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晏回南,现在的你真的可笑至极!
他的难过失望直白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谢韵的心脏不由得一阵刺痛,她不明白自己难受的究竟是自己的委屈,还是她看到晏回南的这一双一心一意只看向她的双眸。
不知什么时候,这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狠厉与凶恶已经不见,像一块坚冰,逐渐逐渐融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春水,而现在这双眸中卷起的也许是深秋里一阵萧瑟的风。
风落处,一片凄清悲凉。
须臾,谢韵听到晏回南克制隐忍着怒火与不甘的声音:“那难道我刚刚看见我的妻子与旁的男人搂抱在一起,是假的吗?”
谢韵沉默不语。他没有看错……
可他最后还是颤着声音,退步了,“谢韵,只要你说是,我就相信。”
就连晏回南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抓住谢韵胳膊的手在抑制不住地用力,攥紧,在颤抖。
他害怕,如果自己刚刚不在这里。谢韵是不是就真的要跟楼承一起走了?
如果她和楼承站在一起,他们是一对壁人。那他晏回南又算什么东西?万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可讲道理,他晏回南无论是论先来还是后到,他都没有放弃过谢韵。
楼承凭什么想凭借两句狗屁都算不上的承诺就骗走谢韵?他哪里来的自信?
他在等待谢韵的回答。可是谢韵睁着一双湿润的杏眼,如春雨打湿海棠,她没办法说刚刚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之间沉默地对峙着,气氛冷到了极点。
“你没听错,可是——”
可是她没想跟楼承走……是这样吗?
但她刚刚的确全然没有想到晏回南,她刚刚差点信了楼承的话,有那么一念之差,她真的想跟楼承走的。
她不知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感受,她不想欺骗晏回南。
晏回南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谢韵这个“可是”的后半句。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晏回南终于愿意接受眼前这个事实了,他闭了闭眼,磨着最后一点耐心和希望问:“你给谢润送的信,其实也是给楼承的是吗?”
他握紧了谢韵的手腕,将她牢牢桎梏在自己怀里,外面乱做了一团,嘶吼声、兵刃相接声刺耳地响彻山谷,晏回南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要知道一个确定的答案。
只是晏回南已经愤怒到失去了理智,他一股脑地将刚刚一直盘桓在自己脑海里的话倒苦水一样地倒了出来:“你是看楼承要做皇帝了,所以后悔自己逃婚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身边当妃子是吗?!你还真是宽容大度,不介意跟姐姐共享一个男人?”
说完他又摇头,“不对,是从一开始吧。从你假意逃婚,就是和楼承设计好的,就为了诱我上套。”说到这里晏回南忍不住笑出了声,“刺杀也是你是吗?谢韵,你何必假惺惺,你巴不得我死了,好给你父亲、给你的好姘头铺好康庄大道呢吧?!”
谢韵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她无法将说出如此恶毒之语的人和一个多月前舍命救自己的男人重叠。这根本不是一个人……
不,是她被蒙蔽了。她错误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偏爱,错误地以为
晏回南心里其实有她,错误地以为只要自己对晏回南好,他也是可以被说动的。
她居然放下了自己的盔甲,而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放下盔甲的同时,晏回南也会放下对她的怀疑。以为他真的有可能会放她一点自由,可他还是在监视她。
不仅监视她,而且知道了她给谢润写信,一声不吭,什么都不知道就将随意地揣测她。
但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变,他和从前一样恶劣,一样恨她。
谢韵再也承受不了晏回南如此侮辱自己,她抽出手狠狠地甩了晏回南一巴掌,失望至极:“晏回南,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幻想。”
晏回南满不在乎地将谢韵重重抵靠在树上,谢韵被撞得吃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在刚刚被晏回南扯到身边的时候,肚子就有些疼,她疼地忍不住皱眉。手也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肚子。
不得不承认,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一天,她就没有办法忽略这个孩子。
但现在仿佛有一万双手在往下扯她的心,她的心脏一直有种酸涩的,往下坠落的难受感。她对晏回南失望透顶了。
果然,没有人在意这个孩子。
晏回南就更不会了。
现在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有了个孩子,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污蔑她的揣测。
晏回南没有注意到谢韵的异样,只是恶狠狠道:“呵。也就是我蠢,才会被你一次又一次耍。”他深深地看了谢韵一眼,对身边的人说,“来人,看住那条哑狗。看牢夫人,若是人丢了,你们一个个提头来见!”
说完他不带一丝留恋地丢开谢韵的手,将她留在那棵树旁,干脆利落地转身上马,朝着楼承的方向策马疾驰而去。
谢韵看着晏回南的背影,又恨又气。而眼前这个焦灼的战场,虽然表面上是因为谢韵而起。但她知道,这样的战场最终会演变为两国之间的一场大战。
这是不可避免的。
到时天下又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原本碧蓝的天空转瞬之间便乌云蔽日,一片灰暗笼罩下来。
谢韵气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恢复,她无力地蹲坐下来。她的掌心不由地抚上肚子,即便她心里清楚,现在这个孩子还没一粒芝麻大,更不会有什么情绪了。但也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在十分难受生气的时候,肚子也会跟着不适。
明明是她这个母亲都不要的小家伙,在这种绝望至极的时候,仿佛真的在跟着她一同愤怒一样。
可一个活生生的,与她也曾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却……
寒真原本被拦着,不让她靠近谢韵。但士兵见谢韵脸色发白,有些担心,还是让寒真到一旁照顾着谢韵。寒真知道谢韵也许是肚子不适,她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寒真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刚刚她离得有些远,并不知道将军说了些什么。但看见夫人好不容易与将军的关系有了些缓和,可经过刚刚那么一小会儿,居然又变得这样差了。
一时之间,寒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夫人想要自由,可不知为什么,那个说爱慕夫人的男子,说想让夫人做他的皇后。寒真已经猜到了那人是谁。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场面会让自己碰见。
但即便他未来可能是大梁的皇帝又如何?寒真瞧着自家将军虽然经常干些不是人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总比这个满口说着什么都要给夫人,却一点都不顾念夫人想法的男人要好些。
她怎么看那个男人都不是很靠谱。
而且夫人明显也能感受到,所以夫人后面也想要挣脱他。
寒真面露遗憾地看向谢韵的小腹……那里是夫人的第一个孩子。虽然夫人并不想要它,但寒真也忍不住怜爱这个孩子。
她不禁想,如果夫人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如果由夫人来教导,那这个孩子一定会是世界上最乖最可爱最讨喜的孩子。
但如果夫人真的要走,她愿意一直跟着夫人。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将军,只要夫人不要的,寒真一律将他们看做坏男人!-
楼承此次是混在了使者团里进城调查情报,但使者团总共只有50人。剩下这些埋伏在猎场的人,是楼承一早便安排好的,等到参与狩猎的人都到齐之后,这些人会趁机潜伏到这里,静静等待楼承的消息。
而且这些人都是楼承养的亲兵,实力强劲。而晏回南当时太过紧张谢韵,并未考虑周全,只带了狩猎时跟在自己身边的一群人,这些并不是晏回南的亲兵。这些人数量虽然和楼承的亲兵相当,实力却不如楼承的亲兵。
但相比于愤怒且身经百战的战神,楼承并不会武,若是他死了,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他的亲兵实力强劲,也不得不集中大部分兵力先保护好楼承,并不敢与晏回南面对面硬刚。
因为如此严密的防守,晏回南射出的箭全部被拦了下来。他此时如同一头被惹怒了的雄狮,放弃了射箭,一路杀红了眼,突破重重围困,一路骑马追上被拥护着往外逃的楼承。
他挥舞长枪,横扫过去,需要五人同时抵挡才能堪堪挡住晏回南的枪。
“晏回南,你根本配不上韵儿!你们彼此怨恨,你如此偏执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楼承愤怒地冲晏回南吼。
晏回南轻蔑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
楼承听到这句话更加怒不可遏,“什么夫妻,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们拜过天地了吗?拜过高堂了吗?不对,我忘了……你没有高堂。所以,晏回南,那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黄粱一梦,你却将它当做你真的拥有,太可笑了晏回南。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韵儿怎么会成为你的妻子?她该是我的妻子才对!你现在这样做,只会让她更恨你,更瞧不上你!”
楼承净捡着戳人心窝子的话说,他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只想让晏回南痛苦,让他感受到自己当初被横刀夺爱的痛苦!
“晏回南,明明我比你更早一步遇见谢韵,你之所以能够站在她身边,不过是因为你比我幸运一点。”
他明明比晏回南更早一步遇到谢韵,可命运不给他更多的机会。只让他看见一点希望,又让晏回南从天而降到谢韵身边,彻彻底底夺走他全部的希望!
他明明才是最深切地明白谢韵的痛苦,他明白她破碎、割裂的痛苦,他们有过一样的经历。他们都是有国而不能回,有家人却被抛弃的人。
楼承:“你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怎么能比我更明白谢韵的痛苦?”
晏回南趁机一□□中了楼承的右手手腕,彻彻底底将其刺穿了,可这并不能让晏回南解气,他要让楼承碰过谢韵的地方,全都被刺穿。
但他听到楼承这话不禁笑了,他忽然觉得明白谢韵的痛苦这句话从楼承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他恶心透了,“谢韵可不像你,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谢韵从不将所谓痛苦挂在嘴边,时不时还要拿出来嚼吧嚼吧觉得全世界都欠了自己一样。她光明灿烂又坚强,有楼承什么事了?
他手中的力道还在加深,楼承的手腕上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楼承痛苦地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
只听晏回南恶狠狠道:“少他妈恶心我又拉低谢韵了。”
楼承的亲兵见状,一刀砍上晏回南坐下马的后腿,马儿被击中,猛得向前跪倒,晏回南不得已松开手中长枪,紧急跳下马背。那群人趁机将长枪砍断,飞速带走了楼承。
司文见状还要追,但被晏回南拦住了。即便追上了,也难保不会中他们的计。这点兵力不足以与之抗衡。
楼承如此谨慎,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跑来送死的。
晏回南满身血腥,回到谢韵身边时,谢韵依旧抚着小腹,面色苍白。
这时,带着太医姗姗来迟的柳诗筠带人拿着一个药罐子,里面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谢韵看见这药罐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但她此刻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柳诗筠故意满脸震惊地对晏回南道:“晏将军,太医刚刚检查过了这药——”她顿了顿,掩面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太医将捞出来的药渣呈上,面露难色地说:“禀将军,这是滑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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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秋风误(6)
太医的这句话,晏回南反应了很久,才难以置信地看向谢韵。他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他当时明明退出来了。
但是令晏回南感到可笑的是,他没有怀疑过这个孩子是否是自己的。因
为谢韵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下意识觉得,谢韵是因为厌恶他,所以才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已经让谢韵厌恶到这个地步了,她残忍到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她怀孕了,那他刚刚都对她做了什么?
晏回南伸出手想去触碰她,但他抬眼看见自己满手的血,他和谢韵之间隔得好远。
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这一口气喘不上来,整个人疲惫到想要就此倒在这个地方,再也不要站起来。他既心疼刚刚难受的谢韵,后悔自己做的混账事,说的那些伤人的话。
可他深深地望着谢韵时,太医的声音又会反复在他的耳边回想。
她不告诉自己她怀孕了,他们之间有了一个生命在联系着他们,他们之间有了生命的延续。可谢韵什么都没说。
她背着他想要杀死这个孩子。
司文十分识趣地遣散了除了太医之外的闲杂人等,此时周遭一片寂静。晏回南数次想要开口问谢韵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但是他尝试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一直骄傲昂首的晏回南第一次长久地垂着头,他的一生经历背叛、生离死别、跌落云端,这些泥潭晏回南已经蹚过,无论多重的伤,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结痂,只要不撕开来来轻易不会流血。但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受挫,还是在他爱的人身上。
他从身到心,从头到脚,仿佛都被一道天雷劈了个彻底。
谢韵不仅否定了他,也否定了她和他之间的所有。就连孕育在她自己身体里,和她有着相同血脉的孩子,她都不想要。
他罕见地感到疲惫,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觉得五脏都搅在一起,在他身体里翻天覆地一般的错乱,他已经无暇想起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整个人都错乱了。
久久地对峙,而谢韵已经对晏回南失望至极,眼泪在风中顺着脸颊滑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开口,没有否认。
她就是在无言地告诉晏回南:没错,这就是事实。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想要。
晏回南不明白,他只想要一个谢韵,想要她给一点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地步?
他忽然想到父亲和母亲,他们那么相爱,他们那么会爱人,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爱人。他只记得恨,他只会恨,只想着报仇。
他们为什么走得那样早……父亲在知道母亲有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又是如何做的?
母亲在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会感到痛苦吗?
可是为什么他看着谢韵这么痛苦,这么恨。
她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也要打掉这个孩子。
谁来告诉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留住谢韵?
母亲,好像没有办法了……如果他现在就死去,那谁来为父亲正名,谁来为他惨死的父母报仇?他有何脸面去见父亲母亲?
他还要留着一口气,就算是只剩最后一口气,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拖仇人一起下地狱。
可谢韵不是他,她的人生干净无辜,也许离开他,她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楼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谢青云更不是。
要把谢韵交给谁,他才会放心呢?
可是他怎么会甘心呢?
谢韵的心口又何尝不难过,就在刚刚,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她奇妙地感受到自己腹中那条正在慢慢生长的小生命,有着和她相同的情绪。
她也很难受,很痛苦纠结。这种感受从她做了这个决定开始,便一直折磨着她。试问哪个母亲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哪怕这是个尚未成型的孩子。
可谢韵不仅仅是母亲,也是医者,这个孩子哪怕尚未成型,也是一条生命。她何尝不是痛苦的。
但是从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就算生下这个孩子,也许只是将自己的痛苦延续给了孩子,反而带给孩子一个不健康不幸福的生长环境。
而且从刚刚晏回南说的话来看,他的确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谢韵。也许他曾经推翻过自己的怀疑,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藏下来,只要之后有一点引水滋养,这颗种子便会生长起来。
他们之间本就是强求,怎么会有结果?
不如及时止损,各自安好。让晏回南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此生都不要再有联系。
“晏回南,咱们也算……两清了。”谢韵看着晏回南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再到现在的痛苦绝望,她想的是不如彼此放过,于是她继续说,“如果你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晏回南走到她身边,绝望地质问她:“如果我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你就做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走得干干净净是吗?谢韵——”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哽咽,“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过我?谢韵,我也是人,我也会心疼。你不想要孩子,不想让我知道你有了孩子,可偏偏这一切都发生了,偏偏天要我知道——”
谢韵的心紧紧皱在一起,“为什么这么多的偏偏?因为根本没有人欢迎它!我们之间有爱吗?晏回南,你刚刚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吗?”
晏回南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大:“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天注定?!天要我们在一起,所以送来了一个孩子。你不爱我,不会为了我停留。可你一点都不会为了这个孩子心软吗?谢韵,你不是这么无情的人……”
谢韵被戳中了弱点,她有目标,有坚定的信念。可她是人,会心软,懂得爱。她不禁摇头,“你疯了……你……”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晏回南趁机拉住她,用力地吻她,将她还要说话的嘴堵住。谢韵不停地捶打着晏回南。
良久,谢韵被吻得有些脱力,晏回南才放开她,却一直都抱她在怀里。
他滚烫的大手抚着谢韵的侧腰,慢慢地移到她的小腹处,感受着那里属于他和谢韵的小生命。
他埋在谢韵的颈窝,他的心里已经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是,我疯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谢韵,别不要我,也别不要这个孩子。”
“谢韵,我什么都没有了,当我求你。”晏回南的声音低沉。
谢韵这时才感受到,她的颈窝一片湿润。
她怔住了。
晏回南仿佛在呓语一般,一直在轻声说着话,声音满是哀求:“我会学着如何去爱你,如何去爱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仇恨波及到它的。”
谢韵沉默半晌,“……你觉得这可能吗?”
晏回南贪恋地抱住她,声音格外坚定:“会的,我会做到的。”-
秋猎当日出了那样的意外之后,大梁余下的使臣全部被扣住,全部被当成细作押入大牢。楼承重伤逃回了大梁。
两国之间交战,已不可避免。
蛊虫给晏回南留下的伤尚未痊愈,回到将军府之后,晏回南每天除了去校场练兵,其余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谢韵。
装作没事人一样,同她读书写字;亲手为她洗手作羹汤。起初他只会做些拙劣难吃的食物,后来竟能感觉到,越来越好吃了;他去校场练兵时,担心谢韵觉得烦闷,便让月溶和卢龄玉常常来陪她作伴,有人来同自己聊天,谢韵的确能暂时忘却烦恼,心情会好些。
还有睿王,起初晏回南不让睿王来,怕他扰了谢韵休息,可后来谢韵说愿意教他手语,晏回南便没有再阻止,转而一起陪着谢韵教睿王,谢韵教他手语,晏回南便教他习武。
甚至有时晚上,晏回南搂着谢韵睡觉时,还会幻想,他们的孩子会很可爱,很聪明,到时候谢韵教它文艺医术,晏回南便教它武艺兵法……它想要什么想学什么,晏
回南都愿意给。
谢韵只是闭着眼,并不理会他。
她觉得他真是越来越疯了,总是做这些粉饰太平的事,做些粉饰太平的梦。
今年的秋天格外萧瑟,树也消瘦,人也消瘦。
有时谢韵躺在床榻上,她没有睡着,但能听见晏回南在外间隐忍的咳嗽声。
这些谢韵都想努力视而不见,但是寂静的夜里,无论如何隐忍,痛苦还是流溢出来。无数次,谢韵都想和晏回南说,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
可她转念一想,她说了,晏回南也不会放弃的。
于是她会硬着声对外间的晏回南说,“你吵到我了。”
这时晏回南便会略显慌乱地出门去,这样就再也听不见他那吵闹的咳嗽声了。
月光落在谢韵的身上,她的侧腰深深地凹下去,优柔唯美。可她的泪水也会偶尔湿润眼角。
天不悯世人,离人共残月-
一个月后,果然,大梁发来了战书。彼时大梁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所以这场战乱,多半就是楼承从中作梗。
晏回南的身体并未痊愈一事,原本秋猎时无人看出来,但不知怎的,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但无论如何这一仗都是不可避免的了。
宋鸿煊最担心的是晏回南的身体,而且万一被军中人看了出来,那么军中的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在大军出发之前,宋鸿煊为了振奋士气,也为了向大梁表达必胜之意,毅然决然决定御驾亲征,随晏回南一同前往巫山。
当年晏侯爷便是在巫山一站中,葬身于穷骨峡。
所以这一战,晏回南绝不会退缩,也必然会胜利。
临行之前,晏回南将谢韵送去了誉王府,由誉王妃照料她的生活。晏回南将誉王妃当做自己的母亲一般,由她照料谢韵,他才能放下心。
王妃在得知谢韵怀孕时,惊讶非常,神情隐隐透着喜悦又有些担心,因为她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她从没有照顾过有孕之人,也没有照顾过孩子。
她问:“要进去看看她吗?”
王妃说的是谢韵。
此时大军已经在京城外集结完毕,只等晏回南出发了。
晏回南的目光往王府内深深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遗憾摇头,他知道谢韵不想看见她,“不去了。待我得胜归来,再来接她。”
王妃真心拿晏回南当自己的孩子,她是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每一次晏回南上战场,她无不提心吊胆着。
她的眼角不禁湿润,紧紧攥着晏回南的手,不忍放开。
晏回南最后看了一眼王府内,但什么都看不到。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巷中响彻,声声入耳。
谢韵坐在院子里,一直到那阵声音听不见。
她的小腹如今已经微微隆起,初显孕相——
作者有话说:快了,但这里还不是火葬场。宝们再耐心等等
第58章 秋风误(7)
在王府的日子比在将军府的日子要更悠闲、也稍稍快了些。
不知王妃是不是爱屋及乌,对谢韵格外照顾。先是为她单独辟了一方僻静的小院子,由晏回南留下的亲兵护卫,再是王妃日日都来探望谢韵,同她说话聊天。甚至还为尚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了小衣服。
王妃的手艺很好,她说从前她也为自己的孩子缝制过,只是后来都没有用上。提及从前的孩子时,王妃的眼底是一潭秋波,秋日清晨的薄雾氤氲在池面上,碧波晶亮、枯叶落寞,遗憾中透着无限的温柔。
可想而知,她从前有多么期盼过这个孩子,后来失去时,又多难过。
只是谢韵并不能十分共情她。但同为女人,谢韵心疼她。
谢韵并没有告诉王妃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只觉得王妃也是个可怜人。她们都是未能得偿所愿之人,她想留的没有留住,谢韵亦然。
似乎真如晏回南所说,天要她留下这个孩子。
谢韵除了上月有孕吐的反应之外,如今再也没有孕吐难受的反应了。
孩子出人意料地乖,似乎也在跟谢韵释放出信号:母亲,我很乖的,你别不要我。
而谢韵也越来越感受到自己与它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强烈。
从秋猎那次之后,谢韵再没有机会碰过药材,也更没有别的方式能够流掉这个孩子。在谢韵的心中,王妃再照顾她,最终还是为了晏回南-
立冬日。
京城已经入冬,王妃早早地便着人为谢韵制了一批新衣。这日王妃亲手包了饺子,包之前特派人来问了谢韵的口味,照着谢韵爱吃的口味包了许多。
回去的时候,夜空纷纷扬扬地落了鹅毛大雪,王妃和誉王留在饭厅烤火煮茶。谢韵先行告退,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屋里有下人早早地烧了炭火,烤得整个屋子里暖烘烘的,里面一团橙红色灯火,明媚又温暖。
片刻功夫,檐上已经堆上了厚厚一层雪。廊下的阴影里,早早地便有一人等在外面。
谢韵知道这人。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来过三回了。
黑衣人双手奉上一封信函:“夫人,将军的信。”
他第一次来时便说,晏回南吩咐过,必须要把信亲手送到谢韵的手中才可。
谢韵抬手接了那信,“好了,你回去复命吧。我没有信给他。”
黑衣人愣了一下,但旋即他便恭敬地退了下去,离开之前,他末尾还是加了一句:“夫人,中南方向冬季天气阴湿寒冷,北军入了巫山之后不适应,病倒许多。战况不好,将军……日夜盼着夫人的信,口信也行。”
谢韵凉凉地看过去一眼。
那人最终还是识趣地走了。
她拿到信之后并没有拆开来看,只是将信件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这木匣子里装的是一对翡翠玉镯,水头十足。这是晏回南临行前,放在她床头的。
谢韵见过这对玉镯,是河清长公主的东西。
次日,谢韵晨起,院子外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堆雪。谢韵闲坐屋内,望着门外,风雪往内吹,倒是吹得人清醒。
伴着踩雪的咯吱声,雪幕中出现一行深色服饰的人,王妃走在首位。
算算时间,王妃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一趟,给谢韵带些东西,在她这坐一会儿。
今日王妃却是空手来了,神情凝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进门便抓住谢韵的手,问她:“我准备回娘家一趟,我不放心你,想带你一道去,你意下如何?”
王妃虽然问了她,但听上去却不容她拒绝。
谢韵:“为何走得这样急?”
王妃是琅琊王氏女,琅琊王氏在大周的门阀世家当中居于首位,是皇室都不得不礼让三分的存在。当初誉王能够以残躯在一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而皇帝青眼,除了他自身有勇有谋之外,也有娶了琅琊王氏之女的缘故。
谢韵如今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是如果能去王妃的娘家,其实对谢韵来说是最好的。因为这里距离江南便不远了。
将来待她生产之后,或许能直接从琅琊去往江南。
王妃却目光躲闪,并未解释太多,她握着谢韵的手冰凉却有力,“我只是多年不曾归家,如今父亲有信来,思念得紧,临时决定的。我们今日出发,之后的天好,雪少,半月便能抵达。能赶在年关之前到。”
谢韵点点头,转头吩咐寒真收拾行囊。
王妃说完也要回去收拾准备一番。
起初谢韵见王妃的眼角泛红,以为是天气冷,冻的。但是刚刚王妃转头的一瞬间,谢韵发现她的脖颈处有一道红痕。
“舅母,请等一下。”谢韵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妃问:“什么?”
谢韵抬起纤纤玉指,指向了王妃的脖颈处,“这里。”
王妃神色忽变,很快用手挡住了,笑了笑道:“哦,没什么,昨夜不知枕头上有什么小虫,咬了一下,我挠的。”
谢韵看上去却不太像指甲挠的。王妃的手指纤细如玉骨,指甲也弯弯地如同月牙一般,抓出来的痕迹不会这么粗。
但谢韵刚刚也只是看到了一小块,并不能肯定这一定不是指甲挠的。
不过王妃不说一定是有她的理由的,她不说谢韵也不方便问。出于关心,她拿了一瓶自己研制的养颜膏给王妃,“这是我自己研制的,常备身边,对疗愈肌肤损伤有奇效,舅母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王妃接过去,温柔笑道,“你有心了。收拾好了之后,我派人来接你,之后咱们就出发去琅琊了。”
“好。”
只有一点让谢韵最担心的是,她去往琅琊的消息得派人去告知谢润,否则她让谢润调查的事情若是有了结果,却不能传到她手中。
她便让飞镜去走一趟,若是飞镜见到谢润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当年之事的线索,便直接由飞镜将消息带给她-
五个月后。
巫山这场战役从秋末一直持续到次年春末,谢韵跟随王妃来到琅琊已经五个月了,她的身子也越来越重,不日便要临盆。
在琅琊的这段时间里,谢韵过着一段几乎与世无争的生活。年前刚抵达琅琊时,谢韵没再收到晏回南的信。但是也许是晏回南并不知道王妃已经带她到了这里,故而地址出现了差错。
但是到了春初时,又能断断续续收到一些信。而之前没有送到谢韵手中的信也堆积了几封。
仍旧全部被谢韵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木匣子里。
其实只要晏回南一直给她传信回来,便没什么可看的。
这些信就证明了他还活着。
活着就行,见与不见,念与不念的,谢韵并不十分在意。
只是临近临盆,她满心都是生产之后要去江南。既然晏回南要这个孩子,那她把孩子留给他也好。
之后的她都决定不去想不去管。
她已经彻底厌恶了这样的生活。
王妃早早地便找好了稳婆,在谢韵生产之前的这一段日子里,稳婆日日住在府中,以防万一。
琅琊王氏府中,五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在谢韵生产的前后几日,琅琊连着下了许多天的春雨,春风打湿园中海棠与桃花,粉色花瓣落了满地。山色空濛,云雾凝结,气候因为落雨反倒凉爽清新不少。
虽说有王妃的悉心照料,但谢韵是第一次生养,之前的身子又弱,到了孕期后期时,谢韵的手脚都水肿,整个人十分笨重,不仅仅是行走不便,她无论是躺着还是睡着都十分难受。常常夜半被腹中孩子的动作折腾醒,或是做些噩梦,被梦魇住,睡眠不足,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太喜欢这个孩子,所以孩子每让谢韵难受一点,她便厌恶这里一分。
生产的日子谢韵约莫能推测出来,但生产还是来得十分突然。她午后醒来忽然感到身下一片湿润,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知道自己是要生产了。
接下来七八个稳婆都迅速地赶来,为她接生。
生产是谢韵一辈子感受过的最痛的事情,她生产的每一刻都因为疼痛而无力,好像要就此放弃。但是身下剧烈的撕裂疼痛,让她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她死死地抓住被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孩子生出来,稳婆也在引导她,让她不要将力气用在叫上面,否则后面若是脱力晕过去,孩子出不来,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谢韵的内心满是恐惧,她的眼泪混着汗水一齐往下流。她浑身都像是浸泡在水中,稳婆不断用热水为她擦拭身子。
她的血仿佛要流尽了。
她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这么恨晏回南。
恨他逼着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恨他此刻不在自己身边,让她独自面对这趟鬼门关的时刻。她恨到希望将晏回南也拖到鬼门关前,让他先走。
与此同时。
青州,雨连天。
晏回南的手臂被一箭刺穿,医师正在一旁为他拔箭,暗红的血流了一地。
司武带着一个女人来到了营帐外,士兵进去通传:“将军,司武回来了。”
“让他进来。”
跟着司武一起进来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看上去年龄并不大的少女。
“将军,绿松找到了。”
第59章 秋风误(8)
经过一夜的痛苦挣扎,东方既白时,谢韵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生出来皱皱巴巴,通体呈紫红色,像个难看的皱皮猴子。
谢韵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生完之后便晕了过去。
一直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她惊讶地发现喻霰、卢龄玉竟然来了琅琊。
谢韵:“你们怎么来了?”
她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来探望。谢韵不认为自己和卢龄玉算是闺中好友,好到自己远在琅琊生孩子,她要过来,便没有想过这些事。
但是卢龄玉却来了。一身素色锦衣,清冷如月,又不失女官身上自带的严谨精致气质,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鞋底。她就连来探望生产的人,说话时都是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处理公事。
但谢韵知道,此时的卢龄玉是温柔的,即便表情看不出,从她风尘仆仆赶来也可见得,她待自己是不一般的朋友。
卢龄玉自幼的家世,现在的地位,她都无需对任何人攀颜附会。所做一切,和谢韵一样都是出于本心。
她扶谢韵起来,依靠在床头,“年关时,月溶的孩子生了。是个女孩儿。如今李巍和月溶算是儿女双全了,他们高兴得很。我算着,若是正常,你也该是这个时候生产,便告假过来了。本想提前到给你帮些忙,但是沿途多雨,路上耽搁了半个月。”
说完卢龄玉握住谢韵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握得很紧,似乎是想传递一些力量给谢韵,“辛苦你了。”
因为卢龄玉的关心,谢韵险些又要掉眼泪,鼻子一阵发酸。她这阵子的委屈与难受,几乎无人倾诉。她感谢王妃对自己的悉心照料,但她心中的想法,王妃却未必能懂。
可是卢龄玉一来,就像是一个童年时亲近的大姐姐过来,给了谢韵底气一样。
见谢韵状态不对,卢龄玉倾身抱住了谢韵,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你如果想走,我会帮你。”
卢龄玉早看出了谢韵的身不由己,她愿意帮助谢韵彻底离开这里。
可以说她这一趟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这个。
在谢韵刚怀孕那一阵,卢龄玉经常去将军府同她聊天,谢韵眉眼间凝结的愁云,卢龄玉能看出来。
谢韵眼含热泪,惊讶不已又感激万分地看着卢龄玉。
但很快她想到喻霰这次也来了,“可是大理寺卿……”
卢龄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多谢龄玉姐姐。”谢韵感激地再次抱住她。想不到自己此生有过两个亲生姐姐,可她们只想刁难谢韵,打压谢韵。
反倒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懂她,助她。回想起来,谢韵第一次逃跑也是有了卢龄玉的帮助,若非晏回南一早察觉了卫鸿等人的存在,谢韵也许真的在卢龄玉的帮助之下逃脱了。
谢韵心里还在愧疚自己会连累卢龄玉,可没想到她居然愿意再一次帮助自己。
卢龄玉轻轻拍了拍谢韵的背,闭上眼惬意地笑道:“我也要谢谢你。”
知音难觅,谢韵懂卢龄玉。
卢龄玉又何尝不懂谢韵?
这是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卢龄玉不免有些担忧,她把熟睡中的孩子给谢韵抱来,“你醒来之后还没看过你儿子吧?看看?”
谢韵伸出手拨开挡住他脸的小被子,里面一个软软糯糯比糕点还香还软的小
团子正熟睡,呼吸浅浅地打在谢韵之间上。
这居然真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小家伙,一个和她流淌着一样血液的小团子,温温热热的,睡着时乖巧地不像话。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十月怀胎,她与这孩子有了中莫名的感情连接。晏回南说得不错,她纵然再恨他,她也会对孩子心软。
“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可以帮你离开,但你要想好,将来若是后悔,再想回来,就更难了。”卢龄玉关切道。
无论谢韵如何选,卢龄玉都会支持她。若是没有孩子时,谢韵抽身便走,走得干净利落最好。但生了孩子之后,她再离开,便有了抛弃亲子这一条。
无论外人如何说,最重要的第一条,谢韵自己是否会后悔?
卢龄玉道:“或许,你也可以带上孩子一起走。”
在孩子尚未成型时,谢韵还可以选择要与不要它,那时她不会真的有很重的心理负担。但如今孩子已经出生,他将来会长大成人,会有自己的思想,他是否在将来的某一天怨恨自己的母亲抛弃自己?是否会像谢韵如今这般“恨”一样,恨他的母亲?是否会被晏回南影响到。
孩子出生后,便是一份沉重的爱与责任。这些事都不得不去考虑。
但思索片刻后,谢韵还是偏过头去,不再看孩子,“留在京城吧。”
她若是带着孩子离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每当她想到之前晏回南怀抱着她入睡的那些夜晚,他所说的那些话。
晏回南也许会喜欢这个孩子,将他留在晏回南身边也许比在自己的身边要好。
她自己的安稳都尚且不能保证,如何给孩子一个安稳富庶的成长环境?
“既然你意已决,便这样定了。我之后会找机会带你出府,然后送你出去。”卢龄玉的神情认真,“孩子在京城你也可以放心,有我。”
卢龄玉和喻霰在琅琊待到了夏初,孩子已过了满月,谢韵的身子也养好了些,此时再走更合适。
飞镜也已经回来,只是他此去并没有见到谢润。
“公子也已经上了战场。”飞镜比手语道,“大梁内部如今的确如三皇子所言,朝中之事几乎都是三皇子在打理了。原本大梁的太子如今被废,太子之位空虚,大皇子几乎是个废人了,已经不会再有机会东山再起。但公子战争爆发时,便已经随军前往了巫山。”
谢韵不知道谢润究竟要做什么,但他此举一定有他的目的。
只是身为姐姐,还是难免担心谢润的安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传来,此时她只能选择相信弟弟。
离开的时间定在了满月酒之后,大家尚未从满月酒的喜悦当中回过神来。卢龄玉借着陪谢韵出府给孩子买些东西的由头,带了她出门。
因为有卢龄玉带着,又有飞镜跟着,喻霰并未多想。况且孩子还在府中,王妃更是没有想到谢韵会趁机离开。
出门之前,孩子刚刚在谢韵的怀中睡着。他才出生一个月,连人都认不出,但天然的亲近谢韵,粘着谢韵。只有闻到谢韵身上的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睡着之后小嘴还会无意识地吮吸谢韵的手指。
当初想要打掉这个孩子时不觉得,如今竟然觉得离别是一件如此令人难过的事。也有可能是因为产后,谢韵的情绪变得更加多愁善感,她刚迈出府,便忍不住心疼鼻酸。
这一次她不仅想到了自由,还忍不住想到,如果自己不在,这小娃娃连睡觉都要哭半天,嗓子都要喊哑了。
但最后还是狠狠心离开了。也许人此一生,一定会辜负一些人-
一月后。
谢韵和飞镜一路向南,一月之后便抵达了扬州,距离白下只余不到十日的路程。
但不知为什么,谢韵如今的心境与一年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马上就要完成多年夙愿,但她的心中却仿佛挂着一方沉重的大石头一样,高兴不起来。偶尔她摸到自己不再圆润的腹部,她的心中都忍不住怅然若失。
心中满是亏欠,自然也就开心不起来。
因为扬州下了雨,他们又连着赶了十多天的路,便决定在扬州歇歇脚。
他们的马具坏了,需要出门去买些新的马具。飞镜一身玄衣,人高马大地站在谢韵身旁偏后的位置,为她撑伞。谢韵则是一身烟灰色纱裙,一顶帷帽。
两人从客栈出来,沿着扬州河畔的青石板路走,途中经过扬州衙门,因为下雨路上行人并不多。
但奇怪的是到了衙门前的告示栏之前,却意外地聚集了很多人群,吵吵嚷嚷声音极大。
其中更是有人高声恸哭。
谢韵抬手掀起帷帽,看了看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飞镜顺势拉住一个路人,那人也是一副完蛋了,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谢韵问。
老人满脸绝望,满口都是“完蛋了,大周要完了。”
谢韵不解,最终决定自己去看发生了什么,飞镜在人群中帮她开辟出一条路,直到谢韵看到告示栏上的内容。
彼时天空恰好一声轰隆的雷鸣,劈了下来,原本的斜风细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人身上。
这是一则国丧告示……
谢韵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死死地看着那条告示。
谢韵的目光呆滞:“飞镜,这上面说的镇国大将军,是晏回南吗?”
说完之后,她的喉头忽然一阵腥甜,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她忍不住干呕,睁开模糊的泪眼一看,她吐了一地猩红的血。
原本还在哭天喊地的人见到这幅场景,忽然沉寂了下来。他们以为谢韵也是怕晏回南死了之后,大周战败。但常人看见人吐血,还是会被吓到。
谢韵此时却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飞镜看见这则突如其来的国丧告示,也十分震惊,但当他回过神来时,谢韵已经吐了血,晕了过去。
他连忙扶住要倒在地上的谢韵——
作者有话说:大剧情预警,过了之后就是火葬场啦~
第60章 秋风误(9)
春雨涟涟,飞镜背着谢韵飞速地往医馆赶去,踏起的雨水四下飞溅。只是尚未赶到医馆,面前一行黑衣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韵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看房间内四下陈设是客栈的样子,只是不是谢韵自己订的客栈。
她嘴里全是刚刚吐血后残留下的腥苦味,胸口到嗓子眼也是火辣辣地刺痛,嘴巴干涩到难以发出声音,只能发出干哑的咳嗽声。
飞镜也不在此处。
这里是哪里?此时外面的天色已黑沉,门外仍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辨天日,不知究竟过了多久。
可醒来之后,谢韵脑子里第一时间又想到了那则告示。一时之间不知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如果是梦,这个梦真实地实在可怕。
她急切地想要起身,去找能够得到消息的地方正视一下,这是假的。
哪怕她恨晏回南,可是她不希望他死。他们曾经有过不算坏的童年,如今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他不能死。
思索间,一道儒雅略显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醒了?”
谢韵猛然被吓得浑身一颤,她费力地抬手撩起遮挡住部分视线的
床幔,撑着上半身循声看过去。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坐在桌子旁品茶。
谢韵:“舅父?”
誉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还是为别的事?
难道……晏回南真的如国丧告示上所言……不对。
他是大周的战神,他不会死的!他之前还一直给她寄信,他怎么会真的就这么死了呢?
谢韵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宋鸿煊御驾亲征之后,仍由誉王监国,有什么消息一定是第一时间传递到誉王手上。她只愿意相信誉王所说的:“舅父……晏回南他……”
也许是因为谢韵在心里还是把誉王当成了自己的长辈,是一种依靠一样,所以在极度悲伤的当下,她刚开口叫一声舅父,鼻子便开始发酸,声音也随之颤抖。
“你也知道了,子游他……他战死了。人坠落穷骨峡,尸骨无存……”誉王哀声道。
谢韵的脸色霎时惨白了下来,这竟然是真的?
“为什么,他怎么会摔落悬崖?他那么厉害……”谢韵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说完,她才想起来飞镜不见了,为什么飞镜不见了?
她连忙问:“舅父,飞镜呢?”
可谢韵再次抬头时,她居然发现誉王在微笑。
仿佛自己刚刚低头悲伤时,他一直在注视着她……
他这个淡然的微笑,好像对晏回南死去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他甚至在欣赏谢韵的悲伤痛苦。
之前他是没有笑的。
可就在谢韵流露出哀默的表情之后,誉王却诡异地笑了。
他为什么要笑?
“飞镜呢?”谢韵的眉头深深皱起,她心中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现在的誉王让她感到可怕,于是她再次提了音量,又质问道。
誉王反倒一脸被吓到的样子,此时房间里只有他和谢韵。谢韵刚刚都没有注意到,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和自己。
若是正常的舅父来传达消息,身边至少要跟着一个跟着伺候他的。
可是现在却没有。
那么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飞镜?那个哑巴啊?”誉王看上去没有想要隐瞒什么的样子,他淡定地整理着自己精致华美的锦服,“他倒是一条十分衷心的狗。我怎么就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我遇到的尽是些会背叛我的孽畜。”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里泛出狠厉。
谢韵不明白,“什么意思?”
疑惑如同一枚火药,在她心中疯狂膨胀,最后轰然一下爆炸开,爆炸开后恐惧的烟尘在谢韵的心中弥散开来,无孔不入。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飞镜呢?!”
“乱葬岗。”誉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韵,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难逃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极为淡定,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极为可怕,“他为了保护你,被几十个人围攻,最后他力不敌,一人一刀砍在他身上,他血流尽而死。”
什么……
谢韵难以相信她听到的这一切,眼眶里的泪水像雨一样,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你在说什么……”
飞镜……什么晏回南死了,什么飞镜也死了?
人命是草芥吗?你说死了就死了?
“子游终究对你太仁慈,一个哑巴的贱命,他居然搞不定,一直留到今天,真是碍手碍脚。”誉王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谢韵感到无比震惊。
谢韵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加深,她藏在被子里的手不由地握紧,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来找你的,想告诉你一些事。”
谢韵:“什么事?”
誉王淡淡一笑,“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谢家举家逃往大周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誉王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查……
誉王的面容称得上俊美儒雅,高挺的鼻梁,剑眉星目,因为常年坐在轮椅上,他的面容更为瘦削,带了些病气。
因为血缘的关系,甚至晏回南眉眼间都有些神似誉王。
但晏回南更像晏侯爷一些,比之誉王,晏回南的面庞更加精致立体,他的眉眼深邃,在看着谢韵时,能够让人一眼看出他的深情与专注。
而且晏回南比誉王更多了一些血性,也更多一些人味。
此时的誉王仿佛是阴森的鬼,阴冷可怕。
“其实你不该不知道啊。”誉王故意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旋即又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当年的事,可以说是由你一手造成的。”
当年的事,谢韵一直在查的,就是长公主将她救出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誉王这样说……
“当年是你?”谢韵心中生出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当年追杀长公主与我的人,是你是吗?所以长公主也是你害死的?”
谢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测。
誉王听到谢韵的话,没有回答她,但是他的眼神中意外地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忧伤、怀念,他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回忆,“扬州啊,扬州是个好地方。传闻扬州有二十四座桥,一下雨,整座城便成了人间仙境一般,烟雨空濛,云雾缭绕。所以杜甫写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说着,誉王又很怀念地重复念了一遍,“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当年在京城,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正好的夜晚。你后来逃走了,你没看到,那真是一幅极美极美的画面,我一直将它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舍不得画出来与人分享。其实我当时一直不知道给姐姐送信的人是你,常人怎么会想到将那么重要的线索拿出去的人会是一个小女孩呢?就连我都没想到……”
誉王此刻仿佛陷入了他自己的世界里,谢韵一半听得懂,一半又听不懂。但是她心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要从皮肤下蹦出来。她内心的恐惧在无限膨胀,她也许会从誉王口中听到当年的真相。
她的呼吸也随之加速,死死盯着誉王,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真的杀死了长公主?”
“不不不,是你害死了她。”誉王否认,“你不会于心不安吗?谢韵,你亲手害死了晏回南的母亲,她待你那么好,子游也待你那么好。”
“你胡说!”谢韵心慌得要炸开来,她的脑子仿佛被痛击一番,又疼又晕,仿佛全身的血液到流,直冲大脑。
誉王继续说:“就是你啊。我想过谢青云这个老狐狸一定会藏一手,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证据。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夜忽然有人来报,说姐姐得了一封信,神色慌张地匆匆出门去了。我起初并没有当真,只派了人跟着。”
说到这里誉王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笑得快要喘不过来气了,“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暗卫来报姐姐拿到的线索是谢青云藏的证据,真是天不亡我,将这证据送到我手中来!我只当是谢青云愚蠢,证据让人偷了居然都不知道。”
“起初我也疑惑是不是谢家人,但是谢青云临行前居然带走了全部的谢家人。依照他的性子,害了他的人,他是不会留活口的。所以我没有猜是你,谢韵。”誉王继续说,大有一吐为快的势头,“直到后来刺杀失败,你将我暗卫口中的纹样告诉子游,他开始调查,我猜知道是你。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谢青云会留下你。”
“后
来我听人说,子游不顾性命也要救你,楼承偷偷潜入大周也要带你走。我恍然大悟!你很有用啊谢韵,你是貂蝉,是妲己。子游和楼承都愿意为了你不惜一切,谢青云当然要留着你,好好利用了。”
谢韵闻言只觉一瞬间天崩地裂一般,她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你要把证据给姐姐,我原本是不会杀她的。我明明那么珍惜她……”誉王满脸的惋惜与心痛,“可是你让她看到了那份证据,我没有办法不杀她了。”
“所以就是你啊,是你害得晏回南那么惨。”誉王又淡然地倒了一壶茶,慢条斯理道,“你还不知道吧,当子游看见自己母亲的尸体时,他是什么样子的。我忘不掉那副场景,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只是我看到的,会比他看到的更美丽一些。”
谢韵闻言,心脏被重锤了一样,狠狠地紧缩在了一起,他当初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谢韵的声音低哑,几乎快要不能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