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野此人,并非利益可动之人。为了城中百姓,彭野不会轻易开关。
所以温家一行人也被迫北上。
“你为何会在此处?”温垚震惊地问,声音不由得有些发虚。他从白下北上而来,那晏回南此前出发往北方的大梁而去,两人为何会在此处相遇,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晋城这条道是最短的路程。
晏回南咬字清晰:“我倒是要问你,你温家带着全幅身家逃难,却把谢韵丢了是吗?”
于此事,温垚的确百口莫辩,他的确是将谢韵丢在了危险的白下城。
但少年人不愿承认错误或是心中不肯服软的倔强,让他下意识开口辩解,“这并非我本意!我问了她,我是问了她的。我恳求她跟我一起离开白下,但是,她执意要留下!我也没办法。”
晏回南也许是见多了首鼠两端、自私自利的人,所以此刻的温垚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个无知的小儿,遇到了困难便只会推诿责任。所以刚刚那些怒火,此刻反倒被浇熄了一些,只觉得怜悯这个蠢货。
“我也不想失去她。我搬出了晏朗,我就连你,我都问出来了,可是她说她心坚定如磐石,要留在城中寻求疫病的解决之法与城中百姓共生死。”温垚急切地说道。
“所以你就离开了是吗?”一贯冷静淡定的司文也忍不住怒火,想不到谢韵满心都是白下百姓的时刻,温垚这个贪生怕死之辈,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温芮听了几人的话,停止了哭泣,愤怒地站起来,“不然呢?难道还要让我哥哥和她一起守在白下城中等死吗?我哥哥若死了,那我们的父母,我们温家该怎么办?!”
此刻的温芮刚刚从娇生惯养的小姐沦为难民,又刚刚失去了父亲,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口无遮拦道:“我哥哥也说了,他劝过她了,也恳求她了。不是我们不带她走,是她自己要留下。我们不可能跟着她一起等死的!王爷,你也是人,你会选择跟着这样一个疯女人一起等死吗?”
晏回南并不想搭理她。只是多费口舌罢了。
司文在一旁替他回答了,“我们之所以会在此地相逢,正是因为王爷要去白下。”
若是回京城,必然不会走此地。
温垚和温芮闻言都觉得晏回南疯了,此刻白下已经封城,他是王爷自然可以进去,但是这无异于送死。
但是众人皆知,晏回南的父母至亲都已故,现如今身边最亲近的血脉之人,便是晏朗。
刚刚司文那句不温不火的话,令温垚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践踏,他从那句话与两人的神情上,看见了深深的鄙夷:“晏回南,你父母双亡,自然无牵无挂,所以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堵我。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可以无所顾忌的!”
晏回南闻言不禁低头冷笑。
司文也彻底被此话激怒,他愤怒地拔剑要去斩杀了温垚。
但是在他拔剑出鞘之前,晏回南就已经先他一步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温垚的脖子。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自责又懊恼,他沉声道:“是我错了,温垚。我错误地认为若她选择你,我可以退出来,让她选择自己想要的。是我错了,我以为你虽然无能又愚蠢,但至少对她有情,若我死了,你将来可以照顾她,陪伴她。是我错得太彻底了!”
此刻晏回南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地泛红,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温垚脸上立即露出痛苦的表情,忍不住挣扎,想要挣脱晏回南的桎梏。
晏回南咬牙切齿道,“你的命是命,旁人却也并非蝼蚁。是她执意不肯走,还是心存善意,难以舍弃?温垚,就凭你,你如何能配得上谢韵?”
温芮见哥哥快要被掐死了,眼泪又簌簌地往外流,“你放开我哥哥!”
说完她抬手要去捶打晏回南的手臂。
但司文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刚刚出鞘的冷刃迅速抵在温芮的脖子上。
温芮立即被吓得动弹不得,只能一味得嚎哭。
晏回南正如他所言,徒手轻易便能杀了温垚,而温垚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在温垚即将气绝的前一刻,松开了手。温垚立刻如脱了水的狗,沉沉地摔倒在地,猛烈地呼吸着。
那边温老爷的尸体还有温家的部分行李被挖了出来,晏回南放过了温垚转身离去,温垚和温芮心脏剧烈跳动,既担心晏回南会突然折返回来杀了他们,又悲痛欲绝地心系着父亲,最后直到司文下令,几个过来帮忙的士兵都离开之后,温垚和温芮才敢跑过去查看父亲的尸体。
离开后,司文问:“主子,就这样放过他和温家吗?”
晏回南简单地嗯了一声。
谢韵没有责备温垚的离去,她并不痛恨温家的抛弃,只是因为她对温垚从没有过期待和爱。
这只代表谢韵不恨他,所以晏回南也不会真的对温垚不利,这是遵从谢韵的意愿。
但是她不依靠温家,对温垚无所期盼,不代表此刻的谢韵,不需要一个人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这一次,即便谢韵推开他,他也不会再放手。即便要他陪谢韵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天光大亮之后,晋城的雪终于停息。
昨夜的那场天灾,也被雪厚厚地掩埋,温垚一家天一亮,便要出发去往晋城城内。晏回南的人此刻也往反方向进发,趁着雪停的时候去通路。
温垚似乎从昨夜的悲伤中清醒了过来,脖子上晏回南掐出来的痕迹十分明显,昨夜晏回南的那一击让温垚濒死,那一刻也重重地打醒了他。
驿站门前分别时,温垚丧父后,脸上挂着仿佛丧家之犬一般的神情走上前来,对晏回南说,“白下鼠疫严重,你既然是摄政王必然有许多方法可以解救黎民百姓,多备些物资药材,还有太医带去白下吧。”
说了一通废话之后,温垚憋了半天终于在愧疚之中憋出一句有用的话:“我与谢韵并未成婚,更无夫妻之实。晏回南,她与我初相识时,曾经说过我身上的意气风发,很像她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我想,她说的那个人应该是你。”
“只有想念,才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所念之人的影子。”温垚道,“我也许从未了解过她,但我猜,在她心里,你的份量应当比我在她心里的份量重。”
晏回南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年轻的,骄傲的,犯错后会如此落寞的,年轻人。
第一次动了愿意与他对话的念头。
从前都是带着鄙夷与无奈,与温垚说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
晏回南勾唇:“把应当去掉。她就是更在意我,更爱重我。”
但他的确认同温垚说的:只有想念,才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进入收尾阶段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97章 春归处(2)
朝廷下令白下封城已有半月,白下城如今宛如一座死城。
晏朗被护送回京城之后,卢龄玉和喻霰自然也知晓了谢韵在白下城中,喻霰第一时间便拿着晏回南留下的令牌去太医院调人,与卢龄玉一齐奔赴白下。
新帝登基以来,晏回南摄政,喻霰擢升为镇国大将军兼刑部尚书,自晏回南离京后,喻霰监国,李巍任帝师,辅导幼帝。有这三位中的一人在,便可保朝政稳定。
京城到白下路途遥远,所幸有晏回南的亲兵快马传信,两队人马总算在进入白下之前汇合。两股奔腾不息的河流聚合一处,汇聚成了更为磅礴的力量,一起奔赴白下,挽大厦之将倾。
彼时,白下城中的物资与药材均处于非常紧缺的时刻,城中当初被谢韵强留下来的几名医师,有两位医术高超的医师,却因为年事已高,一时之间又未寻到解决之法,撑不住倒下了。
如今白下城中疫病情况复杂又严重,即便县尉知晓谢韵与晏回南关系匪浅,没有上面的指令也不敢随意放任何一个人出城采药,只能通知别的州府送来支援的物资。
但等了多日,迟迟不见物资送到。
如今城中医馆内已经没有那么多病床,只能简单地将从前云济堂一条街道的屋舍全部收归官府,暂时征用,开辟出一个专门的隔离区,将所有染病情况严重之人都集中在这条街的屋舍之内,再单独进行隔离。
其余刚染病,症状不严重之人,自行隔离在家中。日日会有专门的执法队沿街每家每户进行熏蒸药材的方法祛除病气,减缓疫病传播的速度。
只是若是物资和药材再迟迟不到,白下恐无力回天。
三日后。
“城门开了!”
什么?!
有人沿街高声呼喊,“城门开了!摄政王带着太医和物资来了!我们有救了!”
“我们有救了!!”
“太好了!!皇城没有放弃我们!摄政王没有放弃我们!”
霎时间,沿街都是大家喜极而泣的欢呼声,原本死寂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严寒仿佛在这一刻消解,满城百姓心中唯余信念之火,在熊熊燃烧着。
而点燃大家心火之人,是晏回南。
他再一次成为大周的战神,那个战无不胜,为国为民舍生忘死的将军,成为了他们的王,再一次从死亡的深渊拉住他们。
此时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谢韵,也不禁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全城的百姓,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晏回南身上。似乎她可以反复相信他。
不知为何,因为晏回南的到来,她犹如有了靠山一般,更加有底气。
城中官兵在维持着隔离区的秩序,谢韵放下手中笔,脚仿佛不听使唤似的,匆匆往城门口跑去。
她需要药材,需要能够为白下城带来生的希望的东西。
沿途便能看见鱼贯而入的马车,装载着慢慢的物资,正往云济堂的方向行进。谢韵有些急迫地奔跑起来,还没到城门口,半途便与晏回南的人相遇。
晏回南同样,坐在马上一眼便认出了这戴布巾遮住口鼻,身着轻便布衫,乌黑长发被高高挽起挽成一根发髻。这般简约的发型,应当是为了节约时间想出来的。
只是无论多朴素的装扮,晏回南还是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立即翻身下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思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韵面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久违的拥抱,久违的药香,日夜兼程,他终于见到了谢韵。几十个日夜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见到谢韵的那一刻消散,她好好的站在了他的眼前,那么一切辛苦、一切危险都算不得什么。
谢韵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开口想让他放开自己:“晏回南,如今疫病肆虐,你,你先放开我。我不想害你。”
晏回南早在进入白下前的几个城池,便已经在太医的指导下做好了万全的防护工作。但他根本不怕染病,也不怕死,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在此。
“好久不见。”他抱着谢韵,却只说了这么一句。很符合他的性子,不腻歪,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思念。
谢韵张了张口,最终却没发出声音。她仍旧吝啬给予晏回南一句好话。
晏回南却仅仅因为这一个简单的怀抱就得到了满足,餍足地浅笑着,只抱了一会儿以解相思后,便依照谢韵的意思,放开了她。
他们还有许多正事要做。
而在晏回南身侧的两匹马上,分别坐着喻霰和卢龄玉。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相见,再见时,彼此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谢韵!”卢龄玉下马,不疾不徐地朝谢韵走来,英气勃发。
许久未见,可刚刚看见晏回南一行人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便紧紧追随着卢龄玉。一身墨色骑装,高高的发髻以竹纹玉冠束住,干练又英气。
卢龄玉:“我们也好久不见。”
谢韵连连点头,“是,久不相见。姐姐还是那般美丽动人。我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了,没想到竟还能再见到。”
纵使她多么冷静理智,此刻脑海里也只剩下当初卢龄玉对她的帮助。
她自幼便崇拜欣赏的姐姐。
谢韵和卢龄玉两人彼此心心相惜,眼眶不约而同地泛红、湿润了起来。
“先无暇叙旧,琰琰,你先将城中的情况一概都告知太医,我们来共商对策。”卢龄玉换上了一副严峻的神情,拍拍谢韵的肩头。
谢韵点点头:“嗯,诸位请随我来。”
谢韵领着太医们前往云济堂,在平日谢韵办公的房间里,书案上堆积着许多书卷,里面记载了上一次疫情,以及这次疫情从开始到现在的案例,还有谢韵对病情的思考,与她想出来的诸多解法。
“我试过许多手段,但也许是还欠缺些见识,迟迟未能找到根治之法。”谢韵不免为此有些遗憾,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年岁比她大了许多,见识阅历也更加广博的太医们。
此次晏回南还想去请当初为他治毒的老医师,只是他早些年便退隐,如今年事已高,实在是经不起奔波。
便派出了他的得力弟子,如今也在宫中任太医。
谢韵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将眼下的种种情状给大家梳理清楚,说完太医又随谢韵一道去病区,为大家号脉诊断。
弄清楚情况之后,谢韵与几位太医们聚在一处商讨病情何解。
药材和各项物资由司文司武两兄弟指挥着运送分发。
卢龄玉则率领御膳房带来人为大家准备了吃食,原先染了病气的衣物全部运往无人处烧毁,换的全部都是熏过药物后的干净衣物。
喻霰和晏回南去了府衙,商讨周边流民的安置对策。在赶来的途中,晏回南已经遇到了不少因避祸而逃难流亡的难民,这些人需得及时得到安置,否则很有可能爆发战乱、疫病,危机国之安全与利益。
众人忙碌一日,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众人便歇在了晏回南此前在白下购置的那间房产内。在来白下的途中,卢龄玉已听晏回南说过可能有人要害谢韵的性命,故而出于安全考虑,卢龄玉同谢韵商量了来与她同住。
既是卢龄玉的意思,谢韵便没有拒绝。
她曾在此,与晏回南同床而卧,为了哄晏朗睡觉的那次。
用过晚饭后,谢韵被晏回南叫去庭院中。
“我此去大梁,从谢韶华那得知,可能此番想要谋害你性命之人是谢韺。”晏回南说。
谢韵不曾想到会是她。
因为她与谢家其他人一样,曾一度以为她死了。
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谢青云抛弃,很难有活下去的机会。
不过,谢韵仔细想想,以谢韺那般骄傲的心性,她也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没有得到她想要
的,那她必然会不择手段,为了报复她想要报复的人,谢韺也必不会心软。
“她如果活着,想要报复谢家也正常。”谢韵说。
晏回南问:“你还记得乌思吗?”
谢韵自然记得,那是差点亲手葬送她和晏回南两条命的人。
“自然。你我当初都差点命丧他手。”
晏回南:“当初乌思临死时,便有与如今白下城中十分相似的症状。当初跟随我们的那位医师,曾对乌思的情况进行过研究,便是一种人为创造出来的鼠疫毒素。我猜,这场鼠疫也许就与谢韺脱不了干系。当初她曾流亡到大梁,蛰伏在大梁的大皇子身边,为他搜寻各种可用之人,乌思两兄弟便是她亲手寻得。”
谢韵立即明白晏回南此刻的猜疑是什么:“所以,你推测也许谢韺此刻就在白下附近?”
晏回南点头:“不错。你之前可感觉身边有什么异样之人?”
谢韵摇摇头:“不曾。如今鼠疫盛行,也许她不会冒险留在城中。但倒是有可能在不远处等待收获自己的成果。”
“与我所想一致。如果她不现身,或许我们需要引蛇出洞,方能抓住蛇的七寸。这也是为何让你住在此处,此处距离我们近,更安全。她若是就在离白下城不远之处,白下城中情形她应当都知晓,那么我的人马带药材和太医来城中之事,她一定也能知晓。若是我们能解了这忧患,她的计策便无法实现了,想必她会再次出手。
第98章 春归处(3)
与晏回南的一番对话,令谢韵久违地想到自己的这位姐姐。
她与谢韵一样,同是姨娘所生,但谢韺的姨娘更为受宠,谢青云对这位姨娘的宠爱程度有时更甚谢夫人。
所以将谢韺养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比较并非是她能力或美貌,而是心气儿。
在谢韺之上,有个嫡女谢韶华,她虽得父亲宠爱,但谢韶华的母族强盛,可为她撑腰,谢青云总要顾及谢韶华母族,所以谢韺平日里虽瞧不上谢韶华,却仍听从母亲的吩咐,不可与其争辉过甚。
在谢韺之下,有个看似好欺负的谢韵。但是自从谢家入了京,从前最好欺负的谢韵,竟得了晏回南与长公主为她撑腰。
自此,谢韺在姐妹中从此成了最卑微之人,她心比天高,即便无法忍受,却也只能憋在心里。
最让她恨极了谢家众人的事,便要数谢青云独独抛弃她,却带走另两位女儿这一件。
她是在扭曲嫉妒的心理中,终被抛弃。
“是谢青云作孽。”谢韵缓缓说道,她的眼神清明,心更清明,“如果他和那些谋划一切的人,没有贪欲,一切不会如此。”
谢韵和晏回南并肩站在明亮的月光下,皎洁的月光如清泉,洗去一切尘埃。
谢韵垂眸,借着月光寻找晏回南的手,他的手垂在身旁,仔细看来,晏回南的手指并不如从前如玉雕刻般好看,第一道指关节处有怪异的突起,不明显,但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
因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无辜丧命的长公主……
两个同样失去至亲之人,在经历了数次险境,又一次站在了一起,共同对抗眼前的困难险阻。
谢韵渐渐抓住他整个手,将其在掌心摊开,在月光下,她的指尖缓缓抚摸勾勒着他那怪异的指节。
这凸出来的骨节,就像是健壮的树干上凸起的树瘤沉疴,将它的病痛与脆弱显露无疑。
晏回南一个孔武健壮之人,如今却如病入膏肓的病树,他身上的毒与伤,究竟从何而来?他已是摄政王,谁能伤他如此之深?
“此行,你可经过京城?”谢韵问。
距离她让寒真和绿松带着晏朗返回京城,已有一月之余,坚持了如此之久的谢韵,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周遭是浓浓的病气、死气,还有藏在暗处,随时想要治她于死地之人。
她坚如磐石的心,因为晏朗产生了一丝动摇,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产生了怀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一眼晏朗。
此刻,她深深地思念着自己的孩子。
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心灵的一部分。
晏回南:“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见到朗儿?”
谢韵迅速回答,迫切地想要知道:“嗯。他怎么样?”
晏回南却说:“没有。在得知白下疫病爆发那一刻,我便飞书传信回京城,让喻霰带人与我一同赶往白下,我并未回京城。只是中途与喻霰汇合,一道赶来。这是最快的方式。”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旁边谢韵的身上,明显她有些失落。
于是,晏回南又补充了一句:“想朗儿的话,就活着回京城去见。”
“他一直在等你,等了你许多年。”
谢韵知道,他们都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晏回南:“我们都不要再让他的等待落空。”
谢韵心中那个肯定的回答迟迟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她也不确信。甚至还将更多的人牵连进来。
直到撞上晏回南灼灼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谢韵不想晏朗的等待落空,她忍不住地想到晏朗小小的笑脸,那么坚韧,那么可爱。
她曾经缺失的,后来成为她心中的一个永远的缺口,无论多少爱都填不满,一直在漏风。
她不希望晏朗像她和晏回南一样,过那么苦的日子。
“晏朗的字是什么?”谢韵问。
“春序,晏春序。”晏回南说,“春是岁之首,序是文之始。”
春是岁之首,序是文之始。
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春天重新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将翻开新的篇章。
晏回南包含了很大的私心,但也寄托了固执的期盼。
他渴望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谢韵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她喃喃道:“是个好字。春回大地时,我想带朗儿去京郊踏青。”
晏回南反手用力回握住谢韵的手,坚定道:“好。”
谢韵刚刚一时的失神,抓住他的手看伤口,却被晏回南钻了空子,用力握紧她的手。此刻她想挣扎却挣扎不开了。
只是,只是因为晏朗,他们才拥有此刻的安宁。
对,只是因为晏朗-
滕玉是当初唯一经手过乌思病情那位老医师的弟子,只是当年老太医也并未有机会彻底研究出疫病的解药。
五日前由滕玉率领太医院众太医,在老医师手札的基础之上研制出了一道药方,选了一位处于中期症状的病人,煎熬后喂他服下。
服用后这位病人的症状不仅并未加重,还明显有了转好的迹象,这让眼下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峰回路转。
像是一道神迹的曙光,笼罩白下城,照耀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众太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敢有所放松。
而晏回南这边,除了要时刻关注谢韵的安危,白下的危情,还有源源不断地来自朝中的奏章。这都是小皇帝无法定夺的奏章,走最快的水路,驰往白下,经由晏回南批阅定夺后再送回京城。
入夜时分,晏回南查看完厚厚一摞奏折后,发现谢韵还未归。
这些日子她总是因为太过忙碌而忘记吃饭,忘记回家休息。
晏回南着人点了灯,他换上大氅,戴上防护口巾,亲自提着灯笼沿街走着去接谢韵回来。
只是今日他刚走一半,走到竹里桥时,便远远见到几个人朝他走过来,疫病笼罩下的白下城的夜晚,在防护区常常彻夜点着烛火,以便照顾病人。
其他地方便一片冷清,满是混沌死气。
会在此刻经过这里的,也唯有谢韵、卢龄玉、喻霰几人。
还没等晏回南开口,几人中为首一人便兴奋地朝他跑来。
那是谢韵。
她三步并作两步,在还覆着薄雪的街道上奔跑过来,兴奋地朝晏回南大声说:“晏回南!成了!我们成了!”
她一直在说,成了。
一直说,说到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提灯的火光照耀下,格外晶莹。
说到哽咽,说到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头扑进晏回南的怀中抽泣,激动地说:“成了,我们真的成了。白下城的百姓,还有我们,都有救了!”
那一刻,晏回南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同样激动的声音。
那是生命的回音。
希望,是死亡弃暗投明的时刻。
晏回南紧紧抱住怀中这个瘦弱的女子,她比从前更瘦了,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不屈的骨,
抱在怀里只小小一团。
他真怕再用些力,要摧折了她。
但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她,在死亡与恐惧如排山倒海的浪潮一样朝她扑来时,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这里,抗住一切。
率领众人一直撑到太医们赶来,一直撑到现在,天光大亮。
“是,我们胜利了。也是你的胜利,琰琰,你辛苦了。”晏回南垂眸道。
说完后,晏回南却迟迟没有等到谢韵的回答,她也停止了哭泣。
他急忙查看怀中人,却发现她晕了过去。
“琰琰!”晏回南惊呼,惊魂未定地去探谢韵的鼻息,发现还有均匀的呼吸,他才松了口气。
她已经累到极致,在终于放下心头那颗大石头时,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只是她突然这般晕过去,仍让晏回南忍不住揪心,生怕她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司文,去唤太医!”
“是。”
“跑起来!”晏回南喝道。
司文做事一向如晏回南的心意,这是第一次,只是慢了一步便被晏回南呵斥。
晏回南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扯过大氅拢紧了她,将她带回去。他不放心再带谢韵去病区。
此时,夜空中飘下静谧的雪。
远远落在他们身后的卢龄玉,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禁想:这场雪,究竟要在眼前这两人的身上,堆积多久、多深厚,才会停止?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得长-
夜深,窗外的北风紧。
两个太医仔细为谢韵把脉后,再三同晏回南确认,谢韵只是辛劳过度。
“王爷可放宽心,王妃身子无碍,只是近些日子她为了能解决疫病,操劳太多所致,多加修养便能恢复过来。不过很快,雪就要停了。”
“有劳太医。”
两位太医收拾好了医药箱便要赶回病区,与人交班。
却突然风声大作,门被人撞开。
喻霰眉头紧锁,一脸严峻地进来。
“子游,那个用药后,情况转好的病人,死了。”
在场众人顿时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两位太医更是惊呼,“怎么会这样?”
喻霰摇摇头,“就在刚刚,那人忽然浑身抽搐,呼吸急促,不消多时,便口吐黑血,来不及施救便已经气闭而亡。”
一切发生地太快。
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一件事。”喻霰道,“果然如你所想,疫病的源头便是谢韺。她自称手中有治疗疫病的解药,想要见你。”
晏回南轻嗤一声,“想见我,她找死吗?”
第99章 春归处(4)
虽然不知为何谢韺想见之人是晏回南,但既然她说她有解药,晏回南也不惧走这一遭。
“她应该是想同你交易什么东西,只是不知她所求究竟是为何?”喻霰说。
晏回南点头:“她想要什么,本王都给得起。但有一样,她想都别想。”
说此话时,晏回南的眼中满是狠戾阴郁之色。他见过谢韶华,自然知晓谢韺此番苦心针对之人,必然是谢韵。若是她想利用这场疫病,利用谢韵的善心向晏回南索取财富、权势、地位,晏回南给她又何妨。
但若是她想伤谢韵,那晏回南必然不会留她。
“眼下先去看看,那病人究竟是什么情况。”晏回南命人拿来披风,趁着夜色又走进了寒风之中,凛冽的寒风穿过树枝猎猎作响,挡风门帘被掀开的一瞬间,冷风吹进暖洋洋的屋子里,伺候谢韵的丫鬟被吹得头皮凉得发疼。
驱马前往病区的途中,雪更深了些,马蹄踏在雪上深一脚浅一脚。中途,经过一段结了冰的路面,马蹄猝然打滑,喻霰眼疾手快扯住缰绳,才险险控制住马。晏回南却未及出手,马身瞬间侧倾,幸得司文飞身下马双手抱住马身,才稳住晏回南的马,不至于摔下马。
喻霰适才发现晏回南不对劲的地方,神色凝重地上前查看,晏回南的额头发烫。
果然……
喻霰语气严肃:“子游,你多久未吃释心丸了?”
司文忧心忡忡地回答:“近来两月,主子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赶路,此前备下的释心丸早在北地时就吃完了,如今算来,已经有近两月未曾服用释心丸解毒了。”
“胡闹!”喻霰得了晏回南的手信带太医与药材赶往白下,晏回南在信中却只字未提释心丸一事,“晏子游,你是想这一遭过了,便死在白下是吗?”
晏回南却只是淡然一笑,拂开喻霰靠在他额上的手,“忘了而已。喝几副解毒的汤药也是一样的。张太医知道方子,待会儿让他给我煎一副。”
“忘了?性命攸关的事,你说忘便忘!你在博取谢韵的同情吗?”喻霰愤怒不已,亦为老友经年的经历感到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如今病成这样,还有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闻言,晏回南的眼色暗了暗,不禁苦笑。
他强撑着翻身上马,只道:“如今我所求的,不过为她平安,以慰我心安。至于其他,我不再奢求。”
喻霰脸上满是震惊与悲伤。
当年之事,真正在惩罚的人究竟是已逝之人,还是活在世上之人?
晏回南与谢韵承担的痛苦,远比逝去之人要更多。
病区内。
太医见晏回南一行人折返,上前向晏回南说明情况:“此人名齐九,家中行九,故名九。因为疫病,如今家中只剩他一人,却也……”
疫病形势每况愈下,实在是令人心忧。原本的一点希望也就此熄灭。
晏回南问:“死因呢?”
太医正预开口,却被谢润拉住,谢润神色自若地屏退旁人:“晏回南,我有话同你说。”
晏回南并未在意谢润直呼其名,“嗯。”说完便跟着谢润走。
“司文,严加看管尸身和病区,将姚仵作请来协助太医查探死因。”晏回南吩咐。
他随谢润来到一处无人处。
“此人并非全然病死,而且被人下了毒。”谢润说,“在这病区中混进了些手脚不干净之人,他们并不希望此次疫病结束。”
晏回南也猜到了。
他刚刚询问太医之时,注意到人群中原本在进进出出送药之人,在他进来之后便刻意放缓了步伐,似是在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应该是你二姐。”晏回南冷静道,他从怀中拿出一套打造好的袖箭递给谢润,“这是我此前命人为你所制的袖箭,本想从北地回来便赠予你,只是突发疫病耽搁了工期,昨日才完工。”
谢润错愕地看向晏回南。
“这算什么?”
晏回南思忖片刻:“成人礼吧。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想来你未曾办过冠礼。待回了京城,我同你姐姐为你正式举办冠礼。”
这些年风雨飘摇,父亲母亲俱不在,谢润确实不曾办过。
此时此刻的晏回南,身影与从前那个神威无限的兄长重叠。幼年时,谢润什么也不懂,只知跟在晏回南身后,他的父亲品阶低,在学堂中总有人不待见他。
但自从晏回南张牙舞爪地出现之后,再也没人敢明着瞧不起谢润。
那些懵懂岁月中,谢润什么武功都是晏回南所授,亦师亦兄。
今日,他仍旧是当年那个兄长。
谢润接过袖箭试了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多谢。”
不好意思是因为,他的确十分喜欢这袖箭。但心中又十分挣扎,不知该不该收。
“送你袖箭也是希望,你可以保护好你所珍视之人。”晏回南替他想了个答案,“不必心有芥蒂。你是朗儿的舅舅,这袖箭的点子,也是朗儿提出的。”
自从事事都搬出晏朗这一招在谢韵身上屡试不爽之后,晏回南随时随地都能厚着脸皮借朗儿的名义了。
反正他远在京城,不会知晓如此多之事。
晏回南如是想。
谢润点点头,旋即想到:“你刚刚说是我二姐,你找到她的踪迹了?”
“嗯。她约我相见,我已应
下。”
说完,晏回南又走近谢润,低声说了句话,话毕,才一同返回病区-
翌日,有人往晏府门上射了一支箭,上面写明相见地点在:望春楼。
司文取了纸条回禀晏回南。
谢润也在一旁,他对这地方倒是十分熟悉:“此为名冠江南的酒楼,老板名周闻亭。此人除了经营酒楼生意,也干贩卖私盐的生意。今年被推举为江南商会的会长,往年温家因着皇商这一名头,一直稳坐江南商会会长之位。四年一换届,今年评选时,温家已然出事。便被这周闻亭捡了漏。商会中人人皆知,周闻亭实为笑面虎,为人八面玲珑,可行事心黑手狠。因着姐姐与温家合作,与姐姐也算多年对手。姐姐在江南行医多年,素有圣手之名,许多走方医慕名而来成了云济堂的的坐堂医生,他一直想方设法拉拢姐姐。”
晏回南率人应邀前往望春楼。因为疫病,望春楼如今门可罗雀,楼中十年如一日地摆设精致,即便在冬日,楼内景观树依旧丰茂如往昔。
唯一不同只是楼内严阵以待了不少壮汉。
在掌柜的指引下,晏回南、谢润、司文一行人上了楼,右拐后沿着回廊往廊道尽头走,许是此楼装修内部陈设时,选用了上等的黄花梨木,行于其间隐隐可闻见一股木幽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望春楼果然名不虚传,比之京城中的酒楼也不逊色。
掌柜停在一间包厢门口,这包厢上挂着一盏明晃晃的灯笼,示意此间有贵客驾临。
为晏回南推开门之后,掌柜便下了楼。房中暖气熏人,和酒楼里散发着相似的香味,只是此间味道更为浓郁些。
门内端坐一位锦衣美妇人,乌黑发髻上缀满琳琅珠钗宝饰,谢润一眼便认出此人的确为谢韺。
多年不见,她的眼神一如从前般凌厉狡黠。只是较之从前少女时,饱满圆润的脸颊如今瘦削非常,脸色浓浓的妆容遮盖了她苍白的肌肤,只是她纤瘦的手指即便再雕饰,也能看出掌心的茧子,手背的道道疤痕。
想来被谢青云抛弃后,走到今日,谢韺的日子也并不容易。
“好久不见,弟弟。”谢韺笑脸相迎,摆出一副亲人旧友久别重逢的欢喜假象,眼底的冷意却犹如一条虚与委蛇的毒蛇,“晏世子也是,如今已是摄政王了。日子还真是走得快啊~”
“好久不见,二姐。”谢润冷声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蛇蝎心肠。”
谁知身后突然一道声音闯进来,“谢小公子,这般同你姐姐说话,你还当真是不懂事!”
说时迟那时快,司文的剑也应声而出,瞬间便架在了身后来人的脖子上。
谢润回过头:“周老板?”他又两相看了看谢韺,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晏回南命令司文收回刀,淡定地坐了下来,“从谢韺能在本王的层层驻兵下,悄无声息地进入城中,约我们在望春楼相见,我便猜到周老板必然参与其中。只是本王没兴趣了解,你们究竟是在何时勾结的。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皇商?盐铁使?还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听起来的确十分诱人。阿音同我说当今摄政王为了谢韵愿付出一切,我还不信,我以为世上痴情人有我一个已是难得,想不到当真如她所言。就连皇亲国戚这样的身份,都能随口许诺。”周闻厅叫谢韺叫得亲昵,只言片语似乎证实了二人的身份。
只是他又继续道,“只是我并不了解王爷为人,自然不知王爷是否会守诺。若是我们真的交出了解药,出了白下王爷的重兵想杀了我们,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谢润冷笑:“王爷为人光明磊落,你这个市侩商人只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韺看着对面的谢润:“就算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亲人,弟弟,你也从未将我当做家人。那姐姐也不同你们再废话了。不知王爷料事如神,可曾料到,从踏入这间酒楼之后,便是走进了我的圈套?”
谢韺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根线香染尽,晏回南、谢润连同他们带来的几名士兵纷纷感觉头格外眩晕、浑身无力。
在场除了谢韺和周闻亭,片刻间全部昏厥倒下。
谢韺强撑着的一口气,也在众人倒下后泄了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周闻亭连忙上前扶住她,喂给她一粒药丸-
与此同时,昏睡了许久的谢韵醒来,床边守候着卢龄玉。
这间是晏回南的卧房,谢韵只来过一次。便是二人陪晏朗一同睡觉那日。
卢龄玉常年在宫中当值,睡眠浅已成习惯。谢韵稍稍一动,她边能感觉到。
“你终于醒了,你这晕倒,可吓坏我们了。此时晕倒可不是开玩笑的。”卢龄玉伸出手探谢韵额间的温度,“还好,不发热了。我命人送汤药来。”
卢龄玉亲自去盯人熬药,又命人进来扫洒消毒,正好今日天晴,下人打开窗棂一角通风。却不曾想将一个小木匣撞落在地,打开的盒子掉在谢韵床边。
谢韵没有偷看旁人东西的习惯,只是刚好这打开的盒子里是一册手札,扉页题“春序札记”
想来是晏朗的日记。
睡了许久,睡得人也昏昏沉沉,但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身心俱好。难得闲暇,看看儿子的日记也是一桩美事。
谢韵顺手便捡起了盒子。
只是拿开手札,下面还放着两张销金笺。
开头便是:素仰名门,久钦世德。谨凭媒妁,以通盟好。男,晏氏回南,年十二……恭闻谢府韵小姐,德容兼备,温良娴淑。愿接秦晋之好,永携伉俪之欢。谨以微物,纳采定盟。
因为并非正式婚书,所以并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只在结尾草草落款晏回南谢韵。
便是当初在江南时,两人的儿时玩笑之举。
但是在这张销金笺之下,还有一张空白的。按礼这一张该是女方家回复的文书。
两张文书合在一起,才是一份完整的婚书。
但是,当初的一个玩笑话,晏回南竟然留到现在,甚至随身携带。
晏回南……你呀……
第100章 春归处(5)
销金笺的边角起了皱,金粉所书文字也被反复摩挲至色淡。
谢韵的手也忍不住在两人的署名上轻轻摩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却澎湃激烈的情感,而后整个人都变得熨贴,像是来到一片令她身心都格外愉悦的开阔之地,凉风、暖阳、花香,一切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在此刻纷至沓来。
将销金笺妥帖地放回木匣子之中,谢韵翻开朗儿的日记,扉页的右下角被朗儿画了只可爱的小乌龟。
其中一篇为:
【盛明三年仲春既望晴光满窗
晨赴书斋,先生授《诗周南桃夭》。其辞灼灼,如见芳华,余深慕之。
归询于父,父抚卷曰:“汝母平生亦最爱此篇。”言罢目色温然,复道:“伊昔年风致,恰似初春第一枝夭桃。”
午膳后习射于庭。父亲授弓法,未及半刻,指节肿起泛红,遂退而敷药。司文继教之。余心恻然,问其故,司文低语:“此旧年沉疴。”闻之胸中滞涩。
暮随父入宫筵宴。玉脍金齑列案,尤爱江南蟹面,其膏腴甘美,齿颊留香竟夜。
是日注:
父手伤事当谨记,每值阴雨輒发,来日觅良药
蟹面味佳,可命庖人试仿】
朗儿待事认真,日记中不仅有文字,还配上了手所绘制的图画。例如桃花,便画桃枝于侧;蟹面,他便依样画了碗面与螃蟹。在来日觅良药的旁边,后还用朱笔批注,增加了父亲敷药的周期。
寥寥数语,谢韵似是也窥见了曾经朗儿小小身影逐渐长大的样子。
往后接着读,还有许多日常琐事,令朗儿开心的、难过的、恐惧的都有,被人关心的朗儿,被人欺负的朗儿……
从京城到漠北,再到江南,足迹遍布各地。
其中除了朗儿的生活,也离不开晏回南的生活。
谢韵没想到,晏回南不仅手有沉疴旧疾,朗儿在密室外听见的晏回南那一声声克制痛苦的低吼声,又是什么?他在做什么?他又为何体内毒素累积那般深,竟连她也不得其法?
晏回南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一个康健之人,身体竟会差到现在这般?
太多的问题,她猜不出答案。
朗儿的日记是从他初学习字时,夫子让他学着写的,既可以记录童年意趣,学习困惑,亦可通过书卷排解情绪,寄托思念。
晏回南预感此次离别久,晏朗便将自己的札记留给晏回南,以寄思念。
今日阳光正好,中庭的雪也被扫净了,谢韵换好衣服后便起身去庭院中晒太阳,睡了许久,骨头都快要睡软了。步入中庭后,却听见小厮们到谈话。
“门外还闹着呢?”
“是啊,说是夫人与太医们研制的药方无效,治不了这疫病。”
“啊?”一名小厮失声惊呼,“那我们该怎么办?不会都要死在这里吧?我不要!”
但是这几人见谢韵出现,便赶忙住口。
谢韵问:“你们说什么药方无效?门外又是什么人在闹?”
小厮们沉默,因为晏回南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过此时不可透露给谢韵。
但谢韵一着急便急火攻心,剧烈咳嗽,第一次用权势威压。
几人这才老实交代事情的全貌。
于是,来不及等到卢龄玉的汤药熬好,谢韵便冒着寒气匆匆出了门。
怎么会这样?明明齐九的病情已见大好,为何会突然病故?难道是药材中还缺少什么吗?
来到府门口,果然有许多人围堵在门口闹事,讨要说法,场面一度失控。幸得有喻霰亲兵守卫,才不至让人群闹进府中。
“夫人,请随我从角门走。那里尚且无人闹事。”一名小厮出来为谢韵指路。
此人之前谢韵并未见过,多留了个心眼,越是在眼下这个紧要关头,谢韵越发不能慌乱。她仔细观察了下眼前这位小厮,并非之前那几个担心眼下情况中的一个。
虽然穿着府中小厮们的衣服,但反观他镇定的神情,不像是普通下人。
谢韵镇定自若,像是没有看出他的异常,但藏在袖下的手悄悄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不必。喻将军派人护送我去即可。”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那小厮却固执地俯身行礼,指引着角门的方向,淡定道:“奉劝夫人还是随我走一趟为好。否则摄政王和谢二公子便要没命了。”
牵扯到晏回南与谢润的性命,谢韵不得不谨慎对待:“你究竟是何人,竟然能混进这里。”
“摄政王终归是久居京城的王,手即便能伸到白下控制知府,却实在难以管到天下每一个人。我家主子世代居于白下,想要在这府中安插一个人,也并非不可能。相比夫人知晓,摄政王出门已有两个时辰,却一直未归。按理你重病,若非紧要之事,他必然是会守候在你身侧的。或者是他此刻无法来此。”说完,此人自怀中拿出一个摄政王的玉佩,见此玉佩如见王爷亲临。
这玉佩不会轻易丢失,必然是晏回南出事了!
“好,我跟你走。”
“还请夫人屏退摄政王留给你的暗卫。”那人也是十分谨慎,自从疫病爆发之后,暗卫频频出手保护谢韵,已经不算是秘密。谢韵一声令下,几人便飞檐走壁,从四面八方出现,跪在谢韵面前。
“此行不必跟着。”
“王妃……我等受王爷之命保护你。断不可离开你身边。”
“你们王爷那边我会保你们。”谢韵跟随小厮从角门离开,上了一辆四面封闭的马车,坐在车上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形,也就无法知晓他们究竟去往何处。
行了约莫三炷香的时辰,马车停了下来。从晏回南的府邸出发,三炷香的时间,依照正常时辰算已经出了城。但如今各处城门均有重兵把守,途中并未有过长的停顿,也无人交谈。
想来是在带着她绕圈子。
先前那小厮掀开帘子的一角,递上一根约莫三指宽的布带,“夫人先系上吧,我再带你去见王爷。”
既然来了,退无可退,也只能先将计就计,看看这群人究竟是想打什么主意。
“我来吧。”
“行,仔细些别让她看见路。”小厮厉声叮嘱。
听声音是女子。而后便有一只纤细软滑的手牵住谢韵的手,引着她往前走。这一段路可谓长,最先是进入了室内,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而后弯弯绕绕,来到一处楼梯处。
那女子低声嘱咐:“当心台阶,随我的指引走。”
谢韵:“你待我倒是客气。”
那女子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言语。只是停顿一瞬后,又默默搀扶着谢韵往前走。
这楼梯走了许久,相比是很深的地下。原先室内的温暖在进入这楼梯后也渐渐消散,渐渐变得潮湿阴冷,仔细听的话甚至能透过墙壁听见微弱的水流声。
白下本就地处江南,水道纵横蜿蜒,地下暗河也交错纵横,不辨其道。难怪能悄无声息在白下城中行事,原来是将家中密道连通了地下纵横交错的暗河。
难道这群人便是谢韺的人?随不知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积攒下这些势力,但通过这种种行为,想来除了她也无旁人了。
毕竟白下生死存亡时刻,还能有谁不想这疫病早些结束。
只是不知为何她先抓了晏回南和谢润,可以他二人的身手,又怎会落入谢韺手中?
沿着潮湿的密道走了许久,总算是听见了机关启动的声音,轰然悠长的隆隆声后,谢韵感觉眼前的光亮了许多。
下一瞬,她被人重重的推进了密室内。
谢韵感觉是到地方了,冷静地发问:“可以摘下了吧?”
“请便。”这是一道女声,熟悉又陌生。
摘下布条后,谢韵的面前赫然是手脚被绑在石柱上的晏回南和谢润,两人显然被折磨过了一番,看上去已力竭且呼吸微弱,身上衣服都被鞭子打烂,露出道道血痕。谢润从小不曾吃过什么苦,故而身上除了此次造成的血痕外,并无其他外伤。
但是晏回南却不一样,他身上千疮百孔,新伤旧痕几乎遍布全身,疤痕如同跗身藤蔓般蔓延。仔细看他左胸心口处,有十分深重的烙铁痕迹。
视线一转,便是坐在一旁悠闲品茶的谢韺与周闻亭。
“别来无恙,妹妹。”谢韺说。
谢韵暗暗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走上前去想要先检查两人的伤势。
却被身后的人拉住。
谢韵愤怒道:“谢韺,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韺愤然放下茶盏,茶盏顺便被砸得破裂开。
“我想要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的好大姐没有告诉过你吗,我就是要报复所有当初无情抛弃我和我母亲之人!现在轮到你了谢韵!”
谢韵:“害得谢家流亡,抛弃你的人,害你至此的人是谢青云。我也一样恨他。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制造这一场疫病,害了白下这么多人!”
“我当然没有恨错人。你对我的故事,知道得太少了。谢家人最该死,白下城这些人也并不无辜。他们都该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谢韺整个人变得暴怒,情绪瞬间被点燃,而后又在周闻亭的安抚下稳定下来。
她冷笑着说:“我最讨厌你谢韵,你应该知道。但你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吧。谢韶华这个蠢货,生来就拥有一切,荣华富贵,身份地位,父亲母亲的宠爱。但她自私自利,也十分蠢。我只会觉得她可笑,被我利用了却不自知。韦并没有那么讨厌她。可是你不一样。你我同为庶女,你的母亲甚至不如我母亲得宠。我被谢韶华压得难以翻身,我不想认命,但我忍了。因为有你被我压在脚下,可是你为什么要打破这样的平衡呢?”
说完,谢韺眼中满是不解,“当年的你究竟有什么魅力,你究竟哪里比过我了,被晏回南喜欢上的人却是你?有了他和长公主的庇护,从此你
这个丑角,就好似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你只是一只草鸡而已!一夜之间你拥有了一切,连谢韶华欺负你都要被指责。你究竟凭什么?我尤为讨厌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高高在上地悲天悯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令人生厌!就连现在自身难保了,还要指责我不该伤害白下这些无辜之人。”
“我来回答你。”晏回南喘着粗气道,“因为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