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断绝关系
如今,苏若梦已经彻底明白。
苏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
所谓的“亲情”,比纸还要脆弱,比刀还要锋利。
刺到她身上,换来的不是爱与理解,而是全身的鲜血淋漓。
她闭上眼,嘴角勾出自嘲的弧度。
原来,伤心过了头,人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我竟然想要为了这些人,放弃我的孩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紧了凌姝的手。凌姝的手心温暖,能够带给她力量。
苏若梦深深地吸气,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小姝,谢谢你。”
她是善良,不是无脑的圣母。
在一切还没成定局之前,凌姝想方设法让她看清了家人的真面目,现在的苏若梦无比清醒,又无比庆幸。
她抬手轻轻放在腹部,感受着腹中小生命与她的连接。
“孩子,对不起,妈妈差点放弃你……从现在开始,无论如何,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事到如今,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苏若梦一刻都待不下去。
她站起身来,双眼通红,咬紧牙关。
“我这就去找他们说清楚真相。”
都到了这一步,她不会再对家人有任何幻想。
凌姝拉住她的衣袖:“大嫂,别急。”
苏若梦回头看她。
凌姝微微笑:“还不到时候。”
苏若梦蹙眉:“估计很快,我爸就会过来叫我出门了。小姝,我不想眼睁睁看着若妍犯错,现在及时说清楚真相,大家还能保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到底还是她的家人,苏若梦不想等到事情走到最荒谬的地步。
凌姝嘴角的笑意坚定:“大嫂,你相信我,再等等。”
苏若梦轻咬下唇。
她无条件地信任凌姝,哪怕这会她已经心急如焚,还是决定听从凌姝的话,重新坐回沙发上。
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敲在地面的响动。
离凌姝她们所在的房间越来越近了。
苏若梦的身躯微微一颤,脸色变得煞白。
她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无助和不安。
幸好凌姝还握着她的手,带给她力量。
过了片刻,脚步声在房间门口停下。
苏父严肃古板的声音响起:“若梦,你妈妈想给你买点补品,又不知道买什么合适。你x跟我们一起去吧。”
苏若梦不由得看向凌姝。
凌姝对着她点点头,目光中充满鼓励。
苏若梦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这么晚了,爸,明天吧。”
门口的苏父沉默了两秒,语气扬高了一些:“我们俩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去,听话!”
这时,门外传来了苏若妍的声音。
“爸,我劝劝姐,你先去车库里等着吧。”
苏父应了一声:“行。”
他又对着房间里喊,“我和你妈在车库等你,若梦,你快点!”
说完这句话后,苏父的拐杖声逐渐远去。
苏若妍站在门口问:“姐,我能进来吗?”
苏若梦咽了咽口水,嗓音有些发哑:“……进来吧,房门没锁。”
门锁拧动,房门打开,苏若妍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样子,苏若梦的神情一紧。
苏若妍显然特地打扮过,发型和衣服都和苏若妍有八九分相似。姐妹俩本就长得相像,再加上这样刻意的打扮,晃眼看去,很容易认错。
苏若梦心中更冷。
如果盛云起真的喝醉了,苏若妍这副打扮,混进房间……盛云起很可能会把苏若妍错认成她。
真是用心险恶!
她看向苏若妍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审视和失望。
苏若妍对此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压根就没察觉到姐姐的抗拒不安。
她快步走到苏若妍面前,神情无比焦急,却又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一双害羞内敛的眼睛,此刻洋溢着满满的泪光。
“姐,别去!千万别去!”
苏若梦愣住:“什么?”
苏若妍警惕地回头看门口,确认门外没人,蹲下身来,视线和苏若梦平齐。
“姐,爸妈都疯了!我劝不住他们,只能过来找你,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姐夫离开!”
苏若妍说得又快又急,脸颊上弥漫着缺氧的红晕。
“现在爸妈都在车库,你和凌小姐带着姐夫和盛总,从大门离开!我刚才偷偷给王管家打过电话,盛家的司机已经在门外等你们。”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苏若梦的手。
语气里也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姐,我知道我们从小不亲近,但这次我真的没骗你,爸妈已经疯了!你现在赶紧离开,以后都不要回来,再也别回来!”
见苏若梦端坐着不动,苏若妍更加着急,手上不由得用了点力气,想要把苏若梦拉起来。
“姐,现在就走,不然来不及了!”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凌姝伸出手,温和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苏若妍愣了愣,转头看向凌姝。
凌姝对着她点点头,表情淡然:“有我在,你不用怕。”
苏若妍的眉心依旧紧蹙:“凌小姐,我爸和苏耀的力气都很大,姐夫这会又醉了,帮不上什么忙。万一闹起来——”
凌姝微笑着打断她:“万一闹起来,大不了我把他们都打晕,放心吧。”
苏若妍:“?”
听起来并不让人放心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苏若梦的手动了,和凌姝一起,握住她的手。
苏若妍怔怔看向姐姐。
苏若梦的眼中也泛着泪光,脸上却带着笑。
笑容里有着释然。
“妹妹,有凌姝在,我们都不用怕。”
“姐……”
苏若妍迎着姐姐的目光,语气哽咽。
既然姐姐说不用怕,那一定就是不用怕吧。
从回家到现在,她就像是被人用丝线束缚的人偶,无法呼吸,无法反抗,心情压抑沉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刚才想方设法支走父亲,不顾一切地冲进房间,向姐姐发出警告,已经是苏若妍此生冒过最大的险。
“别怕。”
苏若梦也很想哭。
为妹妹,更为自己那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有和苏若妍亲近过。
原来,整个苏家,她唯一的亲人,只有妹妹。
她心口一阵阵发涩,忍不住伸出手,把苏若妍抱在怀里。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
苏若妍愣了几秒,抬手抱住她。
“姐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两姐妹抱紧彼此,齐刷刷流下眼泪。
凌姝在一旁含笑看着。
她刚才特意叫苏若梦再等等,就是为了这一幕。
只可惜,总有些不识趣的人,打扰美好的气氛。
苏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神色阴鸷深沉。
他阴森森地看着两个姐姐,语气极冷:“好啊,你们两个还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苏家两姐妹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苏耀慢慢踱步进来,双手握成拳头,态度非常嚣张:“你们都是赔钱货,父母好不容易把你们养大,眼看着到了你们该回报苏家的时候——”
他嚣张的话说了一半,本来站在沙发边的凌姝飞快动了。
她像是一只灵巧的蝴蝶,翻过沙发,轻巧落在地上,快步跑到苏耀旁边,手臂毫不留情地挥下——
苏耀的狠话戛然而止,双眼翻白,“咚”地一声摔倒地上。
凌姝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淡淡:“你该庆幸你是个病人。”
不然的话,恐怕就不是打晕那么简单了。
苏若妍反应很快,面露惊疑:“病人?凌小姐,你是什么意思?生病的难道不是——”
苏若梦解释:“妹妹,真正生病的人,不是我,是苏耀……”
她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解释了一遍。
包括她差点为了拯救弟弟,放弃自己腹中的孩子。
苏若妍听得瞠目结舌,心情跟着七上八下,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姐,你为了他们,牺牲那么多,他们竟然这么对你——”
说到这里,她猛地一惊,急忙回头看门口,“对了,爸妈还在车库等着,姐,要不你们还是先走吧,别让爸妈察觉到异常。要是闹起来,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倒了一个苏耀,还有苏父苏母呢!
“没事。”
凌姝站在门口,神情淡然,“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上门。”
要的就是苏父苏母发现问题,要的就是他们气急败坏。
苏若梦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和这些所谓的“家人”彻底切割。
苏若梦拍了拍苏若妍的手臂:“妹妹,你就放心吧,一切都听小姝的安排。”
苏若妍轻咬下唇,犹豫几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们都看向楼梯口,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十分钟,楼梯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苏父苏母的身影出现。
他们从楼下上来,第一时间看到了躺在门口的苏耀。
苏母发出一声惊呼,快步跑过来,脚步慌乱得差点滑倒:“阿耀!阿耀!”
苏父也顾不上形象,拎着拐杖一路小跑。
两人确认苏耀只是昏过去,没有任何事情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父猛地抬头,目光阴沉地看着房间里的人。
苏若梦和苏若妍手拉着手,勇敢地和他对视。
苏父发出一声冷笑:“好得很,你们俩可真是好得很!”
他用拐杖拄在地上,慢慢站起身,目光凶恶,像是要择人而噬的猛兽。
“苏若妍,你难道不想读书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断了你的生活费,让你退学!”
骂完苏若妍,苏父又看向旁边的苏若梦,目光更加冰冷。
“苏若梦,你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住你了。你自己不听话,还想带害你妹妹。我看苏家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苏家不再欢迎你!”
一边骂着,他的拐杖一边重重击打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们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苏父惯用的伎俩,和“断绝关系”一脉相承。
以前他只要用出这招,两姐妹都会慌乱不已,选择屈服。
这一次,还没等苏家姐妹有反应,旁边先传来了凌姝的声音。
凌姝的声音冷而轻,仿佛雪松树梢的冰雪。
“啧,听见了没,大嫂,你家人不想被你拖累,要和你断绝关系呢。”
苏父转过头,狠狠瞪她。
“凌家怎么教女儿的,怎么养出个这么不懂礼貌的东西,我教育女儿,你插什么嘴?!”
凌姝还没反击,苏若梦先炸毛了。
骂她可以,为什么要骂凌姝!
什么叫不懂礼貌,凌姝是顶好顶好的,比苏父这种人好一千倍一万倍!
她往前一步:“爸!你不能这么说凌姝,现在立刻给她道歉!”
没想到会被反击,苏父愣了愣,气极反笑。
“道歉?苏若梦,我看你也被盛家养傻了吧?你别忘了,你还要求着你弟弟给你捐骨髓呢!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断绝关系,让你永远都找不到合适的配型!”
这不仅仅只是气话,更近似于诅咒了。
苏若梦浑身冰冷,想不到自己竟然还会听到这样的x恶言恶语。
还是出自她亲生父亲口中。
她沉默几秒,转头看向地上抱着苏耀的苏母,语气低沉。
“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苏母只盯着怀里昏迷的苏耀,头也不抬,语气敷衍。
“若梦,你赶紧给你爸爸道歉,你爸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苏若梦差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气怒之下,她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要我妹妹去勾引我老公,是为了我好?”
“你——”
苏父眼中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更加暴跳如雷。
没想到苏若妍竟然真的把什么都跟苏若梦说了!
逆女,两个逆女!
心虚之下,他的嗓门更大,“你的病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也是为你妹妹打算!你难道不希望她以后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吗?你难道不希望苏家变好?”
在苏父看来,这两个女儿今天都吃错了药,一个比一个叛逆。
他这会脑袋里嗡嗡的,头疼得不行。
“断绝关系,我要和你们两个都断绝关系,把你们全部赶出苏家!”
要是在以前,看在盛家的份上,苏父肯定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现在他之所以这样理直气壮,是笃定了苏若梦肯定会屈服——刚才在书房的时候,他拿着“苏若梦”的病历,偷偷咨询了在M国当医学教授的老同学。
老同学告诉他,这种血液病极为罕见,只能靠移植骨髓来治疗,并且对移植骨髓的要求非常苛刻。
只有亲属捐献,才有治疗的希望。
苏若梦现在得了这样的病,要是得罪了苏家,那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想到这里,苏父更加理直气壮。
他挺直了腰板,嗓门放大:“信不信我现在就找律师来,把断绝关系的协议签了!”
苏若梦抿紧双唇,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这让苏父更加得意,还以为苏若梦终于害怕了。
他还想放出更多的狠话,凌姝却先一步说话了。
“不用找律师,王叔那里就有现成的协议。”
她抬手,指向楼梯口。
王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托着银色托盘,姿态优雅。
托盘里放着文件和笔。
眼看着终于被凌姝cue到,王管家挺直脊背,踱步过来。
“苏先生,这是您要的协议,我早就准备好了。”
仿佛怕被苏父拒绝,他微笑着补充,“放心,这协议是盛家最好的律师团队拟出来的,保证断得干干净净,以后生死都再无关系。”
苏父瞪着托盘,觉得脑袋更晕了。
不对,这件事情不对劲。
王管家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又怎么能刚好拿出这样一份协议?
难道说盛家是故意的?
没等他多想,苏若梦先开口。
她悲愤地控诉着:“在你们眼里,只有苏耀才是你们的孩子,我和若妍都只是用来扶持他的工具。苏常,你放心,不管你签不签这份协议,今天,我都会和你们一刀两断,以后再无瓜葛!”
“不仅如此,我还要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曝光出去,让所有人都来评评理,看看是我不孝,还是你们是非不分,纵容偏爱!”
这些话仿佛一记重锤,锤碎了苏父脑海中仅存的理智。
反了,今天真的是反了。
拿出这份协议,真以为他不敢签?
吓他呢?
签就签!
到时候看看,是谁求着谁!
他飞快拿起笔,草草看了一遍协议的内容,在协议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苏父重重把笔摔到苏若梦面前,满怀恶意,放声咆哮:“滚!!!”
苏若梦的目光移向在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母。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妈,你呢?你要签吗?还是会劝劝爸?”
父亲的重男轻女已经昭然若揭,苏若梦的心里还对母亲残存着最后一丝期望。
或许母亲会在意她们呢?
苏母低着头,唯唯诺诺:“若梦啊,你看看你闹什么脾气,赶紧给你爸爸道歉,实在不行就下跪,你爸爸会原谅你的。”
苏若梦噎住:“……”
下跪道歉?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母:“妈,我和若妍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眼里却只有苏耀?”
苏母嘴唇嗫嚅,躲避她的视线:“阿耀不一样。若梦,你要听话。”
阿耀不一样。
从小到大,苏若梦无数次从苏母口中听到这句话。
每次苏母偏心苏耀的时候,面对她的痛苦与质问,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她。
苏若梦不懂,到底哪里不一样?
难道性别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再次得到这个让人心灰意冷的答案,苏若梦不再坚持,收回目光,无奈苦笑。
罢了,那就这样吧-
盛家一行人离开了苏家。
凌姝推着盛云深的轮椅,王管家搀扶着头脑还有些发晕的盛云起。
苏若梦和苏若妍紧紧牵着手,走在最后。
沉浸在暴怒情绪中的苏父、忙着心疼苏耀的苏母,都没有出现在门口。
夜色寂静,月光如水,照亮了一行人,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拖影。
盛家的车已经在不远处安静等待。
走出门一段距离后,苏若梦和苏若妍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她们俩对视一眼,一齐回过头,看向夜色笼罩中的苏家。
这里是她们曾经生活数年的地方,留下了不少——唔,等等,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忘的回忆。
有的只是经年累月的PUA和辱骂罢了。
苏若梦的声音轻轻的:“妹妹,这里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家。”
“是啊。”
苏若妍眼眶红红的。
她握紧了苏若梦的手,“姐姐,你有我,我有你。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只有关爱彼此,才配称得上家人。
“别怕,妹妹,以后有我——”
苏若梦安慰的话没说完,走在前面的凌姝停下脚步,对着她们俩招手,脸上带着灿烂笑意。
“快过来,上车回家咯!”
苏若梦笑着回应:“来啦。”
她拉了拉苏若妍的手,“走,妹妹,我们回家。”
苏若妍用力点头:“嗯,回家!”
一行人上车离开苏家。
过了十几分钟,苏家大门再次打开,苏母伸出脑袋,看了一圈,眉头皱起。
“这两个没良心的,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她嘟嘟囔囔的,语气里满是抱怨。
“父母之恩大过天,两个白眼狼居然好意思签什么断绝关系的协议,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嘛。”
一边抱怨着,她一边关上门,把玄关处被踩歪的地毯重新摆放好。
“这个家里就我最可怜,老公不疼,女儿不孝,儿子……哎,儿子倒是啥都好,就是工作没着落,让人操碎了心。”
苏母自言自语着,从玄关回到客厅,打开客厅的顶灯,有些惆怅地看着略显凌乱的茶几。
“……两个女儿真是白养了,收拾都不会帮忙收拾一下,到头来还得我这个当妈的来收拾。”
她语气里流淌着怨气。
不过,苏母只顾着抱怨自己的不如意,丝毫没有想到,今晚她的两个女儿,面对的是怎样的疾风骤雨。
或许在苏母看来,那些事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尤其是若梦,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后悔了,我们可没那么容易原谅她——”
正说得起劲,旁边的房间里传来苏耀的喊声。
“妈——我饿了,给我煮碗馄饨,我要马蹄鲜虾馅的!”
听到儿子的召唤,苏母不满的表情立刻收敛,化作满满的慈爱:“哎!好的,等妈收拾完客厅,立刻就去给你煮。”
她收拾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可不能饿着她的宝贝儿子!
把沙发上坐出来的折痕抚平,苏母转向茶几,拿身上的围裙当做抹布,准备把茶几搽拭干净。
手刚抚上茶几,看到上面摆放的一叠文件,苏母的动作顿住。
“这是?”
家里没这种文件,难道是盛家人留下的?
她拿起最上面的文件,皱着眉,粗略地翻了翻。
文件似乎是一份体检报告,而且是中文的。报告里有很多医学专业术语和数据,苏母看得半懂不懂,往后面翻了几页。
奇怪……这份体检报告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哦,对了。
苏母想起来了。
苏若梦刚回来,跟他们说她生病的时候,拿过一份体检报告给他们看,跟现在苏母手里的这一份格式差不多。
只是当时苏若梦给的报告是英文的,眼前这一份是中文。
“鉴于您目前的病情严重且进展迅速,为挽救生命、恢复正常造血功能,最有效的治疗方案是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手术。
“在供体选择方面,亲缘关系越近,手术成功率越高。因此,我们强烈建议首先在您的近亲(如父母、兄弟姐妹等)x中寻找合适的骨髓供体。
“请您及您的家属尽快与我院骨髓移植协调中心联系,安排相关供体筛查事宜,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确定合适供体,为您争取宝贵的治疗时机……”
苏母有些莫名其妙:“这到底是什么哦……”
她随意翻动的手猛地停下,仿佛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在报告第二页,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报告上的名字。
“患者姓名:苏耀。”
苏耀?!
怎么可能是苏耀??!!
苏母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她慌得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双手差点捧不住这份报告。
连续看了好几遍,最终,苏母确认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她彻底失去力气,跌坐在地板上,过了几秒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老头子,老头子——快来,快来啊!”
“完了,完了!”
“苏家,阿耀,都完了!!!”
第32章 那一天
凌姝回到盛家不久,刚把盛云深安置好,就听说了苏家人匆匆追过来,围堵在盛家庄园门外的消息。
当然,盛家压根就没放苏家人进来。
今天盛竹筠有重要的商务会议,没能跟着凌姝一起去苏家凑热闹,这会听说苏家人来了,急忙过来找凌姝一起吃瓜。
盛竹筠穿着一身修身西装,脸上的金边眼镜完全无法遮掩她眼中的杀气。
她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门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畅快。
“苏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形象都不要了,直接在地上打滚。苏家那个老头子倒是装得挺淡定,但他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燃,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只有苏耀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独自坐在一边打游戏,压根就不管父母。”
她可不是随便乱说。
为了解恨,刚才盛竹筠特意去庄园门口看了一眼,甚至还悄悄拍了几段视频,准备日后留作纪念。
“大哥大嫂那边,手机都已经关机,放心,今天苏家人不管怎么闹,都不可能惊动他们。”
凌姝低垂着眼,专注地给盛云深擦拭手心。
和苏家的闹剧相比,还是眼前的便宜老公更值得关注。
盛竹筠扭动身体,换了一个姿势,询问凌姝的意见:“姝姝,我们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闹下去吧?不然我报警?”
凌姝抬眸:“要不还是我去一趟门口吧。”
今天手有些发痒,感觉还没有打够人。
还能再打三个。
“这……”
盛竹筠有些犹豫,“打他们简直是脏了你的手,要不还是报警吧。”
苏家这些人,就好像恼人的狗皮膏药,最好是碰都不要碰,省得被赖上。
凌姝无所谓地点点头:“好,你处理吧,我先带你哥去睡觉。”
她推着盛云深的轮椅,正准备往楼上走,盛竹筠及时伸手,扯住她的袖子,露出暧昧的坏笑:“哦——去睡觉?一起睡吗?”
凌姝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嗯?”
全程旁听的盛云深,惊得心跳都乱了好几拍——幸好这会没有做实时心率监控,不然恐怕监控机器又要高声报警。
什,什么一起睡啊!
这是能随便说出来的话吗?
至少也要等他恢复以后——不不不,等等,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凌姝思考的几秒钟里,盛云深感觉自己的思绪好像变成了一团乱麻,各种乱糟糟的念头不断冒出来,几乎将他的整个脑海全部填满。
直到凌姝带着揶揄的声音响起,就好像一键清理程序启动,瞬间将他脑海中的纷乱念头全部清空,天地间,只有她的声音分外清晰。
“这样也不是不行。最近倒春寒,一个人睡确实有些冷。”
盛竹筠眉眼弯弯,识趣地拉长了声音:“哦——那我还是走吧,不打扰你们。”
她说到做到,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去两步,盛竹筠突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来,满脸坏笑着说,“二哥那间房间的床垫是专门定制的,花了几百万呢。姝姝,你真的可以好好睡一睡,绝对睡感一流。”
本来已经陷入呆滞的盛云深这会更麻木了。
什,什么床垫?
等等,这是床垫的事吗?!
不,凌姝刚才的话应该是在开玩笑。
谁会愿意和一个植物人同床共枕呢?
盛云深的思绪艰难地想着。
不远处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应该是盛竹筠离开了。
房间里变得安静,凌姝也没开口说话,专注地擦拭着他的手臂。
一片黑暗中,手臂上所有的触感都分外清晰深刻。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分力道,甚至还能感受到她靠近时温煦的鼻息,像是最轻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的手指,带来阵阵微麻的电流,连他的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盛云深努力克制自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理智。
过了几秒,他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
凌姝突然自言自语说了句话。
“唔,几百万的床垫,还真是值得体验下。”
像是滴入沸油的水,盛云深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所有努力维持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灼烧殆尽。
他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欲念之海中浮沉,另一半则高悬天空,清醒地观察分析。
清醒地看着自己下坠。
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
清醒地看着自己……渴望。
想要睁开眼看看她的笑颜,想要亲口回应她的玩笑话,想要和她并肩站立,想要把她拥抱在怀中。
……他想要她。
想得发疯。
盛云深向来都很有耐心。
等他未来恢复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不过,现在的机会,他也想把握住。
脑海中念头纷纷乱乱,盛云深哑着嗓子,下意识地说:“宿主,那床垫……”
话刚起了个头,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盛云深的话戛然而止。
凌姝停下擦拭的动作,站起身看向门口:“谁?”
门外传来了盛云起的声音:“小姝,是我……和若梦。”
“嗯?”
凌姝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还以为大哥大嫂都已经休息了。
毕竟今天在苏家经历了那么多,两人想必都十分疲惫。
她没有多问,走过去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果然是盛云起和苏若梦。
盛云起神色憔悴,搀扶着身边的苏若梦。苏若梦倚靠在他的臂弯中,眼眶红肿,应该是刚刚痛哭过。
看见凌姝,苏若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抱歉啊,这么晚了,打扰到你了。”
凌姝让开身子:“快进来坐着。”
盛云起搀扶着苏若梦,走到沙发边坐下,凌姝跟在他们身后,关切地问:“大哥大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苏若梦抬起手轻轻擦拭眼角,语气里带着一抹悲戚:“我……睡不着。”
盛云起没开口,但他脸上满满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见苏若梦这个样子,他自然也睡不好。
凌姝眨了眨眼。
苏若梦睡不着,不会是因为这会正在盛家庄园门口闹事的苏家人吧?
她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苏若梦先一步摇头否认,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小姝,我已经清醒了,不管我爸妈怎么闹,我都不会妥协。”
回答的时候,苏若梦伸手抚上小腹的位置,眼神中流淌着坚定。
“我的孩子,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家人。”
凌姝赞成地点点头。
盛云起目光温柔,手同样小心地放在苏若梦的小腹上。
他抬头看向凌姝:“小姝,我和若梦来这里,是想——”
盛云起的目光移到凌姝身边的盛云深身上,语气微微一顿,变得沉重了一些。
“……想要当面向云深道歉。”
凌姝挑眉:“嗯?”
来道歉的?
等等,这一幕,怎么好像有一点点似曾相识?
默默旁听的盛云深也愣了愣。
盛云起叹气,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带着沉重的愧疚和后悔:“云深出车祸那天……他离开盛家之前,我和他吵了一架,闹得不怎么开心。”
凌姝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好像一潭清冷的湖水,映照着盛云起的愧疚。
盛云起垂眸看向地板,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
他艰难地说:“其实……白玥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联系我。”
一开始是邮件。
对于盛云起来说,白玥是童年的玩伴,数年前突然不告而别,再也没有联系。
他是个温和怀旧的人,第一次收到白玥的邮件,他只觉得欢喜,并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
他回复了白玥的邮件。
几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保持着几天一次的邮件往来,算不上热络,但也算不上冷漠,随意地聊着话题,有时候是童年趣事,有时候是异国天气。
盛云起觉得这没什么,不过只是几封邮件,他x自认问心无愧。
直到那一天,盛云深约他单独面谈,还把所有邮件内容都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盛云深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理智,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击打他的灵魂:“哥,你如果真的问心无愧,敢把这些拿给嫂子看吗?”
盛云起傻眼了,也心虚了。
他不敢。
“……你嫂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给她看这些,她肯定会多想。”
盛云深的嘴角勾了勾,没有笑意:“哥,你既然知道嫂子会多想,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眼中闪过意味深长,“哥,停下吧,不要再回复白玥,多关注下嫂子。”
如今回想起来,盛云起能感受到盛云深的欲言又止。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却不能直说,只能用言语尽量暗示他。
盛云深应该是间接从医生那里知道了苏若梦怀孕的消息,但出于对苏若梦的尊重,他并不打算自作主张泄漏消息,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苏若梦,守护盛云起和苏若梦的婚姻。
只可惜,那会的盛云起没有领情,反而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
“不论如何,我都问心无愧!云深,你没谈过恋爱,自然不会懂,我对你嫂子一心一意,从来没考虑过别的女人!而且,你这样查我的隐私,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哥哥!”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盛云起负气而去,没有再看弟弟一眼。不过他并没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争执。
等到两人气消了,一切都会恢复到从前。
然而,紧接着传来的,是盛云深出车祸的消息。
在盛云深病房外等候的时候,盛云起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不敢相信,这场争吵和指责,竟然有可能是他和盛云深说过的最后的话。
回忆起这些,盛云起眼中泛起泪光。
他无比自责:“我对不起云深,他出事后,我甚至都不敢来看他……”
凌姝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句话也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是盛竹筠。
渣男简以诚的所作所为彻底曝光后,盛竹筠也曾这样来到盛云深身边,含泪说着差不多的话,说着她对盛云深的无限愧疚。
所以——
凌姝看向盛云深,眉头紧紧皱起。
他出车祸那天,跟他争执过的人,不只盛竹筠,还有盛云起?
不。
等等。
凌姝看向旁边同样神情沉重的苏若梦,心中微沉。
可能……还不止。
她主动问:“大嫂,那天,你是不是也……”
苏若梦低泣一声,无比愧疚地捂住嘴,艰难地点头。
“是。”
盛云深出车祸的那一天,她也曾经被盛云深叫过去,单独谈话。
不过,谈话的内容跟盛云起和白玥无关,而是针对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苏耀。
“大嫂,我明白你关心弟弟的心情。可是,苏耀真的不适合在盛世集团就职。”
盛云深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往外凝望,看不清楚神色。
只听得到他理智得似乎有些冷漠的声音。
“请你告诉苏家,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会允许苏耀进入盛世集团。”
现在回想起来,盛云深应该是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又看穿了苏家人吸血鬼的特性,想要做“坏人”,替苏若梦和苏家切割清楚。
盛云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
只可惜,那时的苏若梦无法理解,只觉得尴尬难堪。
她性格柔和,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站起身质问:“云深,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家人?”
因为不接受她,所以才不接受苏耀,不接受苏家?
盛云深背对着她,沉默无言。
她当他默认了,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开。
自然没能注意到,他的背影里,其实透露着一股难言的孤寂之感。
……或许,从未表露过内心情绪的盛云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回想着那一幕,苏若梦很心疼。
她擦干眼角的泪,小声说:“云深……我也对不起他。”
凌姝轻轻叹气。
没想到这剧情竟然可以如此狗血。
出车祸的那天,连续和家人们争执,盛云深应该很不好受吧?
当个植物人也好,无知无觉,再也没有痛苦。
她走过去,伸手轻拍盛云起夫妇二人的肩膀。
凌姝的语气非常郑重:“大哥,大嫂,在他心中,你们都是最重要的亲人。他关心你们在意你们,肯定不想看到你们难过自责的样子。
“你们过得好,就足够了。
“还有……”
凌姝顿了顿,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轻声补充,“大哥,云深他并没有查你的隐私,那些邮件是匿名账户发给他的。”
很可能是白玥背后的人故意把这些邮件发给盛云深,想要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
这个信息是狗系统刚刚告诉她的。
不然连凌姝都不知道。
盛云起张大了嘴,安静两秒,眼中的泪光愈加闪烁。
兄弟之间最后的一根刺,就此消弭无形。
他如释重负地叹气,语气里带着哽咽。
“云深……我的好弟弟,都是哥哥对不起你。”
苏若梦拍了拍他的背,脸上带着温和的鼓励。
“云起,小姝说得对,现在不是沉溺在自责里的时候。”
她的语气坚决,“以后,我们多来陪陪云深,一定……不会让他再觉得孤单。”
再多的内疚,也不应该是逃避的理由。
以后,他们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盛云起跟着点头。
凌姝笑了笑,对着他们眨眨眼。
“大哥大嫂,不管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这会天色不早了,我和云深要休息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你们也别太自责。我觉得云深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他哪都好,就是不长嘴。要是我,有什么话都不会憋着,误会必须现场说清楚,绝不留着过夜。”
盛云起微愣:“咦?”
怎,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苏若梦的关注点则是:“等等,休息?你们一起?”
果然女人对八卦更敏感。
凌姝笑着点头:“嗯啊,一起。”
一边说着,她一边无比自然地拉起盛云深的手。
盛云起和苏若梦:“!”
懂了,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反正心结都已经解开,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两人心有灵犀,齐刷刷站起身,异口同声。
“那我们走了!”
说完,两人快步往外走去,脚下生风,仿佛背后有什么在追赶一样。
凌姝本来还想客套两句:“要不要吃点东西再——”
话还没说完,夫妻两已经小跑出门,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凌姝和盛云深。
凌姝安静了几秒,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刚来到盛家的时候,她就注意到盛家人似乎有某种默契,很少踏足盛云深的病房。
那会她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太过于悲痛,不愿意接受现实。
现在看来——
真相还真是很狗血啊。
不,或许更加狗血呢?
她心思转动,给王管家打电话。
“王叔,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一边说着话,凌姝一边轻捏着盛云深的手,力道轻轻的,像是安抚。
“……我想知道,云深出车祸那天,都和哪些人见过面。”
打完电话,凌姝沉默地等待着,手一边无意识地揉搓盛云深的手心。
几分钟后,王管家给出了答案——发生车祸的那天,盛云深几乎都待在盛家庄园,并没有出门,所以很好查到他见过那些人。
答案,和凌姝预料得一模一样。
那一天,盛云深几乎见了所有的家人。
盛竹筠、盛云起、苏若梦、秦红……
据当时守在外面的佣人们回忆,每个家人都是单独见面,交谈时间不长,离开的时候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
挂掉电话后,凌姝闭上眼,心想果然如此。
这本书的作者,还真是给盛云深安排了非常残忍的一天呐。
为家人们殚精竭虑却得不到理解,收获了一场场误解、质问、争执后,又迎来车祸——
她忍不住跟脑海中的狗系统讨论:“狗子,你说,盛云深的那一天,是不是过得很糟糕?”
盛云深微微愣怔,花了几秒钟压抑住苦笑,尽量平静地回答:“……是。”
很糟糕。
纷至杳来的争执、误解、愤怒,最后在一声撞击声中戛然而止。
为他前面二十五年的“辉煌人生”,划下了重重的休止符。
才从昏迷中苏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盛云深心里真的希望过这个破世界可以立刻毁灭。
凌姝轻叹:“如果他还有感觉的话,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幸好植物人无知无觉,什么都不知道。”
盛云深沉默两秒x。
凌姝在心疼他。
作为盛家掌门人,独自站在最高处,承受最多风雨,盛云深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心疼这种软弱无用的情绪。
可是凌姝……
被凌姝心疼,感觉真好。
刚才被那些往事勾起的些许低落情绪,在她的无言沉默里,慢慢消解。
只要被她在意着,哪怕遭遇天崩地裂,也忍不住想要原谅这个世界。
他轻声说:“宿主,就算知道了一切,他也不会难过的。”
凌姝摇摇头:“你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不会难过?”
盛云深:“……”
不敢接话,怕说漏嘴。
又过了一会儿,凌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狗子,来,继续说说床垫的事情。”
盛云深一愣:“嗯?”
什么床垫?
凌姝:“大哥大嫂进来之前,你不是正打算跟我聊聊我便宜老公房间里的床垫吗?”
盛云深想起来了。
他莫名地觉得有些脸热:“唔……是的。那床垫……”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镇定,“是特意去国外定制的,号称零压感,睡起来确实不错……”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丝紧张。
因为他的身体感觉到,凌姝突然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略微有些敏感的话题,让他的触觉也更加敏锐。
凌姝手指所及之处,仿佛被火焰点燃,泛起灼热的温度。
盛云深有些迷迷糊糊地想,他的脸是不是已经红了?
万一被凌姝察觉到不对劲……
幸好现在已是深夜,房间里灯光昏暗,他又恰好背着光。
凌姝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愉快地决定:“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今晚我和便宜老公一起睡!”
第33章 第三缕裂缝
凌姝推着盛云深来到三楼。
在小房间里值班的护工们听到她上楼的动静,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凌姝体贴地对他们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继续休息,不用管她和盛云深。
这些天里看了那么多遍护工们的操作,凌姝看都看会了。
护工们都很信服她,对着她点头示意,乖乖缩回了头。
凌姝推着盛云深进房间,目光打量着病床——说是病床,实际上是一张两米二的大床,睡两个人完全足够。
护工们每天都打扫,床上很整洁,被褥看起来都很新。
病床一边放着盛云深需要用到的各种监护仪器,另一边正对着露台,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的静谧夜色。
玻璃门微微敞开着,夜风从缝隙里偷偷溜进来,吹动着纱帘。
凌姝暗自点头。
挺好,她就喜欢睡在风景好视野好的一边。
她把盛云深推到床边,毫不费力地把他抱起放到床上,整个过程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对于凌姝来说,就算是盛云深这样一米八七的大高个,一样能公主抱。
如果盛竹筠在场,一定会感觉这一幕好磕死了。
盛云深本人则表示,体验太过于新奇,暂时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反应。
他浑身毛孔都张开,感知着她的一举一动。
把他放在床上后,凌姝站在床边,似乎在打量他。
过了几秒,她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起来,帮他把各种监护仪器都装好。
心电图重新连通,瞬间发出了心率偏高的报警声,幸好还没到大声警告的阈值,不然盛云深恐怕要再次喜提社死。
看到心率告警的黄色数值,凌姝轻笑了一声:“哟,这是害羞了?”
盛云深:“……”
好的,已经社死了。
安好各种监护仪器后,凌姝站起身,脚步声走向床的另一边。
很快,盛云深感受到床垫微微下沉——是她躺了上来。
他的手再次感觉到温热的触感——是她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凌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离他无比地近:“便宜老公,晚安。”
盛云深的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为这种无比陌生的感觉。
他沉默两秒,突然在她脑海里发问。
“宿主……”
凌姝:“嗯?”
盛云深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在气氛这么美好的时候问。
可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宿主,你对盛云深那么好,是不是因为同情?”
因为同情他的过往,同情他遭遇的一切,才对他这么好,处处照顾,处处安抚。
盛云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理性,“如果只是同情,你……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凌姝懒洋洋地回答:“当然不是。”
她语气笃定地反问,“狗子,你觉得盛云深需要同情吗?我想,他并不需要。”
盛云深和厉隐一样,都是这本书里天生的英雄人物,值得尊敬,不需要同情。
盛云深的心里轻松了一些,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样。
以他对凌姝的了解,凌姝不是那种因为同情放弃原则的人。
所以,她这样对他,真的是因为……喜欢。
只是……
他鼓起了所有勇气,再次开口询问。
“宿主,那你对他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那样的喜欢吗?”
这一刻,盛云深觉得自己连心跳都暂停,忐忑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唔……”
凌姝沉思。
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是指爱情吗?
她否认:“不是。”
前世凌姝没谈过恋爱,但她能分清楚,她对盛云深的好感并不是爱情。
“不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
她的否认让盛云深的心像是沉入了不见光的海底,快要喘不过气来。
心里酸酸涩涩,但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对于凌姝来说,他只是一个不会动也不会说的植物人,又怎么可能会有“爱情”呢?
凌姝否认后,又补充道,“是那种——人对人的喜欢。”
她眉眼弯弯,嘴角含着笑意,“很喜欢。”
盛云深愣住。
人对人的……喜欢?
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但是是人对人的喜欢。
凌姝对他虽然没有爱情,但是真真正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是人,所以有喜怒哀乐,会觉得寂寞,会需要人陪。
不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物件。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回荡,盛云深再次沉默,感受着心中的激荡。
本以为得到凌姝否认的答案后,他会痛苦或者愤怒。
可是现在,他心中完全没有这些情绪。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之下,隐隐的斗志开始在他心底燃烧。
是,凌姝现在不爱他。
那又怎么样?
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盛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和她,没有“现在”,但有“未来”。
总有一天,他会苏醒过来,重新变成一个正常人。
到那个时候,就算凌姝不爱他,只要他努力爱她就好了。
很快,一定很快。
盛云深心思落定。
“宿主……”
他忍不住想问问凌姝,凌姝一直说的“盛云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拿到更多明确的线索。
可是凌姝没有回答他。
他耳畔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凌姝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再加上床垫真的很舒适,她睡着了。
盛云深失笑。
算了,明天再问吧。
不用急于一时,他和她,还有很漫长的未来。
他刚收回思绪,眼前突然一花——午夜的钟声又敲响了,再次将他的意识拽回了有着末日钟的那片冰天雪地中。
飞雪纷纷中,末日钟的指针再次缓缓向前移动。
盛云深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在末日钟出现的那一刻,就用尽自己的全身力气,狠狠向末日钟撞去。
末日钟发出沉闷的钝响,冰雪簌簌落下,几乎要迷了他的眼。
他忍受着来自灵魂的钝痛,用尽全力抬头看去——
末日钟的表盘上,一缕新的裂缝出现了。
和前两道裂缝不同,这道裂缝细而狭长,几乎横贯整个末日钟的表盘,像是一道贯穿伤口。
这条裂缝如此地清晰,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末日钟内部更幽深的黑暗。
盛云深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不敢有丝毫分神。
直到那珍贵的几秒钟戛然而止,他再次被抛回无边黑暗中。
“哈哈哈哈哈——”
无边黑暗中,盛云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放声大笑起来。
他就知道,他是有可能阻止末日到来的!
这道裂缝就是对他的信念最有力的回应和证明。
撞击带来的灵魂剧痛,和这点畅快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黑暗中,盛云深笑得畅快。
他一定会继续坚持下去,为他和凌姝的……更加长长久久的未来-
这一晚,凌姝睡得很好。
以往的深沉梦境里,她总会梦见前世末日的那些可怕的碎片。
有时候是奔袭而来的丧尸,有时候是为了物资反目成仇的队友。
那会的她活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中,从来没有机会去考虑所谓的爱情。
在末日,为了一块肉干,丈夫可以毫不犹豫将妻子推x入丧尸堆。
为了一个逃生的机会,上一刻还在海誓山盟的恋人可以转瞬背叛对方。
“爱情”,是末日里的珍稀物品,和“善良”“忠诚”“仁慈”一样,只出现在触不可及的传说之中。
今天大概是狗系统的问题触及了凌姝的心弦,让她难得在末日的生存压力之下,考虑一些别的东西。
无用的,但是美好的东西。
早晨在温煦的阳光中醒来时,凌姝还有些不舍。
她翻了个身,盛云深沉睡的侧脸映入眼帘,每个角度都美得恰到好处,比大卫雕像还动人。
凌姝忍不住弯起眼眸。
啧,一大早就给她看这种好东西,这是什么神仙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