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因为生病的原因视力变得越发模糊不清,她没看到傅承灿,茫然地晃了晃黎嘉树撑住自己的手,嘴里呜呜呀呀地无声问,怎么了。
黎嘉树安静了几秒,拦住从旁边经过的一位护士,说:“麻烦你替我照看我奶奶一下,我去药房拿药,很快就好。”
护士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奶奶的胳膊,扶着老人家走向了远处座椅。
黎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先走进药房拿上药,出来时才冲着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傅承灿叫了一声。
傅承灿缓缓转过身来看他,表情比他还要淡定:“有话直说。”
“你们和好了。”
黎嘉树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
傅承灿嗯了声。
“……..”
陷入无言的沉默里,黎嘉树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挫败,失望,还是释然。
他不理解的点在于,同样是对傅承灿认真付出过,为什么自己会是失败的那一个,不理解为什么即使陈青颂差点被林默川“同化”,甚至当他的面跟自己大打出手,暴露出最凶残可怖的阴暗一面,傅承灿仍然坚定地一次又一次选择陈青颂。
那晚和陈青颂打斗后他被伤得很重,躺了一段时间病床,在被迫失去自由的这段日子里,他想了又想,最终得出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和陈青颂唯一的不同,不在于爱意的表达,而是爱意的克制。
他每个字每个行为都在告诉傅承灿,我对你有意思,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而陈青颂就连看向傅承灿的眼神,都是通过导演手中欲盖弥彰的监视器。
这份对比还有一个更惨烈的地方——在傅承灿面临性命危险时,他和陈青颂的态度是决然相反的。
种种责任和杂念像镣铐一样固定住他的手脚,他克制住了,但陈青颂选择表达了。
一个比他小七岁的少年,用最直白勇敢的方式表达了。
黎嘉树一点点攥起拳,深呼吸一口气,想起曾经从傅承灿口中听到的那句“早就放下了”。
他还是有一丝不甘,但口气却平静许多:“傅承灿。”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傅承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说了有话直....”
“你这五年总是下班后消失一段时间,关机的那半个小时,你去干什么了?”
傅承灿刚张嘴,黎嘉树便打断道:“你去喂猫了,对吗。”
“…….”
傅承灿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有些诧异,黎嘉树闭上眼,面如死灰地说:“你出院的时候我问过你还会不会和陈青颂和好,你说你放下了,好。”
“你放下了,所以明明猫毛过敏还替他养了五年流浪猫,所以买下了华景大厦那栋快到期的房子,所以明明被医生建议过无数次采用mect电击治疗,却还是因为害怕丢掉和陈青颂的记忆,选择吃那些伤害肝功的慢性药。”
“你们确实很般配。”黎嘉树说:“在某种疯狂程度上来说,你们确实很般配。”
傅承灿眼神逐渐化为平静:“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
黎嘉树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再带任何留恋地转过身去,最后撂下一句:“娱乐圈很小,以后避免合作吧。”
傅承灿回到车里后有些心不在焉,陈青颂以为他困了,从路边买了点夜宵就开车带他回到家。
洗完澡后两个人各自忙自己的事,陈青颂接下来的打算是从商人向政圈转型,他手里的钱八辈子花不完,摆在眼前更高更远的目标,只有政治红圈。
傅承灿找出落灰的剧本背了会儿台词,他隔一会儿走一下神,效率太低,索性不背了,拿出手机刷朋友圈玩。
他漫无目的地往下滑,余光看到了小于更新的一则动态,是张红底白衬衫合照,小于提衔升职,终于获得政审通过,和青梅竹马的女友领了证。
合照里两个年轻人都笑得很腼腆,傅承灿第一眼没看到小于耳朵在哪,半晌反应过来,哦,红得融入背景板了。
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下,目光下移,看向旁边女孩子手中那枚圆圆的白色的环。
沉思一阵过后,傅承灿打开和小于的聊天框,缓缓打出了两句话。
第一句:恭喜,百年好合。
第二句:能顺带也成为第一个祝福我的人吗?
………
一周后的某天清晨,陈青颂在睡梦中被傅承灿吵醒,他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车里,撂下一句“你睡你的,我开车”,便按捺着兴奋朝某座城市开去。
通宵的工作导致陈青颂非常疲惫,没过多久便真的睡了过去,汽车在高速上一路平安,到达久违的市中心后,陈青颂察觉到脑袋旁边的车窗被傅承灿降下。
夏末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他清醒了些,抬眸看向窗外——华景大厦。
他以为自己没睡清醒,呆滞地被傅承灿带上楼,呆滞地看着傅承灿用生锈的钥匙打开同样生锈的锁。
灰尘和不知名小广告洋洋洒洒从头顶落下,他吸进去一口脏空气,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傅承灿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哟,你怎么知道它想你了。
话落之后,他推开门,冲陈青颂指向玻璃柜里那只打哈欠的猫。
陈青颂骤然愣在门口。
“快进来啊。”
傅承灿招呼着让他赶紧进屋,一边掏玻璃柜的钥匙一边叽叽喳喳地骂:“他妈的给他留了三大盆粮这么快就吃完了,胖得都看不见皮炎在哪了,粑粑又臭又干跟裹脚布似的,你赶紧带他去医院看看吧,我真受不了这祖宗了。”
小猫好似能听懂他的咒骂,习惯性地瞪了他一眼,嘶牙哈气。
陈青颂看着眼前这只稍显陌生的猫,不太敢相信这是自己五年前亲手捡回来的那小小一只。
它体型非常庞大,虽然傅承灿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能通过发腮程度看出,这只猫在他走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偏见和挨饿受冻。
他被傅承灿善待得很好。
陈青颂心绪复杂,一言不发地朝玻璃柜走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小猫看。
五年时间不长不短,已经足够让这只老家伙忘干净全部有关他的记忆。
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合了回去。
“你把它抱出来,我铲屎。”
傅承灿把玻璃柜钥匙扔给陈青颂,催促:“搞快,我憋气极限只有四十五秒。”
“…….”
陈青颂把钥匙捅进锁孔,打开玻璃柜,忍着味道把猫抱出来,刚把它放到地上,它就伸了个懒腰,在原地气定神闲地转了一圈,然后跟大爷遛弯一样朝从前陈青颂的房间走去。
傅承灿弯下腰把猫厕所端出来,蹲在地上铲屎,他动作很麻利,透着股滑稽又让人心疼的娴熟。
陈青垂眸看着他金灿灿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说:“谢谢你。”
傅承灿发觉他抬手那刻的第一反应是差点捂住裤兜,以为自己裤兜里那个特意准备的东西掉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默默低下头去,那玩意太小太滑了,隔着布料根本看不到还存不存在。
陈青颂恋恋不舍地揉了会儿他的脑袋,把手慢慢收回去后便走进自己卧室抓猫,傅承灿趁机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把,却没摸到那个圆环。
他皱眉,迅速扔掉铲子站起来,大步走进自己卧室把门锁上,两只手无所顾忌地插进兜里,把裤兜直接翻了过来。
“叮”一声,钻石坠地的声响无比清脆,戒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傅承灿亲眼看着上面那颗大钻石磕磕碰碰,他肉疼地走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灰,想到今天打算进行的事,不自觉深吐了口气。
有点紧张。
昨晚他花了一通宵时间,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了五个不同版本的表白稿,其实打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必要,都老夫老妻了,直接说句“咱们去国外领个证呗?”或者“送你个戒指戴戴”就挺好。
但没多久他又觉得这种语气显得自己很随意,这可以是他对从前那些床伴和情人的态度,但绝不能是向陈青颂表白的态度。
要认真一点,每个字都要看着陈青颂的眼睛说,就算被陈青颂觉得好笑也没关系。
就跟他教陈青颂的那样,大大方方的。
想到这里便有了底气,傅承灿感觉很有必要预演一遍,他模仿着一会儿要对陈青颂进行的动作,把戒指套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然后小声地说出那个三字:“我爱你。”
———好像也没有那么肉麻?
第一次从自己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的发音,傅承灿很是新奇,他内心涌起一股接近成功的小小激动,忍不住用更高更清晰的音量朝着对面白墙说:“我特别特别爱你,陈青颂。”
一墙之隔的对面忽然被人敲了敲,沉默的白墙其实也竖起了耳朵。
“傅承灿。”
“我听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