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蛾正道快步走进教室时, 几个年级的学生都在里面。
今晚有雨,平时活动的户外都不方便去,在宿舍里闷着又没什么事情, 他们三三两两凑在教室里各干各的事情。
五条悟以一种能让老师拳头梆硬的嚣张姿势靠在桌边,手里打着游戏机。
灰原雄低头操控屏幕上的小人跟着学长一起冲锋, 余光瞥见老师进来后立刻挥手:“夜蛾老师晚上好!现在还要上课吗?还是任务的事情?”
如果是平时, 看见教室里乱成这样,学生们这样胡作非为, 夜蛾正道已经捏紧了拳头, 并且在学生头上一人来一下了。
但是现在,他的面色却是另一种阴沉。
比起平时面对学生摆出的威严, 他的神情是遇到正事时的严肃, 甚至带着些自己都没注意的沉重。
目光在学生脸上扫过一圈,他问:“卡斐今天有和你们联系过吗?”
“没有——”五条悟懒洋洋地勾下墨镜,“他又干什么了?给高层老橘子灌咖啡, 还是又绑架谁去拍广告了?”
夜蛾正道没回应。
似乎从这阵沉默里感觉到什么,五条悟缓慢坐起来, 将摘下的墨镜随手扔到一边。
他看着对方的表情,脸上原本那副随意散漫的神情也慢慢褪去,目光冰冷下来。
教室里安静起来, 在证件照上属于卡斐的那张熟悉面孔被作为任务资料的一部分递交到几人手里后,几乎变成了死寂。
半响,五条悟挑起一侧眉毛,像被冒犯道一样:“哈?”
他指着那叠传来的资料, 问:“这上面写的‘故意在涩谷引出咒灵,杀害咒术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字面意思。”夜蛾正道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上去依旧不太相信, 但还是将刚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总监会已经通知了往期毕业生和三大家族,看来这次他们”
“一定想这次就把卡斐这个叛逃的家伙,像是那些咒灵一样祓除对吧?”五条悟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反正在搞清楚情况前,我不参与。”他不笑时神情格外冰冷,只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话后就朝着门口走去,“比起现在去搞什么围攻,还是先问问那群老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较要紧吧?”
五条悟随意把手背在脑后,补充道:“谁知道是不是随便扣的帽子。”
夜蛾正道神色有些复杂,看上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像是妥协,又像是说服了自己一样叹出口气来:
“看来你很信任他。”
“那当然了。”五条悟道,“而且,我知道涩谷肯定不是他干的。”
夜蛾正道:“为什么?”
五条悟转过身。
两个人一个站在明亮的教室内,一个站在没有亮灯的走廊,光影斜着打下,如同一道分界线。
这个布局,似乎触动了某些深层的记忆。
五条悟抬手竖起一根手指,如同某穿着红色西装和白色大飘飘领的检察官一样,在脸上左右摇晃比划,露出了非常之自信的表情。
BGM突然响起!
他摊开双手,拿出了最最最关键的证据。
五条悟:“今天星露谷联动大屏幕在涩谷循环播放24小时,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用咒灵破坏自己的完美宣传时间!这可是星露谷联动!”
夜蛾正道:“”
糟糕!如此偏门的证据,却如此有说服力!!!
五条悟做出经典的辩论胜利姿势,转身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
但是刚才的辩论十分震耳欲聋,发人深省,夜蛾正道感觉自己还站在“辩论の法庭”上,在BGM中一点点思考刚才的证据。
直到——
他转头冲家入硝子说:“这种时候就不要外放打游戏了,而且不许在教室里抽烟!”
家入硝子遗憾地关掉《逆裁判》。
——**
在急招咒术师的传讯到来之前。
小田切真如往常一样巡视街道,窗传讯中东京中心位置的诅咒暴动突然消失,好似已经恢复平静。
但天空已经下起小雨,和浓重的云层相比,那些雨滴显得微不足道。
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前奏。
他在便利店买了把伞,刚撑开就用余光瞥见远处走出来一个人。
黑发半披在身后,身上是修改过的咒高制服,虽然是狐狸眼,但脸上的表情和气质无端让人感觉温和。
而且很眼熟。
在这样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夜晚,之前遭遇抢劫后被对方援助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小田切真轻咳一声,开口招呼:“夏油同学,你怎么在——”
“小田切先生。”夏油杰彬彬有礼地止住了他的话头,那层湳風温和的神情中却是让人无端沉下心去认真听的正式和严肃,“请通知‘窗’的各位,无论是在哪里的窗——百鬼夜行要来了。”
“不知数量和等级的咒灵,很快就会出现在日本境内的各个地方。”他垂下眼睛,“请让所有空闲的辅助监督展开结界,尽量去保护普通人的安全。”
小田切真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骤然凝固。
他愣了半响才终于消化完刚才的信息,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百、百鬼夜行啊?”
小田切真相信,任何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都只会有一个——啊?
夏油杰:“现在还有时间,小田切先生,如果再耽误下去,恐怕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小田切真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这件事,不管怎么样需要先通知总监会,之后由他们”
“那就太晚了。”夏油杰脸上温和笑容里隐约带着些嘲讽,但随即又消失不见,“我也没有任何证据,相不相信全看你的意愿。”
他注视着对方,将对方怀疑又有些犹豫不定的表情尽收眼底。
在此刻他居然有些走神,忽然想到,每次卡斐看向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犹豫和挣扎,都如此明显。
夏油杰道:“是选择相信在执行任务的学生,还是总监会。”
连祓除咒灵的任务都变成一种手段,来笼络维护自己权力的总监会。
小田切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手机编辑了短信。
在短信发出的那刻,他倏地长叹一口气,开口道:“让窗的人选恐怕所有人都会选第一个,而且算了。”
在这种气氛下,真正的理由还是不要出口比较好。
——而且他真的觉得,会派出手下的人去抢购酒浸咖啡,在谁家出来的模特销量比较多这件事上的高层看着也不太正常啊!!
感觉喝酒浸咖啡太多变成神经病了!!!
夏油杰注视着对方消失在小巷尽头,脸上温和的表情彻底淡去。
选这个人不过的在赌,赌对方的善良能压过所谓的规矩。
显然,他赌赢了。只是小田切真并不知道,那些需要天元维持加固的结界释放出来后,只要那个人想,就会尽数脱离他们的控制。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伸出手。
调服的式神一个个凭空出现,小巷内几乎要塞不下这么多咒灵,不少盘踞在半空和矮墙上,安静地等待着咒灵操使下达命令。
夏油杰轻声开口:“去吧。”
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无数咒灵立刻朝着四周飞去。
——*
总监会。
木质的老式建筑伫立在半山腰处,四周茂盛的树木枝叶皆在寒冷下簌簌摇动。
黑色的乌云几乎吞没山顶,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偶尔闪起几道雷光,似要劈开云层。
黑发少年坐在建筑物顶端。
枝叶簌簌声下是手忙脚乱的奔跑和怒喝,隔着风息和距离传到他耳边。
他一手拖着下颌,阖目听着嘈杂的声响,像是在听某首歌的序曲。
另一只手随着哼唱的曲调,随意在半空中敲击。
等那首旋律像童谣一样的歌唱完,他终于睁开眼,笑眯眯地朝着下方看去:“嗨嗨,好久不见——上次我来吃过饭,还记得吗?最近过得怎么样,吃了吗,最近还活着吗?”
站在前面的几个高层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明显被他过于轻松的语气气得不轻。
他警告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想做什么?”
卡斐遗憾:“‘吃了吗’这种百分百适用各种情况的问题现在已经不管用了吗,至少和我聊几句嘛,怎么一上场就竟说一些威胁人的话,听着好坏,像反派一样。”
高层:“”
突然被长着张反派脸的家伙说是坏人,他憋了半点,只憋出一句:“你骂老人。”
另一个人看不下去了,他咳嗽两声,板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这还不明显嘛?”卡斐笑眯眯地指了指脚下这栋建筑,“唉,这里太无聊了,我觉得应该添一点红色的,味道可能不太好闻的东西来增添点乐趣,你们觉得呢?”
高层大骇:“你难道还想血洗这——”
没等他的话说完,黑发少年已经慢吞吞地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骤然出现一道庞大的、遮天蔽日般的黑影,顶着一对猫猫耳朵的黑色怪物突然攀在整个建筑物顶端,然后在最上面挂上了一个举行横幅。
横幅打开,某种红色的、味道可能真的不太好闻的东西骤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星谷联动冬青树红蘑菇樱桃果酒美式。
海报上,打扮十分朴实的伏黑甚尔伸手擦汗,穿着即使是普通款被他穿上也显得涩情的白色背心,他手里还拿着个锄头,另一只手里端着咖啡。
朴素中带着高粱地一般的淳朴魅力,仿佛马上就要对海报前的人发出“俺要和你过日子”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式乡土文学。
所有人:“”
接到通知匆匆赶来的咒术师们停下赶路脚步,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问:“不是说诅咒师袭击总监会,挑衅什么咒术界吗,为什么是咖啡广告?”
人群中传来恍然大悟的声音:“我懂了,把大家骗回来卖东西——我们遇到传销诈骗了!”
“这、这能叫诈骗吗,至少我觉得他们找的模特就很有本领啊,很有质量啊!”
叫人回来的高层恼羞成怒:“不是,不是!他真的是诅咒师!”
都叛逃了能不能好好当你的诅咒师啊!而且都袭击总监会大楼了,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吗,为什么要往大楼上挂广告!
高层怒喝:“这几乎是在践踏我们的尊严!”
“不喜欢红色吗?”卡斐撑着头想了想,“没关系哦,紫黑色的我也有。”
他拍拍手。
高层很没底气地开口:“小、小心,他刚才不过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现在恐怕要动手了。”
咒力就是紫黑色的!
庞大的奶精猫猫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又猛然在建筑物另一侧,完全对应的地方又挂了一个横幅。
横幅展开,入目的确也是紫色,甚至隐约笼罩着一层奇妙的黑色气体。
这是……星谷星之果实紫星果酒拿铁!
这次的模特换了个人,某加茂出品的偶像也被安排了淳朴的妆造,他留着对于农村来说比较时新的发型,穿着衬衫戴眼镜,一副下乡知青小白脸装扮,在麦子地里对着镜头局促又青涩地微笑,手里还举着咖啡。
人群瞬间沉默,赶来的咒术师中,有人低声惊呼:“糟糕,下乡知青还是淳朴农夫,这个选择好难!”
还有人低声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把我们骗过来推销吗?现在可以买吗?我喜欢下乡知青的”
她话音刚落,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有大腿高的纯黑猫猫。
猫猫闭着眼睛,略微低头,头顶上顶着一个毛绒枕头,枕头上面是一杯新鲜出炉的星之果实咖啡。
大人请用星谷星之果实紫星果酒拿铁.jpg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拿起拿铁,在喝之前,脑袋里好像突然有个声音在问:“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咒术师下意识回答:“中彩票?”
她啜饮一口,品味三秒,在大庭广众之下骤然倒地!
周围的人立马去扶她:“怎么回事,里面被加东西了吗?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感觉怎么样?”
在簇拥下,她缓缓睁开眼,道:“你发现了一个此处图标说不出来星之果实!很奇怪,这个味道让你想起中彩票 。你的最大能量等级提升了。”
周围的人:“?”
“难道,公式不对?”喝下咖啡的咒术师迷茫地喃喃,很快又像是倒豆子一样输出,“你说得对,但《星谷物语》是一款”
还没说完,有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太老了,这个梗太老了!!”
还是别说了!
卡斐在楼顶挂了两个广告,得到了高层“这家伙一直在挑衅我们”的评价。
高层连连冷笑:“你过来就是为了在总监会的屋顶,挂几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不伦不类这个评价也太过分了吧,我还挺喜欢的。唉,没有欣赏品味的人。”卡斐摇了摇头,奶精已经小心卷起珍贵的宣传材料,重新放进肚子里。
“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黑发少年终于站起来,他伸手挠了挠猫猫下巴,笑道,“好猫好猫,好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黑色猫猫张大嘴,将胃里的几个已经失去生息的躯体吐出来,砸落在下方那些人的脚边。
额头被子弹利落贯穿,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的面色骤然阴沉下去。
——是今天去执行“处理”掉卡斐的计划的高层。
“其实我也很想把他们活着带回来的,但是手下有点凶,我也管不住他,抱歉啦。”卡斐带着些无奈的纵容,“你们也可以理解的吧?”
无人回应。只有风卷着细绵而漫长的雨丝,敲击在木质的建筑表面。
但是方才被海报和咖啡打断的冷肃已然重新蔓延开,寒风簌簌,夹杂着率先发动的攻击一同而来。
那几具尸体打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
红色犹如利刃般的光线毫不留情,一瞬间在他脖颈下留下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道攻势也劈开了夜风,少年黑到仿佛无法反射光线的发丝晃动,遮挡住大半张面孔。
随伤口飞溅而出的血迹弄脏了下颌,也染上衣服。
无数双眼睛或警惕,或惊异地注视着伫立在高楼上的少年。
直到一道轰鸣着的闪电划破天幕,照亮他苍白到非人的皮肤。
他们这才发现,他在笑。
嘴角勾着愉悦的弧度,随着他慢慢用指腹抹去下颌鲜血的动作。
那道致命的伤痕缓缓愈合,除了血痕外,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喃喃:“反转术式?”
“哎,现在就开始了吗?那没办法了。”黑发少年嘴角的笑意愈深。
木质的屋檐窄而狭长,他的动作却轻巧而随意,步伐不紧不慢。
雨水落下,踏过潮湿的木沿,举手投足间像是从雾都走出的绅士。
一只手贴在胸口处,他轻轻附身,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语气带笑:“小心”
下方站在最前的那人一直警惕着上面的动作,他连眼睛都没敢眨动一下,却骤然感觉身后有一阵轻微的风扫过。
他僵在原地,汗水瞬间从额角淌下,被从四肢百骸涌起的惊骇冻结了般。
高楼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卡斐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附身凑近过来,话语声随着呼吸扫拂在耳畔,带着明显的笑意:
“别走神呀。”——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122章
五条悟赶来的很快, 时机却不对。
关于卡斐罪证的消息传入夜蛾正道耳中时,总监会高楼上的对峙就已经不远了。
即使在不远处,他也能感受到山腰处明显的咒力波动。
黑发少年轻巧地跃上高点, 侧身躲开一次凌厉的攻击,他目光捕捉到远处的身影后, 很快笑着招手:
“好久不见, 悟。”
现在的情况,实际上和五条悟来时想的相差甚远。
对于讨厌并且熟悉老橘子作风的他而言, 这次只是个过于明显的嫁祸。
所以在真正到来之前, 他预设的不过又是漫长又无聊的对峙,时不时还要应对卡斐莫名其妙的脑洞, 说不定最后还能看见那家伙给他们灌咖啡喝。
连到时候自己怎么应对都想好了。
——哎, 他都叛逃了,我可管不了。
而现在。
暴雨已经落下,狂烈的风将那些泥土的腥气、血的腥气、咒力的腥气尽数卷至空气中, 缓缓弥散开来。
黑发少年半身浴血,但他却毫不狼狈, 或者说五条悟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狼狈的某样。
那双眼睛在无光之时却好似永远闪烁着冰冷的、从容不迫的幽幽寒光。
踏过雨水,在交缠的咒力和攻击中,在分不清多少人同时进行的围剿里, 他的动作却像是在雨天里散步。
甚至有闲心和他打招呼。
“稍等一下,悟。”他笑道,从阴影中钻出的触手卷起袭来的咒具扔向远处,“现在有点吵, 好像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间。”
经过刚才的缠斗,所有人都意识到,用咒力伤到他只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无论是什么样的伤都会在几秒内愈合, 连皮肤都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完全没有任何瑕疵的反转术式。
——但,真的是反转术式吗。
这个疑问或快或慢地在每个人脑中闪过,但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
至少,反转术式,还有耗尽体力和咒力维持不住的时候,也会有无法治疗灵魂损伤和过于严重致命伤的弱点。
于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不再浪费力气去试着伤到他,而是竭力去禁锢、束缚,或者直接对准最致命的位置发动攻击。
“五条悟!难道你还想继续包庇吗!”有三大家族中的高层看见他,咬牙喊道,“哈,他可是连杀死的咒术师尸体都带过来了。”
五条悟也看见了,躺在地上,很明显。
他并没有回应。
只是漂浮在半空中,从较为遥远的距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场战局。
和中心陌生,或者说完全暴露出他躯壳下并不刻意隐藏的本质的同期。
“其实我从刚才起就很奇怪,为什么大家会认为,心脏就是我最脆弱的地方呢。”卡斐握住对准胸口想要刺下的咒具,他开始使用自己改良版的无下限,隔开了手心和刀刃,“好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