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犹未可知——！”
第126章 金身飞升 “久别千年，你我……终得重……
中禹洲, 青玄剑宗之内。
“宗主！禁地异动不断，山下一直有难民拥上来，我们要怎么做！？”玲瑶狂奔而来, 急声道，“城镇中洪水频发，地裂涌现,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了！”
李逸之坐镇主殿之中，身旁正是四大峰峰主与长老。他们闻言皆是神色骤变, 李逸之双眉微蹙, 思衬片刻已作出决断。
“关闭护宗大阵, 接纳难民！”
段长老闻言立即出声反驳：“宗主！若是其中有心怀不轨之人——”
“有又如何？莫非要为了莫须有之人, 就有放弃那成百上千无辜之人？！”唐无心柳眉倒竖, 怒声道，“我们堂堂第一大宗, 莫非连这点胆量也无？”
段长老虎目圆睁：“你——”
“够了！”
李逸之声如洪钟，高喝一声, 已是作出决断。
“当今危困之局，正需我等挺身而出。”他眸光环视一圈, 决断道, “何长老与唐长老前去接引难民，梅峰主带弟子救助伤者, 段长老留守门派中，其他人随我前去援助其他宗门！”
“是！”
众人皆是抱拳相应, 立即动身。
洛西洲，西荒妖境。
幽都山下，江水赤红，倒挂天际。
“冥君大人！又有妖族暴躁失控啦！”
“大壑里面的怪物飞出来了！大人, 救命啊——”
妖殿之中已是混乱一片，传令小妖接连飞扑上前，向冥君与音候连声发问。
音候捂着脑袋，面上虽是烦躁，可下令确实异常清晰：“你们几个河妖！去把洪江制住！”
“还有你们，把那些失控妖族引到大壑边缘，让他们去杀凶灵怪物！”
“是！”几名小妖皆是眸光一亮，高呼着“音候大人天才啊”一溜儿烟地跑出去了。
音候摊在红木长椅上，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又见岿然不动的冥君竟是突然站起了身。
“喂，冥君，你要去哪？”音候连忙坐起身。
冥君召来荆铁长枪，半人半马的高大身躯投下浓厚阴影。
“西荒结界周边异动不断，我需去查探。”
音候闻言诧然扬眉，又噗的笑出声：“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圣君大人临走前吩咐了你要守护结界，你就还真是毫不懈怠了，明明这种时候趁乱破了结界也没事嘛……”
冥君眸光扫来，默然盯着音候半晌，笃然道：“你不会那么做。”
音候抱臂歪歪脑袋，露出个亦正亦邪的笑容来。
“嘛，这次你倒是猜对了。”
他望着窗外苍穹中那洞开的三界之门，声音缓缓。
“毕竟，我们的君主还在最前线奋战呢，我们……可得守住这后方！”
游北洲，北境魔域。
“城主大人！百里外那座火山又活了！岩浆喷发，好多魔族都被埋啦！”
“统帅！血池洞窟发生异变，好几个魔族进去都不见了！”
龙骨山上，魔殿中，魔君统帅断尾豹魔与十二城城主环绕圆桌而坐，皆是面色沉沉。
“哼！一群废物！”第四城城主冷嗤一声，拍桌而起，“我去那血池洞窟那里看看！我倒要看看，哪些不要命的玩意儿这时候还敢乱跑！”
他气势汹汹地迈步而出，又有其他城主接连自行领命前去镇乱。
虽说他们自己也是斗志昂扬模样。
断尾豹魔仍是沉静地坐在正中，他听完众城主所领之名，思衬片刻又给在座未动的城主派下其他命令，堪称井然有序。
“哟呵，不愧是魔尊大人走前特意点的统帅。”
圆桌旁，第三城城主狂夜撑着脑袋打量豹魔，仍是一副狂放不羁模样：“你小子虽是实力不济，也算还有点能耐嘛。”
“若无魔尊大人除去叛军，威势大振，恐怕各位城主也不会听我这小魔号令。”豹魔沉声回应，漆黑的眸子盯着狂夜。
“哼，无趣。”
狂夜冷哼一声，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便提步向外行去。
“敢问狂夜城主要去往何处？”
豹魔出言追问，只见那高大背影动作丝毫未停，只向他挥了挥臂。
“那个焚神火山，你找不到魔去吧？”
豹魔神色骤变，又听狂夜的声音被晚风送来，带着凛冽战意。
“本尊享了百年的福，再不动动身子，都要忘了怎么战斗。”
他行至大殿门前站定身子，在黄昏夕照下回首，面上尽是张狂笑意。
“小子，好好看着你爷爷我镇乱的英姿吧——！”
……
界门洞开，五洲动荡。
合虚大陆之上，仙门修士同舟共济，妖族之内力挽狂澜，魔境万里动乱频发，却又被接连平定。
三界之门因扭曲的阵法而开，以鲜血与阴怨为祭，所召并非无上神力，而是上古凶兽。
灭世之力破空而出，修真界中天灾地动不断，宛若将要一夕倾颓。
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最为靠近界门的空方岛。
然而——
“师尊！就是现在！”
顾从星大喝一声，沈慕当即双手结印，灵力涌动，地面所绘的巨型阵法一息间明光乍现！
繁密精巧的光纹从地面浮至空中，状若星汉，五处阵脚之上流辉涌动，令在场之人皆是不由得举目凝望。
顾从星拔剑而起，率先跃至阵法一角！
他此前曾在《合虚大荒录》中无意中见到这上古法阵，只一眼便刻在脑海中，如今竟是派上用场！
此阵无名，却与轩辕初那祭天法阵隐隐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经师尊与江氏之人判断，这阵法正可以与那祭天大阵相抗！
“然而，毕竟那厮的阵法已经用他自己和数百天启门弟子作为祭品，若是单凭阵法，恐怕……”
将江珏面露难色，顾从星亦是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攥紧斩鲸，无畏道：“若是如此，献上此身又何妨？！”
江珏诧然睁圆了双目，他呐呐指着顾从星，你你地说了几声，终是长叹一口气。
而就在此刻，沈慕已经来到顾从星身后，声音仍是一如既往地清冽沉静。
“我亦会入阵。”
“从星，你可别想又一人抗下。”兰决也迎身向前，笑意微扬，“如今既有破解之法，就算只是微末之力，我也定会全力以赴。”
顾从星还未回应，见又见钟冥与司君剑已来到他身侧。
钟冥歪歪脑袋，笑得有些邪气：“师兄，可别想抛下我。”
司君剑将莲骨弓负在身后，抱臂凝视着顾从星，眸光凛冽。
“生同往，死亦同往。”
他又回头望一眼红衣如云的天麟派弟子们，声音极轻：“况且若能拯救苍生，就算要我献出性命，亦是义无反顾。”
顾从星回忆着片刻前之情景，亦是毫不犹豫地将全身灵力汇入阵法北侧之中！
纯粹金系灵力狂舞，宛若碎金涌动，星汉争辉！
司君剑亦是点足一跃，橘色长尾倏然炸开，浑身火光大盛，一爪刺入阵法西侧之中！
热浪灼灼，赤炎旋舞，无名阵法爆发出越发强烈的灵波！
钟冥望着顾从星在流光中的背影，金眸之中越发明亮。他扬唇轻笑一声，立即飞身进入阵法之中，靠近顾从星飞入东侧阵脚！
龙血藤破土而出，如活物般探入阵法之后，钟冥浑身龙鳞倏然浮现，竖瞳之中锐光不减！
兰决望一眼顾从星，眉峰微敛，直身飞入阵法西南，举剑没入阵纹之中！
纯净水光乍现，波涛汹涌，又尽数被阵法吸入其中！
沈慕注视着眼前越发扩大的上古阵法，蓦然回首。
空方岛之上，众修士皆是敛神屏气凝视着此处，目光中满是希冀。
苍生之道，在于此乎？
“师尊！”
一声高呼打断沈慕的思索，顾从星向他伸出手，琉璃眸中金芒涌动。
沈慕与他对视，当即拔剑飞身而上！
他进入巨型阵法中最后一处空缺，东南之角，琢光剑上寒芒四起，飞雪飘零。
银光闪动，霜雪凝结，沈慕挥剑而出，将浑身深厚灵力汇入阵法！
“哗——”
无名古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灵波，竟是在空中扬起了小型飓风，令空方岛上的树丛皆是连根拔起！
一名少年修士尚未来得及将武器插入土中固定身形，便已经被那飓风卷入，向海中吹去！
“啊啊！”
他惊声尖叫，挣扎着伸出手，下一刻竟是被牢牢抓住！
“嘁！抓紧了——！”
梅慈攥紧了少年的手，在他身后，又有其他修士伸出了手，将梅慈牢牢握住！
在场修士，竟是已不由自主地彼此相扶，结为一体，牢不可破！
顾从星扫一眼地面上的情景，越发毫无保留地输出灵力！
无名阵法不断扩大，飞至高空，与那三界之门遥遥相对！
可即便如此，这阵法比之界门仍是如蜉蝣撼树，丝毫未能阻止那凶神破空的脚步！
“喝啊啊——”
顾从星高喝一声，又感应到其他灵根之力不断汇聚，在这阵法中融为一体，不断流转！
【滴！宿主！】
许久未曾出现过的系统竟是骤然出现，顾从星震惊地凝视着空中那透明石板，不由得道：“系统？！”
石板之上字符飞快闪烁，明光大现。
【宿主！02之前节能好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它说出这句时，原本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声音竟是有了变化，莫名熟悉。
而还未等顾从星反应过来，却见那透明石板竟是倏然破裂，化作无数微尘！
顾从星豁然抬首，之间那微光之尘皆是没入阵法之中，转眼之间，阵法倏然暴涨！
不仅如此，原本只是被动地吸收灵力的阵法竟像是有了意识，开始主动吞噬他们的灵力！！
“从星！”
沈慕高呼一声：“你们先离开，此处交给我！”
“师尊，你未免太小瞧我们！”
钟冥扬声回应，竟是狂笑一声，又加强了力量输出！
“师尊，我不会走！”顾从星亦是高声回应，任狂风将他回应吹散，“生同裘，死同穴！”
“哈哈哈！好一句生同裘，死同穴！”
兰决快活大笑，周身灵力涌动越发迅疾。
“哼！那是我要说的——”
司君剑额间灵纹闪动，赤色竖瞳中红光涌动，周身皆是熊熊烈焰！
“唰——”
无名古阵彻底苏醒，它裹挟着最为凶悍纯粹的灵力，又倏而爆发出了无上神威！
——神兽之后齐聚，神明之威降临！
界门中的凶兽竟是骤然爆发出嘶声狂吼，如同被激怒般撕扯玄空，可却已然无法阻止上古神威逼近！
宛若古刹金钟一般，无名古阵倒扣而下，将界门全然笼罩！
“吼！！”
凶兽发出不甘的嘶声怒吼，可却已无济于事！
“界门……！界门开始关闭了！”
一名修士望着空中那黑色巨渊开始聚合，发出狂喜的高呼！
随着他的呼喊，越来越多的高呼声不断响起！
“唰——”
悬空之中，黑渊消退，血光浮散，三界之门，终是彻底合拢，化作浮云万千！
与此同时，那挟有万丈天光的无名古阵也是倏然消散，化作无数金雨！
“这……！他们五人去哪了？”
“我看不到他们了！莫非，莫非是……”
“不、不！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
修士之中喧闹不断，却已有低低啜泣声响起，而就在此刻，人群中有一人爆出一道高呼，竟是受伤的萧忘忧！
“休得胡言！他们五人，明明在那里——”
他手中玄黑巨剑指向天穹一端，众人随他动作转首望去，只见厚重的沉沉阴云中竟是有一束天光穿刺而下，宛若神界之梯。
而在那明光之中，有五道金羽般漂浮而上的身影，正是顾从星等人！
“这莫非是……飞升？！”
“得道成圣，金身飞升？！”
“太好了！呜呜呜……”
人群之中又是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可再无之前的绝望悲寂。
——啊，真是太好了。
在不甚清晰的意识中，顾从星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向上飞去。
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随风飞扬。
眼前的天幕越来越亮，他的视野中唯有金色的日光。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熟悉又陌生的轻笑。
它响在脑海中，又像是响在耳边。
那道悠远黑暗中，无数次响起的亘古呼唤——
“从星……甘木……”
“久别千年，你我……终得重逢。”——
作者有话说：更新迟了灰常抱歉！手动滑跪！
第127章 千年之约 神明陆吾道：我是他们，他们……
九天之上, 净土无方；玄土之下，幽冥无常。
神界，帝都瑶台之中, 天权星君自凌霄殿下过，望到一抹急掠而过的白影，不由得驻足看了几番, 向身旁的太白星君道：“那是哪位仙君？在玉帝殿宇前都如此火急火燎？”
太白星君捋了捋胡子，应道：“那是上神陆吾。”
“陆吾？莫非是两千年前那番混战的人物？他自那次战后被罚, 千年间默默无闻, 今日倒是稀罕。”
“呵呵呵。”太白星君笑得颇有深意, “等了千年的心上人终于回来了, 可不是得着急照看？”
“……心上人？”
九天云阙之上, 昆仑帝圃之中，两名仙娥本在与文玉树嬉闹, 望到一抹高大挺阔的身影踏云而来，当即收了声势, 颔首正色道：“陆吾仙君。”
只见那陆吾仙君身披九鳞战甲，满头雪白华发, 相貌却是俊美无俦, 威严魁梧，尤一双金色凤目, 与人对视时只觉摄人心魄。
“嗯，你们不必在意我。继续守在这里就是。”
他扫视一眼, 只留下这一句，便又风风火火地苑圃深处飞去。
“今日也不知是刮什么风，陆吾仙君竟是这般好脾气。”那名彩衣仙娥歪歪脑袋，注视着那越行越远的背影, “若是往日，定是要斥责我们玩忽职守。”
素衣仙娥亦是连声道：“不错不错。不过他这是要往何处去？前方可是帝圃中的禁地……”
“诶，仙子姐姐你可莫要乱说，那里明明是不死树的——”
文玉树本是下意识地出言相驳，可说到此处竟是自己先噤了声，他一双湖色碧目眨了眨，忽地浑身一颤，自言自语道：“对啊，他怎去了那里，莫非是……他回来了？！”
此言一出，狂风骤现，两名仙娥立即抬臂去挡，只见文玉树竟是立即化作一抹碧光追随陆吾而去了。
“陆吾仙君！”
文玉树急声呼唤，可陆吾的脚程却是丝毫不减，几息间就已经来到帝圃深处，他撤去已有千年的隔绝结界，长腿一迈便踏入其中。
文玉树心中暗道一声糟糕，立即加快了速度，方得在那结界闭合之前闪身而入。
眼前之景仍是千年前的凋敝模样，草木枯黄，凄风萧瑟，唯苑中一颗古树仍是伫立。
它盘根错节，亭亭如盖，堪称一树擎天，可却是枝叶凋敝，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甘木……”
文玉树见自己昔日友人如此状况，不由得感怀出声，却见那陆吾竟是站在树前，伸手缓缓轻抚它的根脉，口中念念有词，浑身神力翻涌。
“喂，你——”
文玉树出声质问，却见陆吾充耳无闻，反而越发专注，他周身神力运转越来越快，竟是一道明光乍现，令他不得不遮住眼。
然后，空气开始发生了变幻。
一道清朗动听却又疑惑的声音倏然响起，回荡在此方帝苑之中。
“我，这是到了何处……？”
***
顾从星再次找回视野时，只觉得自己应当是还在做梦。
眼前之景皆是祥云玉阶，汉白城阙，灵株荟萃，玄妙无方。纵使是合虚大陆中灵力最为充沛的宝地，于此地相比便是云泥之别。
最让他觉得不真实的，便是眼前这名男子。
分明是并不相识之人，可他身上不论何处都让顾从星觉得莫名熟悉，哪怕只是那双定定注视着自己的双目，都让他心中震颤不已。
不止是惊讶，熟悉，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痛楚，令顾从星自己也难以辨清。
“你，究竟是谁？”
他问出这句话，自己心中却是翻涌其莫名的思绪来。
这个人，他分明在哪里见过……
“我名陆吾。”
他立即开口，声音威严又悦耳，带着些轻颤，像是玉石相撞的回音。
“甘木，你终于回来了。”
顾从星听着他的话，恍然知晓了这熟悉的感觉源自何处！
——这声音，明明和自己在自爆之后，在幽冥之中听到的那段声音一模一样！
“你、你是……那个时候的……”
顾从星震撼不已，立即站起身，陆吾却是岿然不动，始终深深地注视着他，指尖轻轻动了动，却又被握紧。
他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临到嘴边却又只能陷入一片沉默。顾从星也有许多话想问，但他眸光环视一圈，眉峰微敛：
“其他人何在？师尊、大师兄、小师弟、司君剑……为何我不见他们身影？”
陆吾眸光微动，他张口欲答，不过此刻却有一道惊呼倏然响起。
“甘、甘木——！！你竟是当真回来了！”
顾从星当即转身去看，只见来者玉簪青衫，周身清风中裹着苍翠枝叶，面貌却是清秀可爱，一双碧目中泪光涟涟。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急掠到顾从星身前，还未站定便张口双臂想要去抱他，顾从星当即后撤数步，便见他愣在原地，似是惊诧不已，又有满腹委屈。
“甘木！你莫非去了下界一遭就不识得我了么？！我可是文玉，咱们分明是一同在神苑中长大的！”
顾从星望着他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简直是不知所措，只得下意识反驳道：“什么文玉什么神苑，你莫不是寻错了人？而且我名为顾从星，你叫什么甘木——”
等等，甘木？
这不是自己当时要隐瞒身份时，脑中倏然浮现的名号吗？
甘木、甘木……
像是被拽出了土壤中的一枚根茎，一用力就扯出了盘根错节的经脉，裹挟着无数声音与画面。
甘木……这不是别人，的确是自己之名！
而这名讳也并非是他之本名。
他的本名，他的真身——
顾从星心中早已涌起无声的狂浪，他如遭重击一般僵硬地转身，仰首望向那颗参天古树——
不死树。
生于昆仑之墟，长于帝苑神圃，百年凝形，千年塑身的神树！
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却还是像被无形巨擘牵引一般，向着树身伸出了手。
“哗啦——”
在相触的瞬间，木根之上金光涌动，枯枝之上嫩芽抽根，死而复生！
千年的记忆如卷轴般展开，亟不可待地要重新冲入他的识海之中，顾从星豁然睁大双目，只觉头疼欲裂，大呼一声就向后跌去！
“从星！”
“甘木！”
陆吾与文玉的声音同时响起，下一刻顾从星就已落入宽阔的怀抱，双手触到冰冷战甲，令他微微回神。
“你……”顾从星扶额回首，冷不防地撞入那双波澜起伏的金眸之中，“你刚刚唤我从星。”
“你，究竟是谁？”他撑着身子，扬首逼近陆吾，琉璃眸中金光涌动，“我，又究竟是谁？”
陆吾低头与他对视，喉咙滚了滚，修长的五指在空中颤了颤，终是轻轻地搭上他的肩。
“你是不死树，甘木。你在下界之名，正是顾氏顾从星。”
他声音本是低沉的，带着天生的威严，可他如今放缓了说，便是坚定又轻缓，简直生出些温柔意味。
“而我……”
他谈及自己时，反倒是多了些踌躇，眸光微动，闪过一丝混乱。
“我是神明陆吾，我在下界时……是沈慕，也是钟冥。是兰决，也是司君剑。”
顾从星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都开始压抑不住地轻颤。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他们，他们就是我。”
陆吾再次重复，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动摇消失了，金色双眸出映出顾从星因过度震惊而有些苍白的脸。
“甘木……从星……”
他轻声呼唤着，向他垂下首，两人双额相贴。
肌肤相触之处传来令人舒缓的温暖，顾从星只觉得自己又像是落在了师尊的怀中，被他拥抱着传送灵力。
但陆吾送来的，却并非是灵力，而是神力。
神力为桥，渡来不绝的声与画——
“既然找回记忆会让你痛苦，那我便与你携手共度。”
“千山万水看过，爱恨痴嗔尝遍，其实，你从未遗忘……”
“——正如我从未离开过你的身旁……”
…………
……
“甘木！甘木！”
顾从星闻声豁然抬头，望到眼前一道浅碧色人影。
“文玉……？”
奇怪，自己是睡着了么？怎么脑子昏昏沉沉的，神识也不太清明。
他揉着眼睛站起身，文玉又是探身望来，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甘木，你怎么了？你刚刚凝出仙体不久，莫非是生了什么病？”
顾从星眨眨眼，只觉得仍是有哪处不对劲，不过却寻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敷衍道：“神仙也会生病么？那我们凝出这幅壳子又有什么用？”
“嘿——你这话倒是胆大！幸好陆吾那老古板不在，不然他定要训你！”
陆吾？
只是听到这名字，他心湖中又泛起不明的涟漪来，思绪也不由得被拉远。
神明陆吾……司掌帝圃时节，亦负有守卫九域之责。
他心中默念着，将视线投向文玉身后——
昆仑之墟，帝苑苗圃。此间蕴有生灵万物，群英荟萃，绿意不绝。除却像他和文玉这般的神树化身，还有颇多仙葩异株，他们有的凝形功夫还不到家，羽衣之上还沾有未消去的花瓣。
他与文玉虽是看着不过少年模样，实则已经帝圃中最为年长的，已逾千岁。
顾从星行至灵池旁侧，望着水中模糊的倒影。
灵秀天成，轩朗清举，宛若玉石雕琢。
他只觉得这面容处处熟悉，不过却稚嫩了些，也更精致了些，似是少了些逼人锐意。
他这番正在沉思着，却听到阆苑仙葩中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文玉便已凑到他的身侧，低声道：“甘木！陆吾回来了……而且还受伤了！”
顾从星无意识地蹙起双眉:“他受伤了？”
“对！他本就凶巴巴的，现在更吓人了！”文玉躬身贴着他的耳朵，吐息落到他脖颈上，“听说，他奉命和神兽鼓打了一架，没有打赢！”
“看，他现在一身血的样子更可怕了……诶！他，他怎么朝这里看过来了！”
文玉登时僵住了，眸光一转，恍然道：“我明白了！他定是知道你的果子对疗伤有奇效，要来抢你的果子！”
顾从星闻言豁然抬头，果真望到了那染血的高大白影。
神明陆吾面容冰冷，目光沉沉，与他对视片刻，竟是一挥长枪，当真向此处行来。
“糟糕！甘木，你快走——”
文玉当即暗骂一声挡在顾从星身前，却不料只是眨眼之间陆吾就已经来到他们身前。
他身高九尺，一身银铠，即使是负着伤依旧威势逼人。
他微微垂首，魁伟身躯投落一片阴影，笼罩着文玉与顾从星。
顾从星无声地咽下一口唾液，浑身冷汗直流，视野中文玉的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了。
怎么办？要主动给他献出不死果吗？
他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却听一道低沉的声音落下。
“琼宴灵池看似平和，实则危机四伏。”
顾从星：？
文玉：？
陆吾额上仍淌着血，可他的神色却仍是一丝不苟，与平日管教灵株时别无二致。
“此处危险，不可多留。”
这般说着，他便一手一个将两神树化身拎了起来。
顾从星：“……？？”——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神界篇不会写很长，大概三章左右正文完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彩虹屁]
第128章 帝苑圃甘木见白虎 少年顾从星撑着脑袋……
陆吾将两人拎在手中, 直送到苗圃之中，这才扬袖转身，步履坚实地回去了。
若不是他身上还在淌着血, 光看那威风凛凛的模样，倒真让人以为他毫发无伤。
“他……就这样回去了？没要你的不死果，也没有采一些疗愈仙草？”
文玉树注视着陆吾消失的背影, 眨巴着眼睛道：“这家伙平时这么凶，不过, 倒是个守原则的。”
顾从星也凝视着那道白影, 面露思索。
是夜, 微雨。
帝苑苗圃之中昼夜交替, 晴雨轮转, 向来是极为规律。每到金乌西沉之时，嬉闹的仙葩们就会回归本位, 陷入安谧的睡眠。
对他们而言，睡眠时才是吸收天地精华最好的良机, 可是万万不能错过。
顾从星也伫立在苑圃深处，他是这里唯一的不死树, 虽说并非最为粗壮的, 却也是福缘深厚，仙力充沛, 凝结出不少果实。
不死树本就是长生不死的神树，果实亦是具有起死回生的神效, 令食者复经络肉白骨，堪比太上老君所炼神丹。
自他凝出人身仙体，每载蟠桃宴盛会都会有仙娥采摘他的果实。他原本是毫无保留地都献出去，直到一次有名仙使嫌他结的果不够, 逼他耗费仙力再催熟果实，他方是留了个心眼，每每有果子成熟，总要自己先偷偷留上几个。
比如，也许现在就能派上用场。
顾从星凝视着那倚靠着自己的白虎，观它那光洁油亮的九条长尾缩成一团，堪堪挡着自己受伤的腹部。
那里有一道猩红的长口，虽是做了处理，可仍在向外渗着血。
“喂，大老虎，你今日怎么受伤了？”
白虎抬了抬眼，极快地扫过一眼这颗古树，又无声埋下头去。
——果然不说话啊。
顾从星认识这只白虎已经很久了，自他拥有神识之后就发现它总是在夜晚靠过来，雄壮的身子倚靠着树干，宿在自己的树冠带来的阴影下。
它总是半眯着眼睛，尾巴随着清风微微摇晃，很是惬意。
见他如此，顾从星也不愿去扰他清梦，就让它这般和自己相伴着一同长大。
听文玉说，自己身上有着天然的疗愈之力，可以让靠近的生灵都感到舒适自在，想必那只白虎也是如此。
顾从星想，那倒是也不错。
直到某一天，他凝出了仙体，在那白虎又来到它身侧睡觉时，他悄悄变作了人身，蹲下身无声的凝视着它的脑袋，那白虎竟是敏锐地很，竟是瞬间就张开眼睛，金色瞳孔中倒映出少年的面庞。
“白虎，你看，我已有了人身了！”顾从星还是个小少年模样，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羽衣——他见的仙君仙娥太少，只学了一件他觉得最美的穿。
他双手撑着脑袋，皓白手腕露出一大截，笑嘻嘻道：“你要何时才能化作人身啊？”
那白虎闻言竟是倏然站起了身，九条长尾倒竖，定睛凝视了他好一会儿。
顾从星等着它的回应，可它却只是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滚了滚，并未张口说话。
也是，它连人身都未曾修得，定然也还是不能口出人言的。
顾从星瞧着它那毛茸茸的柔软脑袋，实在是心痒地很，他踌躇了一下，还是伸出了罪恶的双手，直接薅上白虎的双耳！
“！”那白虎陡然睁圆了双目，九条长尾一并炸开！
“吼——”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当即狠狠晃了晃脑袋，将顾从星的手撇下，后爪一蹬便倏然腾跃而起，跃过顾从星踏云而去了。
“哎哟！”
顾从星被他这动作惊到，一下子跌坐在地，揉着臀部低声道：“真是小气，明明只揉了一下……”
也不知这番举动是不是被那白虎记恨了，自那之后，它竟是再未出现过。
——直到今日。
时日一年，白虎再次靠到他的树身之下，竟是这幅受了重伤的模样。
顾从星定定地打量着它，心中反复思量。
他在那次惊走白虎后不是没有反思过，或许是自己贸然出手唐突了她，又或者是像文玉所说的，自己化作仙体已是遥遥领先，再揉它兽耳，简直像是在挑衅它，伤了它自尊心……
总之，或许总该是由自己先说一句抱歉的。
但他本就不是健谈之辈，就算想要道歉，也总是张不开口。
不过，见白虎如今这幅模样，他倒是倏然生出个好主意——
自己送它个灵果，助他疗愈伤口，相比能冰释前嫌，还能感恩自己，不正是一石二鸟？
“白虎，白虎！”
顾从星心中敲定了主意，便一直出声唤它，让那疲惫的虎目再度睁开了。
“接着！这可是个好东西！”
树冠之上枝叶微晃，转眼便落下个流光溢彩的果实来，被白虎用尾巴接住。
它的尾巴卷着不死果，将它送到眼前，却是露出迷惑神色。
“这是我的果实，吃了它，你的伤就能全好了！”
他这般说着，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枝叶，发出婆娑声响。
白虎歪了歪脑袋，注视着果实，却并未将其送入口中。
“吃呀！你难道是怕有毒不成？”
顾从星见他这幅犹豫模样无端地生出些气来，语气也更急促：“我的果实可是昆仑之墟里难得的宝贝！王母娘娘想吃还要巴巴等着，你莫要疑心了！”
白虎闻言倏地仰起头来，目光微凛，像是在责备他出言无状。
顾从星也知道刚刚有所冒犯，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视线，仰头望天。
啊，昆仑的夜，真蓝。
“……呵。”
耳边倏然传入一道极轻的笑声，顾从星立即转头环视，却见周围并无其他仙株，而那白虎仍是一贯的威风雄伟模样，丝毫未有笑意。
莫非是自己听错了？
他正在思绪翻飞，却见白虎那蓬松长尾灵活地一抛，已是将那不死果送入口中，嚼了嚼便将其一口吞下。
仙果甫一下肚，白虎身上便冒出润泽灵光，腹部原在渗血的伤口眨眼间便已恢复如初。
白虎显然也是未料到这不死果妙用如此之大，不断地扫视着自己的伤口，满是不可置信。
顾从星满意地哼哼了声，已是化作人身，抱臂昂首道：“我说的不错吧？是不是很厉害。”
白虎定睛注视他，喉咙里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顾从星知道，它这是又心情不错了。
“既然如此，你……”他清咳了声，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莫要再记仇了，我上次并非有意的。”实在是那毛茸茸的脑袋看着过分诱人了些。
白虎的尾巴倒竖，随风晃了晃，目光却是有些困惑。
但它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像顾从星靠近一步，竟是张口出言：
“并非记恨。”
“！你，你竟学会说话了？！”顾从星登时发出一道惊呼，尽管它的音量不高，也仍是让他欢喜不已。
毕竟他在这帝苑中也只和文玉相熟，白虎与他相伴多年，他早已将其划到“仙友”一类……虽说暂时是还未有仙体的神兽罢了。
不过，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好像不久前分明在哪里听过……
他敛眉思索着，口中也不设拦：“你的声音，好生熟悉。”
原本还在愉悦晃动的尾巴倏然一顿，僵硬地立在空中。
片刻后，白虎再次张口，音色却是与方才有了些许不同。
“……许是错觉。”
怎么听着比刚才要细了些？
少年神色狐疑，可白虎却是显然不想再多出言，蓬松长尾扫过他的手腕，便又踏云而去了。
翌日，顾从星与文玉树讲起这事，将他逗得捧腹不已：“这只白虎，竟还学会夹嗓子了！”
“我也觉得它有趣得紧！”
顾从星与他肩靠着肩笑得发颤，又见文玉狡黠德眨了眨眼，靠近他耳边低声道：
“我还知道了个好玩的事儿！之前陆吾不是没打赢烛龙的儿子鼓，还让他逃跑了吗？我听说他现在又被派了活儿，要让他去下界捉拿鼓呢！”
文玉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若是他离开了，我就要和仙娥姐姐们偷偷溜出去，听说瑶台那里有许多上仙……甘木，你和我们一起吧？”
“这……”
顾从星闻言反倒是笑意敛了些，他眉峰微蹙，忽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如涟漪般散在整个帝苑之中。
他与文玉俱是回首，只见仙株所化的少年少女们簇拥着一位赤色长发的高挑身影，像是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他蓦然转身回望——
灵纹如焰，瞳若滚金，过于华美瑰丽的面容上满是漫不经心，令人再难移开眼。
顾从星与他四目相对，连呼吸都不由得轻了些，却见那人竟是眨了眨眼，飞快地向此处掠来。
“你们，应该就是神树吧？”
那华丽男子转息间已是飞至顾从星与文玉身前，他一袭枫色长衣，越显张扬肆意。
“我乃神兽之首，西丹族的凤凰。”
他扬唇一笑：“我奉家族之名前来找神树梧桐，你们可是梧桐？”
梧桐？听闻千年前帝苑中还有这号神树，可近半年来早是不见踪迹了。
文玉当即晃了晃脑袋，顾从星却是抬眼盯着眼前凤凰，敛眉并不做声。
西丹神域虽与帝都瑶台相距甚远，可素闻凤凰栖梧桐，这等消息他难道会毫不知情吗？
而且他这般大摇大摆，直接寻到帝苑苗圃，着实是有些奇怪。
“嚯。”
凤凰迎上他的目光，歪歪脑袋：“小神树，你一直盯着我作甚？”
还未等顾从星回应，他已经又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瑰丽彩饰当啷作响。
“莫非……”他微微俯身，笑得玩味，“是看我看得入迷了？”
“啊？？”顾从星诧然反问。
“喂！你——”
文玉长眉倒竖，刚要出声相驳，余光中却倏然扫到一抹高大白影。
喧闹的帝苑瞬间陷入沉寂，所有目光皆是落在那泛着冷意的面容之上。
“西丹族，凤凰。”
陆吾手握长枪，银色铠甲倒映着日光，目光沉沉。
视线扫过与顾从星挨得极近的人影，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势。
“你，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神树顾从星是顾·天真无邪/未经磋磨/活泼少年·从星，在修真界未被哥哥冷落前也是这幅模样哦！[让我康康]
顾明庭：所以都说了我弟弟貌美如花乖巧可爱啊——
顾从星：……
第129章 遇开明陆吾显真身 被觊觎的不死树。……
“哦？陆吾仙君怎得这么快就到了？”
凤凰撑着身子, 悠悠然转身，并无丝毫胆怯畏惧：“我不过奉命而来，何故要将我驱离啊？”
顾从星心道：这人莫非是得了上神的诰命而来？
他又见陆吾此刻已经一挥银枪飞至几人身旁, 正站在自己与凤凰中间。一双暗金凤目不知为何先是扫了自己一眼，方才转而与凤凰对视。
他声音肃然冷沉：“你是奉何人之命而来？”
“自然是玉帝陛下。”凤凰一挑眉，笑得风流倜傥, “陛下英明仁慈，见我西丹一族百年来无枝可依, 凄苦萧瑟, 于心不忍, 故而降恩让我等前来帝苑中寻觅。”
陆吾闻言默然不语, 像是在辨别他此言真假。
不过听到凤凰这番话, 顾从星倒是脑中倏然灵光闪现，他与文玉对视一眼, 观他亦是面露了然，便知他与自己想到了一道。
此前文玉曾听仙娥们闲话瑶台事, 听闻神兽中烛龙幼子鼓参与围杀天神葆江一事，已是令天帝震怒。而近日神兽夫褚随共工奔赴人界, 本是奉命责罚些大不敬之人, 可他们却不知节制，平白惹出许多乱子, 令玉帝更是不虞。
神兽异动如此频繁，而凤凰又是百族神兽之首, 玉帝此番行径，恐怕是想安抚诸多神兽，先以对凤凰施恩罢了。
不过……
顾从星眸光微动，又转到陆吾身上。
天帝一边在明面上招安各族神兽, 一边又暗中让陆吾追杀已经逃匿的鼓，还当真是做全了功夫。
而陆吾虽身为神明，本身亦是由神兽之身而被提拔加升，由他来唱这刽子手的角儿，倒是当真颇有些深意。
说起来，陆吾的神兽之身是什么来着？
他这番正在思绪翻飞，便见远处一道青光自云霭中闪现，原是帝都瑶台的青鸾，它在空中盘旋一圈，张喙道：“神明陆吾，西丹凤凰奉天帝王母之名寻觅神树，尔等不可阻拦。”
陆吾仰头望着青鸾，神力微动散了长枪，颔首道：“陆吾知晓。”
青光扬长而去，陆吾对着凤凰开口，声音仍是又冷又硬：“先前多有冒犯，得罪。”
“嗯哼，不知者无罪，陆吾仙君不必如此。”
凤凰笑得云淡风轻，可顾从星却从他面上瞧出几分得意来。
“不过今日这一遭，我也失了兴致，不如索性在昆仑之墟里多待几日，毕竟寻觅神树也不急于一时。陆吾仙君……不会怪罪吧？”
“不会。”陆吾道。
凤凰满意地颔首，便转身悠然而去了，陆吾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默然伫立了片刻，方脚踏祥云离开苗圃。
“嗯……虽然平时我也不是很喜欢陆吾啦。”文玉撑着下巴，脆生生道，“不过见他吃瘪，我好像也不太高兴。”
顾从星亦是此想。
陆吾司职重大，总是一副匆忙模样，教人看了便知他是个奉公行事恪尽职守的，掌管帝苑苗圃时节多年，也从未出过岔子。
只是他实在太过肃穆威严，总是一副杀神模样，教人看了便心生畏惧，恨不得离远一些才好。
“听闻陆吾在神界中也无甚知己好友，只有个同出一脉的远亲，还是他的下属……”文玉鼓着脸道，“帝都瑶台中天神那么多，个个闲散惯了，抓着个好用的还不够，竟还要连着他的同族一起使唤。”
“文玉！”顾从星眉峰一蹙，当即把食指堵在他唇上，“你口无遮拦也要有个限度。”
“唔……知、知道了。”
文玉双唇鼓起刚要反驳，却碰到了那根洁白修长的手指。他当即面色一红，连耳朵上都沾了些赤霞，哼哼唧唧地不再说了。
当夜，顾从星回归不死树身闭目养神，耳边却传来窸窸窣窣地动静。
他睁眼一瞧，果然又是那只神兽白虎。
它不复以往威风凛凛的模样，靠到树边便卧身躺下，似乎很是疲惫。
“白虎？”
顾从星摇了摇枝叶，轻轻唤它：“你怎这么没精神？莫不是受欺负了？”
白虎的九条长尾晃了晃，张口吐出人言：“未曾。只是……我受神恩点拨，受了新本领，还未将其掌控。”
见白虎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顾从星只觉得新奇，心念微动便化作人身，靠到它面前。
“是什么新本领？很厉害吗？”
“嗯，此法深厚，效力非凡。”
“这么高深？究竟是什么功法？”
顾从星自修出仙体就一直在这帝苑苗圃之中，苑中仙株法力还不如他，他从未见过谁施展仙法的模样。
见白虎垂下眼睑，似是有些踌躇，他也不急声相逼，只是期待地望着它，眼睛亮亮的。
“……是‘烙印之力’，我可用自身神力凝出烙印，或是落于敌身不断造成暗伤，追踪其行径，或是印于己方，授其功力。”
白虎张口介绍着，声音沉静：“但此法亦有限制，不可多于四次。”
听着的确好用，像是极为高深的阵法之功。
但白虎今夜像是格外话多，已是又转到另一件事：“不死果之奇效，你不可声张。尤是凤凰，不可让其知晓。”
“哦？”顾从星自然知道树大招风这理，但他存了心思要逗白虎，故作出懵然模样问道，“为何啊？”
“若是宣扬，恐会引来争夺，招致祸患。”
白虎答得一板一眼。
这白虎明明尚是个不见仙体的神兽，可不知为何顾从星总觉得它倒像是居于上位，像是已习惯了守护什么。
见顾从星不作答，白虎也未迫他，只是又一卷长尾躺下道：“我之后将会离开段时日，约莫一年。”
难怪它这次这么多话，原来是要走了！
顾从星唰地站直身子，急急道：“你要去哪儿？怎么这般突然？”
“下界。”
“我听闻陆吾也要去下界，难道你要和他一道？”
“……是。”
顾从星“啊”了一声，脑中又是现出许多问题，白虎亦是极有耐心地相应。
到最后，顾从星长吁一口气，颓然坐在地上：“本以为刚交到个仙友，谁知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不过这也也挺好，你能去那么多新的地方，我还没出过帝苑呢。”
白虎缓缓眨了眨眼，暗金色眸子中映出他的面容。
“嗳，既是如此，你能不能让我揉揉你的脑袋？”顾从星神色颇为恳切，一双澄澈琉璃眸水润润的，“也就这一次。”
白虎的九条长尾微微晃了晃，竟是主动搭在他手腕上。
顾从星既惊又喜，抱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狠狠揉了揉，又直把脸贴上去蹭。
这手感……比想象中更好啊！
他沉溺于温暖柔顺的虎毛之中，自然未注意到自己本就轻薄的羽衣随着动作不断变松。
白虎眸光一扫便望到那敞开的衣襟下，正是两株粉红的茱萸，它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力量微动，将那羽衣牢牢系紧。
***
翌日，顾从星与文玉正在嬉闹，两人揉成一团，却都未留神脚下的灵石，“哎哟”一声就往地上摔去。
可是他们并未感到预想中的疼痛，反倒是被一股金芒托起了。
顾从星诧然仰头，只见古树之上正有一袭红衣飘扬，凤凰一条长腿晃了晃，在婆娑树影中扬唇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小神树。”
文玉与顾从星对视一眼，又仰头望着他。
凤凰“唰”的跳下，轻盈地落在地上，向着顾从星靠近。
“小神树，你笑起来可真漂亮。”他眉眼弯弯，俯身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不死树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顾从星一怔，倒是文玉一把挡在两人中间，厉声道：“你怎么总是和甘木搭话！”
“哦？原来是甘木啊……”
“你——”
文玉与凤凰剑拔弩张，不过就在此刻空中又是一股金芒闪动，便见陆吾已出现在苗圃之中。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凛然英武的人物，一身青铜轻甲，赤红长绫环绕，与陆吾面容颇有几分肖像，但却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更重要的是，他头上尚有未能完全化形的虎耳，令顾从星眸光倏然一亮。
这模样，这气质，莫非是白虎学会化形了？！
陆吾眸光扫到此处，当即面色微沉。而凤凰则是不以为意的耸耸肩，离顾从星倒是远了几步。
帝苑中其他仙株也望到那陌生的人影，皆是新奇地将他打量。
“此为王母娘娘座下神兽开明。”陆吾环顾四周，扬声道，“此后我将暂离神界，开明会接替司掌时节之职。”
仙葩中当即爆发出一阵喧闹，神兽开明却是泰然一笑，行礼道：“见过诸位。”
顾从星听到他的声音，越发相信他便是自己那仙友白虎。
不过，他怎得要改为留下来了？
陆吾将此事知会众仙株，便领着白虎去认苗圃之中各地，直到金乌西沉，日光渐落时才让顾从星捉到他独自一人的时机。
“白虎！”
他高呼一声，便从树后跳出来，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原来你学会化形了！昨夜怎么不告诉我？”
可预想之中的回应并未传来，反而是怀中的身躯格外僵硬，简直是不知所措。
开明猝然被这温软身子环住，一双手下意识地想将他推开却又滞在空中，愣了许久方道：“小友你是……？”
顾从星的笑意倏然顿住，立即从他身上下来，不可置信道：“你不是白虎？！”
原本的柔软暖意消散，那隐隐令人放松的神力也随之一空，开明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
“他是开明，并非白虎。”
猝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开明的话，陆吾出现在两人身后，暗金双眸盯着顾从星。
“你所寻找的白虎……是我。”
顾从星豁然睁圆了双目，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怎、怎么可能……”
陆吾闻言竟是神力涌动，头上倏然冒出两只圆润虎儿，身后又扬出九条长尾来。
不仅顾从星，就连开明都被他这幅模样惊得愣在原地。
而陆吾却像是浑然不知他此状带给两人多大震撼，仍是面色沉静，向前靠近一步。
顾从星心神激荡，还未回过神，又听陆吾投下一颗惊雷。
“甘木，我将前往下界追寻鼓。你……可要与我同去？”
第130章 游人间紫薇入凡尘 铜镜中，陆吾正在为……
顾从星当真随陆吾来到了下界。
他还未能完全从陆吾那震撼性的发言中缓过神, 即使已见识过他的虎耳九尾，可这人瞧着又冷又硬，如何能和那毛茸茸的白虎是同一人？
“当心, 九天屏障内有罡风盘旋，你跟在我身后。”
他猝然出声，将顾从星揽在身后, 金芒神力将两人围绕。
周边之景开始变化，云海层层穿过, 星海流沙漫漫, 顾从星注视着眼前那挺拔伟岸的背影, 望着他额顶发冠银辉闪烁, 乌黑长发扫到了他的脸。
痒痒的。
他抬臂想要去拂开陆吾的头发, 可陆吾却微微回首，将他一把握住。
“此处正是两界边缘, 乱流不断，你……勿要乱动。”
他的手大而有力, 修长五指将顾从星抓得极牢，传来温暖体温。
又有护体金芒越发明亮, 萦绕在两人周身, 在顾从星身侧还愈发耀眼了些，为他当去凌厉风势。
虽然说话还是端得一副冷淡模样, 不过所作所为却是毫无疏漏。
顾从星望一眼他锋利的下颌线，心下默念：或许, 他会比我想得更平易近人些。
而之后的相处，却让他大开眼界。
落脚荒芜山原暂歇时，陆吾会提前布好结界，驱散可能存在的混沌秽气。
偶遇山野精怪凶兽, 他总是率先挡在顾从星身前。
就连落脚休憩时，他递过来的水囊也总是温度恰好的清露仙酿。
顾从星：……
这何止是一些平易近人，简直是无微不至了吧！
“白虎……咳，陆吾仙君，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也不必如此照顾我的。”这简直让他受宠若惊如坐针毡了！
篝火堆旁，正在酿制灵液的陆吾双眸微抬，出言却道：“陆吾。”
顾从星：“什么？”
“叫我陆吾即可。”他这般说着，将那青盏递过，琥珀色的果酿发出清甜淡香，“你初下人界，难免有所不适，我理应多加照拂。”
顾从星注视那灵液片刻，仍是遵从本心将其接过，轻呷一口顿时双眼放光，又咕咕地豪饮。
陆吾注视着他的动作，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咳，我虽是第一次下来，但好歹也有千年树龄，已是个能照顾好自己的大人了。”顾从星舔了下嘴角，又道，“说起来，你这次带我下来，是要协助你吗？”
“不错。”
陆吾将杯盏接过，又熟稔地掏出方帕替他拭去唇角的灵酿：“你是帝苑苗圃之中法力最强的，能担起协助之职。此行我亦与帝尊禀告过。”
顾从星眸光微动，脑中又想起自己那仙果的奇效。
在陆吾面前，自己那些道行不过是班门弄斧，恐怕他和玉帝真正看重的，应是不死果吧。
不过也无甚所谓，毕竟能有机会走出苗圃，已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顾从星问道：“我们此行是要捉拿鼓吧？你可知他在何处？”
“……具体方位尚且不知。”陆吾顿了顿，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篝火，“但我能感知其法力，可沿路追寻。”
“唔，这样么。”
他一副成熟肃然的模样点点头，实则已是心花荡漾。
沿途追寻……那他就可以好好逛逛人界了！
果真如陆吾所言，不过一旬他们便进了城，满目皆是琳琅商贩，游人如织，一副安居乐业的热闹图景。
顾从星眨眨眼，雀跃地欢呼了声便飞奔到一处糖葫芦摊位前，盯着那红彤彤的果实，眼睛亮亮的。
“哎哟，好俊俏的小公子！”那老板眉开眼笑，“您可要拿一串尝尝？”
顾从星接连点头，接过那糖葫芦便一口咬下，当即夸道：“好吃！好吃！”
老板笑得越发灿烂，搓着手道：“那是！这尚方城中就数我家的甘甜！小公子，这一串仅需三文钱，您看……？”
顾从星动作一停，茫然道：“三文钱？可是我没有这东西啊。”
老板眯成一条缝的双眼登时睁圆了，笑意也退了个干净，他挽起袖子，正要出言，却见已有一琔碎银已递了过来。
“这些，够了么？”
陆吾身形高大，即使神色平静眉目舒展却仍是威势不减，那老板仰头望到他，当即浑身一颤，旋即又将那碎银接过，挤出个笑来：“自是够的！大人您稍等，我给您找零……”
“不必。”
他随意应了一声，便带着顾从星缓步离去。
“原来人界是以金银交易，流通百物。”顾从星瞧着四面八方各路行人，有时亦会与向此处投来的目光对上，他便凝目与其相视，可却被陆吾挡住了。
“不错。人界虽不比神界规矩繁多，却亦有些惯常礼法，你会逐渐知晓。”他领着顾从星走到一处装潢雅致的衣铺中，仍是一贯的淡漠语气，“你多添置些衣物罢。”
顾从星本只想买一两身了事，没奈何那掌柜实在过于热情，口中不住念着“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这身穿上真是芝兰玉树”“这身更是活泼俊朗”之类，竟是带着他换了十数身。
陆吾竟是始终默然看着，眸光随他转动，直到顾从星已经面露疲色，方出声道：“这些，都要了。”
暮色四合时，两人寻了处客栈宿在上间，顾从星坐在木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人界，当真好热闹啊……”
这时敲门声响起，小二端着一摞点心送进来，又将两壶清酒放下。
“客官，这是天字号上房附赠的，咱们店里最好的桂花酒与绿豆酥！”
待他退下，顾从星已是迫不及待地动手，他尝一口绿豆酥，当即心满意足地眯起双眼。
他动作虽是文雅，吃得却是极快，转眼间就已经将那一叠绿豆酥消得干净。他取出食盒最上层，本以为下层还有，却只见一屉月饼了。
“……”糟糕，绿豆酥竟没给陆吾留一个。
他有些心虚地瞄向陆吾，却见他仍是沉静神色，暗金的眸子映着烛光，竟是潋滟着柔和笑意。
顾从星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眨巴着眼睛去瞧，却见陆吾已是恢复了寻常模样，将一杯桂花酒递到他面前。
他习以为常地接过，轻抿一口。
嗯，虽是不及果酿甘甜，却也别有风味。
或许是刚刚绿豆酥吃多了，他颇有些口渴，不过须臾便已经将那杯喝得精光，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陆吾道：“你饮酒不多，莫要贪杯。”
“我知道啦。”顾从星晃了晃杯子，撑着脑袋瞧他。
陆吾早已不穿在神界时的战铠，一身浅色云纹锦袍，墨发高束，螭纹玉冠，虽仍是凛然凌厉的，不过倒是不那么凶了。
“……陆吾，你之前不是没打赢鼓么？这次就算有我，你如何确保能战胜它？”
陆吾本在吃着月饼，闻言将其放下：“有烙印之力，无碍。”
他饮着酒，缓声道：“获得这力量后，我曾在追寻鼓的途中遭遇神兽天狗。彼时它狂性大发，吞天食月，我以烙印将其制住……鼓与天狗力量相近，故而与鼓再战，亦可胜之。”
天狗？
顾从星只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他口中默念几句，不知为何脑中冒出了一个火光萦绕的红色身影。
他凝神去看，可却是隔着厚厚一层浓雾，无论如何也难以视清。
“甘木？”
陆吾见他捂着脑袋沉思，敛眉凑近了些：“莫非是身体不适？”
“不……没事。”顾从星晃晃脑袋，忽地想到之前曾听文玉提过旧闻。
“我记得之前南阳帝君曾带回一只发狂吞月的神兽，莫非就是那只天狗？”他又给自己添了杯酒。
“正是。”
“原竟是你将他擒到的么？！”
顾从星“啪”地将酒杯拍在桌上，站起身道：“南阳帝君因着这事获了天帝不少赏赐，骁勇美名连仙株们都有所耳闻，你……你平白出了力，怎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陆吾垂眸注视着手中的杯盏，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敲着杯沿。
“南阳帝君亦有出力，他仙阶高于我，由他押回天狗……自是无甚不妥。”
“仅是因为他仙阶更高便可以如此么？”顾从星蹙眉道，“你参与的战斗不少，莫不是已遇到过许多这种事了？”
陆吾默然不语。
顾从星撑着身子凑近了瞧他，却见他移开了视线不肯与自己对视，于是重重叹一口气，又将杯中酒仰首咽下。
陆吾听着他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亦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片刻后道：“神界中神兽繁多，北域白虎一族开了进阶神明之先，已是帝恩浩荡，我……不应再奢求过多。”
顾从星此刻已是有些醺然，他摇了摇脑袋，意识已不如方才清晰。
“哎……你倒是默默无闻矜矜业业，可是又有谁念着你的好呢？”
就连帝苑苗圃的仙株们都对他又惧又怕，丝毫不知此人的无声守护。
顾从星此刻已经醉意上涌，他恍惚间竟是看到陆吾头上又冒出了圆润的虎耳，他不由得伸出手靠近了些，带来桂花酒的隐约香气。
陆吾并未躲开，他揉上那毛绒绒的柔软耳朵，灵秀面容上扬起个大咧咧的笑。
果然仍是手感极佳啊。
“大老虎，你若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端庄威严形象，就与我相说。左右你已经卷着虎尾巴在我那里蜷着好几次了……”
他顿了顿，觉得这话似乎不妥，但混沌脑子已无法细究，只凭着本能嘟囔：“我不是心疼你，只是觉得……你可以与我相说的。”
语毕，他脑袋一歪，直直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到来，他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陆吾伸手将他稳稳揽住，定定凝视着怀中人脑袋上的发旋。
燃烛“啪”地爆开一朵烛花，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寂静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
那日之后，顾从星对陆吾已是全然不再畏惧，反倒是对他又敬又怜，只觉得自己这仙友当真是个冤大头。
他这仙君处处都好，就是心眼忒实，认定什么便是什么，恐怕不仅会继续忙碌奔波，若是遇到什么人来哄骗，岂不是就被堪堪勾了去？
顾从星心思微凛，望向铜镜中为自己挽发髻的陆吾。
玉梳轻柔穿过发丝，他手法出乎意料地娴熟。镜面中他手指翻飞着，明明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顾从星却莫名瞧出些乐此不疲的兴致。
“……陆吾，虽说这种悠闲日子我也很喜欢啦。”
顾从星眸子望向上方的陆吾：“不过这些时日我们都没有行进，这不会耽搁任务吗？”
陆吾动作丝毫未停：“无妨。”
他将手中光滑如缎的乌发半束，插上羊脂玉簪。
“天界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就算走得慢些，也不会耽搁什么。”
也是，他们在人界的这些日子，对于天庭众仙也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罢了。
“既是如此，咱们便在这城中再留一夜吧！”
顾从星捉住陆吾的手，笑嘻嘻地扬首道：“我听小二说今夜有庙会，会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陆吾垂首凝视着他，大手轻抚他的颊侧。
“好。”
自那之后，他们当真放缓了脚步，将这繁华人间看遍，踏过万里河山。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陆吾有时会现出虎身，更多时则是以人身与他为伴，云卷云舒间已是走过一载岁月。
随后，他们在凛冬时分来到北境，终是在章尾山寻到鼓。
那是一场比想象中更激烈的斗争。
鼓本就是天神烛龙之子，此前又蛰伏许久积蓄实力，面对曾经交战过的陆吾更是显得心应手。
但陆吾不愧是身经百战，见招拆招丝毫不乱，直到被引入一处陷阱——
本是平平无奇的藤蔓倏然犹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将他双足紧紧束缚，脱身不得，而此刻鼓又狂笑一声，闪身直掏他心窝！
“住手——！”
顾从星高喝一声，法力涌动，竟是以神树之灵令那些龙血藤受到感召，接连退下！
鼓震骇不已，当即转首去看顾从星，他一双竖瞳睁大，敛眉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恢复自由的陆吾已是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将纯粹法力打入它的体内！
鼓当即长吼一声现出神兽真身，金色烙印刻在龙躯之上宛若永久挣脱不开的锁链。
顾从星望着那挣扎嘶吼的玄龙，脑中倏然冒出一阵嗡鸣。
神兽……鼓……玄龙……
识海深处的某个声音在叫嚣着，像是要冲破什么禁锢，却又被沉沉覆下。
“哈哈哈哈哈！”
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顾从星与陆吾转首去看，只见竟是南阳帝君手持长戟脚踩祥云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天兵天将。
“南阳帝君。”
陆吾当即抱拳行礼，顾从星亦是随他动作。
“陆吾仙君，你实力越发强悍，果真未令玉帝殿下失望啊。”
南阳帝君瞥一眼那受困的玄龙，略一挥手身后的天兵天将便一拥而上，将其收入玄塔法器中。
“这分明是陆——！”
顾从星眉峰紧蹙，刚要出言相驳却被陆吾打断：“帝君谬赞，小仙也是勉力为之。”
“不必谦虚，我方才可是看得分明。”南阳帝君一捋长须，竟是将目光转向了他身后的顾从星，“不知这位小友是谁？竟能控制龙血藤，未来可大有造化。”
顾从星被他盯着，从尾椎骨倏然窜起一股寒意。
分明对方是在夸赞，说不定还能就此进阶仙位……可他却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陆吾脚步微动，将顾从星挡得严严实实，又正色道：“他是帝苑中的一颗神树罢了，协助我此行之战。因着先前对他有所点拨，故而这次战斗才能出力。”
“原是如此。”
南阳帝君抚须颔首，目光却仍是未离开顾从星。
陆吾无声盯着他的神色，双手不断攥紧——
“南阳帝君，这次也是好大一番阵势啊。”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清朗笑语，便如晨风过境，无形阴霾顿散。
众人皆是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长影翩然而来，紫辉萦绕，舒朗轩然。
在他之后又有两仙，左侧之仙不苟言笑，右侧之仙儒雅潇洒，皆是拥簇着他，为众星拱月之阵。
“紫薇星君？”南阳帝君当即神色一变，声音肃然，“还有……左辅星君和文昌星君？”
“小仙见过诸位星君。”陆吾抱拳行礼，浑身气势微松。
顾从星望着那紫衣星君落下，目光一瞬不瞬，直到陆吾轻咳了声，才急急抱拳道：“在下见过诸位星君。”
好俊美清雅的仙君……
虽是见过的仙不多，可顾从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紫薇星君的风华当真是令人心折，全然符合他对神明的想象。
而且，为何会有种奇妙的熟悉感？望到他那桃花明目的第一眼，他竟是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太奇怪了。
“哦？除了南阳帝君与陆吾仙君，这位小友我倒是第一次见。”紫薇星君轻摇手中折扇，笑意悠然，“我瞧你神清骨秀，气质不凡，可是新升上来的小仙？”
“不，不是。”顾从星缓缓抬首，与他相望，“我是帝苑苗圃的不死树，并未被赋予仙位。”
他一抬头，紫薇星君身旁的文昌“咦”了一声，轻笑道：“这位不死树，倒是与紫薇星君有几分相像。”
“嗯，的确是有些缘分。”紫薇星君亦是扬唇。
顾从星与陆吾对视一眼，尚未出言，又听南阳帝君开口：“不知星君前来是有何要事？”
紫微星乃是帝星，是众星君之首，论仙阶与南阳帝君同位，但在神界中的影响力却更大些。
“只是路过罢了。听说要来收服鼓，前来看看热闹。”
紫薇星君摇着折扇，目光落在南阳帝君身上：“陆吾仙君刚刚将其击败，帝君便出手将其收入塔中，当真是配合默契。”
南阳帝君神色一僵，目光扫了眼陆吾方捋须道：“正是。说来惭愧，本应并肩作战，却让陆吾仙君受累，我回去后定会禀明玉帝，按功行赏。”
顾从星眸光一亮，陆吾亦是微微扬眉。
“嗯，相信帝君定会这般做的。”紫薇星君“咔”地收拢折扇，一双明目扫过陆吾与顾从星，露出个和曦笑意。
他言罢便与身后两位星君御风而去，南阳帝君默然伫立片刻，亦是与陆吾和顾从星告别，与一众天兵天将浩浩荡荡离开了。
“呼，还好这次没让他白白抢功……”
顾从星轻呼出一口气，“陆吾你——喂！陆吾，你怎么受伤了！？”
方才还岿然不动的陆吾竟是轰然倒地，腰腹上蔓延开鲜红血迹。
明明刚刚还没有的！他莫不是受了伤一直在强撑？！
顾从星心中一紧，立刻凝出不死果递上：“快吃了它！”
陆吾看着那颗光华流转的果实，却摇头：“不必。”
他掌心神力涌动，自行覆盖伤口。
“……我带你来，并非是为了你的果实。”
不是为了不死果？
顾从星愣在原地，半跪在陆吾身前，不由得道：“那，你又为何带我来下界……”
陆吾抬眸望来，金眸在山风雪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不是说，你也很想去外界看看么。”他声音微顿，“既如此，我便带你出来。”
顾从星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快。
“就只是为了这个？”
陆吾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清晰：
“……此外，便是我的一些私心。”
他撑起身子，拉近两人距离，直视顾从星微微睁大的双眼。
“你在那里遭人觊觎，我若就这样离去，恐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今天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比预想的多一些……后面还有两章便是正文完结了，明日争取两更写完！已经梳理好剧情了会完整收尾，小天使们久等了！（鞠躬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