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专门来向我道喜。”荧偏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倒映出少年热切的脸庞。她的声音平静而无波动,仿佛在阐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不过二级咒术师?未必评得上。”
“诶?为什么?”灰原的笑容僵了一下,充满困惑地眨了眨眼,“你明明一个人完美解决了任务, 完成得那么好! ”
荧的目光投向长廊无尽延伸的阴影尽头,语调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描淡写:“评级需要可量化的功绩和清晰的任务报告。我只是运气好,恰逢港口Mafia的权力更叠和随之而来的各方势力洗牌,一片混乱之下浑水摸鱼捡了个便宜罢了。”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微妙的讽刺的弧度,“在那片混乱的泥潭里,区区一个咒灵,被顺手解决掉,不过是浑水摸鱼捡的漏罢了。不足以支撑跨越式的评级。”
她的话语像一块冰投入灰原滚烫的热情里。少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被浓重的不解和一丝忿忿不平取代:“怎么能这样!那明明是……”
荧却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截断话头,语气毫无波澜:“没什么不公平的,”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沮丧的灰原,补充了一句:“评不评级,我并不在意。”
这是真心话,咒术师的头衔对她而言,不过是临时拿来用的便利标签,实际上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灰原却把这“不在意”当作了她的豁达或暂时的自我安慰,立刻重燃斗志:“对对!荧你说得对!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任务!你这么强,下一个任务肯定能完成得漂漂亮亮,一级咒术师都唾手可 得!到时候吓他们一大跳!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试图用夸张的言语驱散刚才的尴尬,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憧憬。
荧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灰原雄的纯粹热情像夏日的烈阳,过于炙热。某种意义上而言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却也并没有多少要深入交心的意思。毕竟她所处于的这个世界,绝非是什么非黑即白的分明。
至于评级?一级?二级?不过是咒术界这个巨大牢笼里镶嵌在镣铐上的花样宝石罢了。光彩夺目却沉重碍事,改变不了束缚的本质。她对这些虚名毫无兴趣,只觉其累赘与可笑。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食堂的方向,“嗯”了一下,既是表示听见了灰原的“鼓励”,也终结了这个对她而言毫无营养的话题。
灰原敏锐地察觉到话题的终止,但他心里还压着一个巨大的疑惑,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胸腔里乱跳。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荧的侧脸,那张娇美的珍珠白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他吞了口唾沫,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开口试探:“荧……那个……刚才……你对五条前辈……好像……”他斟酌着用词,既不想显得冒犯,又实在找不到比“不客气”更温和的表达,“不太客气?我是说,他毕竟是前辈……”
声音越说越小。
荧的脚步没有停顿,金色的眼瞳也未曾转向他。她的声音飘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谈不上特别,只是无法欣赏他那不合时宜的轻浮,以及那份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自以为是。”
灰原雄噎了一下,五条悟前辈确实……性格张扬独特,行事作风也确实…特立独行,甚至可以说是恶劣。但他作为被前辈某种程度上保护过、也见识过他那惊世骇俗的力量的人,内心深处对这个“最强”学长还是有份天然的敬畏和一丝……本能的、对强者的崇拜滤镜。
他试图为五条悟辩解几句:“五条前辈他……虽然脾气是有点怪怪的,有时候说话也……咳,欠考虑。但他的实力真的很强啊!而且……可能他看到你刚完成任务回来,只是想关心一下?或许出发点是好的?虽然用……呃……有点特别的方式?”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番开脱苍白无力得可怜。
荧终于停下了脚步,长廊尽头便是食堂温暖的灯光和人声传来的方向。她微微侧过身,正面看向灰原雄。廊下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了她半张脸,另一半则在食堂透出的光线中勾勒出清晰冷硬的线条。
“灰原同学,”她金色的眼睛清晰地映出灰原有些慌乱的脸,“吸引注意是幼儿园孩子的伎俩。表达关切的前提,是尊重对方的边界线。至于方式特别——那是无能者的自我感动和自负者的傲慢表演。”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愤怒,却字字如冰锥,逻辑冰冷透彻,“我尊重他的实力,但这并不代表我需要容忍他无理取闹的行为。”
灰原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试图弥合调解的言语在荧那透彻冰冷的逻辑和几乎具象化的态度壁垒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沮丧地低下头:“可是……这样会不会……”
荧微微摇头,打断了他未竟的劝和之语,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没有可是。他习惯了俯瞰众生,随意涂抹别人的边界。而我,也习惯了决定自己的边界。”她看着有些失落的灰原,最终补了一句,放缓了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们,都不是会因旁人一两句的劝说而改变行为方式的人。所以,灰原同学,不必浪费力气做无用功。”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率先推开了食堂厚重的门板,温暖的食物香气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来,将长廊的寂静隔绝在外。她的话语清晰地表明——她的边界不容侵犯,她的好恶无需解释,更不接受调和。灰原雄的好心,在她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灰原雄看着少女没入食堂光晕中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只是沉默地再度闭上嘴跟着走进去。
然而,在荧内心的幽深处,一股更复杂、更强烈的失望感在蔓延。她确实厌恶五条悟那种唯我独尊,视他人皆为渺小蝼蚁的自以为是的态度。但点燃真正反感的导火索,是在与森鸥外,太宰那种心思敏锐、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瞬间理解未名之语的快捷式交流后……
五条悟!
这个“最强”的脑子简直像是被“无限”的空间给塞满了棉花!
荧甚至觉得讽刺。拥有看透一切的“六眼”,却在人情世故、弦外之音的层面宛如一个白痴!在校长室门口那番交锋,她连刺带削地抛出一系列关键性的隐语,表面是嘲讽,深层何尝不是一种试探性的信息传递?她在试探五条悟是否知道内情,是否能接住她的暗示——关于高层异动,关于横滨那个危险的“异能咒力融合”绝密实验的蛛丝马迹。她需要足够的线索,因为五条悟的“六眼”和地位本应是接近核心机密的捷径,她才免费地附赠一些情报,隐晦地传达合作的意思。
可他是怎么做的?
她得到的回应是什么?是五条悟表现地像个被夺走了玩具的熊孩子,只会愤怒于她的“挑衅”,执着于用纯粹的力量压迫和无聊的武力威胁来找回他那可笑的“前辈尊严”?他完全没有试图深究她话语里那些刻意抛出的信息碎片,仿佛选择性失明。或者他听到了,甚至可能“看到”了她身上残留的异常气息,但他那被绝对力量和自动信息收集器六眼完全惯坏的脑子,要么是根本不屑于去解析那些复杂信息背后的深意,要么就是他那颗“最强”的脑袋里,除了打架找场子和维护自己那脆弱的尊严之外,别无他用。
这种如同鸡同鸭讲一般无法沟通的窒息感,这份巨大的错位,才是远比五条悟本身的傲慢更让她感到无语,和深深的厌倦——
作者有话说:其实玩家和wtw都是傲慢,两个傲慢的人带着偏见碰到一起那可真是油碰到水炸的霹雳哗啦的[捂脸笑哭]
第56章
一股强烈的思念猛地攥住了荧的心脏,她再一次思念起了与她一同长大的太宰治。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融入骨髓,尽管太宰的武力值程度远低于五条悟百倍,但有一点是五条悟永远无法企及的。
那就是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 和与之匹配的、足以承载任何信息量的深邃谋略。
与太宰交流,是一种极致的高效。荧根本无需费心抛出冗长暗示,有时只需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的微妙流转,一次指尖的停顿,甚至沉默中蕴含的重量,就足够太宰治在电光火石间精准捕捉到潜藏的意图,并立刻构建出她意图指向的所有可能性分支,甚至推演出她尚未完全明确的下一步。他的思维像一张精密的网,能捕捉一切浮动的信息尘埃并将其串联。那些隐晦的暗示,在他面前如同阳光下的水晶,清晰可见。
她竟然妄想通过五条悟这种脑子里只装了“最强”和“顺我者昌”概念的家伙去探查那种深埋于两个世界的绝密实验内幕?这简直是她近段时间做出的……最可笑的错误判断!
荧走进食堂,食物的香气也无法驱散她心中涌起的对自己的那点荒谬的自嘲感和对五条悟的加倍厌烦。
她点了份简单的定食,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灰原雄很快端着餐盘跟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接收到荧那平静无波、显然不欲再谈的眼神后,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开始闷头吃饭。
刚坐下不久,两道熟悉的身影也从打饭窗口走了过来。是家入硝子和夏油杰。两人端着餐盘,看到了角落里的荧和灰原,便径直朝这边走来。
“回来了,荧。”硝子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拿着筷子的右手上,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任务结束得怎么样?报告我扫了一眼,真是简洁得令人印象深刻。”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医生特有的探究意味。
“还好。”荧简短回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夏油杰在灰原的旁边落座,笑容温和地打招呼:“荧学妹,这次任务辛苦了。看起来你的状态不错。”他的目光却同样带着评估,显然也从某种渠道听说了横滨似乎近期不太平。
荧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注意力更多放在眼前的食物上。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应付那个……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的麻烦精。
果然。
一股冰冷而粘稠、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无形威压如同低气压云团般涌了过来。伴随着散漫的脚步声,那个麻烦的根源——五条悟,端着一个堆满了甜点的餐盘,像个还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的移动冰山,无比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刻意晃悠的意味,在荧和硝子这排沙发的另一侧坐下,位置正面对着荧。
原本宽松的空间瞬间变得有些拥挤。灰原雄紧张得缩了缩脖子。夏油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硝子挑了挑眉,没说话。
五条悟像没看到旁边凝滞的空气,自顾自地用叉子叉起一大块抹茶蛋糕塞进嘴里,咀嚼着,含混不清地开口,目标明确地盯着荧。
“啧,运气爆棚啊小学妹,横滨遛个弯儿都能捡到漏干掉咒灵?报告写得真不错,滴水不漏,怎么?横滨那泥潭里的水太浑了,连点沾血的纪念品都没敢往回带?怕老橘子们嗅到味,顺藤摸瓜把你当个免费诱饵再抛回去钓大鱼?”他的话语直白刺耳,刻意重读了“运气爆棚”和“捡到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恶意的挑衅。
餐桌附近瞬间安静了几分。灰原雄刚夹起的菜掉回了盘子里,求助地看向夏油杰。夏油杰脸上的温和淡去,硝子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带上了一丝警告。
荧拿着筷子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慢慢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心头的震惊与无力感再次翻涌而上——他又来了!又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对他的“冒犯”和她报告里的所谓“漏洞”上。除了挑衅、揭短、质疑,试图激怒她逼她出手,他还能干点别的吗?他对自己抛出的那些线索隐喻,竟然真的能做到视而不见?还是接收到了也觉得毫无意义?在他眼里,力量就是一切答案?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找回自己那点被戳破的骄傲泡泡。
“悟。”夏油杰沉声开口警告,试图控制局面。
荧只是沉默,一股浓重的失望和彻底的厌倦感淹没了她。她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但清脆的瓷盘碰击声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五条悟,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食堂明亮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那鎏金色的眼瞳显得更加深邃莫测,如同光影交汇间圆润的猫眼石。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纪念品?任务就是任务,过程是我经历的部分,我只会写我需要写的部分,并且承担报告中描述的相应后果。”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脸,金眸终于转向五条悟那张写满嚣张和探寻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言以对。
然后,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难以言喻疲倦感的讽笑爬上她的唇角。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如同冰层下的水流,带着刻骨的凉意和一种毫不掩饰的、针对性的恶意嘲讽:“六眼能洞察的是万物运转的表征与咒力流动。可惜,人类复杂的意图交流、基于事实的推论和对合作可能性的探查,似乎超出了它的观测阈值,进入了某种…咒力真空的思维盲区?那还真是遗憾的机能缺失呢。”
整个食堂桌附近的气压骤降。家入硝子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呛到,忍笑忍得很辛苦。夏油杰默默扶额。灰原雄彻底石化,大脑宕机——荧这是,在用科研术语讽刺五条前辈脑子不太好使? !
五条悟脸上的嚣张表情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甚至忘记了咀嚼嘴里的蛋糕。他显然听懂了荧的“暗讽”——他引以为傲的“六眼”在她看来就是个摆设?理解不了人话?一股强烈的羞怒感猛地窜上头顶,他那张英俊的脸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紧接着就是一种被噎住般的憋闷!他想反驳,可对方并没有直接骂人,而是用一种近乎学术报告的刻薄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痛点上。
这感觉比被直接咒骂还难受百倍!
他憋了半天,刚想不顾形象地拍桌子回怼——也许是更幼稚的嘲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荧却缓缓站起了身。她平静地拿起自己的餐盘。这个动作让五条悟即将爆发的火气又噎了一下。她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空气中的一个噪点,端起餐盘,准备离开这个充斥着她现在最厌恶特质源头的角落。离开前,她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桌上面色各异的众人,一丝冰冷的、带着深刻厌倦的嘲讽最终定格在她的唇角。
“所以,别再白费力气纠缠试探了,六眼前辈。”她声音冰冷,“试图与你沟通我所关心的问题,不仅效率低下得如同推着巨石上山,更是对我的宝贵时间和精力的……严重损耗。”
在她踏出沙发的瞬间,一句极其轻微、只有离她最近的五条悟和硝子能勉强听见的、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低语如同叹息般滑落:“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去……至少没有听不懂人话的问题儿童聒噪不休。”
这并非说给旁人听,更像是对自己决策错误的喃喃自语。
说完,她不再停留,端着餐盘径直离开。
食堂的角落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五条悟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荧那句把他归咎为“听不懂人话的聒噪问题儿童”和“浪费时间的错误选项”的话,让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有力的反击点——因为对方甚至没正眼看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感堵在五条悟胸口,他不是愤怒得想打人,而是那种…想破口大骂却找不到合适词汇,想证明自己却被对方一个背影彻底无视的烦躁与无力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还嫌弃这棉花脏了手。
家入硝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嘲笑,打破了僵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晚餐,一边随口道:“人家任务刚回来,餐盘都没放下就被某人追着念念叨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没点名,但讽刺的对象不言而喻。
夏油杰也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无奈的语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五条悟说:“悟,差不多就行了。你那关心的方式……比咒灵的气息骚扰力还强。有点绅士风度吧。”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哈?!”五条悟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立刻把矛头转向两个损友,气急败坏地低声吼回去,声音都因为憋闷而有点变调,“绅士风度?!你们哪只眼睛看到那该死的小妖女有半点尊敬前辈的淑女风度了?!她刚才的话你们没听见吗?!她说我脑子有……”
他本来想说“缺陷”或者“思维盲区”,但这话一出简直是二次伤害!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了个词:“她说我理解能力差!!”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冤枉的极度委屈。
家入硝子淡定地喝了口水,瞥了他一眼:“哦?那你理解了她的暗示了吗?”
五条悟瞬间卡壳,他的“六眼”当然捕捉到了在报告之外的信息……但她嘴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到底具体指向什么,他还真没有细想!他的注意力当时全被她的“不恭敬”和挑衅吸引了!
看他那副吃瘪又一时语塞的样子,硝子和夏油杰同时露出了然的神情,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硝子慢悠悠地补刀:“看来是没懂。人家都说了沟通存在咒力真空。你这追着炸毛的样子……”她没说完,但眼神里赤裸裸地写着“可不就像个被戳中痛脚还不肯承认的死皮赖脸的牛皮糖?”
“家入硝子!!”五条悟恼羞成怒。
“小声点,扰民了。”夏油杰淡定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食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庭院里清冽的晚风带着草木的微腥气息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荧心头的烦闷。夜色微凉,吹拂着她额前的发丝。她低头看着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中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上那个加密通讯的图标正在闪烁。
第57章
庭院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食堂里甜腻的食物与五条悟带来的双重烦闷。荧低头看着餐盘里几乎未动的食物,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口袋,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下,那个加密通讯图标旁“阿治”的备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快步走回宿舍,将餐盘随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空旷的单人宿舍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沉沉的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正无声无息地蔓延,仿佛要将她连同这狭小的空间一并吞没。
她也顾不上整理其他东西,直接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金属盒子。她按下盒面隐蔽的机关,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机括声,盒盖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极其微薄的信号伪装贴片和一个精密小巧的信号检测器。她熟练地将伪装贴片贴在手机信号源区,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检测器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确认伪装成功,追踪信号栏一片空白。她这才点开那封邮件。
目光落在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鎏金色的瞳眸之中, 微不可查的涟漪悄然散开,被屏幕幽冷的蓝光映照得近乎触目惊心,仿佛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巨大暗影。
所有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高速旋转、碰撞、重组, 发出无声的轰鸣。
还未散尽的烦躁感如同细密坚韧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她的神经。她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的浊气尽数排出。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冰封湖面,心里已经有了明晰的计较。
荧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台色彩鲜艳的游戏掌机,转身走向医疗室的方向。
医疗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浓烈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明亮的光线毫无温度地洒落,将一切照得清晰而疏离。家入硝子正背对着门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柜里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听见脚步声,她才懒洋洋地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哟,稀客。”家入硝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荧紧握游戏机的手上,又扫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我以为你第一时间会钻回被窝补觉,怎么,被某只聒噪的最强苍蝇烦得需要心理疏导了?”她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但那双平静的棕色眼眸里,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消退。
荧没接话,径直走到诊察台边坐下,将游戏机放在一旁,伸出右手。动作间,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拉扯痛感。
硝子挑了挑眉,走过来,动作熟练而专业地托起荧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精准、客观、近乎无情的触感,沿着腕骨、尺桡骨以及延伸向小臂的肌腱群仔细按压、检查。荧配合着她抬腕、转动,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变化都牵动着痛觉神经。当硝子的拇指精准地按压到手腕外侧偏后方的某块肌肉时,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然。”硝子收回手,转身去拿冰敷袋和弹力绷带,“右手腕伸肌群轻度拉伤,尺侧腕屈肌也有点劳损。还好,没伤到骨头和韧带。咒力也没紊乱。用力过猛还是姿势不当?横滨那咒灵这么难缠?”
她将冰袋递给荧示意她先敷上,冰凉的触感瞬间压下了些许灼痛。然后拿出绷带,手法流畅而专业地为她缠绕固定,白色的绷带一层层覆盖住纤细的手腕:“给你拿点外用的消炎消肿药膏。”
冰凉感瞬间压下了些许不适,荧低垂着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用左手拿起游戏机,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跃动。屏幕上的小人跳跃、奔跑、挥剑砍杀虚拟怪物,发出热闹的音效,与医疗室冰冷、安静、弥漫着药味的氛围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她盯着屏幕,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手腕的疼痛毫无关系的轻松笑意:“没什么,清理垃圾的时候,动作稍微大了点。”
“清理垃圾的动作大了点?”硝子重复着荧轻描淡写的解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缠绕绷带的指尖力道似乎加重了一分,“你那份报告,可把垃圾处理得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连点渣滓都没留下。”她顿了顿,抬眼,目光穿透荧的游戏屏幕,直刺核心,“倒是回来之后,食堂里那场即兴表演……精彩得让我差点忘了吃饭。”
“你和悟……”硝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们的关系真是地狱难度啊。这才多久?全校都知道了,新来的转学生把最强气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你们这到底是天生八字不合,水火不容,还是……”硝子停下缠绕绷带的动作,微微俯身,凑近荧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非此即彼的深仇大恨?”
荧操作角色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屏幕上炫目的技能光效在她金色的瞳孔里跳跃、折射,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湖面。游戏角色“砰”地一声撞死了一只蹦跳的蘑菇怪,欢快的胜利音效突兀地响起。她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奇异的、洞悉一切的……调侃?
“硝子学姐。”荧的声音也染上了笑意,却不是温情的,而是一种洞察秋毫的清泠。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游戏屏幕上,仿佛在欣赏那幼稚的胜利画面,语气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病灶,“你觉得我和五条悟之间,仅仅是关系的问题吗?”她反问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全局的意味。
家入硝子缠绕绷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荧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笑容不变地自顾自说了下去,目光却第一次从屏幕上移开,平静地、带着穿透性的力量迎上硝子审视的目光:“硝子前辈,你拥有独一无二的反转术式,是咒术界公认的、无可争议的治疗核心。可这份珍视,给你带来的是什么呢?”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如同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珍贵、必须、无可替代……这些光环之下,隐藏的真相是什么?是高层视若珍宝的核心资产,是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还是一个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视为后勤保障、关键时刻必须运转良好、不容有失的精密零件?”
荧歪了头,目光像冰冷的手术灯一样在硝子脸上扫过,剖析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这份保护带来的安全,也伴随着某种意义上的囚禁和无视吧?你看得清很多事情,包括你同级的那两个家伙本质上的扭曲与困境,却只能选择沉默地旁观,甚至还要在他们玩脱之后,替他们收拾残局,修复他们造成的破坏。”
家入硝子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彻底消失,如同面具般剥落。缠绕绷带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医疗室里只剩下游戏机里循环播放的胜利结算欢快音乐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激烈碰撞的电流,气氛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即将断裂的弓弦。
荧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甚至轻轻晃了晃被包扎好的右手腕,似乎在感受绷带的松紧是否恰到好处,目光重新落回游戏屏幕,指尖在按键上跳跃,毫不犹豫地启动了下一关。
像素小人再次站在起点,奔跑起来,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玩味探究的弧度。
“再比如夏油前辈……他的正论,像在用胶水精心黏合那些收集来的残破玩偶,试图赋予它们一个他定义的意义。但执着于意义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虚妄和偏执的开始。”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夏油杰理念的外壳:“他口口声声的正论,要保护普通人,建立咒术师该有的秩序……听起来多么崇高,多么悲悯。可这份崇高之下,难道没有藏着对无法理解他、无法达到他心中纯净标准的愚昧众生的……潜滋暗长的厌弃?当保护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责任,甚至是对自我道路纯洁性的偏执证明时,那所谓的正论,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更隐蔽也更危险的……精神牢笼?最终囚禁的,是他自己?”
荧顿了顿,仿佛在给家入硝子消化这番惊世骇俗评价的时间,然后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用胶水粘合的东西,终究是脆弱的。一旦外力足够强,或者内部开始腐朽,就会像这样……”
她玩笑着举起没受伤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比作枪的形状,对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开了一枪。
“砰~”
第58章
家入硝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荧对夏油杰的剖析,尖锐得让她心惊肉跳。
“至于五条悟……”说到五条悟,荧唇边的笑容再次浮现,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嘲弄, “最强?呵。力量是他唯一的坐标,也是他认知世界的唯一标尺。除了力量本身和围绕着力量运转的一切,他还能看到什么?六眼能洞察浩瀚的咒力洪流,纤毫毕现,却看不透人心沟壑里流淌的哪怕一丝暗涌。他那份顺我者昌的傲慢,与其说是强大带来的理所当然的自信,不如说是……”
她刻意停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最终吐出一个冰冷而精准的词:“……一种因为认知维度过于单一、精神世界过于贫瘠而产生的、巨大的……空浮。”
她将这个词轻飘飘地抛出来,如同在法庭上落下定罪的木槌。
“他站在力量构成的、孤高绝顶的云端俯瞰众生,看似自由无匹,随心所欲,实则无根无基。他的最强是咒术界赋予他身份的基础,也将他高高架起,隔绝于尘世烟火。这力量太过耀眼,耀眼到遮蔽了他需要感知的其他一切。他看不到云层下的暗影如何滋生、蔓延,更理解不了在阴影里挣扎求存、心思百转的生物在想什么。力量是他的翅膀,让他翱翔天际,却也是他最大的囚笼。他像个被困在由绝对力量堆砌而成的、最华丽也最冰冷的城堡里的任性国王,拥有着无敌的玩具,内心却无比空洞,甚至连愤怒,都显得如此地……轻浮。”
荧的总结犀利而冰冷、精准地毫不留情,仿佛在解剖一具名为“最强”的标本,将内核的虚无彻底暴露在冰冷的无影灯下,无所遁形。
她放下游戏机,屏幕暗了下去。医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掠过树梢,以及两人几乎可闻的、沉重的心跳。荧抬起 头,璀璨的金眸澄澈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直视着脸色已然沉静下来、但眼底暗流翻涌的硝子。
“所以,硝子前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硝子紧绷的神经上,“你是如何看待我和五条悟那点可笑的冲突?那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他空浮世界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噪音。重要的是——”
少女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硝子:“你又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看待你身处的位置?看待那些看似保护实则禁锢的金丝?还有夏油前辈那越绷越紧、随时可能断裂的正论之弦?以及……五条悟那建立在力量沙堡上、摇摇欲坠的最强空壳?”
家入硝子沉默着,这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填满了整个医疗室。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眼镜,用指腹用力地揉着眉心,仿佛在消化这过于尖锐、也过于真实、几乎将她所有的伪装和旁观者姿态都撕碎的诘问。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被彻底看透后的无力与茫然。良久,她才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冰冷的笑意。
“真是……毫不留情啊,荧学妹。”硝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放弃了站立的姿势,靠在冰冷的药柜上,姿态放松了些,却更像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彻底的疲惫,连惯常的懒散都维持不住了,“刀刀见血,句句诛心,把我们三个的外衣都扒得干干净净。”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那么你呢?”
她反问,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锐利地刺向荧,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反击的缝隙:“你把我们看得这么透彻,把我们各自的困境、扭曲都剖开放在这刺眼的阳光里展览。那你自己呢?你又是怎么看你自己的?你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又是什么?一个高高在上,冷漠的……旁观者?还是……别的什么?” 她紧紧盯着荧,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荧刚才那番剖析,精准、冷酷、一针见血,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那么,作为观测者本身的她,立场何在?目的何在?
荧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重新拿起那台色彩鲜艳的游戏掌机。指尖按下开机键,屏幕骤然亮起,熟悉的启动画面和欢快的音乐流淌出来,打破了沉寂。她看着屏幕,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对娱乐本身的专注和纯粹的愉悦。
“我啊?”她抬起头,猫眼石般的瞳眸在游戏屏幕变幻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狡黠和掌控一切的自信,“比起思考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人际关系和复杂的立场……”她晃了晃手中的掌机,屏幕上小人正在蹦跳,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纯粹又带着一丝隐约的危险气息,“我更关心我的游戏。”
她的声音逐渐轻快起来:“规则明确,目标清晰,操作反馈及时。通关有奖励,失败可以重来。只要足够投入,足够熟练,总能找到破局的方法,享受胜利的乐趣。如此简单,直接,纯粹。”
“游戏?”家入硝子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合着了然、更深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呵……那你呢,荧学妹?在你眼中,整个高专这座游乐场,又是什么?我们这些困在各自困境里的玩家,又算是什么?”
荧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更灿烂了些。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摆弄了一下游戏机,屏幕很快又亮起一个全新的、更复杂庞大的关卡地图,怪物林立,机关重重。她轻轻按下启动键,像素小人站在了陌生的、危机四伏的起点。
“游戏场?”她重复着硝子的用词,指尖在方向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倒计时,“也许是吧。重要的不是游乐场好不好玩,而是玩家自己……”她抬起头,笑容纯真,语气轻松,金眸中却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近乎狩猎般的光芒,“想不想接着玩下去。”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医疗室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东方港口。指尖在游戏机的方向键上敲击得更快了,哒哒声密集如雨点,宛若某种蓄势待发的倒计时。
“而且,我最近……”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和志在必得的决心,如同在黑暗中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瞳孔因期待而微微收缩,“……刚刚发现了一款新的游戏。看起来……非常、非常地有意思。”
“规则更复杂,地图更广阔,对手也更……有分量,充满了未知的变量和刺激的挑战。”金发少女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一种纯粹的、对高风险高回报游戏的近乎痴迷,“不过没关系。”她的指尖重重按下一个按键,屏幕上的小人毫无畏惧地、勇猛地冲向第一个新敌人,“只要摸清了规则,找到关键节点,再强大的BOSS ,也总有被清空血条、踩在脚下的一天。这个游戏过程的本身,探索、征服、胜利……就是最大的乐趣,不是吗?”
她不再看硝子,低头完全沉浸在自己掌中的虚拟世界里,指尖翻飞,全身心投入了新的虚拟战斗。哒哒哒的按键声在重新陷入寂静的医疗室里急促地回荡,像一颗投入深不见底寒潭的巨石,激起的巨大涟漪无声地扩散,淹没了所有言语。
家入硝子靠在冰冷的药柜金属门上,静静地注视着沉浸在全新游戏世界里的少女。少女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又锐利,那金眸中闪烁的光芒,是对“游戏”本身最纯粹的狂热欲望。
“游戏玩家啊……”硝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混合着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以及……纯粹的、对这位自称为玩家的旁观者的兴趣。
她看着荧那双在虚拟战斗中闪烁着兴奋与征服光芒,仿佛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眸,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明悟:“是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和悟……从根本上,就绝无可能理解彼此了。”
一个在名为“最强”的空壳城堡里自娱自乐,视规则如无物;另一个,则永远在寻找下一个更加刺激、更值得征服的“游戏场”,将现实的一切视为可解析、可攻略的关卡。
看似殊途同归,实则背道而驰。
恰如两颗偏离轨道的流星,仅仅短暂地行过一段看似交汇的轨迹,就注定头也不回地奔向天各一际、永不相交的彼方。
第59章
少女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虚拟游戏世界之中,对家入硝子此刻复杂的心绪毫无所觉。
她指尖飞舞,屏幕上的小人以惊人的技巧规避着陷阱,斩杀着强大的虚拟敌人,每一次成功的闪避和暴击都让她金眸中的光芒更盛一分。那是一种纯粹的、对征服挑战的渴望。终于,屏幕上跳出巨大的“ CLEAR”字样,欢快的音乐再次响起。
荧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腕, 似乎感觉良好。
“谢了,硝子学姐。”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甜美,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析从未说出口。她拿起游戏机, 屏幕的光映亮她毫无阴霾的笑容,“药膏我会按时涂的。”说完,不等硝子回应, 便转身走向门口,步伐轻快。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医疗室的冷光。荧脸上的轻松在踏出医疗室门槛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金眸沉静如深潭。她没有丝毫停留, 径直穿过暮色沉沉的走廊, 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拉长又缩短。宿舍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快步回到单人宿舍,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房间内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单人宿舍依旧空旷冷清,餐盘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凝固的食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荧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亮痕。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小巧的银质金属盒子。指尖在盒面隐蔽的机关上轻按,盒盖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极其微薄的信号伪装贴片和一个小小的信号检测器。冰冷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如同潜伏的电子幽灵,确认着通讯的安全通道。这一次,她没有取出信号伪装贴片,而是从底层抽出一张极其纤薄、几乎透明的通讯卡。她将通讯卡插入手机一个特殊的卡槽中——这并非手机原装的SIM卡槽,而是经过特殊改造的加密信道接口。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指尖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了那个加密通讯录里的置顶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太宰治那特有的、带着点倦怠和微妙轻佻的嗓音。
“哟~阿荧,高专的夜宵不合胃口?还是那只聒噪的六眼苍蝇又惹你心烦了?”太宰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轻松之下紧绷的弦,以及背景里奇异的噪音。
“阿治。”荧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甜美,没有任何寒暄的余地,直奔主题,“无风港的蝴蝶,翅膀上的露水有多重?”她直接抛出了关键暗语,心脏在胸腔里无声地加速跳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连背景的海浪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太宰治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凝重:
“重到……足以压垮整个港口的风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蝴蝶……可能已经折翼了。在旧港区废弃的第三号船坞附近。那里,就在半小时前,发生了剧烈的能量爆炸,破坏力惊人。而且……”
太宰治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而且,有目击者声称,在冲击发生前,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再出现的身影。”
“谁?”荧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代首领。”太宰治的声音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荧几乎是脱口而出,鎏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猫科动物,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阿治,你亲眼看到的?还是道听途说?那个老东西在被咒灵深度寄生后,身体机能就几乎彻底崩溃了!他当时的状态就是个被咒灵强行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躯壳!等到我彻底绂除了寄生的咒灵核心,他体内最后一点被榨取的生命力也随之消散!就像被抽掉脊椎的傀儡,瞬间崩解。没有生命力来源,没有灵魂残留的痕迹,他死得透透的,连细胞层面的活性都彻底消失。这是我和森先生都确认后的事实,连咒术界最高级的反转术式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怎么可能复活?!”
荧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地反驳着,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也说服电话那头的太宰治。她无法接受这种违背基本生命法则的事情发生在她亲自处理的目标上。这不仅仅是荒谬,更是对她的能力的侮辱!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瓜。
荧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一具已经衰败成那样的尸体,不可能复活。”
“莫非是港口黑手党内部有人怀念旧主,搞了一出拙劣的模仿秀?”
“我也希望是那些旧党搞的鬼,或者情报出错了。”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背景的嘈杂音似乎更清晰了些,“但事实是,不止一个组织的成员,都看到了那个穿着先代标志性大衣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特征非常明显!更关键的是……”
太宰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操作着什么:“……我发给你一段视频,用加密通道接收。”
荧的眉头微蹙,立刻走到桌前打开自己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幽光,她快速地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进入一个高度加密的匿名邮箱。果然,一封没有任何标题、来源被层层匿名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一个加密视频文件。
视频的画面的噪点极多,背景是港口Maifa的最高级秘密金库。突然,镜头中猛地闪现出一道身影,一个模糊,穿着黑色的、带有明显港口Mafia先代首领风格的大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画面的正中间的老人,动作僵硬而诡异,怒目圆瞪,甚至还开口说了话。紧接着,画面被一道骤然爆发的、混杂着暗红色与不详漆黑色的黑色火焰彻底覆盖,屏幕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噪。
视频很短,只有十秒左右。荧一动不动地盯着已经黑掉的播放窗口,房间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发出微弱嗡鸣。她将画面倒退定格在身影出现的那一帧,放大,再放大……虽然像素模糊,但那身型,那种僵硬诡异、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姿态……的确是那个先代首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在祓除咒灵之前,她曾近距离观察过这具被寄生的躯壳无数次。
皮肤纹理的细节,光影投射的角度,肌肉运动的僵硬程度……不是特效合成。不是人皮面具。那具“行走”的躯壳所呈现的物理特征,与她记忆中被咒灵寄生后、最终死亡的那具尸体,高度吻合。
“不是特效合成。”荧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下的惊愕和冰冷的寒意,“这种程度的相似……后期做不出来。而且,那个扭头的动作……”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头皮发麻。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一个被她亲自确认死亡、生命力彻底枯竭的人,怎么可能重新“动”起来?这不再是侮辱,而是某种未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是尸体……被谁操控了?”
“该死的……”荧低咒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恍若未觉,“为什么?为什么森先生不把那具尸体直接火化?烧成灰烬,一了百了!非要搞什么土葬?是觉得港口黑手党的墓地风水太好,还是他有什么特殊的收藏癖?这下好了,尸体都成了别人手里的玩具,给自己埋了个天大的定时炸弹。”
她烦躁地习惯性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在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支线任务不要啊!
“现在可不是追究森先生葬礼选择的时候,这具行走的麻烦,已经在港口区某些阴暗的角落现身了数次,引起了不少恐慌和……不必要的关注。”太宰治的声音冷静地传来,安抚着荧的情绪,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节奏感,“我们需要查出操控这具尸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
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烦闷的情绪从大脑中丢弃。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性:“根据我以前从禅院家里的书籍中看到过操控尸体的术式,比如傀儡操术或者某些死灵术的变种,但通常需要媒介,而且操控的精细度和力量传输都有限制,不可能让尸体爆发出强烈的能量冲击……”
“视频里先代自称名为荒霸吐的野兽将它从地狱召唤回来,阿荧,你听说过荒霸吐吗?”
第60章
“荒霸吐?”
荧皱紧眉头,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咒术界相关的知识库、古籍记录和她执行过的所有任务档案,“没有。我所知晓的、记录在案的咒灵图谱、诅咒传说、甚至一些禁忌的咒物记载中,从未出现过荒霸吐这个名字里,没有这个名字。它是什么?一种新出现的、未被记录的诅咒?还是某种邪神信仰的产物?”
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语速加快:“难道你那边已经查到了,操控先代尸体、在横滨大肆袭击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荒霸吐?它是什么东西?”
“不,还不能确定。”太宰治否认得很干脆,但语气却带着强烈的指向性和一种深沉的忌惮,“荒霸吐目前只是一个怀疑对象,一个……存在于港口Mafia内部最高机密档案、以及某些古老口相传传说中的名字。它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代称,指向某种……超越常理认知的、象征着破坏与火焰的原始力量。传说中,它是带来灾祸的破坏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据非常有限的目击报告描述,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纯粹的力量。黑色的火焰,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焚烧一切,湮灭一切。那种破坏的方式,那种火焰给人的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和八年前,在擂钵街中心引发那场惊天动地、将整个区域夷为平地的巨大爆炸时,所出现的黑色火焰……非常相似。”
“八年前……擂钵街大爆炸?”荧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那场灾难她有所耳闻, 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巨大深坑的成因至今仍是横滨最大的谜团之一,官方一直以“瓦斯管道连环爆炸”含糊其辞。但在咒术界内部一直有高度的怀疑,那场爆炸的瞬间破坏力、能量层级绝非普通事故能解释, 甚至超越了当时已知的绝大多数特级咒灵的破坏力上限。只是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咒灵或诅咒师,否则咒术界早就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入驻横滨了。
“你是说……八年前炸平擂钵街、造成无数伤亡的,也是这个荒霸吐?或者至少是同一类型的力量?”荧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寒意从心底蔓延,“而现在,这种力量再次出现了?还操控着先代首领的尸体?”
“目前只是怀疑的对象之一。”太宰治谨慎地纠正道,“毕竟,八年前的真相被掩埋得太深,而这次先代的现身也太过诡异。线索太少,变量太多。不过,荒霸吐这个名字,以及它与那种标志性黑色火焰的关联,是目前最值得深挖的一条线。”
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如同猎手终于锁定了最危险也最诱人的猎物气息: “荒霸吐……传说中的破坏神、火焰与暴力的化身。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以某种形式被唤醒或操控……那么,横滨面临的威胁,将远超任何咒灵或异能组织的范畴。这将是……一场浩劫的前兆。”
荧沉默了,消化着这爆炸性的、足以颠覆她对力量认知的信息。荒霸吐……操控尸体……擂钵街爆炸……这一切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笼罩在黑色火焰中的轮廓。
就在荧凝神思考时,太宰治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极其精准的试探,如同手术刀般切入另一个关键点:“对了,阿荧。在你执行任务期间,你对兰堂先生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兰堂?”荧微微一怔,思绪从荒霸吐的迷雾中被拉了回来。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裹着厚厚毛领大衣、即使在室内也仿佛身处冰窖的苍白男人。回忆快速闪回,筛选着与兰堂相关的片段。
“他给人的感觉……非常矛盾。气质忧郁,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感,仿佛永远无法真正暖和起来。他……似乎对我的外貌,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关注。那眼神不像简单的欣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在寻找某种相似性?” 她回忆着兰堂看向她时,那双深绿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和探究。
“特别是对我的外貌细节。他曾经在任务结束后,询问过我的发色和瞳色是否天生如此,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和迷茫,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还告诉过我……”
荧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告诉我,他失去了一部分非常重要的记忆。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来自哪里,关于他……真正是谁。记忆的缺失让他显得……很空洞,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失忆?”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和更深的探究。
“嗯。而且,这种失忆似乎并非外力创伤导致,更像是一种……自我封锁?或者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剥离、封印?”荧补充着自己的判断,“还有一点很奇怪,让我印象深刻。当我在绂除咒灵核心,引发那场不算小的能量爆炸时,兰堂先生就在附近。我注意到他的反应……非常剧烈。那不是普通的惊吓或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切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当时的眼神,仿佛那场爆炸,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某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早已遗忘的噩梦重演。”
荧越说,越觉得兰堂身上的疑点重重,如同笼罩着层层迷雾:“另外,在兰堂先生得知我是咒术师后,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那种好奇,不像是对一个新领域的普通探索,更像是在……印证什么,或者寻找某个特定问题的答案。”
“哦?对爆炸敏感?对咒术界好奇?”太宰治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带着一种了然和更深层次的思量,“这还真是……耐人寻味的情报呢。兰堂先生,他身上的谜团,看来不比荒霸吐少呢。”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显然荧提供的信息与他所掌握的其他线索产生了某种共鸣。
“总之,兰堂这个人,身上充满了谜团,他就像一团被厚重迷雾包裹的谜题。阿治突然问他……”荧敏锐地察觉到太宰治语气里的某种隐含的意味,“是发现了什么和他相关的线索?”
“或许呢,毕竟这场解密游戏也快要结束了呢,只需要再补充一两块碎片……”太宰治的嗓音含笑,眸光轻软,“阿荧,这一次,或许还需要你的帮助。”
“没问题,阿治你如果需要我,我会立刻赶到你身边。”荧瞬间把姐妹校交流会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开什么玩笑,横滨现在出了这种事,她怎么可能有心思放在咒术界过家家的游戏上。 ”
太宰治收起手机,脸上那点与荧通话时残留的愉悦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他斜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港口边缘特有的铁锈和潮湿霉味混合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喂,你说你认识荧是真的?”
一个带着明显不爽和质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寂。
太宰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弧度。他慢悠悠地侧过头,看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橘发少年——中原中也。少年钴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眉头紧锁,显然对太宰治刚才提到的名字极其在意。
“哦呀?”太宰治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轻佻,“羊之王,怎么,对阿荧这么感兴趣?”他刻意加重了读音,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独占欲和一种冰冷的,针对于中也的排斥感,“难道说……在先前的那次合作之后,小矮子你那颗贫瘠的脑袋里,就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中原中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混蛋太宰治!谁对她有幻想了?!我只是在确认情报的真伪!你这家伙嘴里十句话有九句是假的!”
他强压下怒火,钴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宰治:“她是不是要来横滨?这次的事情……不会又是什么该死的咒灵搞的鬼吧?”中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厌恶。上次与荧合作祓除擂钵街的咒灵,虽然过程凶险,但荧展现出的冷静与强大的力量让他印象深刻,也让他对“咒灵”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有了更深的忌惮。
如果这次又是咒灵作祟……
“呵。”太宰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中也的思绪。他站直身体,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中也,眼神里充满了恶劣的嘲弄:“让你失望了呢,黏糊糊的小蛞蝓。我亲爱的阿荧现在正忙着应付咒术高专那些无聊的过家家游戏呢,可没空来陪我们玩这种解密游戏。”
“什么?!”中也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了,“那你刚才还在……”
“还在什么?”太宰治挑眉,脸上挂着虚假的无辜,“我只是在跟我的搭档交换情报而已。至于她来不来,那是她的事。不过……”
太宰治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警告,鸢色的眼眸如同深渊般凝视着中也:“中原中也,我奉劝你,最好把认识咒术师荧这件事,牢牢地锁在你那容量有限的脑子里,或者干脆彻底忘掉。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森先生,或者,你身边那些尤其关心你的小羊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