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是啊…”
夏听雨呆呆地脱口而出。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 顾未迟就曾在他面前出柜,但偷看到和面对面坦白的冲击力终究不同。
对方的眼神像一把磨得锋利的温柔剑,似乎想要将他由上至下斩成两半。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东冬分明说过,性取向是顾未迟为了逃避家族婚约而找的借口。
怎么到现在, 又变成真的了。
“顾医生, 你的意思是说, 你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 所以才躲着他吗,这也不符合逻辑呀, 又不是突然改变的,怎么之前不躲,偏偏是今天。
“嗯。”
辗转整夜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顾未迟眼中神采暗掉一格,自嘲般后退半步。
他对着手机, 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说:[一直以来, 你好像都不太清楚这件事,现在说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看着男人神态, 夏听雨想安慰,又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虽然谈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但对方取向是男,一夜同床共枕确实会令人感到困扰和冒犯。
“顾医生, 不用不放心, 我虽然是直男, 但不恐同的。”
夏听雨让自己表现得尽量真诚:“你很好, 和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能和你做朋友我超级开心的。”
“哦对, 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昨天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去吗?如果不去,我想去宠物医院看看小金。”
那只猫性子古怪,又摔折了腿,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医院受薄待。
没有关系?
朋友?
顾未迟一字一句听在耳中,胸口淤积的憋闷没有一丝一毫消散。
算了。
平日里从不需要用理智压住情绪,他还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一个深呼吸,吐出满腔浊气,迈步离开卧室。
经过夏听雨身边时,摸了摸他的头。
边走边发消息。
[还好没吓到你。]
[原谅我开了一个很无聊的玩笑。]
[吃饭吧,上午带你去个地方,结束以后一起去看小金。]
虽然听不见,但夏听雨不相信顾未迟说的只是玩笑。他有眼睛也能思考,感受得到对方病恹恹背后隐藏着的负面情绪。
人在生病时,会放大内心的很多负能量,他是过来人,所以并不觉得对方是在无理取闹。
所谓的照顾病人,不光是端水送药,大部分时候,给予适当的安慰和陪伴,比提供物质重要得多。
和昨晚一样,吃完饭是顾未迟收拾的,夏听雨手伤不耽误工作,迅速遛了狗,还把猫窝重新布置到偏低矮的位置。
今天天气不错,眼光平铺在露台,土壤里的绿植被风吹得摇曳,仿佛昨日的惊险只是一场梦。
那时,他还要靠手机中的声音稳定情绪,鼓起勇气,而一转眼的功夫,那个给他力量的人已经回到距离很近的地方。
他们共同经历过危难,也曾在夜深人静时分享过秘密,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夏听雨不奢求别的。
上午十点,他跟在顾未迟身后,踏进嘉美助听京市总部。
嘉美助听是嘉美集团旗下专门做助听器的品牌,全球连锁,进入中国市场已经几十年,有着完整销售链和售后体系。
总部大楼包含办公区、对外销售门店和售后维修服务部,内部装潢轻奢极简,工作人员大多金发碧眼。
邱继廷做事妥帖,和这家公司老板关系不错,提前帮忙预约了新机调试。
前台一早就收到从境外传过来的预约信息,顾未迟报了名字,被请去休息区等待。
夏听雨没来过这里,见到如此精致高雅的环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跟着顾未迟坐下后,他环视四周,小声问:“顾医生,我那个…是好的,只是没电了。”
说完,从绒布袋里掏出一对助听器。
他的助听器也是这个牌子,下车后看到公司logo,以为顾未迟带他来,是为了维修设备。
绒布袋已经被洗得泛白,品牌名称印花已经模糊,顾未迟没认出,刚要掏出包里的新设备,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热情的声音。
“Hello,顾先生,我是嘉美中国京市销售部经理Daniel,很高兴认识您。”
一位身着精致套装,浑身散发淡香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顾未迟起身和对方握手:“您太客气了,只是新机验配,我们走正常业务流程就好。”
开口是几乎失声的哑嗓。
“抱歉,恐怕没办法。”Daniel解释道,“因为您手中的这款设备属于试验品,所以验配要去研发部单独做。”
他再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夏听雨,问:“所以新设备的使用者是…这位先生?”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大哥,和顾未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夏听雨还没从紧张中缓解出来,自然来不及去读唇语。
见那人将目光投向他,夏听雨心里被小锤敲着似得跳,手轻轻地揪住顾未迟衣角,露出一个慌张的笑容。
“他听不见。”顾未迟安抚夏听雨的脑袋,“所以有点紧张。”
“没关系的,我会手语。”
Daniel满面春风,半蹲到和夏听雨平视的位置,看他手上的旧款助听器。
他一边打手语,一边说话,以便两位客户都能明白。
“您手里的助听器是嘉美助听七年前出品的旗舰款,畅销多年,顾先生的预约内容里没有维修旧设备这一项,要顺便加上吗?”
揪着顾未迟衣服的手慢慢松开。
伤口缠着绷带不方便用手语回复,夏听雨直接问:“既然不是维修旧设备,那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说完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管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刚才说了什么,顾未迟带他来到这里,必然是和助听器有关。
如果不是维修旧设备,那唯一的可能只有——带他来买新的助听器。
不要说他的设备没坏,就算是真坏了,他也不可能买。
一是确实没钱,二是如果参与免费人工耳蜗志愿者的事情顺利,一年以后就可以做植入手术,没必要再破费。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慢慢改变自己,适当接受别人的好意,但顾未迟对他好是一回事,毫无底线的付出却是另一回事。
这已经超过他的承受能力。
“我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