心,嫔妾身边的奴才都各寻出路去了
只留了一个无处去的,嫔妾让她在清宁阁熏屋子,这样的天气,蚊虫最多,若是不熏屋子,蚊虫能把人生吃了!”
“还有这样的事?妹妹别烦恼,那些奴才不识好歹,走了就走了,明日我让敬事房再给妹妹挑好的使。
清宁阁风景独好,是皇上特地给妹妹指的住处。就是夏天蚊虫闹人些也无碍的,多让内务府送些香料熏熏,也就是了!”
“娘娘还是这样细心周到,什么都入眼入心,不知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褚香薇闻言一怔,看见柳婉清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今日,是娘娘那未出世孩子的忌日啊,娘娘不记得了吗?”
闻听此言,褚香薇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旁秧儿呵道:
“云嫔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娘娘好心替您着想,您倒往娘娘心上扎刀?”
“娘娘勿怪,我是瞧着娘娘忙于宫务,恐怕忘了此事,所以忍不住提醒一二。实在是怕小皇子九泉之下无人祭奠,寒冷孤寂……”
提到孩子,褚香薇心下不安,她勉力维持镇静,冷冷地看着柳婉清说:
“云嫔,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屡屡提起本宫已故的孩儿,出言放诞,实为不敬!难道不怕宫规处置吗?”
柳婉清丝毫不惧褚香薇的警告,盯着她的眼睛回:
“嫔妾只是奇怪,这个孩子没了,娘娘做生母的不见惦记,皇后宫里的敛秋却年年烧纸。栖霞池畔的祭奠,也不知是在告慰什么!娘娘不去看看吗?”
褚香薇心里有鬼,柳婉清几番提起已逝的孩子,已经让她乱了心神,根本无法喜细究柳婉清的言下之意。
她抿抿嘴唇,强装镇定:“皇儿自有宝华殿的人依时祭奠,本宫作为生母,自然疼在心里,也不必做出样子来让别人知道,更不劳你操心。
本宫看你是骤逢打击,失心疯了。若你见好就收,本宫也可以不和你计较,可你得寸进尺,满口诛心之言!要是就这么放任下去,恐怕哪天就要冒犯了皇上!
秧儿,掌嘴!”
秧儿的动作很快,柳婉清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巴掌已经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嘴角瞬间留下了鲜血。
秧儿适时停手,褚香薇脸上再没了平时和善的笑容。柳婉清看着她突然冷下来的脸,失笑出声:
“看来娘娘是打定主意要依附皇后了,连丧子之仇都可以置若罔闻,更何况我这样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多费口舌。我就等着看,娘娘这般尽心的早晚侍奉,能得到什么好处!……”
柳婉清说完,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也不顾外边天气,顶着狂风暴雨,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柳婉清的背影看不见了,褚香薇突然倒退了两步,浑身无力差点瘫倒在地上。
柳婉清的话,让她一瞬间以为是当年的事暴露了。
戕害皇嗣是大罪,若是被人知道了,不仅是她,连她的家人也无法幸免于难,褚香薇没法不恐惧。
秧儿扶住她缓缓移到一边,让她坐在凳子上歇着。
褚香薇思维飞速转动,她在回想柳婉清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回想自己可能暴露的点。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意识到,自
己可能想错了方向,方才柳氏似乎一直在引导她往交泰殿想。
是了,敛秋为何要祭奠她的孩子?
想到某种可能,褚香薇心中一动,她忽然来了精神,猛地一下站起身,拉住秧儿的手说:
“去栖霞池畔,现在!”
雨势渐小,褚香薇拒绝了丰收喊来的步辇,就让秧儿撑着油纸伞,两人匆匆来到栖霞池边。
栖霞池不大,此刻没了荷花,几乎一眼能看到底,褚香薇仔细环视了两遍,都没任何发现,心里不禁有些着急。
秧儿劝她回去,她摆摆手拒绝了,左右张望一会儿,决定顺着池边走一趟……
夏末草木深深,秧儿提着的灯笼,只能勉强照亮她们脚下那一块地方。
一阵冷风吹来,四周只剩雨声,安静的有些吓人
秧儿咽了一口唾沫,刚想劝褚香薇回去,斜前方山石后头,突然转出一个人来。
褚香薇反应很快,拉着她猛地向下一蹲,又用衣袖遮住了灯笼微弱的亮光。
秧儿被吓得半死,好险没出声,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终于看到了前方那人的背影,非常熟悉,正是皇后宫里的敛秋!
秧儿瞠目结舌,她几乎瞬间就相信了柳婉清说的话。
褚香薇眼里燃着两簇亮光,等敛秋走远后,她匆匆走到敛秋方才站的地方。
地上有一簇烧过的纸灰,不少都被雨水打湿了,褚香薇勉强拿起一片还算完整的,对着烛火一看,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字迹,写的正是祭语。
褚香薇双手微微发抖,不同于方才的惶惶不安,此刻涌动在她心中的情感,是喜悦与激动!
褚香薇很少会回想起那个孩子,不是没痛过。身为人母,不能好好地将自己的孩子带到这世间,她心中自然是可惜的。
只是这种可惜与悲痛,完全抵不过她对生存的渴望。
她以往一直不愿意提起这个孩子,是因为心中有愧,也有鬼。
但在她突然得知,这个孩子可能是被皇后害死的后,她的愧疚突然就被抚平了。
原来是皇后动手害了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把柄啊!
戕害皇嗣,还有比这更好的失德理由吗?
越是品尝到权力的甘美,越是不愿意放手,褚香薇从没像今日这样,迫切地希望皇后跌落神坛。
回到启祥宫后,褚香薇将当年的事细细回想了一遍。
当初怀胎时诸多不顺,褚香薇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当初再多的怀疑,都被统统归咎到了甄太妃身上,其余的并没有多想。
此刻回想起来,穗儿当初的确古怪,包括她的死!
想到此处,褚香薇立马传了启祥宫的太监丰收,让他打着优恤的名义,去穗儿家中探望。
看看她一家老小可还安在,还有她那个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
吩咐完这边,褚香薇又让秧儿去太医院翻看存档,包括从怀孕到滑胎的种种,她要看到完整的医案记录!
她如今掌着宫权,这些事情安排的都很顺利……
耐心等待的时候,她盯上了敛秋。
连续几晚的辗转反侧,让褚香薇的眼眶凹陷。
这几日她照例到皇后宫中请安时,连敛秋都说她神色不好,要注意休息。
趁她提起话头,褚香薇突然红了眼眶,低语道:
“前几日是我那可怜孩儿的忌辰,我最近总是梦见他,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和对我说,嘴巴一张一合,可恨我却听不清……
我心痛难忍,所以睡不好。想着是不是去宝华殿给他做场法事超度超度,让他早登极乐,不要在尘世间盘桓……”
褚香薇一边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敛秋的反应。
在提到孩子时,敛秋先是脸上一僵,然后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这是一个人强装镇定的样子。
“听说我那孩儿出生时浑身青紫,你看到了吗?”褚香薇接着问。
想起那个面目全非的孩子,敛秋似乎瞬间回到了那个夜晚。
她这几年常常做梦梦到那个时候,一个布裹的孩子,浑身青紫的出现在她眼前,身上还带着淡红色的血迹,身体渐渐冰冷。
这种冲击无法与其他事相提并论,一度成为她夜夜惊醒的原因。
此刻听见褚香薇问,敛秋怕露了破绽,只好打叠起精神回她:“娘娘怎么问起这个了?
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娘娘还得朝前看才好!等调养好了身子,不过两年就又有孩子了……”
褚香薇从她的表现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于是也不再多说,含笑点了点头,苦涩地说:
“借你吉言……”
褚香薇走后,敛秋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觉得良妃突然的探问有些奇怪,或许该提醒皇后注意提防。
可她心中又很害怕,害怕皇后疑心是她露了马脚。
她这几年心中不安,每到那个孩子的祭日,她总要想方设法为他烧点纸,念几句祷文,以此来勉强抵消她心中的罪责。
万一是此事被发现了,敛秋心中打着鼓……
最终,她决定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毓秀宫中,因为元春时刻盯着柳婉清的动向,所以那日柳婉清被打,她几乎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翠竹去崔明那里要了治外伤的药,嫔妃的脸是顶顶重要的,若不是柳家没了,褚香薇就是再生气也不可能让宫女掌掴主子。
翠竹愤愤不平,话语就难免露出两句了。太医依照样记下,报告给元春。
元春没想到,柳婉清居然想从良妃身上下手。
良妃如今是靠皇后最近的人,她没有孩子,对交泰殿也毕恭毕敬,皇后对她虽有堤防,但不会太反感。
柳婉清想要离间这两人,让褚香薇去对付皇后,除非她找到了什么理由,笃定褚香薇一定会和皇后反目。
元春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个孩子!
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助柳婉清一臂之力,她派人回贾府,找了仇昌。请他回忆当年褚香薇身上的违和之处,将其一一记录下来。
然后她又问了刘氏的现状!
刘氏的状态和三皇子息息相关……
在皇上明确表示,不会把三皇子记在皇后名下后,三皇子在交泰殿的待遇可谓一落千丈。
以前是过度关注,小小的孩子要表现出聪明伶俐,就要比别人多吃些苦。
小孩子怎么教东西,无非就是饿肚子,道理他是听不懂的,但人饿了就要吃。
就像训小狗似的,教着他叫人啊,翻书啊,爬啊,站啊,做对了就给吃的,三皇子学的自然快。
若只是这样,孩子顶多瘦些。可三皇子被皇后寄予厚望,无形中给了奶姆丫鬟很多压力。
他们精心呵护着三皇子,不让风吹,不见太阳,更不敢让他摔跤留了伤疤。
所以渐渐的,三皇子越发体弱萎靡,完全没有普通小孩的活泼好动。
皇后没亲自养过孩子,以往见别人的孩子,都是奶姆提前哄好才送到她身边的。
所以她就以为,孩子有的就是人前人后都安静,这是教养好的表现。
这样一个娇养的孩子,骤然间失去了以往的精心呵护,不出三天就病了。
交泰殿三天两头请太医,孩子就是不见好,刘氏得知消息后,着急得上了火。
她不能离开清风阁,每天只能眼巴巴望着外头,看外头会不会有人来给她送消息。
刚开始还有,后来消息渐渐少了,孩子生病后,传消息的人更是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一来就说孩子还病着。
刘氏也知道三皇子如今的处境的不好,她第一次请求传消息人腿脚勤快些,帮她多打听打听交泰殿的情况。
这一打听,传来的消息更让她心焦了:三皇子已经多日没到皇上跟前请安了,没出过门,就没有消息。只有太医院的汤药,是日日都送的……
有些时候,打听不到消息,比听到坏消息还可怕。
刘氏第一次,有了刻骨铭心的恐惧。
哪怕理智告诉她,皇后不至于放任三皇子自生自灭,可情感时时叫嚣着,让她前所未有的后悔,后悔把亲生儿子的命运,交到了一个不算良善的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忙忙赶出,明天再修,晚安!
第99章
柱子去找仇昌探听消息,仇昌答应的很爽快。
他这些年经常回忆当初,想要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良妃身体每况愈下的原因。
柱子将仇昌的猜测以及怀疑细细记下,又向他询问了黛玉的身体情况。
仇昌得意地捋捋胡子,告诉他林姑娘保养的很好,只要仔细调理着,不用再格外挂心!
柱子听了也很高兴,元春挂念这个小妹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盼着林姑娘好。
柱子要回去前,黛玉还把自己做的荷包交给柱子,请他转交给元春。
柱子接过来看看,十分素雅的颜色,绣着两杆修竹,看起来别致精巧。
柱子堆着笑夸黛玉心灵手巧,黛玉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躲回贾母身边去了!
王夫人看着这一副和乐的样子,心中不禁着急,再次和柱子提起赐婚的事情。
柱子弯腰点头,对王夫人笑着说:“放心”。
一转身,笑意就没了,回宫之后半句没提起王夫人的意思,只陪着笑和元春说贾府的趣事。
“听说薛家的姑奶奶又喜了,老太太高兴的了不得,薛家太太也欢喜,拉着二姑奶奶的手说她是福星。
还对薛大爷耳提面命,嘱咐他不许累到姑奶奶。奴才运气好,回去的时候刚好碰见薛家太太带姑奶奶回门,姑奶奶气色甚好,托奴才给娘娘请安呢!
抱琴那丫头如今也做了管事媳妇了,二姑奶奶的事都是她帮着料理,听说很是周到!”
元春听着好笑,转头与甄瑜说:
“这可是没想到的缘分,我这二妹妹性子安静,从不是那多事的人。当初说这门亲事时,我心中还犯嘀咕,怕她与我那霸王似的表弟不相配。
不想如今看来,两人竟是十分和美!”
甄瑜抿嘴一笑,说:“那是姨太太喜欢二姑娘,有婆婆照拂着,二姑娘自己又和顺,这日子自然过得。男人嘛,都是在外头的日子多,回家的日子少。
只要不是那故意磋磨人的,其实都大差不差!”
“你这话说的有道理!……话至此处,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二妹妹身边不是有个司棋吗?如今怎么是抱琴掌着事?莫不是她占着自己是宫里出去的,不把二妹妹身边的老人放在眼里?”
“娘娘放心吧,那个司棋如今也有了好人家,听说亲上做亲嫁了她姑舅表哥。大太太将他们一家都陪给二姑奶奶做房里人了,如今替姑奶奶管着外头的事呢!”
甄瑜见柱子事事都明白,忍不住感叹道:“怪道是姐姐身边调教出来的人,这样的细心周到,但凡姐姐挂心的事,就没有他不留意的。”
柱子听见甄瑜夸他,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嘿嘿笑着说:“娘娘念旧,奴才们自然留心,甄主子谬赞啦!”
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配上这得意又奉承的话,顿时逗得元春两人失笑出声……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冬末……
元春突发奇想要吃锅子,就让人去侧殿请了甄瑜一起同乐。
两人闲话家常,笑声惊动了里间歇中觉的小四,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自己翻下床,噔噔噔跑到元春身边,一骨碌翻到她怀里。
元春摸了摸他微微发汗的脑袋,低头亲了他一口。
小四有点害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甄瑜在一旁略有些羡慕,感慨地说:“转眼间四皇子都那么大了,时光真是不饶人啊!”
元春嗔怪地看她一眼:“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了?”
甄瑜浅浅一笑,说:“大概是宫里的时光格外长些吧!”
小四不满元春和甄瑜说话忽视了他,躺在元春怀里踢了踢脚。
他像个小炮弹般壮实,元春被他带的晃了晃,奶母赶紧上前想要将他接到怀中。
小四一个转身避过了奶母的手,窝在元春身上,不让人抱他。
元春哄着他说:“冬天日子短了,你睡了这么好半天,到了晚上又要闹觉,出去和小福子玩一会儿吧!你之前不是闹着要捉麻雀吗!造办处已经将东西送来了,让小福子带你去看看?”
小四精力充沛,自从秀儿和他说了麻雀会伤害庄稼后,他就兴致勃勃地要“为民除害”!
前几日风紧,元春怕他着凉,哄着他等了好些日子。此刻听说东西做好了,他也不耐烦再窝在母妃怀里,像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去了。
元春看着小四的背影笑的温柔,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人心中发软,甄瑜看得微微出神。
她自认底子不差,只是岁月摧残,再美的容颜也是一副清淡孤苦的样子。
人是趋向光明和美好的生物,也不怪皇上频频留恋毓秀宫,连她都喜欢呆在这,这里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收回发散的思绪,甄瑜另提起了一件事:
“大皇子的婚事也定下许久了,我看惠妃娘娘急得很,皇上却一直没发下明旨,不知道这里头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元春喝了口茶,摇摇头说:“皇上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大皇子妃就是庄家的姑娘,只是李老相公过世不久,皇上的意思还是希望大皇子能守一守的。”
“这倒是人之常情,可惜天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是呀,所以皇上才这么含混地拖着。不过这都过去三个月了,想必大皇子的婚事也快了!”
“姐姐,皇上对大皇子如此疼惜爱护,恐怕是属意于他的!”甄瑜略带担心地说。
“这个孩子可怜,皇上自然会多看顾他一些,如今还虑不到那些去呢!对了,惠妃这些日子还常常去宁寿宫吗?”
甄瑜见元春换了话题,知道她是不想多提这事,无奈心中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说:
“难为惠妃,自从公主受伤后,一连几月风雨无阻,时时往宁寿宫去着。
她想要把如意公主讨回来的心已经很坚定了,我看皇上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松口。这又是何苦呢,早知今日,不如一开始就对公主上些心!”
元春笑了笑说:“不这样,也显不出她的慈母情深了!就不知道,李太妃还能忍多久?”
甄瑜闻言迟疑地说:“惠妃毕竟是生母,保不齐皇上会站哪边啊!”
元春随手往香炉里扔了几块香片,说:“那就要看李太妃的砝码有多重了!”
甄瑜知道元春肯定有其他安排,自己不便多问,于是转而提到了刘氏:
“皇后晾了三皇子几个月,如今总算是转过弯来了。既然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她都是嫡母皇太后,那么找个和她亲近的,自然比其他强。
刘氏提心吊胆几个月,总算是盼到皇后重新重视起三皇子了,可是嫔妾看着,刘氏似乎也不甚开心!”
“她是个真正为孩子着想的好娘亲,之前为了三皇子的前途,愿意骨肉分离,还替皇后背黑锅。
但事实证明,皇后对三皇子实在凉薄。皇后一旦不能如意,三皇子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她自然就后悔了!”
“就不知,她何时愿意出首指证皇后?”甄瑜压低了声音说。
“不急,无论是皇后还是惠妃,都要一击即中才行。”
“姐姐说的是,我瞧着,皇上如今对皇后也是大不如前了。三皇子不记在皇后名下不说,居然还将刘氏复位了。
虽说刘氏位份不高,只是个小小的答应,但终归三皇子的生母不再是那不可提之人。这下皇后心中更是难过了。”
元春摇摇头说:
“刘氏复位不是为了膈应皇后,皇上是记挂着三皇子呢!再过不久,三皇子和小四都要开蒙了,孩子渐知人事,若是生母是戴罪的庶人,这孩子又该如何立足?”
听了这话,甄瑜心中有些苦涩,又有些凄凉。
皇上不是没有温情,只是他的温情范围很有限,照拂不到她们这些人身上。
元春和甄瑜的谈话结束不久,周高昱就兴致勃勃来到毓秀宫,和元春商量大皇子的婚事。
找小妾商量大儿子的婚事,不得不说,这样无厘头的事,也只有周高昱能做出来,元春真不知是不是该感谢他的信任。
周高昱躺在元春腿上,自顾自地说着他的安排:
“庄氏女朕见了,还算大气,就是未免太谨慎严肃。允佑那样老成的性子,以后这夫妻之间可该怎么相处呢?”
元春在他看不见的
地方撇撇嘴,随口答应着:“庄家姑娘第一次陛见,心中紧张,拘束些是有的,皇上怎么把人说的那样无趣?”
周高昱哼笑一声,不答言。元春知道这是对她的官样回答不满意,于是一边伸手为他松着肩膀,一边说:“皇上问过大皇子的意思吗?”
“父母之命……”还没等他话说完,元春就加重力道掐了他一把,周高昱“嘶……”一声转身,脸对着她的小腹,张口咬了一下。
元春吃痛,把他的脸掰正,求和般在他唇上亲了一大口,说:“话虽如此,大皇子身边还是要个贴心人才好,两心相惜才能过好日子!”、
周高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却说:“朕也曾问过他,若是他有意,就算是李家的姑娘,想纳也没问题。但允佑只说一切由朕做主,让朕也无话可说了……”
周高昱年轻的时候,得看着老爹和亲哥的脸色选媳妇,他自认此为人生一大不快之事。
所以轮到儿子选媳妇时,他相信自己能替他遮风挡雨,满心希望对方能选一个可心如意的人。不想大皇子也是诸多顾虑,他心中不禁有些失望。
听出周高昱的话中,有几分不为儿子信任的委屈,元春抚了抚他的鬓发说:
“皇上多担待,大皇子少年老成,考虑的事情要格外多些。何况李老相公刚走没多久,他心中只怕也没有兴致。”
“你说的对,天不假年……但允佑这事不宜再拖了,要不改日朕让庄家女进宫,你替允佑掌掌眼?”
元春不禁睁大了眼睛,被周高昱的离谱吓到了。她扯着嘴角说:
“皇上这是生怕惠妃姐姐不与臣妾闹吗?且皇后尚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臣妾越俎代庖啊!”
周高昱被元春的话逗笑了,他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着”胡说“,但也没再提这件事。
天冷,两人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渐渐就有些不正经起来。
元春被他撩拨着,喘息声渐渐粗重,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奴才的通禀:“四皇子来给皇上请安……”
周高昱的手僵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抱着元春的手使劲往下按,又无奈重重吐出。
看着外头高挂的日头,忍气坐正整了整衣服,扬声让人进来。
元春被他这幅样子逗乐,捂嘴笑了一声,干在小四进来之前,也规规矩矩坐到了窗前的软榻上。
小四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父皇和母妃,一个在窗前看书,一个在椅子上喝茶。
两人都正经得有些奇怪,他挠挠头,想不明白气氛的怪异处,就将这事扔在脑后了!
周高昱来后宫的日子有限,真见到活蹦乱跳的儿子时,心中还是想念的。
小四见了老爹也开心,他先正正经经跪下磕了头,然后一屁股扭到周高昱身边,对他前些日子“为民除害”的壮举大说特说。
童言稚语引人发笑,毓秀宫正殿不时传来儿童的笑闹声,一派温馨和谐。
跨过年去,皇上终于敲定了大皇子的婚事,命内务府加紧办起来。
两个皇子大了,内务府和宗人府早早就预备着他们的事,但真当这一天到来时,两处还是忙的人仰马翻。
惠妃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日子格外容光焕发。连一向行事周到的良妃,都挨了她两次排揎。
元春乐得看戏,期间还为自家三妹妹求了个赐婚!
没错,给探春求的!
宝玉的婚事在年底就办了,刚好贾政回来述职。
虽得知宝玉的荒唐事后存了一肚子火气,但老母拦着,老妻闹着,他最终也无计可施。森寒着脸吃了一杯媳妇茶。
宝玉成亲,皇帝给面子地赐下贺礼,王夫人自认面上十分有光,虽最终没等来赐婚的荣耀,但也可心顺意,在一众亲戚之间大出风头。
没想到这份喜悦存续不过一个月,就被气恼盖过了。
事情的起因,是王师讨伐真真大胜。真真俯首称臣,愿做大庆一个省。
裴小将携敌首进京,皇帝龙颜大悦,大犒王师,裴小将被封了虎威将军。
元春听说之后很是欢喜,顺势向皇帝求了个赐婚的彩头。
正当周高昱兴头上,听说这样的好事之后当即应允。
甚至在得知裴家没人之后,还令礼部为他主婚,端得皇恩浩荡!
贾家众人被这个消息砸昏了,谁能想到庶出的三姑娘还能有这样的好运道。
赵姨娘合手念佛,笑的见牙不见眼。拉着探春的手多番嘱咐,让她发达了,也千万不要忘记拉扯贾环。
探春被她说的快绷不住笑意,眼看王夫人脸色越来越差,气氛也冷了下来,最后还是傅秋芳上前将人劝走了。
这样的大喜事,全家都击掌相庆。唯独宝玉丝毫不顾人多,放声大哭,唬得老太太忙拉着他的手问怎么了。
宝玉流着泪,又将他希望女孩儿们永远不嫁人,永远留在家中的话说了一遍,气的贾政抄起棒子就想打他。
柱子在一旁,看这场闹剧看得抖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宝玉。
众人见事不对赶紧上来劝解,宝钗黛玉哄着老太太,傅秋芳拉着宝玉,凤姐劝着王夫人,贾琏拉着贾政,闹哄哄将人拉开,总算绷住了体面。
这事过后,京中那些纨绔子弟们,闲时又多了一味闲磕牙的笑料。
且说薛蟠总从娶了迎春之后,因为老母和妹妹劝着,新妇又和顺,很是过了一段安心日子。常日里也不再寻花觅柳、吃酒闹事。
可他终归不是个安分人,省心日子过久了,身上就长草,总要寻出些事故来。
正好迎春有孕之后,薛姨妈看她如珠似宝,等闲不许他薛蟠烦累迎春。
薛蟠百无聊赖,就动了南下做生意的念头。
时逢广福平定,好些买卖人都打着商船的主意。
真真那边多香料,运回大庆就是百倍的利钱,由不得人不心动。
薛蟠寻思了一阵,又被那群狐朋狗友一顿鼓吹,当下不管宝钗薛姨妈说什么,以壮大家业为借口,立时就要往广福那边去。
宝钗薛姨妈虽然担心,但拗不过他。只能信了他要上进的主意,百般交代家中老仆照管他后,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了京城。
迎春对于薛蟠离家这件事看得很开,薛姨妈宝钗劝时,她跟着劝;等到她们不劝了的时候,她也没有别话。
甚至薛蟠走后,她反倒松快了不少,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第100章
阳春三月,大皇子和庄家女的喜事礼成,大皇子也正式在东三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跨院。
小三和小四在大皇子的婚礼上,恭恭敬敬给他说了祝语,得到了大皇子一个温柔的摸摸。
小四一下子被大哥哥的温柔俘虏了,要不是下人拦着,元春甚至觉得他想一起跟着进洞房。
也是从这天起,原本对读书兴趣一般般的小四,简直天天念叨着,要去上书房和大哥哥一起听书。
元春说他还小,听不懂上书房太傅们讲书,他也不听,还是闹着要去!
惹怒了元春,挨了两巴掌,他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还是想去。
这事不知怎地惊动了周高昱,他摸摸小四的脑袋,对元春说:“他想去就去吧!”
元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劝道:
“允修才刚开蒙,勉强能握笔罢了,他去上书房能干什么?不认真听讲,只怕还要给大皇子添乱。皇上不要一味纵着他胡来。”……
周高昱一脸无所谓地说:
“他们兄弟多亲近是好事,小四有不懂的,他大哥哥还能教教他。只读书是件正经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
允修,你既说了要去上书房,从此之后就当日日点卯,不可懈怠。要是不听师傅们的话,可是会被打手板的!到时候和你母妃哭也没用,你可想好了?”
小四一听可以和
大哥哥一起读书,哪里还顾什么打手板,反正他在毓秀宫不听话也会被母妃打屁股,想来打手板总没有打屁股丢脸,于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元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那手舞足蹈的样,心想:母妃已经阻止过了,你非要提前去吃读书的苦,日后可别后悔。
就这样,周允修小朋友没苦硬吃,因为想要做他大哥哥的尾巴,一头扎进了学习的苦海之中。
因为小四的神来一笔,元春自觉十分对不起大皇子。周允修进上书房的第一天,她就带着一大堆谢礼,亲自拜访了大皇子在东三所的住处。
大皇子温文尔雅,言笑晏晏,在得知元春的来意之后,态度诚恳地请元春不要担心。说小四在上书房很乖,师傅们夸他聪颖,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不辜负父皇的托付。
大皇子主动揽下这个担子,元春更愧疚了,她讪笑着和大皇子说,如果小四不听话,大皇子做哥哥的自然可以捶他。
大皇子笑着保证,他绝对不会揍弟弟的。元春苦笑着点点头,知道多说无用了,只好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东三所。
没办法,做娘的都一个样,无论平时多么云淡风轻、胜券在握,遇到自己的孩子,总是没有办法,只好妥协的。
元春和大皇子说话的时候,庄姝宜一直恭敬又防备地看着元春,视线掠过元春带来的东西时,神色间都是警惕。
元春只做不知,没和这个小姑娘计较。
元春走后,大皇子拿起元春送来的东西看了看,瞧见其间有一方砚台十分眼熟,就顺手递给旁边的小太监,让他摆起来日常用。
庄姝宜看着这些东西欲言又止,想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大皇子只做未觉,转进内间去了。
庄姝宜眼角含泪,嘴里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又忍住了。
她那个姑母实在太自私,大皇子成亲宴上,她居然当着众位宗亲大臣的内眷流泪。
若说她是看到大皇子成人之后,喜极而泣也就算了,她偏偏要在言语间多番谈及如意公主。
那副做派,明眼人都看得出意图,她就差对众人诉苦,说皇上不肯把如意公主还给她了。
因为她的神来一笔,婚宴上本该最受瞩目的新婚夫妻反倒无人在意,众人眼中闪动的,都是对皇家秘辛的好奇。
庄姝宜万分委屈,觉得姑母根本不像家人说的那样,会为她在宫里撑腰,反倒第一日就折了她的颜面。
她本来想好,等她嫁给了大皇子,一定要好好辅佐规劝他,让他和家中冰释前嫌,双方同心协力。
没想到惠妃拖她后腿,让她还未真正面对大皇子时,先就软了气势。
惠妃在婚宴上的举动震惊了众人,听说庄家老太爷当时脸色就不好,虽然极快地遮掩过了,但还是让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东三所的事情暂且不提,且说小四进了上书房不久,李太妃突然邀请元春到宁寿宫做客。
元春会心一笑,知道李贞贞这是忍无可忍了。
惠妃好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大皇子和如意公主是她的枝丫,庄家是她的根。她家世好、运道好,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后更让人忌惮。
外力要想搬倒她太难,元春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她几乎和李贞贞一个对眼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毕竟是如意的生母,我会求皇上给孩子一个体面……”
元春微微一笑,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说:“应该的……”
李贞贞咬咬嘴唇说:“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元春不甚在意地说:“不必,我并不是为了你,我们勉强也算各取所需?”
不知为什么,元春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激起了李贞贞谈兴。
她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单调乏味的红墙黄瓦,意兴阑珊地说:
“我本无所谓再养一个孩子,是太上皇力劝我留下如意。如今看来,上皇也是真的替我着想了。
这宫里的日子太长,每天一睁眼就是这四面墙,闭眼也是。若没有一个孩子陪在身边,我估计也会像那久不住人的老房子,一点点衰败腐朽吧!”
也许是气氛刚好合适,元春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受到了李贞贞的寂寞与了无生趣。
她望着眼前面目姣好的女孩子,忍不住想要叹息。
李贞贞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来对她笑了一声,缓缓说:“许多人会觉得我可怜,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上皇喜欢年轻貌美,这恰好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凭着这两点,我爹娘能在官府的照拂下安度晚年;我的家族可以在四里八乡扬眉吐气;
我自己也能免于后宫倾轧,做到了甄氏一辈子都做不到贵太妃!只这些,我就永远感激上皇,更不用说,如今还有了如意。”
元春看着侃侃而谈的李贞贞,觉得她真是一个极通透的女孩子了。
她回来给元春倒了杯茶,笑着对她说:“你别嫌我琐碎,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说话了。你若是不忙,就听我讲两句吧,就当听个故事?”
元春对她一抬手,示意她自便。
李贞贞开心地笑了笑,发自内心的喜悦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活泼的意味,让元春突然想起,她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你第一次让人给我送信,我就知道你的意思。我惊讶于你的敏锐,也感激你对如意的那一份善心。
我知道,像惠妃这样出身世家的人,只要利益当头,什么血脉亲情都可以抛之脑后。
我看不上她,可却不得不顾及如意和她的关系,我终究还是害怕,怕孩子长大后,会因为我和她的关系陷入两难。”
元春点了点头,眼神看向外边渐渐落山的太阳。
“婚宴上的事,让我不打算再忍了。我发现她归根到底还是个自私的人,无论庄家的面子、大皇子的前程,还是如意的小命,一旦和她的利益相违背时,她没有什么不能舍弃。
我不放心将如意还给她,也无法坐视她继续发疯,说不准哪天就带累了如意的名声。我这一次,是真的很希望她去死……”
李贞贞真诚又充满恨意的话,让元春很担心,她会一气之下弄死惠妃。
但实际上,那天过后风平浪静,玉罄等的坐立难安,还是没听勤政殿或者长春宫有什么消息传来。
直到五月中旬,皇帝突然封了惠妃做皇贵妃,封号——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