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姬也顾不得梳头发了,随便扯了根红绸将长发拢绑在一起,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立马吃起来。
莹姬喝了一口甜汤,被甜得弯了眼眸。唇齿之间又香又甜,她抬起眼睛望向空梵:“都是你做的吗?”
空梵将食盒里最后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打开,放在一旁,道:“最后这一件不是。”
莹姬望过去,看见小盒子里装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糖块。
莹姬将筷子放下来,先捏了一块糖塞进嘴里,惊奇道:“居然是软糖。我以为硬糖呢!”
空梵看了一眼莹姬脸上的笑,道:“先吃饭。”
“好,都听空梵的。”莹姬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莹姬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吃得很香。
空梵看得出来莹姬心情很好。他看着莹姬胃口大开吃得开心的神情,唇畔也不由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绕在他手上的佛珠拨了几圈,慢慢归于平静地挂在他的掌上。
空梵坐在一边看着莹姬吃饭,一直等到她吃饱放下了筷子,空梵才开口:“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莹姬拿了一方丝帕擦拭唇角,语气随意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问:“比如又要赶我走之类的?或者又要把我送到哪个尼姑庵里去清净清净?又或者打算开始给我授课讲经?”
“莹姬。”空梵道,“北沧国西方出现叛军,寇玉泽昨天夜里连夜赶回了北沧国。”
莹姬望着空梵,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一本正经打算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个?”
“是。”
得到空梵肯定的答复,莹姬顿觉好笑,她笑起来,反问:“北沧国有没有叛军跟我有什么关系?”
莹姬觉得很莫名其妙,空梵一脸严肃告诉她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不是。”空梵顿了顿,“寇玉泽昨天夜里连夜回北沧国了。”
莹姬点头:“你刚刚说了啊。”
空梵望着莹姬浑然不在意的表情,他的眼中浮现困惑。他盯着莹姬的表情看了半晌,才道:“他答应你回来之后带你走。”
“所以呢?”莹姬不明所以地反问。空梵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被寇玉泽带走,他很失望?
空梵眼中困惑更浓,他重复:“他答应了你。”
“紧急军情自然要立刻回去处理。”莹姬脱口而出。
空梵沉默了半晌,终于问了出来:“会失望吗?”
第36章
莹姬奇怪地望着空梵。
失望?
她顺着空梵的问话仔细想了想。她心里空空如也,并无半点失望的情绪。
莹姬很快想明白了,自己对寇玉泽从未寄托过希望,没有过希望,何来失望?
不仅是今日的事情对寇玉泽生不出失望的情绪,而是莹姬心里似乎早就失去了失望这种情绪。
莹姬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问我有没有失望是假,其实是你失望吧?失望没有摆脱掉我这样的大麻烦。”
空梵微怔,立刻解释:“我没有这样想。”
“没有怎么想?”莹姬欠身,隔着一张小方桌更凑近空梵一些,追问:“没有想过摆脱掉我?”
虽知莹姬故意这样说,空梵还是耐心解释:“没有因为寇玉泽不能带你走而失望。”
顿了顿,他补充:“只是盼莹姬心里不要失望。”
“我去捉妖。”空梵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视线消失在视线里,莹姬才收回目光。她又捏了一块盒子里的软糖放进嘴里来吃。
软糖软软的,轻易被牙齿压扁咬开,于是一股浓郁的甜便下一子爆开,让唇齿之间都充满了一片甜。
莹姬以前很少吃糖。
她感受着甜味儿在口腔里一点一点漾开,从出现到盛放,再到一点点散去。
莹姬又从盒子里捏起一块软糖,她没有立刻将软糖放进口中,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块晶莹剔透的绿色软糖。若她没有猜错,这块软糖应该是苹果味儿的。
而她刚刚吃下的那块是草莓味的。最先吃的那一块是桃子口味。
莹姬望着小盒子里剩下的几块软糖,心里一动。
——空梵是担心她对寇玉泽的失言而失望,所以故意买了糖来哄她吗?
莹姬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不是吧?
真的不是吗?
莹姬将指间捏着的苹果味儿软糖放进口中,一点一点地咬碎,慢慢去品它的甜。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莹姬还以为是凌羽国要带她过去调查狄浮尊者的死。
原来竟是凌嘉言送来请帖,请莹姬去东宫小坐。
他还记得昨日清晨两个人的交谈,果真来邀约了。
莹姬换了身衣裳,然后跟着宫人去东宫。穿过游廊,莹姬隐约瞧见宣姬匆匆小跑向一个男人的身影,房门很快关上,莹姬也没能看清屋内那个男人的脸。
不过莹姬只是无意间一瞥,也根本不在意宣姬的事情,对她的事儿毫无好奇心。
莹姬跟着引路宫人到了东宫,被领进一间花厅。
“还请公主在这里稍等片刻,殿下稍后就过来。”宫人说。
莹姬颔首。
给莹姬领路的宫人退了下去,不多时另有两个宫婢端着端茶和点心进来。
莹姬喝了茶,又
吃了两块点心。
莹姬本就很擅长用毒,根本不担心有人会在她的茶水和点心里下毒。再说了,凌嘉言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将她请到这里来,再蹩脚地给她下毒。
过了一会儿,凌嘉言还是没来,莹姬打量着这个花厅。这个花厅很大,关着的房门似乎显示着后面还有雅室。另一边窗下的书案上放着几份书卷,还有笔墨纸砚。
这里不像只是单纯待客的花厅,反而更像主人家平日里读书、休息的书房。
莹姬的视线很快被书案上的几张符纸吸引。
她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几张符纸,只是一直没有去细瞧。如今等凌嘉言等了很久,她终于站起身,朝书案走过去,去看那几张符。
不清楚这是什么符,莹姬担心有危险,并不敢上手,只是细细去瞧。
她很快就看出了符文的精妙之处。
“能看懂?”身后的声音猛地将莹姬的思绪拉回,她警惕地转过身,看向符风尊者。
符风尊者脸上挂着儒雅的笑,语气温和地又问了一句:“能看出来这是什么符吗?”
莹姬想了想,才开口:“没见过,但应该是一种逃命的符。”
符风尊者点点头,好奇地问道:“你没见过,竟能判断出是什么作用?如何判断?”
莹姬但笑不语。天生的警觉性,让她觉得没有必要对符风尊者解释。
符风尊者感觉到了莹姬的提防,他哈哈轻笑了两声,道:“这符叫……我随手写的还没起名,确实是逃命之用,燃符可以将人送到一个时辰前所在之地。”
居然还有这样的符咒?莹姬在心里惊赞。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随手写出这样的符。
“喜欢吗?”符风尊者打量着莹姬的表情,“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莹姬惊讶地看向符风尊者,她没有立刻收下这样的礼物,眼底的警惕反而更浓。
符风尊者却觉得莹姬的警觉很有意思,他笑着说:“你这孩子胆大总是干些不要命的事情,逃命的手段可不能少了。”
符风尊者循序善诱:“我还可以送你更多符,甚至教你写出厉害的符。”
“为什么?”莹姬怀疑地打量着符风尊者,“难不成你缺徒弟了?”
“正是。”符风尊者收了笑,稍微正色些。“看过你用符,虽然没有灵力在身,却在符咒之术方面有些天赋。千年间,我收了那么多个徒弟,还没有收过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见了你,突然想试一试,能把一个普通人教到什么程度。”
莹姬还是怀疑地打量着他。她在心里算计着符风尊者这么做的得失,算计着这件事对符风尊者的好处,倘若好处不够,那么事情就有蹊跷,不必相信。
符风尊者千年余的年纪,看着面前不到二十岁的莹姬,只觉得看一个孩童。他任由莹姬打量,也任由她在心里筹谋。
他摇摇头,好笑地说:“小丫头,怎么?我还要给你十天半个月的考虑时间不成?想入我师门的人无数,我今日心情好想要收徒,明日可能就没这个心情了。”
莹姬突然跪下来,道:“师父在上,请受莹姬跪拜之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定然好好孝敬师父,努力学艺,不辜负师父的栽培之恩!再生之恩!”
莹姬一口气说完,半点停顿也没有。
符风看着她这前后大变的态度哈哈大笑起来,也顾不得她这话有几分真心,笑着说:“起来吧。”
他指着桌上的符,问:“现在能告诉为师怎么辨出来的吗?”
莹姬站起身,伸手去指:“这两笔和遁水符有些像,这一笔和九遥符里的一笔一样。”
符风尊者没说什么。对于一个陌生人,他可能会夸赞,可是对于自己的徒弟,他向来要求很高。他将那张符拿开,露出下面的一张符,问:“来猜猜看这张符。”
莹姬仔细看去。
凌嘉言匆匆赶过来,看见莹姬和符风尊者立在一起。他先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师父”,再对莹姬道:“十分抱歉,父皇那边突然有急事召见,我回来迟了。”
莹姬轻轻摇头:“没事,我也没等太久。”
凌嘉言对莹姬笑了笑,他转头望向符风尊者,问道:“师父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事寻我?”
“不是寻你。”符风尊者指了指莹姬,笑道:“以后你该改口,称她小师妹了。”
凌嘉言呆了呆,回过神来,他立刻笑起来,郑重对莹姬作了一揖,认真改口:“小师妹。”
“师兄。”莹姬勾唇,也改了口。
凌嘉言过分认真的态度反倒让莹姬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一个人,有些不适应建立各种新的关系。她拜师,是因为算计来算计去,觉得自己也不会吃亏,能够学到东西自然更好。至于哄符风尊者的马屁也没几分真心。
符风尊者道:“嘉言,符咒之术入门那些东西,你来教莹姬。”
那些东西太基础太简单,符风尊者在很多年前教徒弟教了很多遍,早就教烦了。那些最基础的东西,时常略过不讲。
后来,他收的徒弟都有些基础,那些最基础的东西也并不需要他去细讲。可是莹姬有些不同,简单的几句交流,符风尊者便看出莹姬学习符咒之术并非有人引导,她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而是自己瞎学的。
“是。”凌嘉言立刻答应下来,“徒儿一定好好教。”
符风尊者点点头,他还有事,并没有多留,很快离开了花厅。
凌嘉言在花厅宴请了莹姬,如之前所约,命人端上酒来。凌嘉言是心思细腻之人,命宫人端上来的酒有十余种,涵盖各种口味,其中也有果酒这种没有酒劲的甜酒。
莹姬随手拿起一坛,斟了满满一杯酒。她举杯:“敬师兄。”
凌嘉言想要提醒莹姬这是烈酒,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端起酒杯与莹姬相碰,他看着莹姬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他笑了笑,心道她果然好酒量是自己多虑。他也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一顿饭下来,凌嘉言对莹姬的酒量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宫人从外面进来,询问凌嘉言下午的行程是否取消。凌嘉言摆了摆手,道:“不取消,按计划。”
莹姬立刻笑着说:“多谢师兄款待,既然师兄下午还有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莹姬站起身来,还没迈步,又对凌嘉言勾唇笑言:“师兄忙完正事,不要忘了教我。只要师兄有时间,我随叫随到。”
凌嘉言想了想,说:“我下午原定的事情是去捉妖,不如你跟我一起?捉妖的时候,我也能对你讲一讲符咒入门的浅薄知识。”
莹姬心道能够一边实践一边学习,自然是极好。她立刻答应下来。
凌嘉言看着莹姬清亮澄澈的眸子,不由在心里感慨自己的酒量着实是不如她。
他悄悄捻了一道诀,散一散体内的酒,脑子也随之跟着清醒起来。
“走吧。”凌嘉言笑着站起身。
凌嘉言是个很好的讲解者,莹姬跟在他身边,听着他讲枯燥的入门知识。这些内容,莹姬曾在书中看到过,大致都懂。只是凌嘉言时不时会从另外的角度细讲,莹姬这才知道那些三言两语简单的基础知识背后,还有那么多其他意思。
她认真地听,仔细地往心里记。
“就在前面。”侍卫伸手一指。
凌嘉言停了对莹姬的讲解,道:“捉了这只妖,我再给你讲。你跟在我身后,不要走远。”
不远处,刚赶到亡妖藏匿之处的空梵诧异抬眼,视线遥遥落在莹姬的身影。
他还以为感知到莹姬是错觉。原是真的。
第37章
莹姬望着前方的一座破庙,见凌嘉言没有立刻行动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妖?”
“是一支睡莲幻化而成的妖。”凌嘉言解释
,“山下就是村庄,住着普通百姓。这只妖本事不小,倘若在这里和她交手,很容易殃及山下的村落。”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动手?”莹姬再问。
“要等到子时。这只妖每到子时的时候,会犯困,是最虚弱的时候。那个时候下手时机最好。”凌嘉言解释。
他再吩咐属下去山下的村落打好招呼,让村民尽快转移。
“距离子时还要好久。”莹姬打了个哈欠。
凌嘉言身边大多是灵者,很容易忽略普通人的习惯。他这才突然想起来莹姬需要睡觉。他眉眼之间立刻浮现歉意,似是后悔没考虑她的情况,夜里还带她出来。
莹姬不知道他所想。她席地而坐,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盏小灯放在身边,然后又取出纸笔,正在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凌嘉言好奇,但不会直接去看莹姬正在写的内容。
莹姬直接将本子竖起在他面前给他看。
凌嘉言这才发现她正在记录今日他教给她的内容。凌嘉言一愣,不由想起自己刚学符术时的情景。他笑起来,像个老师一样,说:“等你写完了,再给我瞧瞧,我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需要补充。”
“师兄真是太好了!”莹姬挑眉笑起来,她掖了掖鬓发,低下头继续按照回忆的内容一条一条写下来。
凌嘉言坐在莹姬身边看着她,时不时再指点一二。让这蹲守亡妖的夜晚变得并不漫长。
远处,空梵立在阴影里。他再望一眼莹姬的身影,坐下来打坐。掌上拨弄的佛珠在夜里散着淡淡檀香。
后来莹姬整理完凌嘉言今日教的内容,合上本子,枕着一块山石睡去。
凌嘉言犹豫了很久,脱下外衣,轻轻盖在莹姬身上。
空梵睁开眼睛望过去。
莹姬没有拒绝,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在她身边的那盏灯,泛着微弱的光影,似乎随时都能熄灭。
空梵望着那抹微弱的光,从那抹光影里去看莹姬的身影。
子时到临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幽香。香气飘进莹姬的鼻子里,她立刻警惕地睁开眼睛。
凌嘉言立刻再一次询问属下:“山下的百姓可都疏散了?”
“回禀殿下,都已经被护送暂时离开村子了。”
“好。”凌嘉言捻诀,他抬手,一柄由灵力幻化而成的长剑慢慢浮现在他手中。
他回首,望着身后的属下,低声:“结阵!”
银衣玉带的十八卫立刻同时捻诀执剑,一时间剑芒大震,将这一处夜幕都照亮。
破庙之中响起一道刺耳的沙沙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破庙在炸裂声中飞灰湮灭。
一株巨大的睡莲在刺眼的剑芒下泛着温柔的淡粉色光芒,柔美中透着妖媚。
“伏!”凌嘉言剑指。
十八卫同时剑指,无数剑芒朝着睡莲亡妖刺去,刺入她粉嫩的身躯。
沙沙之音越来越刺耳,睡莲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一道道粉色的光波朝着这边荡过来。
看着温和的力道却随着越来越近,散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莹姬躲在凌嘉言身后,抵御着睡莲的攻击。
凌嘉言很快想到自己忽略了莹姬肉身没有灵力自保,他立刻抽出两分灵力,凝成一道屏障护在莹姬周身。
正是凌嘉言这一分心,睡莲亡妖探到破绽,猛地朝这边晃动,花瓣开合吐出一波又一波强势的攻击。
“不好!”凌嘉言一凛,立刻凌空画符,一道镇符挡在众人身前,暂时抵挡睡莲的攻击。
被剑芒刺痛的睡莲亡妖近乎疯癫状态,它巨大的身躯拼命的摇晃,砰砰砸在一道道剑芒之上,想要冲破凌嘉言和十八卫的大阵。
在睡莲亡妖的不断攻击之下,十九道剑芒逐渐出现破裂、黯淡,那道挡在众人身前的镇符亦变得岌岌可危。
空梵终于做完晚课念完了经文。他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刺眼的僵持场景,又望了一眼躲在凌嘉言身后的莹姬。
他抬手,轻轻一指。
一片菩提叶缓缓落下,擦过挡在众人面前的镇符,再翩翩飘落。
“什么东西?”凌嘉言皱眉。
莹姬视线跟随着那片菩提叶,心中一动。她立刻转头,四处环顾。
当那片菩提叶飘落在地,天地之间仿佛寂静了一息,下一瞬,金光大盛,无数的梵文一瞬间盛开,将这一片天地镀上一层金芒。
发疯挣扎和攻击的睡莲忽然一静,似惧怕佛家,颤抖着、呜咽着。
凌嘉言看准时机,立刻提声:“收!”
十九道剑芒组成的大阵再次响动,逐渐缩小,将睡莲困在其中,最后被收服。
莹姬微眯着眼,终于找到了空梵立在黑暗之中的身影。
收服了这只睡莲亡妖,凌嘉言重重松了口气。他循着莹姬的视线看见了空梵,他立刻大步走到空梵面前,高兴地说:“幸好空梵大师赶到,要不然想要收服这只亡妖还要花不少心力。”
他又自叹不如地说:“我带着十八卫倾尽全力也差点失败,没想到空梵大师灵力这般深厚,轻易解决了我的难题。”
空梵摇头,温声解释:“莲与佛家有渊源,这株睡莲本就惧怕佛家。”
凌嘉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早知如此不如早些请空梵大师来帮忙。”
莹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刚刚睡了那一小会儿并没有睡好,走过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空梵望了一眼她身上仍披着凌嘉言的衣服,收回目光。
“既然收服了这只睡莲,我要立刻将她送到灭魂井去。”凌嘉言看向莹姬,“你与空梵大师回去?”
他这才想起问空梵:“大师是打算回别宫了吧?”
“是。”空梵颔首。
“那正好。”凌嘉言笑道。
莹姬又打了个哈气,道:“今日多谢师兄了,师兄忙完手里的事情也早些修养。”
“好。”凌嘉言别过,带着十八卫匆匆赶去灭魂井。
空梵若有所思地看着莹姬。
莹姬开心地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地去挽他的胳膊,同他分享喜悦:“符风那老头居然烂好心要收我当徒弟,我现在有师父教我符术了,还白捡了个师兄。”
“那很好。”空梵瞥了一眼莹姬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回视线,抬步往回走。
莹姬走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凌嘉言。
“之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太子的架子,很平易近人。没想到阴错阳差成了我师兄。今日他教了我许多东西,耐心极了,确实不是敷衍我。”
空梵听着她的话,听着她话里的喜悦。
夜风轻轻地吹,吹动莹姬身上那件凌嘉言的外袍,一下又一下碰着空梵的僧衣。
快要回到别宫,莹姬停了脚步。她眼尾轻挑,带笑的眼睛凝望着空梵。
空梵亦驻足,慢慢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莹姬细细打量着空梵的神色,问:“空梵,你觉得凌嘉言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空梵颔首。
莹姬又问:“那你觉得我拜符风尊者为师怎么样?”
“也很好。”空梵再道。
顿了顿,空梵诚心道:“有人对你好,你有师父有朋友,你欢喜,我为你高兴。”
夜风温柔地吹拂着,又一次将莹姬身上凌嘉言的那件外袍吹碰到空梵的僧衣上。
空梵眨了下眼,向后退了半步。
第38章
“今日既然跟着你师兄学了不少东西,应当累了。早些休息。”
这是空梵这一晚对莹姬说得最后一句话。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良久,直到空梵的身影看不见,她才拽了拽身上的外袍,打着哈欠回去。
她今日确实累了。
空梵回到房间之后,便打坐修炼,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空梵睡下没多久,走进一片白茫茫的梦境里。他缓步往前走,穿过粘稠厚重的白雾。直到白雾散尽,他终于看清了白雾后的画面。
那是一大片皑皑大漠,细细的黄沙无边无际,被卷进风里,又和风融为一体。空梵看见了他的禅杖,又看见了他的袈裟。
他望着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恍然这是莹姬第一次解毒的情景。
空梵本不
愿多看一眼这样污秽画面,可他转身前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惊讶地发现与莹姬抱在一起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凌嘉言。
空梵愣住。
下一瞬,白雾散尽,空梵从梦境里退出去。
空梵睁开眼,有些无奈地自语了一句:“莹姬啊莹姬……”
他习惯性地去检查自己的僧衣,去除掉莹姬留下的药粉。检查过一遍之后,空梵惊讶地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药粉。
他在莹姬今晚挽过的袖子上再仔细检查一遍,仍是什么也没有。
空梵皱眉。
他可能一时忽略,让莹姬将药粉蹭到他身上,但是他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检查却查不出来药粉痕迹。
“没有又用药粉吗?那怎么会……”
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他向来无梦。
空梵困惑不解。
第二天一早,空梵做了早饭送去给莹姬。他在门外叩门几次,屋内也没有回应。
“莹姬?”空梵迟疑了一下,轻轻推门。木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院子里的大捧春光照进屋子里。
屋内空无一人。
方方正正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了些符纸。
空梵望着那些符纸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用灵力去感知莹姬的所在。
莹姬正在凌嘉言身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凌嘉言正向她讲解着符术,莹姬低着头,一边专心地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凌嘉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莹姬抬起脸望着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空梵睁开眼。
他立在门口好半晌,将房门重新关好。他转身走进庭院里,在银杏树下坐下,把做好的早膳放在石桌上。
小米粥、小葱拌豆腐、萝卜块,还有一碟花生。
本是只给莹姬一人所食,所以他只拿过来一双筷子。如今莹姬吃不到了,不想浪费食物,他握了筷子吃起来,吃得缓慢又专注。
他早就不需要饮食,今日倒是将这顿早饭一口一口吃得干净,一点不剩。
空梵在银杏树下又坐了一会儿,感受着春日晨曦的光温柔洒了一肩。
他起身收拾了碗碟,然后离开了别宫,去捉妖。如今流落在外的亡妖已经越来越少。
空梵穿过热闹的长街,又走进僻静的郊外树林,最后又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
在一个山涧,空梵找到藏匿的蛇妖。
他念诀启灵,一番交手之后,将蛇妖打落。
蛇妖身受重伤,变回人首蛇身。她跌在一片杂草中,看着空梵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大声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空梵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佛家不是说要攒功德积善缘,求来生求长生!可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来生!更没有长生!”蛇妖又吐出一口血,“根本没有轮回,凭什么由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地决定谁能投胎转世,谁就要被推进灭魂井,当成物件一样被销毁!”
空梵平静地看着她,澄净的眸中隐隐透着丝悲悯。
蛇妖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立刻转身想要逃走。然而她刚逃了没多远,身边飘起梵文,一个“佛”字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眉心。
蛇妖充满戾气的双眼逐渐变得呆滞,整个身体软绵无力地跌倒在地。
空梵一声轻叹,将她收进了宝瓶中。
蛇妖刚刚的一声声质问回荡在空梵耳畔,可这些话根本不可能改变他收妖的决定。亡妖,重点在亡不在妖,她不管是不是妖,空梵都会将她收进宝瓶。
而蛇妖的那些质问,空梵在三百多年前就一遍遍问过佛陀。
空梵看着手里的宝瓶,不由想起三百多年那个困惑求解的自己。
一眨眼,三百余年过去。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小臂上的一阵刺痛,将空梵从久远的思绪里拉回来。
“莹姬……”空梵皱了下眉,立刻寻去。
空梵赶到时,看见莹姬坐在路边横倒的一棵枯木上,正在包扎小臂上的伤口。
一只熊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凌嘉言在一旁夸赞:“你刚刚做得很好。”
莹姬挑眉笑,问:“这算通过考验了?”
“当然。我可完全没有插手,这只熊妖是你的战利品。”凌嘉言笑着说。
莹姬望着快咽气的熊妖,慢慢舒出一口气。她没有借助其他灵器,只用符咒斩杀了这只妖,确实证明了她最近的符术进步不小。
莹姬发现凌嘉言左看右看在找着什么。
“师兄,你找什么?”她问。
凌嘉言收回视线,道:“刚刚有一位灵力深厚的强者在周围,现在又不见了。应该只是经过罢了。”
莹姬随意地“哦”了一声。她站起身,还想往山谷深处去,再找一只妖练练手。
“师兄如果有事不用陪着我了,今日已经麻烦师兄许多了。”莹姬诚心道。
凌嘉言犹豫了一下,心想莹姬终究是没有灵力傍身,他有些不放心,仍旧陪着莹姬继续寻妖历练。
“没事。反正捉妖本就是正经事。”凌嘉言微笑着,笑得亲和。
莹姬在凌嘉言的陪同下,又捕捉了一只妖。直到天黑,两个人才往回走。凌嘉言一直将莹姬送到别宫门口。
莹姬心情愉悦地回到小院,远远看见银杏树下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空梵坐在旁边,合目诵经。月光倾洒,将他一身雪色的僧衣照得清冷出尘。
莹姬走过去,知他晚课,也不打扰。
她在空梵对面坐下,从乾坤囊里取出这两日记录凌嘉言讲解的小册子,一条一条复习一遍,然后又取出攒灵笔,尝试着写了几道符咒。
都是凌嘉言今日教它的几种符咒。
空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着莹姬专心写符的神情。
写到乘羽符的时候,莹姬眉头拧起来,时不时摇摇头。她手中悬着笔半天,最后几笔怎么也落不下。
“怎么了?”空梵问。
“没记住乘羽符……”莹姬将写了一半的符咒放下。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道:“我再去问他!”
“已经这么晚了。”空梵温声提醒。
莹姬抬眼,望着漆黑夜幕当中高悬的月亮,有些懊恼自己忘了时间。这个时候去找凌嘉言,他可能已经休息或者修炼,好像确实有些不方便。
莹姬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没有将乘羽符记牢。
“乘羽符?”空梵问。
“嗯。”莹姬点头。她仍旧望着漆黑的夜幕,看着闪烁的星。
她黑色的视线里忽然擦亮一道金色的光,紧接着一道金色的符咒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在她眼前。
“乘羽符……”莹姬喃声,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繁星相伴中诞生的符咒。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空梵,惊喜问:“你懂符术?”
“略懂。”空梵微顿:“你不会的可以问我。”
第39章
莹姬弯起眼睛来,笑着夸赞:“真是没想到你佛门弟子居然还懂符术!”
莹姬匆匆坐下来,拿起攒灵笔,重新写了一张乘羽符。她抬眼,望着夜幕中闪烁的金色符术,检查自己写得有没有纰漏。确定没写错以后,莹姬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攒灵笔。
“把你用过的攒灵笔给我。”空梵道。
莹姬赶忙将用空了的七八支攒灵笔从乾坤袋中取出,依次摆放在石桌上。
空梵一支支拿起,依次灌注灵力。
莹姬单手托腮,看着黯淡的攒灵笔一点一点重新恢复光泽,再到金芒浮动。
她抬眼,视线从攒灵笔逐渐上移,打量着空梵干净的面容。
空梵注完一支攒灵笔将其放下,再拿起另一支。他一边灌注灵力,一边温声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莹姬好奇地问:“你活了几百年,每日都是重复的念经、修炼?会不会觉得时光漫长,生活枯燥。”
“还好。”空梵应声。
莹姬想了想,说:“我想象不到几百年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如果我能活几百年,也变得像你一样平和,把什么都看开看淡没了贪念?”
空梵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像莹姬这么大的时候。
真是好遥远的过去。
“你生辰是哪一日?”空梵问。
莹
姬摇头:“不记得了。”
空梵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像他这样的年纪早就不过生辰了,可他以为像莹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会一年一贺。
莹姬笑笑,抬起脸仰望着夜幕,那道空梵刚刚画下的符咒已经消散于夜色里,没有留下痕迹。
“空梵,你再教我一道符吧。”莹姬说。
“你想学什么?”
莹姬摇头,带落下来一缕青丝,她一边将发丝掖到耳后,一边说:“什么都行。”
空梵将手里那支攒灵笔注满灵力放下,然后抬手,指向夜幕,缓慢地画符。
莹姬的视线从空梵修长玉润的手指慢慢上移,望着夜空里逐渐出现的符咒。
不同种类的符咒会有大类上的相似之处,可是空梵画的这道符咒,每一笔都让莹姬觉得很陌生。她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符咒,也完全猜不到它的作用。
直到空梵画完,莹姬才问:“这是什么符。”
“落星符。”
莹姬一听这名字就像威力十分厉害的样子!她的眼睛顿时亮起来,追问:“什么效用?快让我看看!”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抬手临空一点。
莹姬立刻转头去看那道符咒,满眼期待,等着它爆发强大的威力。
她眼睁睁看着金色的符咒在夜幕中浮晃了一下,莹姬立刻跟着紧张起来。
下一瞬,金色的落星符散开,金色的光芒融进夜色里,再以更绚灿的方式在整个夜幕中绽开,流光倾泻,七彩的光影一下子照亮了整片天地。比白昼还要明亮,莹姬仿佛置身一个梦幻的绚丽世界中。
莹姬怔怔望着,有些懵。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天绽放又倾泻的流光,直到最后一道流光于夜幕飘落在人间,莹姬才后知后觉——
是烟花啊。
莹姬转过脸望向空梵,不敢置信地问:“所以它的效用是……好看?”
空梵澄净的眸子一点一点漾出温柔的笑意,他看着莹姬的眼睛,道:“莹姬,除了能力高低,本就还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四目相对,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一点一点皱起眉来,她说:“看来你这四百年也并不是那么无聊。”
她又很快笑起来,拿起石桌上空梵刚注过灵力的攒灵笔,按照记忆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去描落星符。
她将写好的符纸反过来给空梵检查。
空梵点头。
莹姬狡猾地勾唇一笑,忽然将落星符贴在了空梵的额头。
随着一声细微的脆响,落星符在颤动后,化作一场绽放的烟花。
只是与空梵的灵力相比,莹姬的这一道落星符显然效果没那么轰轰烈烈。
空梵未动,微笑着安静坐在那里。绚丽多彩的流光围绕在他周围,将他干净温和的面容也照得瑰丽,难得的艳色。
莹姬看着流光里的空梵,忽然生出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当流光消于夜色,莹姬突然俯身凑近,将吻落在空梵的唇上。
空梵怔住。
莹姬向后退了一点,仍旧和空梵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她近距离地打量着空梵的脸颊,她开口说话,香香的气息拂在空梵的面前。
她说:“对不住,我没忍住。”
空梵慢慢半垂下眼睑,温和的声线里似噙着丝叹息:“莹姬,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莹姬稍微往前凑了一点,再次将唇贴了一下他的唇角。她一触即离,似笑非笑明知故问:“不要亲你吗?”
空梵抿了下唇,不言。
莹姬慢慢抬脸,红唇挪凑到空梵耳畔,几乎贴着他说话:“可能是合欢月情水又来扰我心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且忍一忍?或者我忍一忍也好,等过几日你再帮我解毒的时候再亲你?”
空梵面色沉静如水,平静地说:“莹姬,你该休息了。”
莹姬端详着空梵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有一点泄气。
不过空梵这话没说错,而且他又勾起了莹姬的困意。已经过了子时是下半夜了,莹姬确实该去睡觉了。
莹姬又盯着空梵的面颊看了一会儿,仍旧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抿了抿唇,不大高兴地直起身,转身回房睡觉去。
昏暗的小院月门口,悟道和悟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悟道生了一张圆胖的笑脸,平时脸上总是挂着笑,此刻他脸上也仍旧是平日里亲和的笑。
悟生却早已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果然是个祸水!”悟生气得胸膛起伏,“这样的女人不能留在空梵身边!这是坏空梵的修行,更是坏大事!”
悟道刚想劝上两句,悟生已经气冲冲地朝空梵走去。悟道摇摇头,只好无奈地跟了上去。
空梵早就感知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指腹一下又一下从容地捻着挂在掌上的佛珠。
“空梵!你必须立刻将这个女人送走!”悟道命令,“你如果不放心她的安危,你说一个地方,我亲自护送她过去!”
空梵继续捻着佛珠,平静道:“空梵心中有数,不劳烦师叔帮忙。”
悟道觉得自己的提议已经是很好的想法,没想到直接被空梵拒绝。他心中的火气更盛,语气里充满了指责:“空梵,你回了皇宫当了皇帝,是不是逍遥日子过上了就连清规戒律也不再遵守?和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哪里还有半分佛家的样子!”
空梵不言。
“你难道忘了你修的是什么功法,你肩上担着什么重责?你要背弃你师父和师祖的厚望吗?”
空梵捻着佛珠的动作顿住。
悟道摇摇头,笑呵呵地说:“消消气。既是佛家人,哪有这样暴脾气的嘛。”
悟生深吸一口气,道:“如今你实力强于我们许多,不会听我的劝了!我这就去请师兄出关!去请师祖回来!让他们来问一问你的佛心可在!”
“师弟……”悟道劝。
悟生什么也不听,拂袖转身而去。
“哎呀呀。”悟道看着悟生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再转过头看向空梵,想了想,笑着说:“我去劝一劝。不过这老家伙可能劝不住。”
“随师叔去吧。”空梵道。
悟道离去之后,空梵抬起眼睛,望向莹姬所在的房间。她的屋子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窗上。
第40章
“要把我送走吗?”
屋内传来莹姬的声音。
空梵望着窗上映出的影子,微笑温声:“你永远是自由的。去留随你,没有人能干涉你。”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灯熄了,莹姬歇下了。
空梵收回目光,他抬眼望了一眼灰扑扑的夜幕,而后收回视线,静坐合目。
第二天一早,莹姬从房间出来时,看见空梵仍坐在银杏树下。他昨夜在那儿坐了一夜吗?
这和尚,坐着睡觉吗?
莹姬踩着晨露朝他走过去,停在他身前打量着他。晨曦温柔的光洒落,落了他一肩,将他雪色的僧衣渡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空梵徐徐睁开眼睛,长眼睫抬起,露出一双澄明的眸,他看向莹姬,问:“又要去找凌嘉言?”
“他今天有事,不搭理我。”
莹姬将双手搭在石桌上,弯下腰凑近空梵,问:“你今天做什么?捉妖吗?带着我吧?”
空梵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才点头。
莹姬笑起来,立刻去拉空梵的小臂,将他拉起身,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空梵没动,略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她挽过来的手。莹姬无奈地松了手,问:“怕别人看见?”
空梵没回答,抬步往外走。
莹姬捻着一缕自己的青丝,朝着空梵的背影瞪了一眼,跟上去。
莹姬跟着空梵去捉妖,若遇到小妖,她就让空梵不要出手,她自己试试看。
因为
空梵在,好像多了一个保障,莹姬没有昨日那么紧张,收妖的过程很轻松。
中午赶往另外一个地方的途中,莹姬停下来,要吃东西。
她在一棵倒在路边的枯木坐下,从乾坤囊里取出干粮和酒,一边吃,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围。
这片小树林在水边,不远处就是潺潺的小溪,阳光洒在水面,浮光潋滟,溪水欢快地流淌,不知疲惫地朝着前方。
空梵立在不远处,同样将目光落在溪水上。
吃饱喝足,莹姬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望向空梵,道:“我吃饱犯困了,想睡觉。你自己去捉妖吧,等我睡醒了去找你。”
空梵侧首,看向她。
莹姬有私心。虽然有空梵作伴,她捉妖的过程很轻松,可是她捉到的妖都要充公!她想自己去捉妖,这样才能将亡妖收进玉粒棺,为她所用。
莹姬挑着眼尾笑,冲空梵晃了晃手腕,道:“反正有同生蛊,我出了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不急。你且睡。”空梵收回视线,席地而坐,合目打坐。
莹姬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罢了,也不急于这一日。莹姬又打了个哈欠,真的有些困了。她起身朝空梵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然后直接枕着空梵的腿躺下来。
空梵的腿僵了一下,从打坐中睁开眼,皱眉看她。他问:“你乾坤囊里的枕头和被子呢?”
“没带。”莹姬去拉空梵的手,将他微蜷的手指拉开,张开他的手放在她的眼睛上。
“太晒了。”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丝困倦。
微风轻轻地吹,吹动空梵的僧衣,将他的衣袖慢慢吹拂,直到完全遮了莹姬的脸。
空梵顿了顿,将手抬起,不再搭在莹姬的眼睛上。不过他并没有将手彻底拿走,而是悬在莹姬的头顶,用雪色的衣袖去遮她的脸。
午后热烈的日光落下来,被他的僧衣衣袖隔离,落在莹姬脸上的只剩下了恰到好处的暖意。
空梵重新合目,却不再是打坐修炼,也不是诵经。他静静地聆听,去听风的声音,去听溪流的声音。这些天地自然的声音里夹杂着莹姬浅浅绵长的呼吸声。
莹姬睡了很久。
远处的惊呼声传来时,她立刻睁开眼睛。入眼一片雪白,她拨开空梵的僧衣衣袖看向他。
空梵皱着眉,正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起来,我去看看。”空梵道。
莹姬坐起身,空梵立刻起身,前去救人。
空梵有灵力在身,听力自然比莹姬好许多,莹姬完全听不真切。甚至除了刚刚隐约听见了一声,再听不见其他。她立刻从乾坤囊中取出聆贝贴在耳朵上去。
她听见了妖兽的嘶吼,也听见了女子恐惧的啼哭声。
莹姬站起身,继续将聆贝贴在耳朵上,循声找去。
莹姬赶到的时候,发狂的妖兽已被空梵除掉。不同于他们这段时日抓捕的溜走亡妖,这是一只活着的妖兽。
莹姬看了一眼,是一只狼妖。应该刚化形不久,妖力也没有多强。能被它伤成这样,那大概率是凡人。
莹姬看向没了生息的姑娘。她睁大了眼睛却目光呆滞,又张着嘴,脸上是恐惧的表情。
空梵蹲在那姑娘身边,看向她的腿。
莹姬顺着空梵的视线望去,发现那姑娘只剩下一条腿。左腿膝盖以下被狼妖啃食了去,露出骨头、拖着残肉,还在汩汩淌血。她身下已经是一大片血泊。
空梵在给她的断腿止血。
莹姬走过去,去探姑娘的鼻息,已经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死了。”她说。
没有必要止血了。
这姑娘这样重的伤势,显然不能用灵力救助,身为凡人这样重伤的情况身体无法承受灵力。
空梵没接莹姬的话,手下动作不停,继续有条不紊地给她的断腿止血。
然后他抬手,一抹流光闪过,他的手背立刻浮现了一道伤口。
他将手悬在姑娘的口上,鲜血从他手背上的伤口淌下来,不停地淌进她的口中。
当不停流淌的血流变小,变成一滴接着一滴血珠。空梵又补了一刀,让鲜血流得更快。
他流了很多血,不停地注进女人的口中。
莹姬看向空梵,慢慢蹙眉,眼中浮现了丝困惑。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空梵用自己的血救人,她一直都没弄懂他的血为何有这样的功效。
“啊——”女人喉间呜噜发出一个音。她呆滞的目光终于有了神采,她剧烈地喘了两声,突然捧住空梵的手,大口去吮他的血。
空梵垂目,慈悲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姑娘吸食了空梵很多血,终于放开。她嘴上、脸上、都是血。她还来不及说话,腿上的剧痛让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惊恐地哭叫起来。
空梵任她哭了一会儿,才问:“你家在哪里,贫僧送你回家。”
她慢慢止了哭,泪水涟涟地望着空梵,哭声感激:“是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
她一声又一声地道谢,只是恐惧没消,一直哭一直哭。腿上又疼得厉害,她满头大汗,身上也抖得厉害。
空梵又问了一遍她的家,然后背着她送她回家。
莹姬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姑娘断腿上的血仍旧在流,流了空梵一身。
莹姬盯着空梵被弄脏的僧衣好一会儿,收回视线。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她趴在空梵的背上忍痛再次道谢。空梵声线温和地教着她如何处理伤口,交代她回家之后的注意事项。
路边开满野花,莹姬无聊地摘了一捧。
小姑娘的家并不远,就在山上的一个小村落。
空梵将她送到家里,又对她的家人嘱咐了几句。全家人千恩万谢,又要留下空梵吃饭。
空梵微笑着拒绝他们的好意,被一大群人送出村。他们送了很远才回去。
剩下两个人,莹姬终于开口:“圣僧真是喜欢救人。”
空梵驻足,回头看向莹姬。
“芸芸众生,她与你一样都是众生。”
“她与我一样?”莹姬突然笑了一声。
她将在路边摘的一大捧野花朝空梵砸过去,砸了他一脸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