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眼风都未扫向芳如那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为首的头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对一无足轻重的女子和一件死物撒气,便是白阳会豪杰的做派?你们若尚有几分谈条件的诚意,就该明白,活着的、完好无损的人质,远比一具尸体或一个残废更有价值。这点浅显的道理,莫非还要朕来教?”
那头领眼神剧烈闪烁,周凌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实际的考量,一个完整的、可供交易的筹码的重要性,远胜于一时的泄愤。
他猛地抬手,厉声制止了手下:“够了!”
他狐疑地夺过那串佛珠,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材质,确实不像藏有玄机的模样,最终那点疑虑散去,只当是女子寻常的执念。
他嫌恶地随手一抛,将那串佛珠扔到了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顶上。
“陛下说得是,”他转回身,脸上挤出一个虚伪的假笑,“那我们就来谈谈……真正的条件。”
芳如虚脱般地暗暗吁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劫后余生般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被弃于尘埃中的佛珠,又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一旁面色沉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的周凌。
他方才出言制止,究竟是为了维持一个帝王“爱惜子民”的冷静形象,还是……那冰冷的表象之下,终究存了一丝为她而动的波澜?
这个念头才刚在芳如心中转过,便被她强行压下。眼下绝非揣测圣意的时候。
就在这时,那名为首的头领已踱步上前,彻底打破了方才那短暂的僵持。
他停在周凌面前,目光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刻意挤出的恭敬掩不住骨子里的倨傲:
“陛下,”他拖长了语调,“我等奉教主李辉之命,给您指一条明路。只要您肯亲口承认自己并非真命天子,再亲手写下一份罪己诏,细数您过往种种‘失德’之行,公告天下……我们教主仁厚,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您一条生路。”
芳如被反绑在椅子上,适时地瑟缩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一段看似脆弱不堪的纤细脖颈。
她身体微微发抖,完美扮演着一个吓破了胆的深闺女子。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光却冰冷锐利,将场内每一丝气息流动、每一个眼神交汇都牢牢捕捉。
她心中无声冷笑,白阳会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至极。既要毁了周凌身为皇帝的正统名分,又要抢占“仁至义尽”的道德高地。恐怕那所谓的“生路”,最终也不过是一条死得稍微“体面”些的绝路。
周凌闻言,却未曾动怒。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纵然身处囚笼,衣衫染尘,他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冷傲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逆境更添几分锐利。
他并未立刻反驳,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为首者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活路?你们是在为自己掘墓。”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三百年前,成王篡位,麾下猛将张启亲手缢杀前朝末帝。你们可知张启下场如何?”
地牢内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作答。
周凌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成王登基不过三日,便以‘弑君悖逆’之罪,将张启五马分尸,悬首城门,用功臣的血,洗刷自己的嫌疑,向天下昭示新政权的‘正统’。”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明灭不定:“二百年前,靖国公兵变,其副将赵莽冲入皇宫,斩杀了病中的惠帝。靖国公是如何报答这位功臣的?”
他目光扫过面前脸色逐渐发白的三人,一字一句道:“登基大典当日,便将赵莽全家以‘惊扰圣驾、罪大恶极’为由,满门抄斩。史笔如铁,你们猜,李辉坐上龙椅之后,是需要你们这三个‘忠心耿耿’的弑君者,还是更需要……你们的三颗人头来安定民心,彰显他的‘不得已’和‘仁义’?”
地牢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三人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惊疑不定和逐渐蔓延的恐惧。
周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历史血淋淋的教训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其中一人喉结剧烈滚动,嗓音干涩地对同伴低语:“可、可教主命令我们即刻……”
另一人猛地瞪他,声音发颤,几乎尖叫出来:“那你现在去动手?这‘头功’让你可好?!你想当张启还是赵莽?!”
提议之人瞬间脸色煞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噤若寒蝉。
为首的头领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眼神慌乱地避开周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猛地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够了!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岂能儿戏!先将他们严密看押,之后待出了城,便移送总坛,交由教主亲自定夺!”
周凌闻言,并未再发一言,只是重新靠回墙壁,闭上双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份基于历史智慧的从容不迫,与对面几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芳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波澜骤起。
他引经据典,寥寥数语,便精准地撬动了人性的弱点,将杀身之祸暂缓于无形。
这份于绝境中凭借智慧和魄力反转局面的能力,让她在绝处逢生的庆幸之余,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凛然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折服。
之后,周凌与芳如便被粗暴地带离房间,转而囚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阴暗柴房。
门外落锁的声音沉重地响起,隔绝了内外。
柴房内彻底暗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漏进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干草的气味,寂静被无限放大。
忽然,周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朕倒是好奇,他们为何连你一同关押?你不是白阳会的人吗?”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芳如的心窍!
他定然是因她引路至巷口的举动生了疑心,更深层的原因,是源于他对顾舟那早已根深蒂固的猜忌,那个曾被他派去白阳会卧底,最终却被他亲手定为叛臣、弃如敝履的臣子!
周凌认定了顾舟是白阳会的人,此刻看她,自然也带上了同样的滤镜,怀疑她是否也是那潜伏的暗棋。
惊惧与为顾舟涌起的悲愤交织在一起,反而催生出一股极强的急智。
芳如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惊惶,抢先一步堵住他的所有质疑: “臣女清清白白,怎会与那等逆贼扯上关系!陛下这话好没道理!难道被雷劈了,还要怪路过的行人没撑伞吗?臣女分明是受了您的牵连,才遭此无妄之灾!”
“哦?”周凌尾音微扬,慢条斯理地反问,“朕竟不知,白阳会的行事何时变得这般拖泥带水,既要行刺驾这等泼天大事,竟还有闲心顺手牵羊,掳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莫非,是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非得灭口不可的东西?”
他话中的试探如毒蛇吐信,芳如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意识到他根本未曾打消疑虑,反而将问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她为何“必须”被灭口。
她强压下心惊,电光石火间调整策略,语气变得愈发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无理指责的哭腔,活脱脱一个百口莫辩的受惊女子: “陛下!您树大招风,仇家遍天下!他们看您不顺眼,连带着看恰巧在旁边巷子里的我也不顺眼!要么……要么就是他们做贼心虚,怕我瞧见了他们的脸、记住了他们的身形口音,回头去报了官,画影图形坏了他们的好事!这才非要抓了我这池鱼来灭口!”
她刻意将“灭口”的原因归结于最浅显、最合理的“目击证人”身份,试图将周凌的思路从更深层的阴谋上引开。
“照你这么说,”周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倒是该下罪己诏,向你这‘池鱼’谢罪?”
“臣女不敢。”芳如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硬邦邦的,“只求陛下日后微服私访,眼光放亮些,别再独身一人,平白连累无辜。”
黑暗中,传来周凌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朕记得清楚,方才在璇玑宴,是谁言辞恳切,说不喜护卫跟随太过招摇,苦苦哀求朕撤去明卫的。怎么,如今倒成了朕的不是?”
芳如一时语塞,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翻旧账,支吾了一下才强辩道:“我……我那是……可您是九五之尊,我说撤您就撤,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如此说来,”周凌的声音慢悠悠地,却带着千斤重压,“倒是朕耳根子太软,活该遭此一劫了?”
芳如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般顶了回去:“陛下圣明!”
这几句针尖对麦芒、近乎幼稚的互相指责来回了几番,奇异地,芳如发现自己那紧绷如弦、几乎要断裂的心神,竟在这充满赌气意味的斗嘴中悄悄松懈了几分。
那灭顶的恐惧和沉重的算计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荒谬的“活跃”情绪,仿佛他们并非身陷囹圄,只是在进行一场格外尖锐的日常争执。
直到一阵强烈的困意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汹涌袭来,她才终于偃旗息鼓,蜷缩在草堆上,不再言语。
但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硌得她生疼。
散乱的干草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不断窸窣作响,折磨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蜷缩着身体,反复辗转,每一次刚被睡意捕获,就会被地面的寒气或不适猛地惊醒。
理智告诉她必须休息以保存体力,可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这非人的折磨,几近崩溃边缘,忍不住泄出一丝极轻的、带着懊恼的叹息。
就在她又一次因冰冷僵硬而无声战栗时,黑暗中传来衣料的摩擦声。
周凌不知何时无声地挪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随即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芳如在朦胧恍惚中怔住,一时未能理解他的意图。
“明日未必太平,你想耗死自己么?”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动作却未曾收回。那是一个介于命令和施舍之间的姿态。
芳如的意识已被疲惫和寒冷搅得模糊不堪,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理智、矜持以及方才斗嘴的精神头。
她迟疑了片刻,身体最终诚实地屈服于对温暖和安稳的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极其缓慢地,将冰凉的后颈和疲惫不堪的头颅,枕上了他结实温热的大腿。
那一瞬间,接触的地方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身体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背脊的寒意。属于男性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辨,与她纤细脆弱的颈项形成了惊人对比。
她浑身僵硬了一瞬,却无法抗拒这致命的舒适和温暖。
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周凌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出于理智的、无需在意的举动。
芳如却在他身下无法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温暖,还是因为这黑暗中突如其来、无法定义的亲密。
所有尖锐的防备土崩瓦解,极度的疲惫终于征服了她。
她在一种极度矛盾的安全感和悸动中,沉沉睡去。
第27章 对弈 你压了我一夜
芳如的意识是从一片温暖的禁锢中挣扎着浮出的。
那温暖源源不断, 来自紧贴着她脸颊和颈侧的、富有弹性的坚实触感。
鼻尖萦绕的气息复杂,干净的男性体息混合着干草的微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周凌独有的冷冽。
这太过熟悉的亲昵让她心脏骤紧, 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 是近在咫尺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正枕着周凌的大腿, 以一种全然依赖的、绝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姿势。
第四世!宠妃的第四世!
深宫红墙内, 无数个清晨,她便是从这样的姿势中惊醒, 然后发现自己早已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他的侵略无处不在。
枕着他的腿,曾是她可怜又无用的防线, 祈求用这点有限的“顺从”换取更多安宁,却总是徒劳。
可此刻……
她身体僵硬,敏锐地感知着每一寸接触。
没有预期中环住她的铁臂, 没有紧压着她的胸膛, 甚至没有他惯常的、带着玩弄意味流连于她发间或背脊的手。
他竟然……真的只是让她枕着?
这巨大的反常让她心底警铃大作。
是阴谋?是戏弄?还是……
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悄然滋生, 或许,这与昨夜那黑暗中突如其来的靠近有关。
那姿态没有任何狎昵,只有纯粹的温暖和守护,击溃了她所有尖锐的防备。
她必须看清他。
芳如极力平稳呼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 假装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
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幽暗之中。
周凌根本没有睡, 也没有打量别处。
他就那么低垂着眼眸,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层之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疯狂涌动。
那目光精准地捕捉着她, 从她微蹙的眉尖到轻颤的唇瓣,细致地、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吞噬入腹。
那其中蕴含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与她记忆中第四世他充满占有欲的炽热目光奇异地重叠、交融,却更令人心悸。
芳如的心跳骤然失控,撞得她耳膜轰鸣。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脊椎窜上,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溺毙在他那双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却又本能感到威胁和吸引的眼眸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拉出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两人之间这呼吸可闻的距离间。
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感受到他喷吐出的、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芳如几乎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中融化,周凌却忽然极轻微地、近乎喟叹般地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终于动了,却不是推开她,而是抬起手。
芳如猛地闭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缩,以为他终于要如前世一般抚上她的脸或发。
预期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克制地、轻描淡写地拂开了落在她肩头的一根干草。
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掠过,带来的痒意却直钻入心尖。
然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
“醒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紧绷的张力,“……你压了我一夜,腿麻了。”
芳如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瞬间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开距离,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句“腿麻了”在她脑中嗡嗡回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尴尬。
她不敢看他,慌忙地将视线投向别处,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周凌也站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扣住木板的缝隙,用力试了试。
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散发出一种隐忍的力量感。
木板纹丝不动,只发出令人绝望的闷响。
“看来,我们的‘新房’看守得很严密。”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些许往常的调子,却依旧低沉,那句“新房”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嘲讽与暧昧。
芳如也走到另一侧缝隙向外望,心沉入谷底。
至少七八名白阳会众明晃晃地守在四周,窗户被钉得密不透风。
绝望重新蔓延开来,却与昨夜冰冷的绝望不同,其中混杂了方才那片刻对视带来的滚烫余波和无处不在的他的气息,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而周凌依旧站在窗边那道光束里,侧影挺拔却孤寂,方才那一刻他眼中泄露出的所有汹涌情绪已被完美地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难以接近的漠然。
芳如心底莫名地空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几乎灼伤她的对视和那克制的一拂,真的只是她在绝望困境中生出的错觉。
周凌又变回了那个冷漠、难以捉摸的囚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别开脸,将心头那点古怪的失落压下去,也学着他的样子,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对面的柴堆旁,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凌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他静坐片刻,目光在杂乱的柴房里扫过,忽然起身,从角落捡了几块大小不一、颜色略深的小石子,又寻了一根相对光滑的木棍。
然后,他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用木棍仔细地划出横竖交织的格子,一个简陋却清晰的棋盘赫然出现。
芳如冷眼瞧着,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只见周凌将石子分成两堆,颜色略深的一堆推至他方才坐的位置对面,自己执起颜色较浅的几颗。
他竟真的垂眸凝神,自己与自己対弈起来。
修长的手指夹着粗糙的石子,落在泥格上时却带着一种沉稳笃定的气势,仿佛他此刻并非身陷囹圄,而是在某间雅致的亭阁中对弈品茗。
那副旁若无人的专注模样,莫名刺到了芳如。
累积的恐惧、尴尬和无所适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芳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落在那个专注于棋盘的身影上。
是了,现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他是君,她是臣?
那是外面世界的规矩。
在这里,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柴房里,他们不过是两个等待未知命运的囚徒,或许午后就会成为白阳会祭旗的亡魂。
既如此,何必再压抑?
若能在这最后时刻多骂这狗皇帝几句,就算痛快了自己。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能活着出去,他要秋后算账?
呵,她又不是没死过。
重来一世,她照样能找他算账。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残存的畏惧彻底散去,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肆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真是好雅兴。”
那声“陛下”叫得婉转,却充满了浓浓的讽刺,“都成了阶下之囚,尚有闲情逸致在此自娱自乐。怎么,是指望白阳会的饭菜能自己长腿跑来,还是觉得您这几颗石子,下一刻就能变成天兵天将,踏着祥云来救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石子,笑意更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轻声补刀,像是在提醒他,也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一个残酷的事实:
“哦,臣女忘了,您如今……可不是在金銮殿上了。”
周凌落子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回道:“总好过有人像只受惊的兔子,除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便是满嘴尖酸刻薄,徒耗气力。”
“你!”芳如气结,脸上腾地烧起来,“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扫把星!”
“哦?”周凌终于抬眸,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昨夜死死拽着我衣袖、把我当枕头用的是谁?莫非是鬼?”
“你胡说八道!”芳如又羞又怒,几乎要跳起来,“那是……那是因为太冷了!换作是任何一根木头、一块石头,我都一样会靠过去!”
“是吗?”周凌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可惜了,我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而且我记得,某人似乎睡得还挺沉,口水都快流到我衣服上了。”
这话纯属信口开河的揶揄,却成功地让芳如瞬间炸毛,羞愤得差点咬到舌头:“你……你无耻!谁流口水了!你少血口喷人!”
周凌看着她气急败坏、脸颊绯红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冷淡模样,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慢悠悠地落下了一子:“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吵死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不懂吗?”
“你!”芳如被他这态度气得心口疼,可看着他再次沉浸于那自己与自己的博弈中,一副彻底将她隔绝在外的样子,一股极大的无聊和不服气涌了上来。
这鬼地方,除了干草就是灰尘,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除了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她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只有石子偶尔落在泥地上的轻响。
芳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棋盘吸引。
她发现周凌的棋路极其刁钻,自己与自己对弈,竟也杀得难分难解,步步惊心。
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憋不住,眼见着他要将一颗浅色石子放入一片死地,忍不住脱口而出:“下那里岂不是自寻死路?旁边‘扳’一手啊!”
周凌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意料之中般的嘲弄:“哦?你懂棋?”
芳如被他看得不自在,硬着脖子道:“略知一二!总比某些人自己和自己下得津津有味要强!”
周凌忽然将手里那颗浅色石子递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挑衅的弧度:“光说不练。有本事,你来?让我看看你的‘略知一二’是不是只会嘴硬。”
芳如看着递到眼前的石子,又看看地上那未尽的棋局,一股好胜心猛地被激了起来。
凭什么总是被他看扁?
她一把夺过那颗微凉的石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轻触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她强作镇定,跪坐到棋盘对面,凝眉思索片刻,然后将石子果断地落在了她刚才所说的“扳”的位置上。
周凌看着那一步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兴味的光芒。
他不再多言,拈起一颗深色石子,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落下一子。
棋局自此真正开始。
狭小的柴房里,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两人之间微小的战场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不再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偶尔落子的轻响,和越来越凝重的呼吸声。
他们用最原始的棋子,在这最狼狈的境地,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较量,所有的情绪,不甘、愤怒、尴尬,仿佛都通过这小小的棋盘,激烈地交锋、流动。
第28章 示弱 你其实想与朕同甘共苦?
正当棋局进行到最关键处, 芳如捻着一颗石子冥思苦想,试图破解周凌布下的杀局时,柴房那扇破旧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昨日那个抢走芳如首饰、身材粗壮如熊的喽啰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盘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他将木盘重重往地上一扔, 发出“哐当”一声响, 里面只有两个豁口的粗瓷碗, 一个碗里装着两个干瘪发黑的窝窝头,另一个碗里是几乎看不见油花的、清可见底的所谓“菜汤”, 分量少得可怜, 恐怕连一个半大孩子都喂不饱。
“吃吧!两位贵人!”喽啰粗声粗气地嘲笑道,“咱们这庙小, 可没什么山珍海味伺候!”
他的目光尤其猥琐地在芳如因为下棋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肢上刮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才转身锁门离开。
柴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剩下那点寒酸的食物散发着微弱的、并不诱人的气息。
芳如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 她粒米未进, 早已饥肠辘辘。
看着那点食物,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硬生生扭开了头,继续盯着棋盘,仿佛那纵横的线条比食物更有吸引力。
周凌瞥了一眼地上的食物, 又看了看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微微发红的芳如,眸色微深。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手指尖,将那个装着窝窝头的碗和那碗“清汤”都推到了芳如面前。
“吃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的。
芳如盯着那被推到面前的粗瓷碗,碗里寡淡的菜汤几乎能照出她此刻怔忪的表情。
她猛地抬头, 撞进周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或算计。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凌却已收回了目光,指尖随意地敲了敲棋盘,落点正是她之前举棋不定、最终放弃的位置,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掺着点熟悉的嘲弄:“字面意思。我不饿,你吃。省得待会儿下棋输了,又有借口说是饿得头晕,平白扰了朕的兴致。”
看,还是那副高高在上、刻薄又可恶的样子。
仿佛施舍这点口粮,不过是为了确保他自己的消遣不受影响。
芳如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荒谬的疑虑和波动,瞬间被这股熟悉的憋闷感压了下去。
是,他曾是九五之尊,一言定生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们同是阶下囚,困在这四壁漏风的柴房里,皇帝的身份比那碗清汤还要寡淡无力。
她轮回几世,见过他宝座之上睥睨天下的威严,也曾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瞥见过他深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孤寂。
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现实的饥饿感灼烧着她的胃囊,比任何回忆都来得真切。
她刻意哼了一声,一把将碗拉到自己面前,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什么需要严阵以待的敌人,嘴上一点也不肯服软:“谁要你让了!白阳会送来的东西,谁知道里头加了什么‘料’,你让我先吃,不就是想找个试毒的替死鬼?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
她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试图激起波澜,好掩盖自己心底那丝因他突如其来的、别扭的“让步”而产生的不自在。
周凌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睫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朕若想试毒,柴房里多得是老鼠。”
“你!”芳如气结,瞪着他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头火起。
她最恨他这般,无论境况多狼狈,总能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一把抓过那块看起来干巴巴的窝头,赌气道:“好!我吃!若是被毒死了,做鬼我也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吵得你永世不得安宁!”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窝头很硬,剌得嗓子疼,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她努力咀嚼着,像在嚼他的肉。
周凌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看了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短促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看来毒性发作得很快。”
芳如一愣,没明白。
他指了指她的脸,语气依旧平淡:“脸都气鼓成□□了。”
芳如瞬间涨红了脸,咽下嘴里那口干硬的窝头,差点噎住。
“周凌!”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也顾不得什么敬语什么身份了,“你才是□□你前世就是只癞蛤蟆!”
“哦?”周凌似乎来了点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朕倒不知。第几世的事?”
“第……!”芳如猛地刹住车,差点咬到舌头。
那些轮回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底气,怎能轻易在他面前提起。
她硬生生转开话头,把剩下的窝头往他那边一推,“难吃死了!毒不死人也能噎死人,赏你了!”
周凌看着她那副明明心疼食物却还要强撑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没去碰那窝头,又给她推了回去。
“你自己吃吧,”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惯有的嘲弄,“把你的嘴堵上,朕的耳根子也可得片刻清静。”
芳如被他的话气得牙痒痒,把剩下的窝头拿起又咬了一口:“我吃可以,不过,要是我真被毒或者噎死了,我头七就回来,专挑你睡觉的时候在你耳边唱戏!就唱那出《醉打金枝》,吵得你夜夜不能寐!”
周凌执棋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醉打金枝》?倒是应景。可惜,以你的嗓门,怕是只能‘醉吓冤魂’。”
“你!”芳如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嫌我嗓门大?你那朱笔一批,成千上万人头落地的时候,怎么不嫌吵?”
“那是国法,自然不同。”周凌落下一子,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哭喊声,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他抬眼,慢悠悠地补充一句,“总比有人故意鬼哭狼嚎要悦耳些。”
芳如简直想扑上去掐他脖子。“悦耳?我看你是听马屁听多了,耳朵坏了!怪不得上一世……”她猛地住口,险险咬住舌尖。
周凌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向她:“上一世如何?”他身体微微前倾,虽身处囚室,那迫人的气势却陡然弥漫开来,“说下去。”
芳如心头一跳,暗骂自己失言,嘴上却不肯服软:“上一世……上一世你肯定是个聋子!所以这辈子才这么讨人厌!”
周凌凝视她片刻,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剥开她所有伪装,直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芳如紧张得手心冒汗,强撑着与他对视,不敢露出半分怯意。
半晌,他忽然靠回墙边,嗤笑一声:“避重就轻。芳如,你撒谎的本事,比你下棋还烂。”
“谁撒谎了!”芳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没有撒谎,你心里清楚。”周凌不再看她,指尖敲了敲棋盘,“到你了。若这局再输,那碗汤归你,柴房里那只吱吱叫的老鼠,也归你。”
芳如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墙角那只肥硕的老鼠,顿时觉得手里的窝头更加难以下咽了。
“周凌!你卑鄙!”
“嘘,”周凌食指抵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小声些。把送饭的人引来,下一顿,怕是连这能噎死人的窝头都没有了。还是说……你其实想与朕同甘共共苦,一起饿死?”
芳如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恨不得立刻在棋盘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可这念头刚起,肚子就不争气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响亮。
周凌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个弧度,却故意不看她,只淡淡道:“看来这棋盘还没开战,你的五脏庙就先鸣金击鼓了。”
“要你管!”芳如恼羞成怒,一把抓过那个被推来推去的窝窝头,“吃就吃!等我吃饱了,定要杀得你跪地求饶!”
她背过身去,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形象,可干硬的窝窝头刚一入口,强烈的饥饿感就让她顾不得许多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噎住了就咳嗽,发出不小的动静。
周凌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棋盘移开,落在她略显狼狈的背影上。
看着她因为噎着而轻轻捶胸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边那碗没动过的汤又往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分。
芳如被那口干硬的窝头噎得够呛,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正难受地捶着胸口,视线里便多了一只粗瓷碗,正是周凌面前那碗他没动过的、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碗被推得悄无声息,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推碗的人,目光却依旧胶着在虚无的棋盘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小小的举动与他毫无干系。
芳如捶胸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碗汤,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周凌,心里那点刚被食物压下去的别扭劲又“腾”地冒了出来。
喝,还是不喝?
喝,好像就默认接受了他这别扭的“好意”,甚至……承了他这份情。
方才自己还信誓旦旦说他是找替死鬼试毒,转眼就喝他给的汤,这脸打得未免太快。
不喝?
喉咙里的梗塞感实在难受,那点清汤寡水此刻如同沙漠甘泉般诱人。
跟自己过不去,才是最蠢的。
电光石火间,芳如做出了决定。
她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抓过那只碗,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动作幅度很大,故意制造出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这行为背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心跳微乱的事实。
温凉的、几乎尝不出任何油盐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冲开了那团噎人的干硬,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畅。
她放下空碗,故意用力抿了抿唇,像是要擦掉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然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试图将刚才那片刻的“接受”重新拉回到对峙的轨道上:
“哼,看来是没毒。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真拿我试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甚至隐隐有点……娇嗔?
她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惊得一阵恶寒,立刻绷紧了脸,重新抓起那个没吃完的窝头,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再不肯抬头多看旁边一眼。
而另一边,周凌的目光再次从棋盘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看着她像只饿极了的小动物般仓促又努力地进食,纤细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动着,沾了些许碎屑的嘴角,还有那因为急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周凌的眼神深了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那目光不再是棋盘上的冷静算计,而是带上了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东西,像寂静燃烧的暗火。
芳如又噎了一下,好不容易顺过气,一抬眼,正好撞上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那眼神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刚刚平息下去的尴尬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仿佛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又被他看了去,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竖起了尖刺:“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吃饭啊!不是说不饿吗?盯着我干嘛?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我都吃完了!”
周凌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并不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带着气音,却像羽毛般搔过人的心尖。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锁住她因沾了饼屑而显得有几分可爱的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该死的、迷人的沙哑:
“是啊,后悔了。”
芳如一愣。
只听他慢悠悠地,带着一丝玩味的叹息接着道:“早知道你吃得这么……香甜,刚才就该跟你抢一抢。或许,这粗粝之物,也能品出些别样滋味?”
这话说得暧昧极了,明明指的是窝窝头,那眼神和语气却分明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芳如的脸“轰”一下全红了,心脏砰砰狂跳。
她强自镇定,狠狠瞪回去,试图用愤怒掩盖心悸:“周凌!你少在这里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我才不怕你!
“身份?”周凌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仿佛觉得她这话无比有趣,“在这里?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身份?是阶下囚和……另一个阶下囚?”
他再次微微倾身,距离近得让芳如能感受到他衣衫下透出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压得极缓,每个字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酥麻地钻进心底:
“或者说,只是一个……眼睁睁看你噎着,却连杯清水都无法递给你的男人。”
这话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和无力感,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齿的事实。他确实身处囹圄,连最基本的照料都无法给予。
这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比任何强势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芳如所有准备好的、带着尖刺的回击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责怪他。
正如他所说,他们是一样的囚徒,他并无余力。
而这份他仅有的、省下来给她的口粮,此刻正真实地温暖着她饥饿的胃腹。
一股更复杂、更汹涌的热意席卷而上,不仅烧红了她的脸颊,更让她心口发胀,指尖微微蜷缩。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目光,心跳如密集的雨点砸在沉寂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第29章 交易 陪老子睡一觉
她转过背, 将注意力放在进食上。
她刚将最后一口寡淡的菜汤咽下,粗瓷碗还没离手,那股不自在的热意还未完全褪去, 柴房的门便“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刺目的光线涌入, 切割开昏暗的空间, 也瞬间打破了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
昨天那个抢走她首饰、身材粗壮如熊的喽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在芳如身上猥琐地刮了一遍,然后才落在地上, 那个空空如也的木盘和两只干干净净的空碗上。
“嗬, 吃得倒挺干净!”喽啰嗤笑一声,弯腰准备收拾碗碟。
机会稍纵即逝!
芳如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串佛珠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立刻站起身,抢在喽啰拿起碗之前,刻意放软了姿态, 声音带着哀戚与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大哥, 请稍等!”
喽啰动作一顿, 诧异地抬头,看到昨日还浑身是刺的美人此刻眼泛泪光,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顿时来了兴致,脸上横肉堆起戏谑的笑容:“嗯?小美人还有事?没吃饱?”
芳如微微垂下头, 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愈发低了, 充满了无助与哀求:“昨日……昨日您从我这儿拿走的一串佛珠手链,那并非值钱之物,却是小女子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在佛前为我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才求来的……对我而言, 比性命还重要。求求您,行行好,能否将它还给我?我愿意用其他所有首饰交换,只求您发发慈悲……”
她抬起眼,泪光在眼眶中欲落未落,演技逼真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那大汉何曾见过这等绝色美人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虚荣心和□□瞬间膨胀。
他嘿嘿一笑,直起身,猥琐的目光几乎要将芳如生吞活剥:“娘的遗物啊?听着是挺重要的……”
他话锋一转,赤裸裸地提出条件,“不过,老子对那些冷冰冰的首饰没兴趣。小美人,你要是真想拿回去,陪老子睡一觉,伺候舒服了,别说那破珠子,就是以后给你多送点吃的,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
芳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羞怯和挣扎,内心却冷笑:蠢货!只要佛珠到手,我立刻吞珠重开,你连我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她像是经过剧烈思想斗争,最终“屈辱”又“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只要您能把佛珠手链还我……我、我答应您。”
大汉闻言,顿时心花怒放,没想到收个碗还能有这等意外收获。
“好!爽快!你等着,老子这就去给你拿!嘿嘿,等着老子啊美人!”
他□□着,连地上的空碗都顾不上拿,迫不及待地转身出去取“信物”。
柴房门“哐当”一声再次被锁上。
芳如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冷得能冻结空气的嗤笑。
她猛地回头,对上周凌的目光。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倚在斑驳的墙壁上,双臂环胸。
阳光从缝隙中切割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情绪,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柴房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真是好算计。”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字字带着冰碴,“用空碗换来一个承诺?为了串珠子,这等腌臜条件也能应允。朕倒是小瞧了你的……急智。”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瞬间点燃了芳如的怒火。
她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不然呢?指望你吗?周凌,别忘了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若不是你刚愎自用、不辨忠奸,白阳会这等宵小何以壮大至此?你我何以沦落至此,连果腹都要看人脸色?!”
她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积压了数世的怨愤和鄙夷:
“是,我是答应了那个垃圾!那又怎样?对我来说……”
芳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他:
“对你这种昏聩暴君,我宁愿和那种垃圾虚与委蛇,也绝不会向你摇尾乞怜,更遑论其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房内死寂一片。
周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至极。
他猛地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芳如。
阴影完全将娇小的她笼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冷、愤怒,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刺痛后的暗火。
他伸手,并非触碰她,而是“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极近的距离里。
冰冷的木质墙壁硌着她的背脊,而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和凛冽的寒意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尖,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力:
“沈芳如,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否则,”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暴君’。”
芳如心头猛地一悸。
她暗骂这白阳会行事荒唐,竟将男女囚于一处,简直是……某种危险的预感激得她后背发凉。
若周凌又如前世那般,随时随地索要……她简直不敢深想。
方才他省下口粮推与她时,那片刻的、几乎让她错愕的缓和,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微石,确实在她心底漾开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或许,困厄真的能磨去一些棱角?
可这念头刚浮起,顾舟第一世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样子便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那双曾经清亮、最终只剩痛苦和绝望的眼睛,瞬间将她心底那丝不该有的、近乎背叛的暖意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和尖锐的痛。
比起顾舟所受的剥皮削骨之痛,她此刻这点饥饿与困窘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猜忌和冷酷吗?
那股刚刚因他的靠近而升起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战栗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更汹涌的怨恨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红。
“收回?周凌,你让我收回哪一句?是说你昏聩,还是骂你暴君?”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起脸,将自己更近地送向他投下的阴影里,仿佛主动迎向锋利的刀刃。
“你省下一个窝头,是不是就觉得自己格外仁慈了?是不是就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忘记顾舟的冤屈,忘记顾舟是怎么被你‘莫须有’的罪名碾碎一身傲骨、碾成一滩烂泥的?!”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恨意。
“对你摇尾乞怜?向你寻求庇护?呵……周凌,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那么蠢,蠢到……还会以为,和你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可言?”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决绝的、自嘲般的冰冷。
那里面埋葬的,是第二世她试图以预言换取信任却反遭利用、差点引发战争的失望,是第三世她呕心沥血送上功劳却最终连累友人的惨痛。
空气凝固了,仿佛被她的字字泣血冻成了冰棱,悬在两人之间,锋利且脆弱。
周凌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手背上青筋虬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喷薄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热度与他眼中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冰冷风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下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交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他猛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并非退让,而是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站直,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风暴中心却是一丝被她那句“再无交易”骤然点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暴戾的占有欲。
“所以,”他缓缓地、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你跟我,再无瓜葛,再无‘交易’可言。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跟门外那种垃圾……谈条件了?”
芳如脸色一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反击,周凌的头颅猛地又压低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浓稠暗色。
“顾舟……”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奇异,仿佛在舌尖品尝着某种剧毒,“你为他恨我入骨,为他甘愿与垃圾虚与委蛇……好,很好。”
他猛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重新恢复了那种睥睨的冷漠,甚至比之前更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只是错觉。
但他的话却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地砸下:
“既然如此,沈芳如,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你的傲骨,你的怨恨,你为顾舟交出‘清白’……”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残酷的弧度,目光扫过这肮脏的柴房,意味不明,“但愿白阳会那个为你送还佛珠手链的人,也能欣赏你这份宁折不弯的气节。”
说完,他竟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走回那堆干草旁,重新坐下,拾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棋盘上,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
仿佛她,以及刚才那场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激烈对峙,都从未发生过。
只留下芳如独自站在原地,被他最后那句话里隐含的、冰冷而残忍的可能性激得浑身发冷。
那股方才支撑着她的熊熊怒火,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柴薪,只剩下灰烬里的余温和无边寒意。
她赢了这场口舌之争,似乎逼退了他。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荒芜之地,却刮起了更冷的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与他之间,彻底碎裂了,再也无法挽回。
第30章 游戏 保证让你欲死欲仙!
柴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死死盯着他那冷硬如冰雕的侧影,方才那场激烈对峙中骤然崩裂的无形之物,仿佛还在空中簌簌落下尘埃。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刹那。
“砰!”
木门被猛地撞开, 碎裂的不仅是门闩, 还有这凝固的僵局。
粗野的笑骂声涌进来, 瞬间将方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对峙冲得七零八落。
那粗壮的喽啰果然去而复返, 堵在门口,像一尊煞神, 手里却没拿任何东西, 只搓着一双粗厚的手掌,脸上堆满了得意而油腻的奸笑。
他侧身让开一点, 身后赫然跟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帮众,几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发出低沉而猥琐的笑声。
“小美人儿, ”那大汉搓着手, 黏腻的目光在芳如身上来回打转, “那破珠子……嘿嘿,老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了,兴许早顺手当掉了。”他啐了一口,又咧开嘴笑,“不过你别急, 明天!明天哥哥一定给你赎回来!”
他边说边逼近,另外几人默契地堵死了门口, 像一堵令人绝望的肉墙。
“但今天嘛……”他嗓音浑浊,嘿嘿低笑着,脏污的手猛地就朝芳如抓来,“哥哥先收点利息!保证让你欲死欲仙!”
芳如脸色煞白, 心直直沉进冰窟。
她果然高估了这群渣滓的底线!他们从未想过守信,只想空手套白狼!
她踉跄后退,顺手抓起一根枯柴死死护在身前,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滚开!言而无信的东西!把珠子拿来再说!”
“嘿!还给脸不要脸!”大汉恼羞成怒,一把挥开她毫无威胁的“武器”,蒲扇般的大手直直抓向她的衣襟。
芳如惊叫侧身,慌乱中抓起干草、碎木屑、尘土,拼命朝对方脸上扔去,试图制造一丝空隙。
可她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这壮汉?他已狞笑着逼近,伸手就要协助擒住她。
恐慌如冰水浇头,她下意识朝那堆干草的方向望去。
周凌却仍坐在那里。
指间夹着那枚冰冷的棋子,目光淡漠地投向虚空,仿佛眼前并非一场欺凌,而是一局无关紧要的棋。
甚至,他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竟然……在看好戏?
一股比受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她指望过他吗?竟还残存一丝可笑的期望?此刻,那期望碎成了扎心的冰棱,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愤怒与无助如野火焚心,她却连瞪视他的时间都没有。
那只脏手马上就要触到她的衣襟,芳如慌乱中挥起手中的枯柴,狠狠抽在对方粗壮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枯柴应声而断,只在对方粗皮厚肉上留下一道浅痕。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喽啰吃痛,勃然大怒,揉着手臂朝门口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按住这泼妇!”
堵在门口的另外几个帮众闻言,立刻狞笑着围拢过来,狭小的柴房瞬间被阴影填满,彻底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芳如的心脏。
就在她闭眼几乎要放弃挣扎的刹那,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奇异地压过了混乱:
“劝你们别碰她。”
众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周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依旧倚着墙,神情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喽啰啐了一口:“呸!你还当自己是皇帝啊,自身难保,还想学人英雄救美?”
周凌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身有恶疾,碰了她,烂根蚀骨,无药可医。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至今不碰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惜命。”
那伸向芳如的脏手猛地顿在半空。
喽啰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更强的欲望和恼怒覆盖:“放你娘的狗屁!想唬老子?老子今天还就非要……”
芳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希望,他怎么又突然开口了!
可这希望转瞬便被更大的恐惧吞噬,他一个被囚之人,手无寸铁,如何敌得过这几个粗野的壮汉?
他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的结果,恐怕只是激怒这些人,让她遭受更残忍的对待……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制住,而他被狠狠殴打在地的无力画面。
就在这绝望的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瞬间。
“非要寻死,我也不拦着。”周凌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换个更有趣的游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喽啰,而是越过了他们,精准地捕捉到了芳如惊恐失措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暗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或者,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可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冰冷的指尖拂过,激起她肌肤一阵战栗。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某种隐藏极深的掌控欲,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这混乱场面所勾起的奇异兴味。
芳如呼吸一窒,被他这大胆而直接的对视钉在原地,忘了恐惧,只剩心悸。
随即,周凌移开目光,扫向那几个喽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蛊惑力的弧度:“打人,会吗?打我。我绝不反抗。想想看,‘皇帝’沦为你们的沙袋,任你们拳打脚踢,这种凌驾于九五之尊之上的快感……岂是睡一个女人能比的?”
这话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那几个喽啰内心最阴暗的虚荣和暴虐。
然而,殴打一个皇帝?
即便是落难的皇帝,这念头也太过骇人,让他们本能地生出一丝迟疑和畏惧。
领头的喽啰脸上的兴奋凝滞了一瞬,转而露出怀疑和警惕:“……你小子耍什么花招?真当老子不敢?”
周凌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嘲弄和不容置疑的坦然。“机会只有一次,”他淡淡道,甚至微笑着主动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半步,“走吧。”
他那过于平静甚至堪称配合的态度,反而让喽啰们最后那点疑虑消散了。
或许,这落难皇帝只是彻底认清了现实,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自保,或者单纯厌世求打?这种扭曲的念头,在他们看来,反而合理了。
“妈的……算你识相!”大汉啐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脸上重新聚起残忍的兴奋,“哥几个,还等什么?请咱们的‘陛下’去院子里松松筋骨!”
几个喽啰立刻一拥而上,粗鲁地推搡着周凌向外走去。
周凌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顺从得令人心惊。
芳如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凌被那几个喽啰推搡着离去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竟然真的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暴徒?
他可是周凌!
是那个连衣角都不容旁人沾染、一个眼神就能让朝堂噤若寒蝉的帝王!
他骨子里的高傲和掌控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刚才还羞辱过他的女人,而甘愿低下那从不折屈的头颅,主动将自己献祭给暴行,沦为供人取乐的沙袋?
这太荒谬了!
这比他的冷漠更让她感到恐慌和不解。
他绝不是会舍身救美的人,这背后一定有着更冰冷、更算计的目的。
或许,这只是他另一场更残酷游戏的开端?
她被独自留在死寂的柴房内,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猛地扑到狭窄的门缝边,向外窥视。
院中,周凌被那几人围在中间。
拳脚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他的腹部、背上,一声声闷响令人齿冷。
有人一拳挥在他的下颌,他猛地偏过头,一缕刺目的鲜血瞬间从他唇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开惊心的红。
可他始终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吃痛或求饶的闷哼。
他只是在那暴风骤雨的间隙,偶尔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冰冷、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审视,淡淡扫过施暴者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那眼神太过骇人,不像一个正在承受殴打的囚徒,反倒像一个默记着每一条罪状的判官。
偶尔对上这目光的喽啰,竟会莫名地心生寒意,动作下意识地微微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暴行终于停止。
喽啰们心满意足、骂骂咧咧地散去,仿佛完成了一件值得夸耀的壮举。
周凌被像破布一样,随意地扔回柴房门口的地上。
他蜷缩着,衣衫凌乱,染着尘土与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芳如的心猛地一揪,喉咙发紧。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想跪倒在他身边,用手指拭去那些血迹。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凌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里面没有痛苦,没有祈求,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幽暗,仿佛刚刚经历暴行的是另一个人。
然而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未说出口的、滚烫的东西,让芳如感到一阵心悸的燥热。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她强迫自己冷下声音,掩饰内心的慌乱:“是你自己提议要挨打的……与我无关。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声音出口,竟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周凌没有回答。
他只是倏然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背部和腹部的肌肉,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在破损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尽管带着伤,但他的动作却像一头慵懒而危险的豹子,充满了力量感。
他迅速移至门边,专注地审视外界,侧脸轮廓冷硬,下颌还残留着血痕,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伤痛、危险和极度冷静的强烈气息。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看着他身体展现出的力量与伤痕形成的强烈对比,先前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懑,却又混杂着无法抑制的、被强烈吸引的战栗。
“你……你根本没受那么重的伤!”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微微发颤,“刚才的虚弱都是装出来的!是不是想骗得我内疚?”
周凌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内疚?”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痛楚的沙哑,却像羽毛般搔刮过人的耳膜,“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沈小姐。”
芳如被他这轻慢的态度激得火起:“你!那你装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博取那些渣滓的同情吗?”
“呵。”周凌终于侧过半边脸,血迹未干的下颌线绷紧,眼神里掠过一丝戏谑,“当然是骗傻子。看来,效果比预想的还好,连屋里的人都骗过了。”
芳如气结,脸颊微微发热:“你才是傻子!任人殴打的傻子!”
“总好过被扒光了欺负的傻子。”周凌回过头,语气平淡却致命一击,“还是说,你更期待原本的‘游戏’?”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芳如的气焰,让她瞬间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凌却仿佛嫌不够,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门缝,背影挺拔却透着欠揍的从容:“安静些。若真闲不住,不如想想怎么从墙角那堆沙土中找点有用的东西。”
芳如正想反唇相讥,却见周凌缓缓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粗麻缝制的小袋,袋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带着些许杂质的粉末。
他将其随意地抛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几粒粉末溅出,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独特的烟火气味。
“挨打的时候,从某个蠢货身上顺来的。”周凌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白阳会这帮人常在外打斗,习惯随身带点粗硝石粉,受了伤能用来止血敛疮,虽然效果糙得很。”
他抬起眼,尽管脸上挂彩,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算计、冷静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目光扫过柴房角落堆积的干枯稻草和那扇结实的木门门锁。
“不过现在,它有点别的用处。”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用中空的干草当作细绳,灌入硝石粉,再塞进锁孔。”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外面的人试图用钥匙开锁,锁芯内的摩擦就足以点燃它。运气好的话,不仅能炸断钥匙,崩坏锁芯,甚至能伤人,够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芳如身上,“或者,更直接点,等他们再靠近时,把这粉末扬到他们身上,一点火星,就能让他们自顾不暇。”
“现在,”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混合着血迹,显得格外危险而迷人,“游戏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