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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抱着这种心思了吗?!

顾从星暗自惊诧,兰决那边的通讯令牌却倏地亮起。

他将其召出,便听元赤的声音传来:“喂,我师尊出关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兰决与顾从星对视一眼,应道:“我们已探清了灵力异动之源,正要返回元氏。”

“哦,没死就好。”元赤撂下这一句,干脆地结束了通讯。

空气中缠绕的旖旎氛围被这通讯刺破,顾从星趁势推开窗棂,又立即发问:“我们回去后,当真要告知他们师尊之事吗?”

“那就要看医圣是否愿与我们结为同盟了。”

兰决此刻也已更衣正冠,他坐到竹桌旁,从灵戒中召出天池玉露茶叶,又召出套紫砂茶具,开始悠悠地沏起茶来。

水汽氤氲,茶香弥漫,顾从星坐在他对面,接过茶杯细品。

入口并不甘洌,反倒带着些苦味,而咽下后又有回甘,芬芳馥郁,唇齿留香。

“好茶。”顾从星赞叹道。

兰决也押了口茶,又在桌上摆上一套棋局。

“只要愿等,就算原本只觉得苦,也终有苦尽甘来时。”

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棋子,桌面上已呈三方鼎立之势,两方互为掣肘,一方隔岸观火。

顾从星望着这三两并立的棋子,心下已知晓这正是当今合虚大陆之局。

兰决点了点那枚最大的棋子,发问道:“从星,你可知当今为何天启门能超过青玄剑宗,跃居仙门之首?”

顾从星沉吟道:“是因为师尊渡劫失败,还有天启门大乘期老祖出关?”

“不错。”兰决撑着下颌,与顾从星对视,“而且,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祖正是在七年前出关的。”

顾从星眉峰微敛:“是在轩辕初被我带着自爆之后?”

“不错。”

兰决又捏起枚黑色的棋子:“不仅如此,原本那轩辕初的徒弟谢卿念也不见了踪迹,但不久后溟南州姬氏突然声明要投靠天启门,成为其忠实拥趸……这时间还真是凑巧。”

谢卿念……当时正是她将自己与小师弟带到轩辕初那里的。

这般说来,轩辕初的修为正是大乘期!

顾从星恍然道:“所以,那轩辕初没有死,而是恢复了自己那老祖真身出来了!谢卿念作为他的弟子,原本就是姬氏之人!”

兰决赞赏颔首。

“从星,你可还记得轩辕初当时意欲何为?”

“他想收集神兽后裔的血脉,故而盯上了司君剑和小师弟……”顾从星思衬道。

兰决却道:“不仅如此,恐怕我也是他目标之一。当时若非我遇到爻奇与他们叙旧,应也会被天启门之人引走了。”

顾从星神色一沉:“既然如此,这次定不能再让他得手,我们须得反击。”

只是面对天启门与姬氏,当今己方的实力是否足够?

见顾从星神色肃然,兰决却扬唇一笑。

“从星,天启门自身实力并不如青玄剑宗。只是因着‘九戒’之人仍在,他们仍有道义优势,还总给我们泼些脏水,导致中立仙门举棋不定。”

天启门声称顾从星因妖魔而死,意欲诛魔除妖,却因着兰决这边的阻力始终未能出师。

“然而,他们万万没能想到的是,你回来了。”

顾从星心中一震,举头与兰决对视。

晨风拂过,他额发微动,眸光亮的逼人。

“你既已重现于世,当年真相自然水落石出,窝藏真凶的正是天启门!他们失了道义高地,九戒大能自会离去,中立门派也再无后顾之忧——”

唰啦——

棋子被掀翻,顾从星心潮澎湃,见兰决将那天启门棋子捏得粉碎!

“这局棋,已然彻底活了!!”

***

游北洲,千萼岭。

“哟,回来了?”主峰药圃旁侧的元赤见到归来的顾从星与兰决,扬臂招呼。

此时顾从星面上仍带着离开时的易容,元氏亦全然未察觉有何变化。

元澈也从灵株丛中站起身,平声发问:“两位可有查清狂山雪原异动之源?”

兰决与顾从星对视一眼,扬唇道:“已然查清了。只是,在回答之前,我们想先与医圣前辈见一面——”

“哦?”

众人身后猝然出现威严女声,他们回首望去,只见清冷卓绝的身影从空中翩然落下。

医圣元灵美目微转,与兰决对视。

“你们,想找我?”

“正是。”兰决向她抱拳行礼,平静颔首。

医圣扫了他与顾从星一眼,便颇觉无趣地收回目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与你们结成同盟吗?”她无谓地转身,“不论你们打算如何,但元氏向来不喜参与仙门争纷。有这功夫,我宁愿去多研究几个绝症——”

“那,前辈,可对死而复生之人有兴趣?”

始终沉默的顾从星倏然出声,令在场之人的目光俱是聚集在他身上。

金色的流光萦绕,青年咧唇一笑,又展露出被隐去的风发意气。

他的面容倏然变化,再次抬眸间,已完全恢复了原貌!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片刻后又爆出高声惊呼!

“顾从星?!”

“怎么可能?!”

元赤简直要惊掉下巴,元澈亦是震骇地睁大双目,手中的灵草倏然落地。

医圣元灵诧然扬眉,她无言地盯着顾从星好一会儿,忽地弯唇一笑。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她眸中闪烁着激动的明光,又连声道:“来来来!就让我和你们好好谈谈——!”

片刻后,丹砚台医阁中。

顾从星与兰决坐在医圣对面,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从星,开门见山道:“小道友,你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顾从星弯唇道:“前辈,弟子死而复生,并非偶然,而是沾了别人的机缘造化。”

他信口说着,即使兰决挑眉颇有兴味望向他,他也神色不改。

医圣敛眉道:“别人?”

“正是。”顾从星脑中闪过当日自己用剑贯穿自己与轩辕初一并自爆之景,眸中冷光动了动,“那人是大乘期大能,如今已然复生,修为还较之以往更进一步。”

“你所说是何人?”

“正是昔日天启门名不见经传的长老,今日修为居于合虚之巅的天启门老祖——轩辕初!”

元灵神色倏然一变,她垂眸思量片刻,目光射向顾从星。

“小子,我记得你在七年前就是拉着那轩辕初自爆了。如你所言,那当今天启门老祖正是死而复生的轩辕初?”

顾从星毅然点头,面色一片恳切。

元灵神色狐疑,透着几分冷意:“你们之间的深仇大恨显而易见,我闭关数年,并未见过那老祖,如何知晓你所言虚实?”

兰决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弟子虽未见过那长老轩辕初,却在一年前曾与老祖打过照面。”

他取出灵戒中的一枚留影石,灵力微动。

“弟子当时恰好与其相辩,为防万一,曾用留影石悄悄记载。依您所见可是同一人?”

空气中灵力浮动,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顾从星盯着那画面,亦是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在赌。

在赌那修为无人能及的轩辕初并未失去他的傲慢。

他既能用这面貌维持千年而不变,又如此乐于见得猎物们痛苦绝望的模样——这样的人,会屑于伪装吗?

画面之中的人影浮现,那人长衣逶迤,鸦发如瀑,走近时携着藐视一切的从容。

面容清俊轩朗,笑容蜜里藏刀,不是轩辕初又是谁?!

这幅面容,分明仍与之前一摸一样!

元灵凝视着画中之人,赫然睁圆双目!

顾从星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这、竟然果真……”元灵双眸一眨不眨,秀眉微蹙,“虽是气质神态全然不同,可的确是同一人。”

她一手虚握置在唇边,低声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兰决与顾从星无声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弟子虽不知他为何有如此通天之能,得以逆转生死……不过,我猜测他所做之恶事可能与此有关。”

元灵被引起注意,抬头望向兰决。

他声音清润舒缓,令闻者不由得凝神细听:“前辈有所不知,之前从星之所以拉着他自爆,盖因轩辕初正是空氏灭门、妖魔动乱、弟子失踪的幕后真凶!他屠戮无数修士,所图定是逆天之局!”

“这般说来,当初七年前司马怀在天启门中猝然自尽,前辈没有怀疑过吗?”

见元灵面色冷肃,兰决又继续道:“司马怀正是此人手下,他被卸磨杀驴,但从星却发现了真凶,被他逼至死局,还被他混淆真相,乃至栽赃他人……”

“前辈,如今从星已在他之后复生,真相才得以现世啊!”

元灵闻言转了转手中拂尘,敛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从星望着言辞恳切的兰决,不禁暗自赞叹。

能这么自然地接上自己的半真半假之言,还顺手推舟揭露轩辕初恶性,乃至引导医圣将他的所作所为与死而复生联系起来……

大师兄,当真辩才惊人。

“嗒。”

元灵将拂尘放在桌子,站起身道:“你所言过于惊人,我尚需验证。”

兰决亦是起身抱拳道:“这是自然。若有何需要弟子的,前辈尽管吩咐。”

元灵打量他一番,敛眉冷哼道:“我向来不喜欢你们这种狐狸,总是一肚子坏水。不过……”

她转身向外行去,纱衣轻轻飘荡。

“若那千年老怪当真居心叵测,恐怕修真界都是覆巢之卵。我不会放任此事。”

言毕,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两人视野中。

顾从星与兰决对视一眼,两人便往客峰归去。

顾从星本在思量医圣所言,倏地听兰决道:“从星说自己是沾了轩辕初机缘复生,当真是机敏,令我好生敬佩。”

“许是得了你的真传吧。”他抱臂轻笑几声,又正色道,“依你所见,医圣当真会答应吗?”

兰决望着眼前随风翻涌的绿浪,面上尽是明快笑意。

“她会的。”

果然不出他所言,在那之后仅过了两日,医圣便再次与他们相见,答应了结盟一事。

作为信息的交换,兰决与顾从星亦是告知其狂山异动来源乃是师尊之事。

“所以,你们现在就要去找那两个上古秘宝了?”元灵道。

“是。”顾从星颔首,“只是不知其具体方位,难以寻觅。”

元灵抚上下颌思衬片刻,召出两本古籍。

她快速翻阅着籍册:“太初玄晶我倒是不知,不过青阳净灵珀应就在游北洲境内……哦,有了!”

她将书页摊开推至两人面前,手指着一处湿地。

“它应就在伏神林深处——潜龟神沼。”

兰决与顾从星皆是凝神去看,只见那处分明已是游北洲边缘,已是濒临魔境。

“唰——”

强风刮过,书页快速翻动,黑色的墨迹犹如有了生命般舞动。

顾从星看着眼前之景,不知为何身上倏地泛起寒意。

他突然想起了玲瑶此前提起过的漆黑长蛇……以及一个总是袭扰他的噩梦。

明明并未见过,可他却能在脑中勾勒出那蛇的模样。

漆黑的鳞片反射着冷光,金黄色的竖瞳之中的暴虐凶芒随着它的动作明灭。

它一直在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自己,等待着某个破绽。

那时,它将会飞窜而上,粗且长的身躯将会一圈圈绞紧,令自己半点动弹不得,尖锐的毒牙会猛地扎进自己的血管——

就此被它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某只黑龙:[可怜]人家明明是龙,而且怎么会舍得吞噬师兄!顶多,顶多是缠住“吃”一点啦……(羞涩微笑)

第97章 神沼 顾从星,你要用什么回报?

溟南州, 姬氏腹地。

重岩叠嶂的山谷内,彩蝶轻舞,藤蔓密布, 入眼皆是潭一般的墨绿。五毒之物在林间爬行,毒虫异兽被一声高喝惊扰,倏地窜入阴影中。

“啊啊啊!那个可恶的兰决!”

玄女姬灵爆发出高声怒喝, 恶狠狠地用剑削去面前的木丛。

另一个玄女姬梦无声地坐在她旁边,给自己服下一颗灵丹, 又平声道:“你这样乱动, 不怕撕裂伤口?”

“哼!”

姬灵又泄愤一般将那颗古树的树叶都砍去, 这才气鼓鼓地坐在姬梦身旁。

“那个家伙!亏得一副好皮囊, 竟敢故意引诱我们中他的圈套!”姬灵捏着拳道, “我自出山谷以来,还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

“那人的确城府极深。”姬梦逗弄着趴在指尖的蝴蝶, “不过他最后不知为何,又故意被我刺伤了。”

“是为了装给那个人看吧?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美男……”

说道此处, 她又鼓着脸道:“可恶!可恶!一个个的,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姬梦却双眸微垂, 陷入了沉默。

“小梦?”姬灵弯着腰去瞧她。

姬梦眸光微动:“兰决为了他甘愿演一出苦情戏, 可他却并非我们所知的修士……那人究竟是谁?”

姬灵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思索。

就在此时,传送结界中灵力微动, 一道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现。

“轩辕大人!”两女双眸睁大,立即半跪于地。

“嗯, 小灵,小梦。你们家主在何处?”

轩辕初着一袭滚金玄墨长衣,不怒自威,威而不厉, 清俊儒雅面容上尽是亲和笑意。

“家主大人正在隐阁。”姬梦毕恭毕敬道。

轩辕初略一颔首,身影就消失在空气之中。

两女保持这姿势又维持片刻,方才无声站起身。

“呼……轩辕大人每次出现气场都好强啊,这就是大乘期修士吗?”姬灵轻吁道。

姬梦眸光望着轩辕初消失的位置,思衬片刻便往蝶居行去。

“小梦,要回去了?”姬灵跟在她身后。

“嗯。”她神色平静,脚步却是飞快,“每次轩辕大人来,家主姐姐都会不眠不休地炼蛊,我要提前为她准备丹药。”

姬灵闻言恍然点头,她无声跟在姬梦身后,直到进了屋子,才噘着嘴轻哼一声。

“哼,要不是看在他救过家主姐姐的份上,我才不——”

“姬灵!”

姬梦猝然出声打断她,声调都沉下来几分。

“慎言。”她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姐姐——姬灵的唇上。

明明她才是妹妹,却总是在冷静地约束着姐姐。而姐姐亦是对她言听计从,在外骄纵凶狠,在她面前却像是温顺的猫。

“……好啦,我知道了。”

姬灵又撅起嘴,唇瓣触碰到那根洁白的手指,姬梦立即收回了手。

姬灵露出得逞的笑意:“那,就让我帮你一起炼丹吧!”

隐阁之中,一身白衣的窈窕身影正无声静立,但感应到身后的灵力波动,她立刻转身行礼。

“师尊。”

此女气质清绝,仙气飘飘,不是谢卿念又是谁?

她此时已经取下了在外现身时必戴的面纱,五官精致地仿若匠人雕琢的瓷像。

“卿念。最近修真界中发生了极有趣的事。”轩辕初望着她身后的五毒鼎,含笑出声。

谢卿念神色无波地望向他,并未出言。

轩辕初却见怪不怪道:“是顾从星,他死而复生了。”

谢卿念秀眉微蹙。

“不仅如此,他和兰决还借千燕堂之力造了好一波声势,现在不仅乾阳派和元氏已经答应了和他们结成同盟,就连‘九戒’之人也都被动摇,想要陆续离去了。”

明明说着严峻事态,可他却仿若事不关己,神色仍是平静。

“他们给我压了不少罪名呢。”轩辕初不疾不徐道,“估计到现在,九戒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吧?反正他们中有人本来就想走就是了。”

谢卿念始终无言听他说着,直到此刻方才垂首出声。

“那,弟子应如何做?”

轩辕初注视着她,唇角扬起的笑意更甚。

他走到谢卿念面前,一手按上她的肩膀。

“好孩子。虽然他们很弱,可战力却要比我们多太多。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力。”

谢卿念眨眨眼,似是有些疑惑。

“就是那个啊,卿念,你们一族之前有人用过的,叫什么来着……”他敛眉思索片刻,倏然灵光闪现,“对了,尸蛊!就是那个术法,用蛊虫得以操纵尸体的东西!”

谢卿念豁然抬首!

她那双湖蓝色的美目在此刻睁圆了,一贯平静的面上竟浮现出明显的感情波动。

“师尊,那是邪法。之前血蝴蝶用此邪术,为祸一方,前任家主因此至死不能瞑目……”

“可是——它很好用啊。有了尸蛊,我们就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战力了。为了大业能够成功,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轩辕初面上仍是亲善神色,笑意不改,可是放在谢卿念肩膀上的手却逐渐收紧,灵力微动。

“卿念,连你也要不听话吗?——还是说,姬氏也打算跟着九戒一起离我而去啊?”

谢卿念面上徒然浮现一层冷汗。

她默然许久,半晌后又垂下脑袋,像是折了双翅的白孔雀。

“我明白了,师尊。”

轩辕初又打量她片刻,方满意地收回手,颔首道:“好孩子。”

他转过身,向前迈出数步,倏然回首道:“对了,你身上那枚心神蛊的母蛊还在我这里……你是否会功力受限,可需要先把母蛊还给你?”

谢卿念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她半跪于地,垂眸道:“不必。弟子使用功法不会受限。”

毕竟,心神蛊只是控制中蛊之人精神的东西,除非有明显的反叛等异常心念,心神蛊不会有任何动静。

轩辕初含笑颔首,眨眼间又已消失在空气之中。

谢卿念却仍半跪在原地。

她近乎苍白到透明的面容上仍是覆着层冷汗,直到一只蛊虫爬到附近,她的眸光动了动,伸出手指让蛊虫爬到手背上,无言地站起身。

她行至窗棂前,姬氏的弟子们多是女子,她们浑身佩着银饰,练功时也不忘嬉闹,手环反射着日光,像是蹁跹的蝶。

最终那双湖蓝美目落到了向此处奔来的姬梦姬灵两人身上。

她们明快地笑着,回应着弟子们的呼唤,手里牢牢握着丹药灵袋。

谢卿念伫立凝望许久,唇角无声地扬起细微的弧度。

转眼间,她便眸光一厉,决然转身离开窗前,白纱衣摆扬起轻缓的幅度。

——从下方望去,像是一抹被风吹散的薄烟。

***

游北洲,元氏千萼岭。

顾从星在公布身份后便开始短时间的闭关,巩固尽数回归的灵力,又用了此前顾明庭所留的天枢,徐徐吸收炼化。

待他一旬后出关,修为已跃至元婴中期,乃至接近后期。

兰决在这期间也并未闲下来,他除去修炼,又开始和乾阳派联系,意料之中的,乾阳派此次对于结盟的态度明晰了不少。

不过,令人颇觉意外的是,萧忘忧竟和爻奇一并直接来了元氏——据他们所说,自己是奉师命而来,前来考察一番。

他们与兰决相谈甚久,在顾从星出关前就已正式确定了结盟之态。

而在顾从星正式出关那日,千燕堂早已将他复生之事、当日自爆真相与轩辕初之恶罪传得沸沸扬扬,乃至连天启门都遭到重大打击。

“所以,如今‘九戒’之人俱已离开天启门了?”

客峰之中,顾从星坐在石桌旁,向着对面的萧忘忧发问。

“哼,那是自然。各个宗门的砥柱清流,又怎会甘心再待在那虚伪龌龊之地。”

萧忘忧仍是那副冷峻肃然相貌,鸦发高束,金纹红羽耳饰随着他举杯品茗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本是看着手中的瓷杯,可不一会儿目光又投向顾从星,像是磁石一般。

爻奇撑着下巴,目光则是直白了很多,他凝视着顾从星,又开始重复第八遍:“从星,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这两人看到顾从星的第一眼,俱是被遭重击般愣在原地,乃至不可置信地想要来触碰他。

不过兰决的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挡在他身前,又邀那两人一并坐下品茶详谈。

虽是不情不愿,不过他们还是依次坐下了——萧忘忧抢先爻奇一步坐在顾从星正对面。

顾从星垂眸思量片刻,问道:“千燕堂这般大张旗鼓,不怕轩辕初出手吗?”

“自然是会出手。”

萧忘忧冷声说着,身子却往前倾了些:“就算燕无涧那家伙极其擅长隐匿,也还是废了颇多功夫……喂,你要不给点报酬?”

顾从星讶然扬了扬眉,不过此言也有理,就算是同盟,彼此之间也并非完全不计回报的。

他利落点头:“可以。你想要什么?”

爻奇目光一亮:“我也助了不少力,可否能算上我的一份?”

顾从星正要出言,却听萧忘忧已猝然开口:

“你随我历练一番吧,助我寻宝。只你我两人。”

他神色仍是平静端肃,不过说到最后一句时握着瓷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秘境历练寻宝?倒也正是他的作风。

顾从星心下思量着,想着待寻到那两样法宝,助萧忘忧寻宝也不会多费功夫。

“嗯,没——”

“咔哒!”

瓷杯骤然被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晰的响动。

兰决面上清浅的笑意凝在唇边,嗖嗖地透着寒意。

“素闻萧道友进益飞快,势头锐不可当,原来还是个独自历练都不敢的……小少年啊。”

萧忘忧面色倏然一沉。

爻奇“噗嗤”一声,又立刻憋住了笑,原本俊朗英气的面容看着颇为滑稽。

兰决恍若未觉,又继续道:“若萧道友不嫌弃,让在下随行如何?毕竟若是要寻宝,在下修为还更高些。”

“不、需、要。”

萧忘忧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

“这样啊~”

兰决又徐徐押了口茶,浅笑道:“果然,我就知道以萧道友之能,区区秘境寻宝自是不在话下。”

萧忘忧眼角抽了抽,爻奇不可自抑地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说了,你在兰道友面前是讨不到好的!”爻奇锤了锤萧忘忧肩膀,笑够了又道,“诶,对了,听说你们接下来要去寻宝?可需要让我们随行?”

顾从星不置可否,不过若他没猜错——

“多谢美意,但不必了。”

果然听到了兰决的拒绝。

“诶?你这独占欲也忒强了吧兰道友。”爻奇不满道。

“事关师尊,毕竟是琢光峰内事,还望道友见谅。日后还有颇多需要劳烦两位之时,此次就先不让两位去赴险了。”

兰决回得滴水不漏,萧忘忧虽是不虞地咂了咂嘴,但也无话反驳。

四人又寒暄一阵,爻奇提出的其他并行想法都被巧妙地挡了回去,最后只得吹胡子瞪眼地离开了。

萧忘忧神色倒仍算平常,不过他走时扬了扬手中的墨羽,顾从星便无声点点头。

是有何事再用墨羽联系的意思吧。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日,顾从星便与兰决一并前往游北洲边境,潜龟神沼。

两人御剑飞行将近半日,才终于顺利抵达周围。

无他,盖因这沼地正在伏神林深处。

伏神林作为分隔魔境与人境的界线,其中魔物数不胜数,越往深处则树木越是古老繁密,可高至十米有余。

它们紧密相连,枝叶相接,便是罩起了一片新的天盖,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片浓厚阴翳。

明明仍是白日,可视野中却已是沉沉昏暗。

顾从星与兰决并肩行着,他们并未点火,以修士之敏锐五感观测周边。

“兄长在时,将伏神林外围界限推进了不少,让更多魔物被逼至深处,以此护得顾氏年轻弟子周全。”

顾从星轻声说着,又提醒道:“不过,这也意味着深处的魔兽数量翻倍,可能还有不少难缠的超高阶魔兽。大师兄,万事小心。”

“好。”兰决郑重颔首。

自空中,无法在密林的遮挡下准备寻觅到潜龟神沼的方位。不过他们降落在此地,已是离得极近了。

两人敛神屏气地行着,忽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咔擦”声。

顾从星立即回首,向着声源处刺出长剑!

“吼——!”

被击中的魔物从黑暗中现身,他怒张着巨口,仅是血色的眼瞳就有人头大小!

竟是最高阶魔兽——穷奇!

顾从星敛眉出招,兰决已在此时飞身向前,空气中水光闪烁,剑势如虹!

“唰!”

忘情剑一举击中穷奇脖颈,顷刻间鲜血喷涌!

兰决神色丝毫未改,又狠狠向下切割,将那穷奇彻底毙命!

顾从星无声呼出一口气,他刚要呼唤兰决,却见他身后的林翳中变得亮了起来。

在幽暗中,磷火般闪烁的赤色红光。

不对,那不是磷火——

那分明是数十只穷奇的眼睛!!

顾从星浑身激起战栗,但他却已在此刻如流星般冲到兰决身侧,高高举起长剑——

“流云·万象——!!”——

作者有话说:更新迟了非常抱歉!手动滑跪!QAQ吃鳗鱼饭鱼刺卡嗓子里了可恶,鼓捣半天以后还是先码字了,明天去医院看看,但不会影响更新的!小天使们吃鳗鱼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废话太多被拍飞)

第98章 遇魔 向魔尊献上他的敌人——顾从星……

“唰——”

剑势倏然袭出, 惊起一阵魔兽嘶吼!

“大师兄,我们先走!”

顾从星拉上兰决的手,立即飞身向前奔去!

“吼!!”

魔兽们也不再掩藏, 撕破树蔓,接二连三地杀出,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在这地形中无法御剑, 顾从星与兰决脚步丝毫不停,一路向着前方拔足狂奔!

可恶, 穷奇的叫声竟会引来同伴, 还来得如此之快!

“从星!前面那是——?”兰决疾呼出声。

“是神沼结界!”顾从星惊喜道。

魔兽穷奇身躯如小山, 可行动时却如有双翼, 只是片刻就已追到了两人身后!

地面的震颤越发剧烈, 魔兽身上的恶臭气息窜入鼻腔,兰决眸光一厉, 身后骤然爆发出一波狂浪!

“哗——!”

他脚步不停,而那灵力波涛却已骤然袭向穷奇, 将它们向后掀去!

“大师兄!!”

顾从星拉着兰决的手,纵身一跳, 两人就撞进结界之中!

眼前之景骤然变化, 哪里还有什么参天巨树之林,眼前地已是一片云蒸霞蔚的湿地, 热气缭绕,水天相接, 令人难以看清边界。

辽阔的湿地正中有一陆地,宛若湖心岛,其上霞光炫目,唯有一颗桃树蓁蓁, 无风而动,花瓣翩然。

“那里……应当就是青阳净灵珀所在之地了。”兰决出声道。

顾从星颔首道:“潜龟神沼是上古遗迹,灵力充沛,乃至已接近一方独立境界,并非寻常魔兽可入。我们取到法宝,便可径自返回宗门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御剑向飞至那岛上。

越往中间,水雾越是浓密,兰决灵力微动,将两人周身的水雾驱散。

落至那桃树之下,顾从星举目四望,只见此方地界除却这一颗树木,就只剩角落中一根漆黑光滑的圆柱。

他注视那柱体,莫名觉得它与这景致有些格格不入。

而且,也未免太安静了。

即使是神沼内部,也不应如此寂静,简直就像是……有声之物都被吞噬了一般。

兰决绕着那桃树走了一圈,伸手在树冠上感应片刻,微微敛眉。

“奇怪,这桃树对我的灵力未有任何感应。即使注入灵力,也像是用水去灌溉一般,尽数沉了下去。”

顾从星闻言上前,亦是释出灵力,可却未有收获。

兰决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瓣,虽是面露思索,神色仍是明快。

“莫非这岛是认魔力而非灵力?”他冲着顾从星眨眨眼,半玩笑道,“若是小师弟在此就好了,也许能助我们取得秘宝。”

顾从星也接道:“说起来,大师兄你与小师弟可还有联系?”

兰决望向前方的烟波,眸光微动,摇头轻叹一声。

“最开始还有一些,偶尔会用他的黑蛇互通消息。不过这几年已是几近于无,尤其是在三年前他公然释出宗内魔蛟之后——等等,那是什么?!”

顾从星正听到关键处,刚要出口想问,却见兰决已肃然拔出长剑!

他亦立即召出斩鲸,回首望去——

那根漆黑圆柱,竟然在蠕动!

它原本像是石柱一般,可此刻却在前后晃动,与此同时,波澜不惊的水面上现出涟漪,又逐渐形成一片漩涡!

“哗!!”

湖面被倏然刺破,漆黑的九头巨蛇破水而出!!

原来,刚刚那圆柱就是它的一个脑袋!

于此同时,在两人身后的水面上,又一道轰然涛声响起,竟是个背负双翅的长鱼异兽!

他们身形皆是硕大无比,悬浮在空中,竟咧开巨口笑了起来。

顾从星与兰决背靠着背持剑而立,他咬牙望着那两只庞然大物,额上冒出细密冷汗。

“这里怎会有魔君——九婴与归墟!”他暗自咬牙。

魔族之中的战力之巅,魔力仅在魔尊之下的魔君,怎会在此处!

神沼结界可以拦住魔兽,可对上两个魔君便是形同虚设!

归墟曾在仙门大比时被重伤,若是逃匿至此也就罢了,九婴为何也会在此!

兰决攥紧剑柄,眸中冷光闪动。

“哈哈哈哈哈哈!!本来以为又有食物来了,没想到这次竟有惊喜啊!”

九婴扭动着巨蛇身躯,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的一个头望向对面的归墟,蛇信嘶嘶蠕动:“归墟,你找到的这处真是宝地!先是吃了那潜龟助我回复,现在又有送上门的好东西!”

白色的巨型长鱼双腮翕动,声音冷淡不少:“他们修为不低,别轻敌。”

九婴的两个头戏谑向下,直直盯着顾从星与兰决。

“小鬼,你们说这是个岛?真是笑煞我也!你们脚下的,正是那潜龟的壳啊哈哈哈哈!”

“那家伙的四肢脑袋早被我们吃干净了,接下来——就是你们!”

上古灵兽潜龟……竟被活生生吃掉了?!

顾从星心中猛地一沉,浑身激起冷颤。

兰决周身灵力涌动,他正对着九婴,忘情剑发出微微铮鸣。

“即便有所回复,你们也都是被重创而逃匿至此!”

他高举长剑,浑身倏然爆发出剧烈灵波!

“沸海·涌——!”

随着他爆出高喝,四周的湖水皆是剧烈涌动,掀起狂风巨浪!它们挟有万钧灵压,怒吼着扑上魔君!

“雕虫小技!”九婴狞笑一声,九头长身爆出强大魔息,与那汹涌波浪相抗!

归墟双翅骤然收拢,卷出一阵飓风直袭而去!

顾从星眸光一冷,他握紧斩鲸,正要念出剑决,却听兰决急声道:“从星,此处神沼对我有利,我来断后,你速速撤离!”

一语未毕,他就已飞身而上,忘情剑尖直刺归墟腹背!

然而就在此刻,本是背朝于此的九婴一个脑袋倏然转弯,它盯着兰决的背影,如闪电般飞袭而去!

“大师兄!”

顾从星高呼一声,斩鲸剑已如闪电般飞袭而出,直直刺中那颗蛇首!

九婴爆出嘶声痛吼,顾从星的动作全然未停,已然跃至空中,一举将蛇首斩落而下!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小鬼——!”

蛇眸倏然赤红,剩余的八颗硕大脑袋一齐袭向他,宛若铺天盖地,无处可遁!

“幻剑无尽诀——”

顾从星丝毫未避,他高举手中长剑,眸中爆发出炽烈金芒!

“杀!!!”

倏然间,十数柄金色长刃如流星般坠下!

八头巨蛇赤目怒睁,骤然四散开来,只为避开那漫天金刃!

另一边,无情剑已刺入鱼翅,生生剜下皮肉,倏然爆出一片鲜血!

“……嘁!”

归墟立即转身相抗,他魔息涌动,竟是凝出了人形!

白发鱼耳的魔君捂着侧腹的伤痕,手中白骨珊瑚杖魔息涌动,骤然袭向兰决!

兰决眉峰一敛,飞身迎击!

忘情剑上白炼如虹,凌厉剑势宛若排山倒海,锐不可当!!

归墟双手支撑着白骨杖,可那魔息之盾被层层破开!

“喀嚓——”

最后一层防御倏然破裂,归墟震骇地想要撤退,却已被那剑意劈中!

“噗!!”

他鲜血狂喷,直直被掀翻而去!

兰决动作丝毫未停,立即转身疾驰向顾从星!

“从星!”

他望到与那八个蛇首缠斗的身影,琥珀瞳中冷光闪烁,立即提剑斩向九婴!

长着森然巨口咬向顾从星的蛇头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在剑光明灭之间被斩落而下!

顾从星望着杀气逼人的兰决,眸光动了动,无声扬唇。

这便是……出窍期的实力!

“呃啊啊啊!去死吧!”

四个蛇头倏然转向,毒牙直刺兰决!

忘情剑竖立空中,爆发出剧烈水光!

冰蓝水光凝作四道长刃,同时向蛇首飞袭而去!

——是参悟了《幻剑无尽诀》的剑招!

“噗——!!”

四个蛇首应声落地,残余的蛇身瞬间鲜血喷涌!

然而就在此刻,剩下的三个蛇头又在鲜血与尸身的掩盖下,无声无息地朝他飞袭而去!

数量越少,剩下的蛇头实力越强,动作越发敏捷!

顾从星望到那急掠的蛇头,立即飞身而上!

“流云·万象!!”

凶悍剑意骤然劈出,那蛇头急急避开,却还是有一个脑袋被斩中落地!

兰决此刻也已经发现不对,他横剑于前,翻腕间已直刺而出!

然而就在此刻,他平静狠厉的目光扫到一处,竟是倏然目眦尽裂!

“从星,背后——!”

顾从星浑身一寒,已是下意识地持剑转身!!

被击落的魔君归墟,竟已在悄然无声间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铮——!”

斩鲸剑与白骨杖轰然相撞,发出剧烈鸣响!

赶上了,未让这厮偷袭得逞——

然而就在此刻,归墟的唇角却无声扬起。

“呵。”

顾从星心下一坠,他立即要点足后撤,却见那白骨杖上魔息涌动,空气竟是被生生撕裂,透出无边黑暗!

是空间撕裂!

而在它展露的一瞬间,无可抵抗的强大吸力骤然爆出,顾从星灵力暴涌,却仍是被卷入其中!

“从星——!”

兰决嘶声高呼,九婴却瞅准了这个间隙猛地咬上他的手臂,毒素倏然注入,另一个脑袋已飞快地奔向归墟。

归墟长杖一挥,亦是迈步进入那黑色空间之中!

在裂隙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九婴竟自断长尾,竟用一头之身蹿入其中!

“别跑!!”

兰决咬牙飞扑而上,却只穿过了一片空气!

他手臂上泛起青紫,双目却是赤红!

“从星——!!”

即便是黑暗之中,也能够听到那声椎心泣血的高呼。

顾从星被无声无形的黑暗包裹,犹如被沉入漆黑的海底,动弹不得,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响。

窒息逼仄之感不断上涌,呼吸越发困难。

但他知道,自己在移动。

他咬牙凝神,强行令自己灵息流转,五感逐渐通明——

“该死的两个家伙!要不是要献给那位大人,我现在就已经把他吃了!”九婴在阴狠怒骂。

“冷静点,这,可是万里无一的良机。”

归墟的声音沉静,却并不持续,显然是伤得极重:“早就听闻魔尊特别憎恨顾从星,恨不得活吞了他,所以在搜寻与他相似的修士。没想到,这次被我们碰上真的了。”

魔尊……小师弟?

“哈哈哈哈!真是天赐良机!”九婴放声狂笑,“之前献上的假货都被他虐杀了吧?只要献上这正主,何愁不能回到魔宫!!”

“等老子回去,定要将那些可恶修士全都生吞了!”

归墟淡漠道:“你可别刚回去又被打得半死驱逐出去。”

“哼!”九婴冷笑一声,“老子可要好好看看这小鬼的死状!”

他声音悠悠,带着十足的喜灾乐祸。

“魔尊大人最喜欢将敌人的浑身骨头打碎,再用龙血藤撕扯四肢,让其在剧痛绝望中身亡——哈哈哈哈!真是太凶残了!配上他那副疯癫的笑脸,真是令人激动!”

他这般说着,阴冷手指碰上空间茧中的顾从星。

“你猜猜,这家伙能坚持几时?”

顾从星的呼吸倏然一窒。

第99章 噩梦 “师兄,好久不见啊。”……

北境, 龙骨山,魔宫之中。

“九、九婴大人?还有……归墟大人?”

守门魔族望到迎面而来的两道身影,不可置信地上前。

“老子回来了, 还不快让开?”

化作人形的九婴气场阴戾,面色青白,语气张狂。

“可、可是您不是已经被魔尊大人逐出——啊!!”

话音未落, 那名魔族突然被一股掌力掀翻,登时呕出数口鲜血。

“哼, 老子回来, 自然是有了倚仗, 还用得着你在这多嘴多舌?咴!”

他白那护卫一眼, 便大摇大摆地打开殿门入内。

在他身后, 神色淡漠的归墟也飘入殿中。

在殿内魔卫惊疑不定的神色中,九婴扬手, 颐指气使:“你们,去通报魔尊, 我们给他带了个惊喜回来。”

魔卫面面相觑,最终一个魔卫颤着声道:“大、大人, 是何物啊?”

“你就说, 是个姓顾的故人。”归墟面无表情地回应。

魔卫们连声应下,匆忙离去。

九婴冷哼一声, 便头也不回地进入主殿后的玄影殿,颇有兴致地抱臂环顾四周华丽装潢, 显然已是对于回归志在必得。

归墟瞥他一眼,出声道:“说起来,自从我上次被顾氏重伤就去了潜龟神沼,你又是为何被打得半死跑出来了?”

“晦明那家伙死后, 老子和前魔尊夺位——那厮除了是个蛟哪里比老子强。结果和那厮斗得正酣时魔尊来了。”

九婴念及往事目光越发阴沉:“本以为就是个小鬼,没想到是天魔,竟直接把那条蛟给撕了,老子见他杀红了眼,不得已才先走脱。”

当然,他当时也跟着去斗了斗这兀然到来的玄龙,险些跟着那条魔蛟一起丧命。

“哦,原是实力不济。”归墟声音平淡,说的话却激得九婴目露凶光,“那现在他手下岂不是一个魔君都无?”

“哼,量你这破鱼不知。”九婴冷嗤道,“他之前可是去破道士们的地盘把压了十几年的银蛟给放出来了,就是前魔尊的好大儿……那傻东西重伤失智,早已把当今魔尊奉作主子!”

归墟闻言敛眉,只“哦”了声,不再多应。

九婴看到那副棺材脸也不愿再多说,此时庭中无人,便陷入沉寂。他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扶手,倏地站起身。

“那群废物!传个消息还要废这般久,老子去亲自看看!”

归墟看他大摇大摆地离去,并未出言阻拦。他魔息微动,干脆将空间茧放了出来。

魔力之茧逐渐凝为黑色绳索,面色苍白的人类修士沉沉闭目,眉峰紧缩。

归墟打量着顾从星,灰色的眼珠映出他的面容。

“是当年也在场的修士……但不是他。”

他眨了眨眼,便将目光移向旁侧。

“那一剑我用了七年才恢复。人类修士也有如此之能……不知再会时可否能胜。”

归墟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便不再去管他,开始闭目调动魔息,回复伤口。

他周身魔息涌动,如暗影般笼罩全身,而就在此刻,昏迷的顾从星豁然睁开双目!

“唰——!”

斩鲸剑自剑鞘中飞袭而出,转瞬间就已刺中归墟腹中!

“!!噗——!”归墟猛地喷出一口血,目眦尽裂地回首望去!

顾从星浑身灵力涌动,锋芒毕现,哪里还有半点孱弱昏迷的模样!

他竟是早就苏醒,却装作昏迷,只待时机偷袭!

“可恶……”

归墟捂着伤口正要召出白骨珊瑚杖,却见顾从星眸光一冷,立即持剑直刺而来!

他周身金芒萦绕,又汇聚于长剑之上,并无凶猛声势,却有切金断玉之能!

“咔擦!!”

长剑穿胸而过,归墟体内的魔核轰然破裂!

“怎么、可能——”

他骇然睁大双目,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影。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即使口吐鲜血也要出声:“对了,你,是他的弟弟……”

顾从星抬眸与他对视,一双琉璃眸中流光灼灼。

“昔日兄长将你重创——今日就由我来,将你彻底了结!”

“难怪……”归墟垂下眼睛,灰色的瞳孔逐渐扩大。

“弟弟是这样,那他现在定是更强,我是打不过了……人类,原来这么强啊。”

顾从星眸光微动,他咬了咬唇,并未出声,只是持剑无声靠近。

归墟费力地抬了抬眼,竟露出极为平静的神色。

魔族寿命极其漫长,他在空间暗域中独处数百年,早已觉得万物虚无。只是没想到七年前,他奉命去执行一个无聊任务,却看到了惊艳四座的剑光。

虽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在看到那无上剑意的一刻,他竟是浑身战栗,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的狂跳。

若是以往,他定会就这样放任生命逐渐逝去,可这次他潜心修养,只为与那人类再次一战。

人类,明明短命又脆弱,却当真……很有意思。

“你,如果不想死,就跑。”

他的魔核已尽数破裂,身上的魔息也越来越淡。

“魔尊,已经,不是人了。”

言毕,他便阖上双眼,周身魔力彻底消散。

顾从星闻言眸光一顿,他刚要动作,却听到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身后没有窗户,若要从前方的窗中翻出,只会撞到他们!

顾从星只思衬数秒,便立即召出道天级隐匿符箓,点足跃至穹顶梁柱之上!

“咔——”

沉重门扉被推开,九婴的声音传入殿中:“魔尊还真是性急,那顾从星被我们擒住,正在空间茧中,跑不了的!”

顾从星息气屏声,将所有灵息都压至最低,身体隐藏在阴影中。

“还有归墟那条鱼看着呢,喂,归墟——格老子的,他怎么倒了!?”

九婴惊诧地跑到归墟身前,又是爆出一阵怒吼!

“死了?!他死了?是谁?!我知道了,是那个该死的顾从星——呃啊?!”

他话语未毕,已经无形的巨力抓到空中,脖颈上发出错位的响声。

九婴因窒息而睁大双目,脸上青紫交错。

“他人在哪?”

威严阴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是小师弟……

顾从星心中猛地一颤,不由得向下望去。

时隔七年,小师弟的声音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眨眨眼,凝神细视殿中那道玄黑身影。

钟冥此前还是少年模样,可此时却已是身形高大魁伟,紧绷的肌肉起伏连绵,只看一眼便能知晓其威猛力量。

他举起右臂,修长的五指逐渐收拢,周身凶煞气息更甚。

“快说,他,去哪了?”

“咳咳!!老子、怎么知道——”

顾从星只觉殿内空气骤然变寒,底下传来“咔啦”一声,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九婴的右臂,竟被硬生生扯断了!

钟冥身后,粗壮如臂的龙血藤破土而出,卷上九婴的四肢。

寂静中只有他的轻笑在回响。

“你还有三次机会。”

顾从星背后霎时窜过恶寒,浑身激起战栗。

这,是小师弟?

那个乖顺柔软,小白花一般的钟冥?!

眼前景象犹如梦魇,鲜血、惨叫、酷刑……皆笼罩在殿宇的昏暗中,显得如此不真实。

来时听那两个魔族所言,小师弟已变得凶暴恣睢,乃至血腥残忍,他自然不信。

反而是他们说小师弟恨自己,他还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当时的确是在他保护自己时反而用剑伤了他,令他悲愤落泪。

但是,以他对小师弟的了解,他又能凶到哪去?

那般乖巧的人,顶多是哭着控诉一番,又会用脑袋蹭着自己撒娇了。

——本应如此。

下方的拷问仍在继续,嚣张跋扈的九婴此刻已经在痛苦嘶吼,卑微求饶。

然而并没有用,他的另一只手臂又被折断了。

——怎会如此?

顾从星望着眼下之景,就像是在看着场陌生的戏,仿佛世界他只剩下了他这一个看客,不得不待在远处,被迫看着场上人动作。

脑中倏然响起大师兄那句未尽之言——

“我们的联系已几近于无,尤其是三年前他公然释出魔蛟之后……”

还有不久之前,那两个魔族也提到了魔尊带回魔蛟之事。

师尊所擒的魔蛟,被封印在无寂崖底的魔蛟,竟被钟冥破开结界释出了?!

怎会如此?!

“啊啊啊啊啊——钟冥,你这该死的……噗!!”

九婴的怒声诅咒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顾从星听到了令人胆寒的骨碎之声。

即使在这幽暗的玄影殿之中,也能望到向不断溢出的血迹。

九婴……被杀了。

而且,毫无疑问,这是场虐杀。

顾从星犹如坠入冰窟,浑身只觉刺骨冷意。

这是小师弟?

这是小师弟。

自己也会被他这般杀死吗?

还是……

就在此刻,原本背对这边的高大身影倏然转身,暗金色的双眸目光直射房梁之上!

顾从星一动不能动,只觉自己呼吸都快要凝滞。

不过就在此刻,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疾步迈入殿中,少年清亮的声音仿若驱散了死亡气息。

“大人!您之前提到的那些魔族已被抓到了!就在主殿中等您发落!”

钟冥闻声收回目光,转向那银发银眸的少年。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陆续离去,顾从星仍隐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四肢开始感到麻木,他运转灵息,点足跃下。

他望一眼地上横陈的两具尸身,心下已作出决定——走!

不可在此多待,先走,与大师兄汇合!

他定要仔细问问,小师弟究竟在这几年经历了些什么!

他无声地释放出灵力,感应到周边并无他人气息,便立刻翻窗而出!

此时已经入夜,漆黑天幕中唯有血月高悬,顾从星调动灵息,毫不迟疑地召出斩鲸。

然而就在他要迈上长剑的一瞬,身后却传来了突兀的响声。

顾从星心下一沉,僵硬地回首望去——

鸦色身影从阴影中浮现,衣摆上的血色螭纹隐隐浮动,让他更像是从无间血海而来的修罗。

那双暗金色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顾从星,眸光亮得渗人。

“师兄,好久不见啊——”

第100章 驯龙 藤蔓缠绕而上,他被紧缚在床榻上……

“好久不见啊, 师兄。”

钟冥这般说着,又向前迈出一步,缓缓举起手臂。

“我好想你——”

顾从星望着他向自己伸来的手, 脑中突然浮现出刚刚九婴的惨叫,竟是背后一寒,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猛地滞在空中, 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师兄,你……?”

钟冥直勾勾地盯着顾从星, 那双暗金双眸中竟浮现出不可置信与错愕神色。

明明已经是成熟的面庞, 可顾从星仿若又在他脸上看到了……委屈。

然而那抹脆弱又像是转瞬即逝, 钟冥收回手, 伫在原地垂首陷入默然。

顾从星望着面前人的身影, 脑中已是一团纷乱。

这场重逢实在有太多意料之外,他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 他想,或许自己现在应该就此踏剑离去。

可是, 为什么自己的脚会如此沉重?为什么目光总是离不开那张神色黯然的脸?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现在动身,可心里却猛地回想起多年前在琢光峰洞府中, 自己曾抱着面前这个人, 对他说——

“不要怕,钟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顾从星心中像是有两只小人在互殴, 他思量良久,缓声开口:“小师弟……嗯!?”

钟冥竟是猝然抬头, 眨眼间就已经逼近到了他面前!

“铃——”

耳边响起叮铃之声,顾从星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紧紧抓住了肩膀!

钟冥此时已比他高了一头有余,肩膀更是宽阔, 这般面对面站在他身前时,就让他落入浓厚阴影之中。

“师兄!师兄!”

他方才的镇定从容倏然被撕破,目光几乎要将顾从星洞穿,语气急切而癫狂:“这是梦吗?是真的师兄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会这般温暖!?”

“若是真的,师兄又怎会嫌弃我、怎会害怕我——!”

他的双手越来越紧,简直要将顾从星就此固定在双臂之中。

肩膀上传来阵阵疼痛,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阵阵落下,顾从星略一咬牙,猛地释放出剧烈灵力!

“轰——!”

金系灵力如刃般爆发,顷刻将钟冥向后掀翻数步!

顾从星面容覆上一层薄愠,他刚要出声让他冷静,却猛地与钟冥对上了视线。

钟冥愣愣地站着,明明受了一招却丝毫未有怒意,反而是眸光又亮了几分,在这夜色中更像是食肉的兽类。

看上去,似是欢喜,又似是激奋。

“师兄,果然是你。”像是呓语般,他的声音极低。

“尊上——!”

四周的魔族守卫已经闻声赶来,将此处团团围住。

“竟有人类修士擅闯,来人,把他拿下!”一名卫兵头领高呼着便要向顾从星冲去,可他脚下猝然冒出根龙血藤,直接将他拍飞了出去!

“滚!”

钟冥面色沉沉,身上凶煞之气更甚。

“此人,我亲自拿下。”

“?!钟冥——!”

顾从星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目!

“唰——”

龙血藤在他周身破土而出,立即缠绕而上。

顾从星咬咬牙,他本欲召出斩鲸将这藤蔓斩碎,却倏然想到此前小师弟赠与自己的同根环正出于这龙血藤中。

仅是瞬间的迟疑,那些粗壮的藤蔓就已攀附而上。

可它们明明动作飞快,触碰到顾从星时却悄然收了尖刺。

不仅如此,它们缠绕着顾从星时的动作简直称得上是小心翼翼,一圈圈环上,却丝毫不敢勒紧,还眷恋般地蹭了蹭。

顾从星眸光倏然一动,汹涌灵力渐息。

“我亲自处置此人,你们都在外守着。”钟冥眸光扫过,那些守卫皆是噤若寒蝉,只得俯首称是。

顾从星这就这样被他向里带去,绕过曲折的回廊,进入寝殿之中。

“唰!”

被缠绕的人儿被放到柔软的床榻上,藤蔓一点点撤去。

顾从星刚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足竟还被缠着,被固定在床柱之上。

那抹高大的玄黑身影迤迤然向他走近,竟是直接攥住他的双手,猛地将他扑倒在榻!

浓密的鸦色卷发垂落,像是将身下人就此禁锢在此间。

“师兄……不要跑!不要离开我!不要跑——”

顾从星眉峰蹙起:“钟冥,你冷静点!”

“师兄,师兄——!”

他状若疯癫,竟直接垂首啮咬上白净的脖肉,又吸又吮!

酥麻与疼疼窜过全身,顾从星面色倏然涨红,灵力暴涌!

“!你这家伙!给我住口——!”

唰——!

毫无保留的灵波再一次袭出,将身上人彻底推开!

顾从星顷刻起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压在钟冥身上,膝盖顶上他的胸膛,双手梏住他的双臂。

“钟冥,你在发什么疯?!”

他攥紧钟冥的双腕,爆发出早就想说出的话语:

“你这家伙莫非是当上魔尊坏了脑子?!怎会变得如此凶残,还不听人话?!”

钟冥仰着头盯着他,神色有些空白。

“你倒是长了本事!放出师尊擒的魔蛟,和妖族四处干架,还敢把我抓来袭倒?”

他一时怒气上涌,明明身下的已非过去那个瘦弱少年,却仍是像以往一般训他。

“钟冥,你究竟为何如此?!你又把我当做什么!”

这一句简直是怒吼而出。

他说完这一通,虽不再继续,可胸腔却随着粗气起伏。

钟冥仍是睁大双眼盯着他,像是被镇住了般,一动不动。

莫非是说得太狠了?

顾从星心下微沉,刚思量着如何找补,却见钟冥竟是缓缓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却见身下人又恢复了那空白呆愣的神色,仿若刚刚的笑意只是错觉。

下一刻,钟冥眉峰微蹙,金色的双眸中竟是涌出水光。

顾从星的心尖猛地一颤。

可钟冥面上的受伤与委屈再也藏不住,他缓缓眨了眨眼,泪水便如决堤之坝般喷涌而出。

“师兄,我自知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对你是全然一颗真心!你若不信,便将它剖出来看看好了!”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顾从星又惊又气。

“本就如此!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你若想要,随时就可拿去!外人说我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我认了!师兄若是想惩奸除恶,我这魔尊人头便是你最好的扬名状!”

他仰着头,竟是刚强不屈的决然神色。

顾从星与他对视,不由得松开双手。

可下一刻钟冥竟旋身坐起,利爪直刺自己胸腔!

“钟冥!”

顾从星高喝一声,向他高举起手——

钟冥眸光微动,闭上了眼,露出自嘲苦笑。

又要用灵力把自己推开了吗?

可并未感到灵力的冲击。

相反,是美梦般的柔软触感。

——他被抱住了。

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柔软温暖怀抱,仿佛又将他带回七年之前。

顾从星的轻叹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湿热的气息。

“……抱歉,刚刚是我言重了。”

“别人怎么说你是别人的事,我与你相处这般久,难道心里还没杆秤?你休要再说些投名状之类的话,将我和你划到对立面去。”

没错,小师弟的确与以往不同了。他凶猛、残忍,对待九婴毫不留情。可从他见到自己至现在,从未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恶意。

甚至连那根捆住自己的龙血藤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刺都缩了回去。

明明自己才是伤害他的人,可他看向自己时,眼里却藏着极深的……歉疚。

以他的能力,要是想对自己用强,何至于有现在这一出?

这般想来,他在独自面对自己时与在群魔面前分明是两种神色,莫非……是在那些魔族面前刻意做戏?

这孩子,向来是心思极为缜密的。

顾从星抱着他的双臂更紧了些,这向来软绵绵地埋在自己怀里的家伙此刻却浑身僵硬,顾从星又是敛眉苦笑一声。

“小师弟,这些年,你定是受了很多苦。”

耳边钟冥的呼吸极轻地窒了窒,随即肩膀上便感受到一片湿意。

不同于兰决无声无息地落泪,他先开始还捱着声,可之后就开始不再压抑,简直是宣泄般得嚎啕大哭。

顾从星暗自腹诽,明明已经是个大男人,哭起来反而是越回去了。

手臂可以触碰到微卷的长发,触感很好。

这般说来,自己简直就像是在抱着一个大型的犬兽,明明这么大一只,还会毫无自觉地向幼时一样扑着主人抱抱蹭蹭。

念及此处,他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钟冥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抽了抽鼻子,闷声道:“……师兄?”

“嗯。”顾从星声中仍带着笑。

钟冥一把松开怀抱,握着他的肩膀,气鼓鼓道:“好啊,师兄,你竟在嘲笑我!”

“我没有。”

“分明就有!你还不承认?看我的无情陵龙爪——”

两只罪恶的爪子直袭顾从星敏感的腰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别挠了,我承认,我承认还不行吗哈哈哈哈——”

这般嘻闹了一阵,两人俱是在不知不觉间都躺在床上,两具身躯灵活地动弹着,顾从星被挠的简直浑身都在轻颤,他往侧边一翻,竟连带着钟冥也一起翻滚到旁侧。

两人四目相对,钟冥止住了动作,双眼睁圆了望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

“师兄,师兄……”

他眉眼弯弯地念着,便一点点凑近,长臂一揽,将顾从星紧紧抱在怀中。

他像是被顺了毛的野兽,此刻安静地抱着顾从星,全然不顾自己那大了整整一圈的体型,只是不住地蹭着他。

“师兄,你看。”

他柔声说着,竟是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咳咳咳!好好说话,你脱衣服干什——嗯?”

饱满的胸肌之上,是一只小小的金色铃铛,正散发着莹润灵光。

“是梵音铃……”顾从星脱口道。

“嗯,师兄。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直戴着它。”

钟冥又垂首将脑袋蹭在顾从星颈边,温热的吐息落在他颈窝里。

“你不在的那些日子,简直就是噩梦,像是最可怖的幻境……我一直摇着梵音铃,希望可以破开这幻境,这样,就可以回到你还在我身边的日子。”

他的声音又带了些哽咽。

“师兄,我真的好想你。”

“小师弟……”

顾从星面色动容,不由得抚上他微微颤动的脊背。

“让你久等了……”

他的声音是自己也未意识到的轻柔。

钟冥闻声抬起脑袋,与他在咫尺间对视。

他像是被眼前人身上的月麟香气蛊惑,垂眸越凑越近。

“师兄,我——”

而就在此刻,顾从星衣物中却爆发出一阵光亮。

缠绵悱恻的氛围倏然被打破,钟冥眸光一暗。

顾从星并未注意到他神色变化,已然掏出了那急促闪光的玉牌——

“从星!!你安全吗!?你当下在何处!我去找你,等我!”

竟是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顾从星眼中的钟冥:大金毛……

其他魔族眼里的钟冥:灭世哥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