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王管家的手艺真是一绝，一群人吃得胃口大开，连连点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等到一顿饭吃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暗了。
雨水哗哗啦啦，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吃得太饱，盛家人一边站成一排消食，一边看着外面的雨。
秦红最先提起了别的话题：“赵家敢对小姝和筠筠下手，我们应该以牙还牙，让赵家付出代价。”
她如今是盛家的大家长，在盛家的信条里，从来没有“以德报怨”。虽然赵家已经自食其果，手下全部都坐牢，刚投出的大笔投资也都打了水漂，但秦红觉得远远不够。
老赵总大概是飘了，真以为盛家现在变得好欺负了？
凌姝淡定地摆摆手：“夫人，真不用管赵家，以后有的是他们倒霉的。”
【原书里赵家的结局太精彩了，可以说是因果报应、天命循环。咱们只需要看热闹就行，根本不用出手。】
秦红和盛竹筠对视一眼。
关于赵家的未来，她们已经听凌姝的心声提到过好几次。但是因为凌姝总喜欢剧透透一半，直到现在，她们都还不知道赵家的未来具体是什么样子。
不过，既然凌姝说精彩，那应该真的很精彩。
也罢，那就等着看吧。
暂时放下了对赵家出手的念头，秦红转过头继续看雨，又提起了厉家。
这段时间她去M国出差，感觉错过了京市的豪门圈的好多八卦。厉隐对厉老爷子下手的时候，秦红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小厉总绝地反击的风姿。
“厉隐如今是不是已经彻底掌控厉家了？”
亲眼见证一切的盛云起点头：“是啊，他不惜暴露自己奸生子的身世，把厉老爷子当年对他和他母亲做下的种种恶行”全都曝光。厉老爷子气得当场晕倒中风，听说现在人虽然醒了，却还是口歪眼斜，说不了话。”
听他提到厉老爷子，秦红眼中闪过嫌恶：“为老不尊，都是活该。至于厉隐……”
她叹息，“谁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他没有好的父亲，但有个好母亲。我一直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现在他也算是为母亲报仇了，希望以后他能释怀，过得开心一些。”
盛竹筠自然而然地接上：“我和姝姝之前在展会上见过他，感觉他状态挺不错的，比以前爱笑了。”
特别是面对她和凌姝的时候，厉隐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比以前顺眼多了。
“那就好。”
秦红松了一口气。
“只是……”
盛竹筠有些犹疑，“他似乎很关注盛家，赵家派人袭击我和姝姝的时候，他还急匆匆赶过来帮忙了。我感觉他好像对盛x家感兴趣，但没搞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一开始盛竹筠以为厉隐看上了哪个项目，可是厉隐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完全不像是想谋求合作的样子。
现在盛竹筠很茫然。
“嗯？”
秦红也跟着沉思。
她目光在盛竹筠身上溜一圈，涌出个有些大胆的念头，“筠筠你现在是单身，莫非……”
厉家和盛家联姻，好像也不是不行。
厉隐那孩子沉稳可靠，若是真的对盛竹筠有意思，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昂？！”盛竹筠被秦红的话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又不傻！厉总要是对我有意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我怀疑他都没把我当女人看。”
这下秦红也想不明白了，抬手摸下巴：“那还能是为什么？”
不图钱也不图人，那还能图啥？
图个助人为乐的成就感？
某罪魁祸首默默往角落缩了缩，故作无辜地抬头看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敢想。
盛云深：“……噗嗤。”
凌姝立刻凶他：“笑什么笑，不准笑！”
盛云深说：“我的夫人如此受欢迎，作为丈夫我与有荣焉，笑是因为开心。”
“哼……”
凌姝扭开眼睛，不跟他争辩这些。
秦红想半天没想明白厉隐的动机，干脆地放弃了。
她心疼地看向苏若梦：“若梦，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苏家人不值得你这么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们。你父母那边，老王已经安排人去看过，目前一切都好，你母亲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这两天就会出院。”
“你妹妹若妍，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接，今天晚上就能到盛家。”
苏若妍独自在外面求学，这段时间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接到盛家来。
如果末日真的来了，那上不上学也不重要了。
苏若梦抬手抚着小腹，神色安定：“妈，谢谢你们。”
聊完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天色也已经晚了。盛家人各自道别，回去休息。
凌姝和盛云深坐上了前往小明楼的摆渡车。
灰暗的天幕仿佛被捅穿了窟窿，远处的大树在密集的雨剑中模糊成深灰色的剪影。道路上流淌着蜿蜒的水流，摆渡车开过时激起一片片水花，飞溅没入夜色。
凌姝握着盛云深的手，无声地出神。
大雨第一天，快要过去了-
大雨第二天。
雨声响了一整晚，早上凌姝起来的时候，窗外整个天地都是朦胧的灰色，完全看不出来是清晨还是日暮。洗漱的时候刷手机，凌姝发现主流媒体都已经被各种各样关于大雨的讨论占据。
目前大雨还没有引起大面积的恐慌，玩梗的人多一点。例如道路被淹，还有人坚持划着皮划艇去上班之类的。
都这样了还去上班，对工作简直是真爱。
不过乐观一点想，这大概也就是最后一段可以上班的时间。后面大家都是自由人，想当社畜都没那个条件。
凌姝苦中作乐，一通胡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翻了翻新闻，感觉人民群众的情绪都很稳定。偶然有个别的求助帖，都迅速有人出面相应解决。
放下手机，凌姝走出露台，隔着雨幕远眺京市。
天色暗沉，不少高楼里都点亮了灯光，像是人类文明不屈的火种。
嗯，看来冒着雨上班的人还挺多。
凌姝在心里把囤积的物资又盘点了一遍，确认已经足够。以盛家目前物资的数量，就算再来几十个人，也足够坚持很久。
等到末日真的到来后，凌姝打算将盛家庄园建设为一个基地，吸纳外面的幸存者。
人多力量大，有人聚集的地方才有生机和希望。
脑中还在想着各种有些杂乱的念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盛竹筠打来的电话：“姝姝，今天我亲自下厨烤的欧包，已经出炉了，快下来尝尝！”
今天牛马筠终于不用做牛马，听起来非常高兴。
凌姝笑着应好，走到盛云深身边，准备扶他起床。
手刚摸到盛云深的额头，凌姝的动作有瞬间的迟疑，在他额头探了探。
怎么感觉……有点发热？
她在脑海中呼唤：“盛云深？”
连着叫了好几声，盛云深才回应道：“……唔，我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朦胧睡意，似乎刚被凌姝叫醒。
凌姝挑眉：“你睡着了？”
盛云深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好，经常都是她还没醒，他就已经醒了。像这样连着叫了好几次才叫醒的情况很罕见。
盛云深自己也有些迷糊：“……现在几点了？”
凌姝抬眸看墙上的挂钟：“早上九点。”
她冷静地补充，“你摸起来有些发热，有哪里不舒服吗？”
“九点？”
盛云深懵了一瞬，同样察觉到异常。
他凝神感受了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适，只有一种淡淡的虚弱感——不过这很正常，自从变成植物人后，他就变虚弱了，每时每刻都被无能为力的感觉围绕。
至于凌姝说的发热，他也没有感觉。
“我没事。”
凌姝沉吟片刻，为了保险，还是去旁边的房间叫来了护工甲乙，让他们为盛云深做个全面的检查。
护工甲乙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遍，确认盛云深身体状态很稳定，没有任何问题。
体温略有些高，但在正常的范围内。
植物人身体素质不好，体温偶有波动很正常。
护工们检查的同时，盛云深回想着昨晚的事。
和以前一样，昨晚十二点，末日钟在他眼前出现。这次的漫天冰雪里，似乎又多了些凌厉的水汽，就像是京市上空无休无止倾倒的大雨。
他依然毫不犹豫撞上去，听着末日钟的钟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已经不堪重负。
还没来得及检查成果，他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是今早被凌姝叫醒。
难道他的状态和末日钟有关？
这只是一个猜想，没有实证，盛云深只是把它放在心底，没有和凌姝提起。
眼看着护工们的检查没有问题，凌姝暂时压下了担心，继续把盛云深扶起来，带着下楼。
餐厅里，盛竹筠正在和王管家讨论着大雨。
“这次通知得很及时，官方早有准备，昨天的大雨没有造成什么大损失。”
王管家点点头，脸上隐约有忧色：“可是，这才是第二天。”
这场雨要下整整五天。
越往后，越是危险。
盛竹筠的神情严肃：“随时准备调动盛家的物资，如果有需要的，全力配合。”
王管家点头应下：“好。”
凌姝走过去，坐在盛竹筠身边，从桌上拿了一个还在泛着热气的欧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真是你自己烤的？看起来成色不错。”
盛竹筠收回心思，自豪地笑起来：“那当然！我准备了各种烹饪的书籍和教程，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她期盼地看着凌姝，“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凌姝咬了几口，肯定地点头：“好吃。”
话音刚落，餐厅里悬挂的水晶灯闪了闪，突然熄灭。
停电了。
第54章 救援沈村
王管家最先反应过来：“怎么停电了？”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确认,过了几分钟后过来汇报：“说是大雨引起的山洪冲塌了外面的供电设备，目前已经在紧急抢修。咱们庄园有备用电源，先启动起来,不会受影响。”
这会下着雨,早就建设好的太阳能电池板暂时用不上，但盛家还有其他的储备电源，节约使用的话,可以供应一两个月的用电。
“嗯。”
凌姝神色沉静的吃完手中的欧包，并没有受到这场停电的影响。
王管家对着她们点点头，转身飞快去安排。
又过了十分钟,吊灯再次亮起——电来了。
和之前相比，灯光微弱了一些。
凌姝站起身,关闭了吊灯开关,能省则省。
反正现在是白天,不用照明也行。
盛竹筠托腮看着窗外：“姝姝，不如待会我们去喂鸡？”
本来她想约凌姝一起去房间里追剧，考虑到节约用电,还是做一些不需要用电的娱乐活动吧。
喂鸡的同时顺便再挑一只肥壮的，宰了煮柴火鸡吃。
“好。”凌姝点头应下。
她也吃饱了，站起身来,对着旁边的佣人吩咐：“把盛云深送回病房吧。”
盛竹筠“咦”了一声,有些稀奇：“不带我哥去？”
“不带了。”
凌姝顿了顿。
今天早上盛云深的体温异常始终让她有些介意,感觉还是让他在病房里休养更合适。带出门后万一不小心淋雨着凉，就更麻烦了。
“好吧。”盛竹筠没多说，拉着凌姝一起往外走去。
佣人走上前，安静地把轮椅上的盛云深推进电梯。
凌姝这一出门，x直到晚上才回小明楼。
被冲毁的电力设备还没抢修好,小明楼只亮着几盏灯，看起来有些昏暗。凌姝想了想，吩咐佣人把电梯都关了。
她爬楼梯上楼，走入房间。
盛云深被一堆医学仪器包围着，像是被荆棘环绕的沉睡王子。
凌姝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感觉还是有些发热。
她的眉头拧起，再次和他确认：“真的没什么不舒服吗？”
脑海中，盛云深的声音恹恹的：“我很好，你放心。”
凌姝长出一口气。
今天她吩咐过护工甲乙，每隔两小时检查盛云深的身体状态。根据他们传来的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
大概是她想太多了。
非常时刻，她不得不多心。
凌姝在床边坐下，握住盛云深的手。
“狗子，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沉闷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崩坏。听声音，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凌姝眉头一跳，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
大雨让整个世界变得黑暗，连远处京市的点滴灯火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随时都能熄灭的火烛。
她判断不出这响声从哪里来。
凌姝正准备给王管家打电话，王管家的电话先一步来了。
他带来了坏消息：“凌小姐，外面出事了！”
“大雨引起了山洪，把上山一处必经的路桥冲塌了。幸好是深夜，没有人伤亡，但是——”
王管家有些沉重，“盛家对外的交通中断了。”
盛家庄园修在山上，上山有两条路，一条是盘山路，另外一条是隧道。今早隧道里开始积水，已经被封闭了。
现在盘山路也断了。
盛家庄园变成了孤岛。
当然，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消息。
“旁边的沈村也受到了影响，现在不但断水断电，还随时可能面临山洪的威胁，村民们目前的处境很危险。官方本来已经安排他们下山暂避，但是路塌了，救援的车全部被拦在山下，没法赶过来。”
京市郊区零零星星分布着许多村镇，其中一个村子距离盛家庄园不远，名叫沈村。凌姝坐车路过过几次，隐约记得沈村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外出务工，村里只剩老人和儿童。
没想到这次的大雨这么夸张，连京市市郊都能发生山洪。
原书里不曾提到这些细节，凌姝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情。
她站在窗边想了想，给秦红打电话：“夫人，我想把沈村的人暂时安顿在盛家。”
这会已经是深夜，沈村里都是老幼病残，此刻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如果盛家不出手相助，他们今晚注定无法安眠。
凌姝做不到冷眼旁观。
当然，她也不是盲目做善事。
在打电话之前，凌姝已经考虑过该如何安顿这些人：“盛家主楼足够大，可以供他们暂时入住。主楼和其他楼之间有围墙隔着，可以隔离开来。”
盛家主楼经常用来招待宾客，为了防止宾客们乱跑误闯，主楼外有专门的围墙，把主楼和盛家人的生活区隔开。
电话那边，秦红没有丝毫犹豫，答应下来：“小姝，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她在盛家生活几十年，和沈村的老村长交情不菲。沈村有难，盛家当然应该出手帮助。
得到秦红的支持，凌姝的心安定下来。
她现在没有了睡意，干脆拿着雨伞出门，和王管家一起去安顿沈村村民。
幸好厉隐昨天给她送来了几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王管家和其他几个佣人们开车来回跑了几趟，很快就把沈村人都接过来。主楼大厅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食物和干燥的衣服，凌姝站在二楼，看着佣人们细心照顾惊魂未定的村民。
从上方看下去，沈村村民大概有四五十人，八成都是老人和孩子。
只有极少数的年轻人和中年人，看数量应该不到十个。
村民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连声感谢盛家的仗义相助。
头发花白的老村长连连伸手拭泪，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非要当面去跟秦红道谢。王管家见他已经很疲累了，拦着他劝说了半天才劝住。
主楼楼上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只是房间数量有限，今天村民们可能得挤着睡觉。
在王管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村民们很快就各自去房间里休息。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确认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凌姝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快要转过角落时，她耳朵微动，听到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凌姝皱眉，立刻停下脚步。
先响起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怒气冲冲的：“这里房间这么少，一家人挤着睡本来就够烦了，要是不喝点酒，我根本没法睡。”
中年男人抱怨完，立刻有个女人的声音接上：“明哥，我们出来得急，忘记把家里的酒带上了，不然你就忍忍吧？”
“忍？”中年男人非常不满，“我为什么要忍？这里可是盛家，京市里鼎鼎有名的豪门，难道连瓶酒都没有？”
他的言辞里对盛家毫无尊敬之意，甚至还有几分刻薄，“身价几百亿的大老板收留我们，就给我们准备点水，说出去也真不嫌丢人。”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想要平息男人的怒火，凌姝的神情却已经冷了下来。
她不用看，也能猜到说话的这两个人是谁。
刚才站在二楼，她把沈村的村民全部都打量了一遍，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儿子，丈夫面色潮红，双眼混浊无神，左手时不时会轻微抖动，显然是个长期酗酒的人。妻子则是唯唯诺诺，脸上写满了懦弱，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征询丈夫的意见。
当时她心中就特别留意了这两个人，并打算待会嘱咐王管家重点派人关注。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会儿，这个酒疯子就开始闹事了。
凌姝没动，耐心地继续听。
男人似乎被女人劝得不耐烦了，猛地拉大声音：“你为什么光劝我忍一忍？难道你不该帮我去找盛家人，让他们给我送点酒过来吗？不然你让我怎么睡，嗯？！”
除了他愤怒的吼声，还有推搡拉拽的声音传来。
听起来似乎是边骂边动手。
凌姝眼神微冷，脚尖一动，立刻出去阻止。
她转出角落，看清楚在楼梯间争吵的两人，情形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中年男人脸色紫红，一只手死死拽着中年女人的衣领，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高高扬起。
女人显然被打习惯了，吓得抬手捂住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识。
此时，另外一个人的动作比凌姝更快。
他双手如电，一只手控制住男人想要向下落的拳头，另外一只手将男人的手扯开。
这个人背对着凌姝，凌姝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看出他身形高大挺拔，浑身上下包裹在黑衣中，一举一动充满了力量感。他的身高也极具压迫力，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就像个小鸡崽，光是在气势上就矮了半截。
见他出手阻挡，中年男人胸口不断起伏，脸色无比难看：“逆子，你这个逆子！”
凌姝再次停下脚步，静静观察。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中年夫妇带来的两个儿子之一。
刚才在大厅里，这个大儿子是最沉稳安静的一个。他不吃不喝，默默坐在角落，头上戴着兜帽，大部分脸都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当时凌姝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她一眼能看出酗酒的中年男人是潜在的危险因素，却拿不准这个沉默安静的青年的深浅。
如今看来，他及时出手阻止父亲殴打母亲，大概应该是个正义的人？
武力值似乎也不错。
不远处，中年男人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被控制的手：“放开我，你这个逆子，你是想气死你亲爹吗？！我喝酒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忘记了？”
他说的话仿佛有某种魔力，下一刻，大儿子飞快松开手，沉默地挡在他和母亲中间。
中年男人揉着手腕，脸露冷笑，挑衅地盯着大儿子的脸：“我不管，反正我今晚必须要喝酒。给你半个小时时间，去帮我搞到酒。”
他仗着自己有拿捏大儿子的手段，脸上洋溢着得意和阴险，“你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护她吧？”
言下之意，今天要是他喝不到酒，随时都有可能出手打人。
站在他对面的大儿子继续沉默着，像是一堵没有感情的墙。
中年男人懒得跟他废话：“半小时，听到没，我只给你半小时！”
说完这句，他对着大儿子身后冷哼，“还不扶我去x房间？”
“来了，来了。”
女人急忙从大儿子身后走出来，殷切地扶着男人。一边往上走，她一边回头叮嘱，“孩啊，这里是盛家，要酒简单得很，实在不行你找他们买点，别让你爹等太久了啊。”
等到他们两人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大儿子依然没有动，久久地站在那里。
凌姝也没说话，耐心地守在一旁。
她可算是看出来了，那对中年夫妇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不定人家还觉得打是亲骂是爱。要是大儿子半个小时后不带酒回去，估计到时候还有得闹的。
过了几分钟，大儿子终于动了。
他扭过身子，遥遥向她看过来。
凌姝不闪不避，目光和他撞个正着。他皮肤白皙，脸颊轮廓有着刀锋般锐利的美感，一双眼瞳漆黑如墨，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着无边的漠然。
像一把不懂得藏锋的刀。
凌姝心中低声赞叹，对着他笑笑，先一步释放善意。
刚才安置沈村人时，她没有直接出面，始终都站在二楼观察。但以这个年轻人的敏锐程度，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楼上的她，并且猜出她是能在盛家说上话的核心人物。
但凌姝觉得，他不会开口请求她送酒。
果然不出她所料，年轻人看她一眼后，倏然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下走去。
凌姝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趣地跟上去。
对于她的“跟踪”，年轻人没有抗拒。
准确来说，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一路往下，穿过无人的宴会厅，直奔一楼后厨。
后厨里几个佣人还在忙碌，清洗刚才沈村人用的碗筷。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站在门口的女佣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转头看过来。
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如金石嗡鸣：“我可以帮你们洗碗吗？”
女佣惊讶地瞪大眼，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你们都是盛家的客人，我们自己洗就行了。”
年轻人没有放弃：“我帮你们洗碗。”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的几个佣人身上划过，强调道，“所有的碗。洗完后，我想要一瓶酒，不管什么白酒都可以。”
女佣听得更迷糊了。
帮他们洗所有的碗，报酬是想要一瓶白酒？
她忍不住问：“你要酒做什么？是想喝酒吗？”
年轻人没回答，只执拗地盯着她：“可以吗？”
女佣皱眉：“你要是想喝酒，我可以帮你找找，看厨房里有没有之前宴会还没喝完的酒。至于洗碗，确实不用。”
她其实有些反感年轻人要酒的行为，但看着他平静淡漠的眼眸，又不忍心拒绝。
“不。”
年轻人摇摇头，“酒，用洗碗来换。”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不用了——”
女佣暗中吐槽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刚想多说几句，看到年轻人身后走过来的凌姝，她眼神微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凌小姐。”
凌姝走到年轻人身边，对着女佣吩咐：“让他洗，你们先下去吧。”
“是。”
女佣和其他几个佣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安静地退下。
凌姝从身后拿出一瓶普通的白酒，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她刚才顺路去库房拿的。
她想要看看，这个年轻人难道真的要洗完所有的碗，只为了给酗酒的父亲换一瓶白酒？
年轻人的目光从酒瓶上掠过，二话不说走上前，熟练地系上佣人们放在洗碗池边的围裙，拿起碗就开始洗起来。
凌姝抱着双手，在旁边观察。
他动作沉稳，一举一动都有章法，丝毫不见急躁。
不过几分钟，池子里的碗就已经洗完了三分之二。
凌姝越看越感兴趣，忍不住提声问：“你是不是练过武？”
年轻人低垂着眼眸，淡淡回答：“学过拳法和刀法。”
“拳法？刀法？”
这两个词有些陌生，凌姝挑眉，“在哪里学的？”
年轻人很快回答：“家传的。”
说这句话的功夫，剩的碗也快洗完了。他的动作真的很快。
家传的？
凌姝伸手摸下巴，感觉兴趣更浓了。
她顿了顿，突然“哦”一声：“听说沈村里有家快倒闭的武馆，难道就是你们家开的？”
这事还是听王管家说的。
据说以前沈村也是个大村落，其中有家昌明武馆，开了几十年，据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拳脚功夫。十几年前流行练武，村民们没事都会把孩子送过去锻炼身体，附近几个村落也都知道这家武馆的名声。
现在时代变了，新生小孩们学起了跆拳道柔道剑道拳击，没人再学传统武术。武馆招不到学生，一年比一年差，始终挣扎在倒闭边缘。
这年轻人一家竟然就是武馆的主人？
听凌姝提到武馆，年轻人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但这一刻极短，很快他又继续擦盘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姝的问题，他只回答了一个简单的“嗯”。
凌姝没有继续追问，饶有兴趣地继续看他洗碗。
短短十分钟时间，他洗完了所有的碗，全部擦干放好，顺带着把水池清理干净，把地拖干。
刚才凌乱的后厨已经变得整洁一新。
年轻人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解下围裙挂在墙上。
他走到凌姝身边，拿起她刚才放在桌上的酒，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谢谢，他抬脚准备离开。
凌姝抬手挡住他。
她眼中似笑非笑：“今天你用洗碗来换酒，明天呢，你又打算用什么来换？”
年轻人垂眸看地，语气淡淡：“明天雨停，我们会离开，不再打扰你们。”
凌姝轻笑一声，倒是没有说出雨还会继续下的事实。
不出意外的话，沈村人应该还得在这里待几天，直到雨停了才能离开。
她收回手，没有继续再问。
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眼看着即将转弯，离开长廊。
凌姝突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有趣的人，让她忍不住都想知道他的名字了。
不过她没打算听到答案，以年轻人沉默寡言的性格，估计会装作没听到，直接离开。
意外的是，年轻人这次居然回答她了。
他的语气依然很淡：“沈醉。”
回答完名字，他并没有问凌姝是谁，快步转过走廊离开。
凌姝猛然回头，却只能看到空无一人的长廊。
她的神情有片刻茫然：“沈醉……他竟然就是沈醉？！”
原书男主，沈醉？！-
拿到白酒后，沈醉很快上楼，站在给他们家人分配的房间外。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距离沈父要求的半小时，还剩十分钟。
透过房门，他能听到里面沈父断断续续的谩骂声。来盛家之前，沈父在家已经喝了两瓶白酒，属于半醉不醉的状态，这会大概是醉意渐渐上来了，又和往常一样骂起来。
在沈父眼里，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XX，全部都M的有病。
特别在喝醉的情况下，随便逮着什么，沈父都能激情万丈地骂一整晚。直到酒意散尽，才舍得睡过去，扯起震天的呼噜声。
这几年里，这几乎是他们一家人每晚的必备内容。
沈醉面无表情，保持着抬手看手机的姿势，完全不听房间里沈父怒气冲冲地催促声。
直到半个小时期限到来，他才终于恢复生机，推门进去。
房间里是一股熟悉的酒臭味。
躺在床上的沈父听到开门声，掀起眼皮看了看，见他手中拿着酒，脸色终于缓和一些，挥挥手：“赶紧送过来！”
沈母坐在沈父身边，正在专心地给沈父捏腿，头都没抬。
沈醉的弟弟沈乐坐在窗边，拿着手机刷短视频，不知道刷到什么开心的东西，正在呵呵笑着，对他的到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进来的不是他们的家人，而是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沈醉仿佛早就习惯了，没有任何表情，走过去把酒递给父亲。
父亲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瓶，一边大口大口对瓶吹，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这xx盛家真xx不要脸，拿点这种xx酒打发人，回去我非得xx他们xx……”
脏话含量之高，听得沈醉眉心微微皱起。
给沈父捶腿的间隙，沈母抬头看他，嘴角挤出一抹笑：“孩啊，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今天我和你爸睡床，你弟弟睡旁边的贵妃榻，你只能睡地上了。这地上都铺着地毯，一点都不冷。你身体最好，肯定没事。”
说完，她嘴朝着旁边指了指，示意沈醉睡在床边的地毯上。那里随意扔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子，团在一起，像是随手丢下的垃圾。
沈醉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地毯上躺好，静静闭上眼睛。
他好看的脸上x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漠然。
不知道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刚才在后厨，那个眼中带笑的女人问他的话。
“今天你用洗碗来换酒，明天呢，你又打算用什么来换？”
沈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期待过明天。
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不过都是煎熬罢了。
第55章 沈醉
“原书男主竟然就在盛家旁边长大,难怪主角团会选择来盛家庄园避难。”
小明楼三楼房间里，凌姝躺在床上，跟盛云深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的意外发现。
“我路过那么多次沈村,还听王叔说过昌明武馆的事情,我怎么以前完全没想到这就是男主的家呢？
“梦醒前两天还跟我感慨世界上没有好男人，转眼我就遇到沈醉了，也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才会在一起。”
盛云深回应：“沈醉的家庭……似乎不太好？”
刚才凌姝和沈醉打交道的时候,盛云深也听完了全程，从只言片语里能看出沈醉所在家庭的全貌。
“嗯，不太好,父亲酗酒，母亲无能,弟弟是个什么都不管的二世祖。”说起这个,凌姝有些感叹,“所以他很珍惜别人对他的好，对像小太阳一样照耀他的梦醒更是死心塌地。”
“你会帮他吗？”盛云深直接问。
以他对凌姝的了解，如果沈醉目前身处苦难中,她既然遇到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唔……”
凌姝意外地有些苦恼。
她叹了一口气，“原书里,末日来的时候,沈家除了沈醉,全部团灭。而且沈醉的性格，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什么都不爱说，所以，书里他从一开始就是独自一人,几乎没怎么提过他的家人。”
如果只是沈家目前展现出来的这些，她作为外人，确实不好插手太多。
毕竟不像关梦醒的家庭那样，面对的危机都是来自于外部的坏人，凌姝还好出手帮一帮。像沈醉这样，纯粹是家人作孽，她总不能逼着对方断绝家庭关系吧。
她有些不确定地说：“反正末日就快到了……或许这次我什么都不用做。”
盛云深提议：“反正他还会在这里留几天，你可以再观察看看。”
凌姝觉得有道理：“对哦。”
大雨还要再下三天，她还有时间暗中观察。
解决了一桩心事，凌姝轻松了不少，困意迅速涌上来：“唔……我该睡了，盛云深，晚安。”
盛云深回答：“晚安。”
他守着凌姝睡着，一直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再次置身于漫天风雪中。
末日钟摇摇欲坠，随着指针运行，不断有冰雪落下，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盛云深用尽全力，狠狠往前撞去。
意识撞上末日钟的那一瞬间，除了满天的风雪声，他还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以前他其实也听到过这个声音，但那时都是朦朦胧胧的，根本无法听清楚。
这次的声音非常清楚，仿佛就在他耳边。
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男音说：“停下。”
“盛云深，停下！”
盛云深微惊，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景象一变。
他又回到了黑暗中。
那个机械男音没有再响起，应该是留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没有跟着他“回来”。
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声音，盛云深这才松弛下来。
刚才那个声音……是在叫他停下？
停下什么，停下撞击末日钟的行为吗？
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末日钟的存在？不，这个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更像是电影里机器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维度的机器音。
到底从何而来？-
大雨第三天。
凌姝在雨声中醒来，第一反应是去摸盛云深的手。
感觉他手背的温度依然偏高，凌姝皱了皱眉，在心中呼唤：“狗子？盛云深？”
和昨天一样，连着叫了好几声，盛云深仿佛才被她叫醒，有些迷蒙地回应：“……我在。”
凌姝的眉头紧紧拧起，嘴里却没提他的异常：“你醒啦。”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异常的情况下，她不想再给他压力。
“嗯，醒了。”
盛云深觉得头脑钝钝的，没什么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想起来，昨晚在撞击末日钟的时候，他曾经听到一个机械男声，让他停下。
他一直在思索这机械男声究竟从何而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太不对劲了，以往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突然睡着。
何况还是机械男声这种诡异的问题。
他和凌姝一样，默契地选择不提起这个异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不想凌姝为他担心。
吃早餐的时候，凌姝特意嘱咐王管家查一查沈村里昌明武馆相关的事情。
王管家有些诧异：“昌明武馆？据说这家武馆开了几十年，凌小姐为什么想要查他们？”
凌姝想了想，决定顺带着提醒王管家警醒，于是选择如实相告：“昨晚我走前，无意中遇到昌明武馆的老板，他喝得醉醺醺，逼着他儿子给他找酒喝。他儿子去后厨洗碗，换来一瓶酒，才安抚住他。”
王管家眉头皱得紧紧，看起来却并不意外：“沈昌明吧？自从受伤后，他就染上了酒瘾，时不时还要发酒疯，沈村里的人都知道。”
他去沈村办事的时候，偶遇过几次沈昌明发酒疯，有点印象。
“受伤？”
凌姝好奇，“他为什么受伤？”
难怪昨晚沈昌明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她还以为那是酒瘾发作的表现，没想到是旧伤导致的。
王管家回想了半天，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听说是十几年前出意外受的伤。从那以后他身体就不好了，染上酒瘾，教学生也没有之前那么尽心尽力，所以昌明武馆才渐渐没落了。”
凌姝回想昨晚沈昌明用来拿捏沈醉的话——“我喝酒是为了什么，你难道忘记了？”
喝酒，可以用来麻痹痛意。
所以沈昌明染上酒瘾，是因为曾经受过伤。
难道他受伤的事情和沈醉有关？所以昨晚他提到这句话，沈醉才会立刻松开手？
啧啧，明明是亲生父子，怎么能有这么复杂的关系，听起来竟然有些爱恨交织的复杂味道。
凌姝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拜托王管家再仔细查一查。
王管家向来办事靠谱，答应下来后立刻去执行了。
吃完早餐，凌姝继续前往主楼。
一是她想看看沈醉今天的情况，二是她打算再观察下沈村的村民。
不出意外的话，末日到来的时候，沈村村民中的幸存者可能会再次来到盛家请求庇佑。
她现在暗中观察，可以提前圈定出村民中的好人和坏人，末日到来的时候方便应对。
比如说沈醉，沉默寡言，办事麻利可靠，武力值又高，简直是末日队友必备人选。
这种人越多越好，来者不拒。
刚走到主楼，凌姝正好听见旁边两个路过的佣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叫沈醉的可真是拼，早上一个人包揽了沈村人早餐留下的盘子。”
“他洗碗的技术确实不错，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盛家当个佣人，咱们给的待遇还是挺好的。”
“可他洗碗是为了换酒，说不定他是个酒蒙子，咱们盛家可不欢迎这样的佣人。”
“你不知道吧，爱喝酒的不是他，是他爸。据说早上五点钟就闹起来了，非逼着沈醉出去找酒。”
“啊？还有这种爸？沈醉也太惨了吧！”
“可不是嘛？哎，我去和王管家说说，看他能不能帮沈醉想想办法，老这样也不是回事啊。”
“就是就是，我也去说说。”
两个佣人交谈着远去，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对沈醉的同情。
凌姝歪了歪头，嘴角露出一抹笑。
沈醉还真是有趣，今早又去靠洗碗换酒了。
她慢慢走进主楼，打算去沈醉家人的房间外看看。
刚走到二楼楼梯间，凌姝还没来得及踏上阶梯，耳朵微动，又听到一阵动静。
就在她上方的楼梯间，几个年轻人把沈醉围在中间，为首的寸头男不怀好意地盯着沈醉的衣服。
“沈醉，你怀里藏的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给爷看看！”
凌姝皱眉：“？”
怎么回事，她是不是跟沈醉犯冲，为什么每x次上下楼都能遇到沈醉倒霉？
上次是家庭暴力，这次是同伴霸凌。
沈村这一批救援的人里只有几个年轻男人，现在看来，竟然全部都聚集在这里。
……连沈醉那个叫沈乐的弟弟也在。
果然，在沈村这种几乎只剩留守老人和儿童的地方，留下的年轻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
“爷叫你呢，你聋了吗？”
见沈醉没有反应，寸头男毫不客气，伸手去拽沈醉的衣服，想看看他在衣服里藏着什么。
沈醉一个扭身躲过他的手，眼睛冰冷地眯起。
手拽了个空，寸头男的脸色不好看了，往旁边啐了一口：“给你脸了？怎么，还没被打服？沈乐，去，给你哥哥一点颜色看看！”
他话音刚落，沈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抬手想给沈醉脸上一巴掌。
沈醉再次扭身，沉默地避开了沈乐的巴掌。
动作熟练，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沈乐反应也很快，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从另外一个方向狠狠打下来。
沈醉再次抬手，格挡住他的攻击。
两人就这么沉默却又凶狠地过了几招。
沈乐气势汹汹，后劲却不足，进攻了几下都失败之后，他动作慢了下来，气喘吁吁，额头流汗。
在旁边围观的寸头男出声嘲笑：“沈乐，你爸爸教的拳法，看来你没学到精髓啊。要不还是我们来帮你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扭动着脖子和手肘，看起来很跃跃欲试的样子。
身边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沈醉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
沈乐喘着气说：“不，不用！张哥，你看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往前出拳，不出意外地被沈醉格挡。
然而，这一招似乎用力过度，让沈乐失去了平衡，他晃了晃胳膊，惊呼一声，往楼梯下面倒去。
快要栽倒之前，沈乐惊慌地大喊：“哥，救救我——”
刚才还在防御的沈醉神色微沉，向前一步，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看清楚这一幕，凌姝暗暗摇头。
沈醉要栽了。
果然，下一刻，沈乐手中使劲，毫不留情地把沈醉往下一拽，借着力道重新站稳。
猝不及防之下，沈醉往下摔去。
他反应极快，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用手撑地，借力飞快跳起来，在台阶上站稳。
身手敏捷，动作果断，看得凌姝忍不住在心中点赞。
只可惜，这一套动作实在是太激烈，他原本藏在怀中的酒被颠簸得掉了出来，砸在台阶上。
酒瓶瞬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满满一瓶白酒满地流淌，散发出阵阵酒香。
沈醉低头，看着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酒瓶，又重新抬头看向沈乐。
沈乐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笑意冷漠。
寸头男再次嘲笑出声：“这招用得好！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原来只是一瓶酒，呸，沈醉，你要早点交出来，何必出这点丑。”
他不屑地看着地上的酒液，对着旁边的小弟们招呼，“我们走，这里是盛家，今天就先饶他一命。”
很快，寸头男带着小弟们离开，趾高气昂地上楼去了。
沈乐一直站在原地，等到寸头男他们走远，他才扭过身子，脸上带着恶劣的笑意：“沈醉，我是故意把张哥他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摔碎这瓶酒。你说，你不小心摔了酒，爸爸该怎么罚你呢？”
发出一声嘲讽的笑，沈乐心满意足地转头，向平头男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沈醉沉默不语，站在楼梯间，踩着满地的酒，沉默得好像雕塑。
凌姝轻轻叹一口气，慢慢沿着楼梯走上去，站在沈醉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几分钟，沈醉缓缓抬头看向她，声音嘶哑地问：“我伸手拉他，错了吗？”
他的眼中阴云聚集，遮掩住所有的情绪。
凌姝勾了勾唇角：“没错。”
沈醉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凌姝又说：“这一次拉他，没错。从此以后，你如果再拉他，就是错。”
机会只有一次，救命的机会也是。
以她的性格，别人要是敢这样坑她，下次就算是摔下悬崖、摔下火坑、摔入丧尸堆，凌姝都不会再次伸手。
这话让沈醉眼神微动，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气。
凌姝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酒瓶碎片：“你还要再去找一瓶酒吗？”
沈醉垂下眼，凝视着地面。
他没回答凌姝的问题，而是突兀地说：“我父亲左手和左腿都受过伤，每天疼痛难忍，必须喝酒才能缓解。”
凌姝没想到他突然开启了谈心模式，有些意外地扬眉。
她本来就对沈醉的过往感兴趣，见他愿意开口，当然愿意捧场：“哦？那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出来找酒？”
沈醉依然低着头：“那年家里进了歹徒，我父亲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手上和腿上都被捅了一刀。”
这倒是让凌姝有些意外。
难怪沈父会拿自己喝酒的事情来拿捏沈醉，他竟然是因为沈醉才受伤的。
她想了想，问道：“你那时候几岁？”
沈醉回答：“六岁。”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轻微颤抖，“父亲受伤前……对我很好很好。我的拳法和刀法根基，都是他在六岁前带着我打好的基础。”
说起这些的时候，沈醉脑海中隐约浮现儿时的快乐记忆。
记忆里的父亲高大沉稳，脸上时常带着笑意，高兴的时候还会把小沈醉扛在肩膀上，在武馆院子里跑来跑去。每到这种时候，小沈醉都会伸出手，用力张开手心，感受指间流动的风。
这些快乐的回忆如此深刻，他已经很久都不敢回想。
沈醉摇摇头，似乎想把回忆的画面晃出脑海。
“沈乐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偷懒吃苦，不肯练功，父亲没有管他，由着他去了，所以他现在功夫才不行。”
难怪沈乐现在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大概是因为不甘和妒忌。
凌姝对沈乐的心情不感兴趣，重复着沈醉的话：“受伤前对你很好，那受伤后呢？”
沈醉的头垂得更低，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他的逃避正代表了答案。
凌姝没说话。
对于这种家庭伦理剧，她确实不太擅长。
不过，她觉得确实有点不对劲——就算沈父受伤是为了保护沈醉，也不应该从此态度大变。
那会沈醉才六岁，是个完全没有自主能力的孩子，伤沈父的明明是闯入家中的坏人，沈醉又有什么罪？
难道弱小也是一种罪吗？
不对劲，很不对劲。
凌姝眼中闪烁着思索，继续追问：“你六岁前后，你父亲对你母亲和弟弟的态度有变化吗？”
沈醉沉默片刻：“那个女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在我七岁那年嫁过来的。至于我弟弟……父亲他，很疼爱我弟弟。”
凌姝又问：“那你继母对你弟弟好不好？”
沈醉抿唇，点点头。
继母对沈父和沈乐都很好，唯独对他客客气气、视而不见。
有时候沈醉甚至会有些恍惚，觉得父母和沈乐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而他只是个误入的路人。
说起这些，让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他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蹲下身捡地上的酒瓶碎片。
凌姝俯视他，突然说：“其实我的经历跟你差不多。”
沈醉拿着玻璃碎片的手微微一顿。
“我从小就走失了，被乡下的孤儿院收养，从小到大吃不饱穿不暖。”凌姝淡定地说，“等我长大了，好不容易和父母相认，但他们已经收养了另外一个女儿，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并不喜欢我。本来嫁来盛家的应该是他们收养的女儿，可他们不想她嫁给一个植物人，所以想到了我，威逼利诱把我塞过来。”
本来这段故事挺悲惨的，但在她淡淡的叙述里，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
沈醉站起身看她，眼中流露着意外。
他说：“原来你就是凌姝。”
凌姝扬眉：“嗯？你知道我？”
怎么回事，难道她的八卦都已经传到村里去了，连沈醉都能从这些八卦里认出她？
沈醉移开目光，似乎有些羞赧：“……听过你的故事。”
他没说，第一次无意中听见村民们议论凌姝的时候，他还同情过她，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现在看来，凌姝压根就不在意那些过往，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她x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辉，仿佛从来都是自圆自洽，没有任何缺憾。
这种状态让他很羡慕，所以感受到她的好奇和关注时，他才忍不住和她多聊了几句。
凌姝微微笑起来。
她的脚尖轻点地面，又回到了最开始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打算再去换一瓶酒？这次又打算用什么方式，拖地，洗衣服？”
沈醉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静：“总会有办法的。”
一边说着，他的手一边往前探，想要捡起凌姝脚下最后一片玻璃碎片。
凌姝迅速踩住玻璃碎片，不让他有机会捡起来。
沈醉的动作停住。
凌姝双手抱在胸前：“听我的，以后一瓶酒都别给你父亲。”
沈醉还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没有回应她的话。
凌姝收回踩住碎片的脚，嘴角微微弯起：“从现在开始，盛家主楼，禁酒。”
说完这句，她轻快地转身，准备离去。
沈醉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扬起声音：“为什么帮我？”
凌姝潇洒地抬起手挥了挥：“你就当我是闲的呗。”
她帮他纯粹是一时兴起，没有任何理由。
走远以后，凌姝拿出手机，跟王管家说了“禁酒”的事情，请他代为通知下去。
既然决定了要帮沈醉，她就会帮到底。
另外，凌姝心里还有其他的想法。
“王叔，帮我重点查下沈醉的父亲。特别是沈醉六岁前后，他父亲经历的事情，尽量都查清楚。”
这本书里，每个角色的故事都挺狗血的，凌姝觉得沈醉也不会例外。
他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值得好好深挖一下。她现在还真的挺想知道，沈醉六岁那年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他父亲性格大变，对他分外刻薄。
背后的真相，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