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我不会背叛你的。”……
“小夕, 惊遥,过来。”
见几人进来,坐于闻承禺身侧的庄漪禾喊了声, 也是在向周家和千机宗的人告知这两位是谁。
庄漪禾站起身,抬手便指:“沅湘周家老夫人。”
周云姝的母亲名唤薛青菱, 她年岁看起来不大, 模样不过风信年华,但薛老夫人结丹早,实际年龄已有一百三十余岁, 有两女一子,长女早亡,二子便是当今的周家家主, 而三女则是周云姝。
慕夕阙和闻惊遥颔首道:“见过薛老夫人。”
薛青菱神情自若, 回以简单的颔首礼, 并未因女儿失踪而迁怒于旁人。
庄漪禾掌心摊向右侧:“千机宗宗主和季长老。”
“见过应宗主。”
千机宗宗主名唤应逐, 一袭紫衣, 端坐肃然,并未回应她,看慕夕阙的眼神冷冰冰的。
慕夕阙也不生气, 视线一瞥看向另一人。
“季长老。”
季观澜也是一身千机宗的绛紫长老服,乌发高束, 手执折扇, 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手扬折扇指了指一侧的空位:“两位客气, 快些入座吧。”
慕夕阙正好坐在季观澜正对面,两人隔着一条不窄不宽的通路,她坐下后便并未再看季观澜, 若再看下去,怕是腰间的剑便压不住了。
蔺九尘站在朝蕴身后,冲慕夕阙挤了挤眼,示意她记住他的话,无论过会儿应逐说什么话一概糊弄过去,小心那季观澜。
闻惊遥在慕夕阙身侧落座,低声说:“夕阙,此事与慕家无关,交由闻家处理便可。”
人是在东浔主城丢的,闻家担主要责任。
慕夕阙莞尔笑笑:“嗯,好。”
原先是与她无关,可若季观澜来了,那就不得不管了,这个人来得太早,她本来要杀的人还未轮到他。
慕夕阙抬眸,与对侧的季观澜对视,两人好像只是目光无意撞在一起,季观澜冲她颔首温笑,礼遇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两家少主既也来了,便谈正事吧。”端坐在左前方的朝蕴率先开口。
应逐冷声说道:“人是在你们东浔主城丢的,我夫人代千机宗来随礼,原定今日上午启程回千机宗,如今你们说人失踪了,找了一晚没有半分动静,闻家究竟有用心去找吗?”
他语气不逊,若说千机宗是大宗大派,而闻家则是延绵几千年的高门大族,便是千机宗创宗老祖在这里也得敬让三分,更遑论他一个才干并不算出众的家主。
见庄漪禾面色不虞,季观澜出来唱红脸:“庄夫人莫要生气,宗主也是忧心夫人安危,如今夫人失踪已近八个时辰,闻家和慕家倾力去找也未找到,若夫人出事……怕闻家不好交代。”
庄漪禾语气沉沉:“闻家已全力去找。”
趁季观澜和庄漪禾一来一往对峙,慕夕阙低声问:“薛老夫人为何不说话?”
从他们进来到如今,千机宗的人和闻家人说了这般久,便是朝蕴听着都有些恼火了,而薛青菱作为周云姝的母亲,女儿失踪,她恍若无事发生一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隔岸观火,好似事不关己般。
闻惊遥压低声音,用仅供两人听到的音量说:“薛老夫人偏宠长女,沅湘周家最初定下的少主是周家长女,但她十岁早亡,此后薛老夫人又生了一子一女,许是丧女之痛镂骨铭心,对这两个孩子也多是漠视。”
慕夕阙问:“既不管不问,那为何还要生?”
闻惊遥罕见被噎了下,能在他脸上瞧见这种无措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可不容易。
慕夕阙好似只是逗逗他,也不为难,顺着闻少主没说的话说下去:“为了有个孩子继承家业嘛,这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大多数家族都会这般做,比如你爹娘不就是这样。”
闻惊遥便不再说话,她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但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并不是父母相爱而生下的孩子,于闻家来说,他只是一个完美的少主罢了。
慕夕阙盯着薛青菱看,她生得月貌花容,蛾眉皓齿,这是张格外秀丽的脸,她的穿衣打扮也并不肃重,虽顶着个老夫人的名号,瞧着却比自家女儿还显年轻。
周云姝一身紫色对襟长衫,发髻也挽成凡间已婚妇人的模样,头上只有两根玉簪,也不描眉敷妆。
慕夕阙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周夫人和薛老夫人长得并不像?”
闻惊遥抬眸看去,不过片刻,回道:“是不太像。”
慕夕阙笑了声,自顾自接话:“那可能是随了父亲吧,可惜我没见过周老家主。”
闻惊遥道:“周老家主亡故之时,你我还未出生,自是没见过。”
她忽然问这些,但她性子跳跃,也或许是一时兴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闻惊遥纵使心有疑问,也并未刨根问底。
两个小辈在这里说悄悄话,几个长辈已经快掀桌了。
应逐脾气爆,一拍桌子站起身:“我夫人若出半点差错,我定要你们东浔闻家也难以安生!”
闻惊遥蹙眉,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木屑上,停顿片刻,抬眸看过去,眸中略冷。
朝蕴在一旁劝和:“应宗主,你先冷静一下。”
应逐看过去,阴阳怪气说:“当年慕峥家主出事,你也没冷静啊,我听说可是晕了几日呢,如今你倒是站着说话——”
铿锵一声,有人的茶盏掉落在地,炸开的瓷片飞溅而出,有一块自应逐侧脸划过,割断了他一缕头发,力道极大,碎片钉进他身后承重的木柱上。
一片寂静中,有人淡淡说了一句:“抱歉,手滑了,没拿好,没伤着吧?”
应逐侧眸瞪过去:“你——”
“宗主,慕二小姐并非有意。”季观澜站起身,折扇横在应逐面前,两人对视,他面上带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应逐生生压下怒火,又坐了回去。
季观澜一手握扇,扇柄在另一只手掌内轻轻敲敲,说道:“周夫人失踪已久,若真出事,东浔闻家也怕不好交代,如今在下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几位可愿听?”
一直没说过话的闻承禺这时开了口:“季长老但说无妨,若能找到周夫人,我们自是愿意的。”
季观澜道:“听闻慕家十二辰,掌阴阳轮回,可定魂追踪,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朝蕴脸上那点扯出的笑也散了去。
慕夕阙抬眸,瞧着面无情绪。
蔺九尘厉声道:“季长老,十二辰如今无主,无人可用。”
季观澜皱眉,不解问道:“可我听闻前段时间祭墟动荡,十二辰和天罡篆都已经醒了,如今慕家嫡传只有两位千金,择强为主,十二辰应会认慕二小姐,只需慕二小姐帮个忙便可。”
他盯着慕夕阙。
双目相对,慕夕阙面无表情,而一侧的闻惊遥皱眉,沉声道:“十二辰为神武,只用于镇压祭墟,又岂能做他用?”
“以闻少主的意思,是觉得我千机宗宗主夫人失踪,生死不明一事是小事,即使你慕家有能力去寻也不愿寻?”
闻惊遥看着他,目光沉然,淡声说:“季长老还是谨言慎语为好。”
若熟悉他的人,便知晓他此刻是生了气的,闻惊遥素来沉稳话少,便是生气都难以看出。
但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慕夕阙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笑了声,迎着季观澜的目光,说道:“抱歉,淞溪慕家无法祭出十二辰。”
季观澜微笑道:“那看来是没办法跟慕家商量了,你们不愿帮忙。”
说完,他脸色一沉:“宗主,我们走吧。”
应逐站起身,哼笑一声:“看来十三州的传言也不假,慕家独揽十二辰,装的仁善罢了。”
他说完,一挥袖子转身就走,明摆着生了气。
季观澜紧随其后,临走前余光一转,和慕夕阙对视,后者冲他盈盈一笑。
他们走得突然,庄漪禾和朝蕴都沉着脸,闻承禺望向慕夕阙,并未开口询问。
一旁从进来就没开口说过话的薛青菱终于有了动静。
“应逐和季观澜此举并非为寻我女儿,你们放心,我沅湘周家并不会逼慕家祭出十二辰,只托各位尽全力追查为好,我女儿身子弱,怕耽搁不了多久。”
薛青菱起身离开,身后的周家人也跟着走了,应是去随闻家弟子找人了。
外人一走,议事堂便只剩慕闻两家的人了。
朝蕴冷声道:“原来意图在这里,若慕家不肯祭出十二辰帮忙找人,那慕闻两家在十三州免不得多些流言蜚语,若现在让十二辰认小夕为主,她年岁尚小还不一定护得住十二辰,有多少人都会打小夕的主意。”
庄漪禾沉声接话:“连装模作样都不装了,千机宗本就与鹤阶交好,怕是受了鹤阶指点。”
“周夫人失踪已久,还不知慕二小姐有何见解?”闻承禺冷不丁开口,质问的人却是慕夕阙。
若说闻家人中,慕夕阙最忌惮谁,那非闻承禺莫属。
闻惊遥尚未成长起来,且性子板正得发邪,反而好琢磨,他心里想什么不难猜出。
而闻承禺可不一样,掌权多年,城府深沉,无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慕夕阙仰头看他,说道:“在下有些愚笨,尚没什么思绪,但在下可以保证,周夫人性命无虞。”
闻承禺问:“你这般确定?”
慕夕阙道:“闻家主不也确定吗?否则为何明知周夫人大概不在城内,还要带着弟子满城兜圈?”
两人对峙片刻,几息过后,闻承禺笑了下,
“慕二小姐聪慧,累了一夜了,去歇息会儿吧。”他收回目光,看向闻惊遥,“惊遥,你也去歇会儿。”
那就是要支开他们几个小辈了。
闻惊遥也明白,并未多问,颔首应下:“嗯。”
朝蕴给慕夕阙了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两人并肩离开,大多弟子都外出寻人了,如今的闻家主宅倒安静不少。
闻惊遥自觉送她回画墨阁,站在门前,他道:“夕阙,你累了一晚,进去休息吧。”
慕夕阙问:“那你呢?”
“我回自己住处休息。”
“我看你不会休息,八成要去寻人吧。”
她如此聪慧,被她看出来也并非难事,闻惊遥又成了个哑巴。
慕夕阙扭头往画墨阁走:“进来,陪我休息会儿。”
少年愣了会儿,沉默片刻,抬步跟上。
慕夕阙直接进了水房,她昨夜淋了雨自是要沐浴一番,闻惊遥并未多想,端坐在寝室外厅等她,她动作很快,只去了不到两刻钟。
穿着一身霜白内衫的女子拨开珠帘走来,慕夕阙回来的路上烘干了头发,及腰青丝披散,那身交领内衫并不裸露,裹得严实,但毕竟是就寝时穿的衣裳。
闻惊遥别过头,耳根红了一片,说道:“夕阙,我睡在外厅吧,在这里陪你。”
慕夕阙直接躺上外厅的软榻,她平躺在里侧,拍了拍身侧空了大片的位置。
“你别矜持了,昨日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硬要我和他睡的人是谁啊?”
……酒后失态,酒醒的时候最是尴尬。
闻惊遥哑口无言,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慕夕阙盖上锦被,声音虚了几分:“过来,我有些累,一整夜未睡了。”
这话倒是没忽悠他,她身上的伤虽处理好了,但仍旧隐隐作痛,慕夕阙能忍疼痛,打了那么场架,她无法不疲惫。
等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走来,随后是换衣的窸窣声,接着身侧软榻下陷了几分,有人在她身侧躺下,她闻到淡淡的香。
闻惊遥脱去外衫,刚一躺下,慕夕阙便往他的怀里滚来。
少年抬起的手僵了僵,喉结微滚,最后慢慢落在她肩头。
慕夕阙在他怀里闭着眼,却笑着说:“对啊,就这样,你想亲近我就亲近我嘛,闻大少爷,别总那么冷静,我可不喜欢你那样。”
闻惊遥侧身,将她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刚沐浴完,用的香也是从淞溪带来的,馥郁浓艳。
“夕阙,你为何忽然对我这般亲近?”
慕夕阙仰起头,闷闷笑了两声,啄了啄他的唇角,轻声说道:“喜欢你啊。”
闻惊遥低头看她,两人枕着一个锦枕,她的气息扑鼻而来,单薄的锦被也隔绝不了彼此的体温,他抬手覆在她的后脑,穿过她柔滑的长发。
对视片刻,他说道:“你说喜欢我,我信了的。”
短短几日,他破了好多戒律,这十几年来,他守着闻家的家规当成自己行事的原则,而如今有人在一点点打破他看似坚不可摧、无法让步的底线,让他越来越没办法公正理性。
他满心是她,就连原则都为此退让。
慕夕阙又啄了下他的唇角,贴着唇说:“闻少主,你当然得信我……那现在,亲亲我。”
她咬着他的唇瓣,闻惊遥闭上眼,捧住她的脸,柔而密地去吮吻她的唇,啃咬她的舌,这是她教他的东西,他脑子聪明,一学就会。
闻惊遥撑起身子覆上去,将她纤细又温暖的身子拢进怀里,按在她腰后的手用力,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他高束的马尾压在臂弯下。
他于绵密的吻中看了眼外厅桌上的香炉,昨日正午满屋都是馥郁的香,今日慕夕阙并未点香。
那香到底是什么也无所谓了,总之她在身边,随她心里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他不想再猜来猜去了。
少年收回目光,在她的回吻中,双唇偶尔分开的间隙,他低声呢喃。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背叛你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上夹子,所以咱们明天更新放在晚上十一点哦,就是周三晚上十一点~
周三晚上会加一更,今天还有红包~
第22章 第 22 章 慕夕阙怎么会想杀他?
兴许是今日见到季观澜了, 慕夕阙罕见做了场忆起前世的幻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遍地灰土尘埃前,被烧了大半的匾额欲掉不掉,斜斜挂在门柱上, 在她要去接那块镌刻有“淞溪慕家”四字的匾额时,吱呀一声, 它轰然砸下, 荡起满地尘埃。
那是朽木化为的尘埃,还是人骨燃烧后的骨灰,她早已分不清。
淞溪慕家是整个十三州最富饶之地, 坐落于琼筵山的慕家主宅更是金碧辉煌,而如今一场不知烧了多久的大火将价值万金的楼阁台榭烧得一干二净,青砖上的血迹被焚烧过后呈现一种铁锈般的墨红。
慕夕阙在主殿前捡到了朝蕴的佩剑, 以及姜榆的弟子玉符。
名剑最终蒙尘, 玉符也无声碎裂。
慕夕阙跪在满地的黑烬前, 业火足以烧干净一切, 她分不清朝蕴的尸身是哪一捧, 姜榆又在何处,因为整个慕家早已融为一体。
有人单膝跪在她身后,一双手遮住她的眼睛, 她还听到闻惊遥抖得无法成调的声音。
“夕阙,别看……别看了……”
怎么能不看呢?
她得看着, 她为什么不看?
慕夕阙连泪都没掉一滴, 她挣开闻惊遥站起身,冷眼看着这一切, 倒塌烧毁的屋舍。
遍地破碎的慕家弟子玉符,折断的刀剑,随处散落的断肢残骸, 她偶尔能瞧见几根金簪玉饰,若是眼熟的能认出这是谁的东西,若是不熟的便连身份都无法确认。
那天下了雪,淞溪多少年都没下过雪了,在慕家灭门那日,下了一场多年难见的鹅毛大雪,白雪落在黑烬上,黑与白逐渐融合。
无论闻惊遥说什么,慕夕阙一句不吭。
最后她将整个慕家搜了个遍,确定没找到一个活口,慕夕阙孤身上山,劈了一块山石,她拒绝闻惊遥的帮助,自己背着那块石头下了山,用手中那柄锋锐的剑镌刻碑文。
——淞溪慕家之牌位。
她不爱读书,连碑文都不知该写什么,又该写谁,这死了这么多人,她能写谁?
便是满山的石头都写不下她慕家一万七千八百余人的名字和生平。
慕夕阙跪在竖立的石碑前,她刚从祭墟出来,那身华丽张扬的金服破破烂烂,雪落在身上,又融进伤口里,刺骨的冷。
“夕阙,你哭出来,你得哭出来。”
闻惊遥的呼吸沉得不像话,他五年前当上圣尊后,何时有这般不冷静的时候?
可她没哭。
慕夕阙冷着声音:“闻惊遥,滚。”
闻惊遥抖着手去抱她,两人同时从祭墟出来,他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夕阙,夕阙你冷静些——”
“你让我怎么冷静!”慕夕阙终于爆发,她推开抱着她的闻惊遥,指着慕家的石碑,“我去祭墟前和她吵了架,我说我才不愿当她用来继承慕家的女儿,我将她送的玉簪砸了个稀烂,其实下山我就后悔了,我去买了个玉簪,我想着回来我就偷偷放到她房间里,送她礼物,她一定会欢喜。”
她捂着脸,泪沿着指缝溢出,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我惹她生了那么多气,我还没来得及道歉……”
“慕家那么多人,我说过会保护他们的,如今我连家都没护住……”
凭什么?
她带着十二辰在祭墟内与秽毒斗了大半月,为了十三州的安危险些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可出来得知的却是慕家遭夜袭满门惨死的消息?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恶人名扬天下?
这世道到底是黑是白,还有理可寻吗?
慕夕阙在那一刻,怨恨所有人,怨恨这不公的天道。
她看着闻惊遥的脸,推开试图抱她的闻惊遥,指着他骂:“滚!从淞溪滚出去!滚回你的鹤阶,滚!”
二十七岁的闻惊遥已经当上鹤阶圣尊五年了,他这些年的性子越发沉稳,话也愈来愈少,泰山崩于面前也面不改色,可那一刻,好似一根无形的棍打折了他素来挺拔不曲的脊背,他直不起腰,抖着手想去抱她,即使她的剑尖指向他。
“夕阙,夕阙你听我说——”
“滚啊!滚!”
慕夕阙给了他一剑,那一剑捅穿了这个鹤阶圣尊的右心口。
鹤阶的圣尊她无法不恨,在那时候她没有办法,她瞧着淡然,可早已理智全无,恨着所有与鹤阶有关的人,甚至是所有十三州的人。
慕夕阙转身下山,从淞溪到十三州望天台有三日的路程,她就这么用灵力奔移过去,拖着一身的狼狈拿起通天鼓的鼓槌。
一下,又一下,敲响这可以传遍整个十三州的通天鼓,声声泣血,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控诉鹤阶。
十三州有三分之二的家族都来了望天台,她的那些好友皆已知晓慕家的事,师盈虚被青城师家的人拦着,其余几个交好的朋友大多被困在家族无法外出。
可无人站在她这一侧,十三州没有一个家族信她的话,只反驳她毫无证据。
慕家灭门蹊跷,她不信这些人不知究竟是谁有这般能力,无论是对鹤阶的畏惧还是对慕家的漠视不理,都令人作呕。
也就是那一日,慕夕阙看清了整个十三州,简直烂得透底。
她联系了自己的几个挚友,请他们来一见,那是她唯一能寻到可以帮助她的人。
可到了约定的地方,等着她的却是鹤阶派来的十几位元婴和化神境修士,她不知是谁背刺了她。
长刀捅穿她的腰腹时,她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太过年轻,性子骄傲,朝蕴总说她以后或许要吃大亏,还真让朝蕴说中了,一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自小什么事情都有人帮着料理,她孤身一人,只有被十三州算计的份。
季观澜手握刀柄,刀身在她腰腹间转了个圈,将她的血肉搅得稀巴烂,看着她苍白颤抖的脸,咧嘴一笑,对她说:“这柄刀滋味好受吗,我拿它割了朝家主的喉呢。”
慕夕阙用最后一丝灵力挣开季观澜,翻身滚下悬崖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能活。
那下方是一处湍急的暗流,或许会裹着她的尸身流向不知名处,或永沉湖底,或曝尸荒野,总之这尸身不能留给鹤阶,她身上的十二辰也绝不会给鹤阶这些杂碎。
跌进湖水的窒息感让她无意识颤抖,骨骼肺腑被挤压的疼痛刻入心扉,她蓦地清醒,呼吸沉了许多。
“夕阙。”
这声音熟悉,闻惊遥的音色少见,格外清洌干净,往日沉稳无波的声音,今日罕见带了分焦急。
一只手穿过她的脊背,在瘦削的背脊上轻拍,慕夕阙被拢进一个裹挟霜雪凉意的怀抱,兴许与修行的功法有关,闻惊遥体温总比常人要低些。
“做噩梦了吗?”
慕夕阙抬眸,瞧见闻惊遥的眼眸,立时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别过头吐了口气:“没事。”
闻惊遥也随着起身,如今已正午,床帐散下来后,帐内也透不进多少光亮,仍旧晦暗,可即使再暗的视线,修士眼力过人,他并未错过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在她的眼里瞧见了恨意。
他看着她的背影,慕夕阙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白色里衣略显宽松,她整个人好似在衣裳里晃。
慕夕阙缓了过来,闭上眼压住满心的杀意与仇恨,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我休息够了,过会儿还有正事要忙。”
因着闻惊遥睡在外侧,她便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弯腰之际,未束的发有一缕垂下,自他膝上扫过。
她去了内厅换衣,闻惊遥的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搁置在软榻旁的小案上,他背过身穿上,扣好青玉腰封。
闻惊遥并未转身:“夕阙。”
慕夕阙并未回他,或许是未听到,或许是听到了但不愿回,闻惊遥安静站了片刻,两个时辰前的亲昵又好似一场梦,她忽远忽近,他却并无他法。
他只能寻个理由逃离。
“夕阙,千机宗应不会安分,我去议事堂瞧瞧。”
这次她回应了。
“嗯。”
轩门打开又关上,屋内又只剩她一人,慕夕阙坐在明镜台前,换了身霞红色的锻花交领长衫,镜中倒映出的女子冷着脸,目中情绪沉冷。
前世她被燕家背刺,沦落到只能跳崖的地步,等鹤阶和千机宗的人走后,师盈虚匆匆赶来,竟直接随着她跳了崖,在慕夕阙将被卷入暗流时捞起了她。
而自琼筵山分别后,无论是她去敲通天鼓,还是她被鹤阶围杀,闻惊遥始终未曾出现。
师盈虚背着她爬了几座山,绕开追查的人,将她送至海外仙岛,从那日起,慕夕阙五年没回过十三州。
她在海外仙岛拼命修炼,夜以继昼,只要能尽快提升境界什么都学一把,也因此结识了不少能人异士,也有从十三州乘灵舟来海外仙岛的修士。
她得知了闻惊遥的消息,在她被鹤阶围杀没多久后,他继任了闻家家主。
从此十三州圣尊,东浔闻家家主,天罡篆之主皆是他,冠冕加于一身,无限风光,手握至上权力。
或许在琼筵山给的那一剑,便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又或者让他因此恨上了她?
否则为何在她回了十三州后,他便出动圣尊令,号鹤阶弟子追捕她?
“小夕。”
门外来了人。
慕夕阙闭了闭眼,沉声应道:“等我一会儿。”
她快速挽好发,穿戴好开门,门外的人正是蔺九尘,他似乎并未休息,眼下略有疲乏,这两日他作为慕家内门大弟子,一直操劳订婚宴,又随着去找了一晚人,不累也不正常。
慕夕阙侧身:“进来吧,师兄。”
蔺九尘进入外厅,那是会客的地方,他看了眼软榻上叠好的锦被,直截了当说:“闻少主在此歇息了?”
慕夕阙眉心一动:“你怎么知晓?”
“你从来不叠被。”蔺九尘道。
“那倒也是。”慕夕阙笑了声,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蔺九尘坐下,与她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他往日总没个正经模样,嬉皮笑脸的,今日瞧着沉着多了,但往往这般严肃便是有要事要说,慕夕阙也能猜出他来这里为何。
他翻转掌心,剑袖解下后,露出劲瘦有力的右腕,那腕间戴了一根编得略显粗糙的手绳,能看出织绳之人手艺并不好。
“说说吧,你在做什么?”
慕夕阙懒散坐着,看了眼他腕间的手绳,果断承认:“这手绳是用来趋避秽毒的,里面融了张符篆,可以保你一日内不被秽毒侵染,如今应当没用了。”
蔺九尘又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仅这个,你并不精通符阵之道。”
慕夕阙回道:“前些时日在书房寻到了册父亲的手札,里面写了。”
这点倒确实未忽悠蔺九尘,慕峥精通阵术,所著书册不少,奈何收了两个弟子,蔺九尘从小对阵术毫无天赋,没少被慕峥抡着棍子满山揍,姜榆那时又还是个婴孩。
生了两个女儿,长女无法修行,二女从能引气便展现出于剑术一道上的天资。
他的那些阵术,后来全被慕夕阙给了姜榆,姜榆倒是阵术超绝,能承慕峥衣钵。
蔺九尘拧眉,他并不精通符篆术,若真有这种术法,慕峥定是会,那么慕夕阙偶尔瞧见也正常,而她天资好,许多东西瞧一眼便能会,阵术只是没兴趣,因此过去从未修习。
他并不想纠结她为何会这符篆术,转而问道:“那来说说你为何知晓鹤阶要害我?”
“嗯……”慕夕阙佯装思考,末了忽然凑近,“师兄,你相信重生吗?实不相瞒,咱们都死过一次,而我或许是天命之子,走了大运重生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我自然知晓。”
她说这话时候语气闲散,蔺九尘白了她一眼,抬手推着她的额头往后按:“别给我胡扯,有病,说正事!”
慕夕阙又坐了回去,耸了耸肩:“猜的,鹤阶不会让慕闻两家订成婚的,我便让慕家暗桩时刻盯着他们的动作,见他们来闻家之时带了不渡刀,便能猜出他们要做什么。”
以她的聪慧机敏,这倒是有可信度,蔺九尘紧蹙的眉心却仍旧未松,又问:“那你如何知晓师娘要我去抓徐无咎?”
慕夕阙解释:“你从半月前就在打听徐无咎的消息吧,我再顺藤摸瓜去查查徐无咎是谁,自然便能猜出,我娘想查当年父亲的事,以及任前辈之事。”
“那昨晚徐无咎失踪一事……”
“他被闻家的人带给鹤阶了,目前我已将他安置好,至于鹤阶的人我杀了。”
蔺九尘慌忙站起身,抬手便要捂她的嘴。
他狠狠瞪她:“你疯了,那是鹤阶的人!”
慕夕阙的头一偏,灵活躲过,推着椅子往一旁挪了挪,眸含笑意说道:“师兄,人我都杀光了,不会联系到慕家,更何况,难道你我不杀鹤阶的人,他们便会放过我们?”
双目相对,慕夕阙面无表情。
上一辈子慕家安分守己处处退让,朝蕴更是被十三州传“窝囊无用,才干平平”这等丑诋,他们都以为只要慕家安分,只要和闻家的婚事还在,鹤阶便会忌惮几分不敢轻易动手,* 可退让了一辈子,最后退无可退,将整个慕家推进了悬崖。
几月前祭墟动荡,天罡篆和十二辰都已苏醒,朝蕴匆匆促成这桩婚事,便已经料到鹤阶蠢蠢欲动了,果不其然,鹤阶对蔺九尘下手了。
只要他在订婚宴出事,如长兄一般的人死去,慕家会被十三州议论,慕夕阙也定然无心与闻惊遥订婚。
起码上辈子她亲眼见蔺九尘死去,若非朝蕴拦住她,她便真提剑去砍了旷悬和白望舟的头,点契礼也并未完成。
末了,蔺九尘坐了回去。
“师娘说了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但你得信任我们,不要自己抗,也不要受伤。”
慕夕阙端起茶,朝他举了举:“放心好了,我可没受过伤,打个架而已。”
蔺九尘抢过她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又瞪了她一眼:“我还没死呢,打架轮不到你。”
他们关系一直这般,平日爱斗嘴,但慕家人个个护短,蔺九尘比慕夕阙大了十岁,从她记事起,这个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师兄便撑起了兄长的位置,陪玩陪闹,陪她上墙揭瓦,下河摸鱼。
若非他在,怕是慕夕阙也会长成闻惊遥这样话少的小古板。
慕夕阙笑笑,看着蔺九尘又倒了杯茶,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针对慕家的围剿并未结束,只要鹤阶和那个戴兜帽的人还在,慕家便永无安宁,她想守着的那些人便时刻在生死线边缘。
“师兄。”慕夕阙忽然唤他。
“嗯?”蔺九尘微抬眼帘。
慕夕阙道:“帮我做件事吧,很重要。”-
闻惊遥去到议事堂时,那里只有庄漪禾一人。
见他来了,庄漪禾问道:“你去歇息了吗,怎去了这般久?”
闻惊遥道:“嗯,休息了会儿。”
他走近,庄漪禾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闻家熏香素来淡雅,无人会熏这般馥郁浓香,而如今他的头发,衣裳上都染上了这花香。
庄漪禾愣了愣,唇瓣微抿,见他沉默坐下,身板笔直,瞧着仍是那个如珪如璋、风骨峭峻的闻家少主。
那些话还是被她压下去了,庄漪禾坐回自己的木椅,抬手用灵力将一张纸条推过去。
“惊遥,你瞧瞧。”
——东浔城外,鹤阶弟子尸身一百二十三具,另有鹤阶旷悬仙长。
庄漪禾淡声开口:“旷悬死了,闻家弟子去勘验了尸身,与你二叔身上的致命伤应出自同一人,皆是一剑封喉,握剑力道、姿势、伤口深度都相差不大,那个人与鹤阶有深仇大恨。”
闻惊遥看完,卷起字条搁在桌上,闻言应了声:“嗯。”
庄漪禾看着他:“鹤阶在十三州地位颇高,寻常修士不敢与之明面结仇,如今在暗处与鹤阶有大仇的,你觉得会是谁?”
“陈家,海外仙岛影杀一脉,药谷一脉。”闻惊遥面不改色,抬眸与高台上的庄漪禾对视,“还有淞溪慕家。”
慕峥的事,闻家也派人查过,能查出与鹤阶有瓜葛并不难,但并未掌握能锤死的证据,且那件事牵扯略深,累及颇多,并非只有鹤阶一家与之有瓜葛。
且只要十二辰还在慕家,慕家与鹤阶便不可能交好,整个十三州心知肚明。
庄漪禾并未再开口,而是沉沉看着他。
闻惊遥长睫半垂,音量低了些:“我怀疑过夕阙,可也有不少力证来反驳我的猜疑,夕阙并未去过海外仙岛,她也不精阵术,更何况……”
何况慕夕阙怎么会对他下杀手呢?
那捅进左肩的一刀,再往下分毫便能切断他的心脉,他与那人交手之时,能隐约觉察出她狠辣的招式下隐藏的杀意,虽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去。
他不敢再去怀疑,像是在自欺欺人,临阵退缩。
他不敢猜疑。
慕夕阙怎么会想杀他?
庄漪禾叹了声,知晓这孩子一颗心算是彻底栽了,于慕家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桩婚约,于闻惊遥来说,这是他与心仪女子的婚事。
是他想要抓住,却又不敢强求的缘分。
“罢了,你二叔之事怕牵扯不浅,闻家如今这状况,你应当也知晓。”提到这些,庄漪禾脸色陡然冷下,“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心不足蛇吞象,钱权极易滋养恶念,清正守节的家族也未必养不出背公循私、贪利忘义之人,于他们而言,名扬千秋不如眼下的金银禄名。
延绵几千年的闻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人。
闻惊遥与庄漪禾对视,右手攥紧,那柄云青寒剑的剑柄镌刻了闻家门规——
济时行道,慎终若始。
几个大字突起的沟壑摩擦掌心,他又忆起自己进清心观那日,门外融雪落下,而闻承禺负手而立,两人隔着一扇门。
他面色肃重,沉声说道:“闻家家规奉行‘济时行道,慎终若始’,你需恪守不渝,不能因任何缘由,向任何人阿谀逢迎,罔顾本心,若来日敢生非作歹,做祸害十三州之事,我必亲自革你玉碟,按家规处置,就算闻家嫡传从此绝后,我也断不会手下留情。”
父亲如此说,那他也是如此做。
闻惊遥沉声道:“叛闻家者,轻则革去玉碟,逐出东浔;若有对百姓豪干暴取,侵他人权益者,罪加一等,当断一臂并废其修为;若有诛戮生民,犯杀业者,罪上加罪,当斩。”
闻惊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庄漪禾眼眸微弯,从袖中取出玉牌,用灵力托举过去。
“你爹的家主玉牌,你可自由行事,惊遥,当罚者罚,当诛者诛,不必通报。”
“闻家,容不得叛贼。”-
东浔城外,鹤阶暗桩。
应逐走路带风,宽袍猎猎,身后的千机宗弟子驻守在暗桩附近,而季观澜摇着折扇跟上去。
屋内八仙桌旁摆了四张木椅,应逐进去之时,已经有一人落座,正慢条斯理饮茶品茗,见应逐进来后,只抬眸看了眼,声音淡淡:“应宗主来了。”
应逐冲他拱了拱手:“白长老。”
他一个宗主,竟向鹤阶一个内门长老行这般大礼,可应逐并未有半分羞愧,方才在闻家有多嚣张,来到这里后竟有些唯唯诺诺。
季观澜也走了进来,同样行礼:“见过白长老。”
白望舟倒了两杯茶,搁在左右两座,抬手做请:“请坐,不必多礼。”
应逐坐下,他即刻道:“方才我与季长老在闻家闹了一通,可淞溪慕家不肯祭出十二辰助我们寻人。”
白望舟并无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是慕二小姐吧?”
“是。”应逐回道,飞快抬眸看了眼白望舟,又说道:“那慕二态度坚决,半点不怵。”
“她自是有这般胆量,慕家二小姐性子骄矜,心气颇高。”白望舟抬手饮茶,抿了一口,垂眸看着茶盏中摇晃的水面,“朝蕴和慕峥两个天赋没那般出众的人,偏偏生了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不,是两个。”
他放下茶,茶盏搁在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咚声。
应逐皱眉:“慕家不是只二小姐才干出众吗,那慕大小姐已是个废人。”
“宗主兴许不知,可并非如此。”季观澜笑了下,啪嗒一声将折扇合起,意味深长道:“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气入体,若细心培养,来日必成大器,成就定不输于慕二小姐。”
应逐恍惚间明白了,为何那位要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下手,又为何朝蕴当初生慕夕阙的时候,消失匿迹整整三年,待慕夕阙三岁练气后才公之于众,告知世人慕家有了位二小姐,且对慕夕阙看守格外森严,十岁前几乎未出过淞溪地界,那位慕家大弟子更是时刻跟随其左右。
这等天才出生于一个经商的世家,谁人都想将其扼杀于摇篮,很难护得住。
便是当初的闻惊遥出生时,也是在清心观待了十年,每年只能出来几次,见见爹娘,去淞溪见见那位二小姐,再即刻回闻家清心观。
应逐讷声问道:“那现在……”
白望舟笑意渐深,慢而清楚地说:“我们主子有一计,不知应宗主愿意否?”
应逐忙道:“白长老但说无妨。”
“夫人的命,怕是交代在这里为好。”白望舟为他添茶,对上应逐微颤的瞳仁,声音放慢,“舍一人,换你千机宗昌荣,愿意吗?”
“毕竟小公子已殒,千机宗无少主,应宗主不是也想和离另娶吗,一个女子而已,你不舍得?”
那杯茶搁在应逐面前,他垂眸,盯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脸,愣了许久,而白望舟和季观澜都未说话,似在等他一个答案。
半刻钟后,应逐端起微凉的茶,一口饮下。
茶盏搁在桌上,他站起身,拱手道:“一切交由鹤阶决断。”
“应宗主快起。”白望舟起身,装模作样搀扶他,将一块玉牌搁置在他掌心,“主子亲赐的玉符,日后鹤阶内阁长老推选,您可凭此玉符无票当选。”
应逐大喜,握紧玉符拱手行礼:“谢过白长老,谢过主子!”
季观澜便也垂首拱手:“多谢,我千机宗定会为主子效力。”-
送走蔺九尘后,慕夕阙独身换衣,对着铜镜给伤口上药,短短几日,被闻惊遥留下的伤方好,昨夜打了那么一场架,又挨了三刀,多亏了此次从淞溪慕家带来了药谷亲创的止血清创药,才未被闻惊遥察觉出血气。
她面无情绪处理伤口,动作娴熟,刚缠好止血的绷带,前院传来道气冲冲的声音。
“师姐,那千机宗好生不要脸!”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推开,姜榆进她的屋子从不敲门,慕夕阙眼尾一抽,赶忙拉上外衫裹好。
她回头看去,姜榆似刚从昏睡中醒来,两个麻花辫松松垮垮,举着个水镜直冲她来。
“你看你看,咱们慕家拒绝千机宗要借十二辰的消息今日下午便传开了,我之前加了个十三州的八卦小群,好多人瞎说!”
慕夕阙系上腰封,姜榆已经将水镜怼她脸上了,这东西十三州联络通讯用的,只需要输入对方的玉碟号,便能加上对方进行联络,比通信玉牌功能多些,能多人聊。
慕夕阙也有这东西,没怎么用过,但姜榆爱八卦,她大致扫了眼,乌泱泱的简讯中,有七成都在痛斥慕家藏宝,十三州关于慕家的谣言诋毁本就传得盛,许多不明是非的年轻弟子便听风是雨,说什么信什么。
但也有理性公正之人,反驳那些一溜倒向鹤阶的人,称十二辰本就属于慕家,借不借自是人家自己的事。
“知道了。”慕夕阙只扫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踱步朝外厅走去。
姜榆紧随其后,气得小脸都红了些:“定是千机宗在背后瞎传,近些时日祭墟动荡,鹤阶倒是假惺惺地宣告,若谁能令天罡篆认主,鹤阶便会让其当上圣尊,借出天罡篆镇压祭墟保十三州平安,外面都传鹤阶大公无私呢。”
可祭墟动荡,十二辰也同样苏醒,朝蕴却始终不肯让十二辰认慕夕阙为主。
十三州近些时日应是有人趁机推波助澜,传慕家有意藏宝,不愿借出十二辰镇压祭墟,一时之间聚讼纷然,人言可畏,慕家遭了不少辱骂。
慕夕阙坐下,看了眼姜榆,劝道:“别给自己气出病了。”
姜榆气鼓鼓坐下:“可师娘明明就是想保护你,毕竟历任十二辰之主就没有长寿——”
她说到这里,对上慕夕阙的目光,又生生截停了后半段话,气鼓鼓说:“什么能掌阴阳轮回、四时轮转,听着风光罢了,实际都是靠透支神器之主的寿数,包括天罡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姜榆更来气了,一拍桌子:“师姐,要不要我今晚去偷偷摸摸把应逐揍一顿,反正他修为不高应该打不过我和师兄。”
慕夕阙单手撑着侧脸,闻言摇摇头:“不可以,季观澜修为高,你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姜榆又泄了气:“那就任慕家被污蔑?”
慕夕阙垂眸,目光在桌上搁置的水镜上停顿了瞬,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她低声说:“放心,很快了。”
腰间玉牌亮了瞬,慕夕阙低头去看。
“阿榆,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些事。”
姜榆瞧见同心玉牌亮了,脸上阴霾瞬间消散,站起身意有所长说:“我知道,你聊,你们慢慢聊。”
“等等。”慕夕阙喊住她,看了眼她手中的水镜,“你这水镜可以联络到灵枢阁吗?”
“灵枢阁?”姜榆愣了下,点头,“当然可以,灵枢阁卖八卦最多了,我加的有他们。”
慕夕阙伸出手:“借我用用,我想联系他们帮我查些事情,你莫要声张。”
她一脸严肃,姜榆也立马正经起来,忙将水镜递给她:“好,师姐你只管用,有需要联络我。”
慕夕阙笑了笑,目送姜榆离开后,收起水镜,用灵力将房门关上,接通了同心玉牌。
闻惊遥清洌干净的声音自玉牌那端传来:“夕阙,你休息好了吗?”
“嗯,怎么了?”慕夕阙倚着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翘着桌面。
闻惊遥听到隐约的叮叮咚咚声,顿了下便想明白,她大概又是无聊敲敲打打了,她总有些小习惯。
“周夫人有消息了。”
慕夕阙屈起的指节悬停,安静了片刻,似乎听到有意思的事情,她坐直身子,将玉牌搁在桌上。
“是吗?”
闻惊遥道:“闻家派出去搜寻的弟子传来消息,闻家城东的暗桩收到一根飞镖,镖下压着字条,要求我们今晚前去一个地方。”
“我们?”
“是。”闻惊遥道,声音沉了几分,“你和我。”
那字条上写着:
——今夜亥时,邀闻大少爷与慕二小姐于东浔城外桃花阁见。
作者有话说:是的,十二辰和天罡篆其实不是完全有利的,祸福相依的道理,有利益,当然也需要付出代价,后续会详写的~
今天双更合一了,一次性更八千[加油]以后还是晚上18:00更新,推迟会发红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出自《史记》
第23章 第 23 章 她绝不会再信他
“不行!”
朝蕴回身, 厉声反驳。
“谁知掳走周夫人的人修为几何,又带了多少人,只让小夕和惊遥两个人去, 明摆着便是鸿门宴!”
庄漪禾和闻承禺并肩而立,皆沉默不语。
蔺九尘上前一步, 垂首说道:“师娘, 我跟着一起去,一定会护小夕安全。”
“那你的性命谁来护!”朝蕴瞪了他一眼,一拂袖子坐了回去, 态度坚定,“我不同意,两个孩子才十来岁, 那幕后人既然点名让小夕和惊遥去, 必定有陷阱等着。”
蔺九尘怔愣了下, 最后缄默无语, 又站至她身侧。
慕夕阙到来后, 立时便觉察出整个议事堂的沉闷气息,庄漪禾和闻承禺都在,朝蕴和蔺九尘也在, 以及闻惊遥。
见她来了后,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慕夕阙松松挑眉:“嗯?干什么, 气氛这么压抑, 我来之前你们偷着说我坏话了?”
她又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但话一出, 朝蕴沉着的脸色松了些,朝她招手:“小夕,你过来些。”
过去的慕夕阙大概会跟她犟, 如今倒是异常听话,朝蕴一喊她便过去,站定在她身前,而朝蕴拉起她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惊遥与你说了周夫人的事吧,那掳走周夫人的贼人邀你和惊遥单独去桃花阁,阿娘恐你们遭人算计,既知是陷阱,又怎能往里跳?”
慕夕阙与她对视,朝蕴眼底的担忧浓得无法忽视,她抬起手,轻触朝蕴眼尾的细纹,轻声说道:“别担心,我长大了。”
“便是再大,天赋再好,你也只是个元婴境的修士,你性子骄傲阅历尚浅,阿娘恐你抵不过那些勾心斗角。”
朝蕴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她眼中慕夕阙还是那个脾气大、性子骄矜的慕二小姐,全然不知这壳子里装的早已不是她那个年轻单纯的女儿,若论阅历,如今的慕夕阙比朝蕴多得多。
慕夕阙反手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我去,阿娘,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可是——”
“朝夫人。”始终沉默的闻承禺开口,黑眸沉沉看着慕夕阙,“若今日惊遥和慕二小姐退缩,怕明日十三州便会传遍,慕、闻两家对千机宗宗主夫人失踪一事袖手旁观,畏畏缩缩,两家少主难当大任。”
这便是将刀架在两家脖颈上,用世家们最在乎的名声逼迫。
朝蕴自然也清楚,她冷声道:“不过就是些闲言碎语罢了,我淞溪慕家自是不——”
“阿娘,我说我去。”慕夕阙打断她的话,她与朝蕴对视,沉声道:“你得信我。”
朝蕴前不久说的,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心下犹豫不安。
“朝家主,我与夕阙一起,不会让她出事的。”闻惊遥忽然开口。
朝蕴侧眸看去,闻惊遥神色未变,只淡声说:“您放心。”
慕夕阙也道:“我敢去就一定不会出事,他们有他们的计谋,我自然也有我的对策。”
不知为何,自打几日前启程来东浔之时,朝蕴便总觉得自己这女儿似乎变了不少,过去那种张扬的态度好似忽然便收敛了起来,人都说成长免不了磨砺,可她还没来得及让慕夕阙去沉淀性子,这个女儿自己便突然长大了。
双目相对,两人对视良久。
末了,朝蕴松口:“去吧。”
闻家本就打算让闻惊遥前去,纵使庄漪禾忧心,但闻承禺自小便磨砺闻惊遥的性子,他一个家主开口点名要闻家少主前去救人,那便是命令了。
见朝蕴松口,庄漪禾也叹了声,说道:“那便去吧,闻家会派出些精锐弟子守在桃花阁附近,若真有事便即刻求援,莫要好胜斗勇。”
闻惊遥应下:“好。”
慕夕阙看了眼他,两人隔着几人对视,她笑了下,瞧着仍旧如平日那般,好似不久前他在她眼里瞧见的恨意是场梦。
闻惊遥喉结滚了滚,迫使自己忘掉那一眼。
朝蕴带着慕家人离开时,蔺九尘看了眼慕夕阙,她冲他笑笑。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他收回目光,转身随朝蕴离开,慕家弟子忙了一晚也需要休息,朝蕴作为家主自然得去安排。
庄漪禾似有东西要送闻惊遥,将他叫走,一时之间,议事堂便只剩下慕夕阙和闻承禺。
“闻家主,那我便先去准备了。”
慕夕阙打了声招呼,抬步便要离开。
“慕二小姐。”闻承禺喊住她。
慕夕阙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她并不喜欢跟闻承禺打交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素来不喜城府深沉之人。
“闻家主。”慕夕阙转身,牵出得体的笑应道。
闻承禺负手而立,两人之间隔了十几步远,他沉沉看着她,好似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背地里又在算计什么,让慕夕阙总有种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二小姐身上既有伤,便得注意些,莫要让惊遥担心。”闻承禺神情从容,好似闲聊。
慕夕阙倏然抬起眼帘,黑眸沉沉看着他。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她的发和衣裙,身上浓郁熏香完美盖住那点草药香和血气,慕家花千金托人购置的药谷创药,整个十三州都寻不出来几瓶,疗伤效果奇好。
她睡在闻惊遥身侧便是打着迷惑他的心,那般近的距离,连他都闻不出血气。
如今隔了十几步远,闻承禺竟能瞧出她身上有伤,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知闻惊遥?
闻承禺并无刨根问底的心,也似乎不是逼问,他仍旧站在那里,淡声说道:“慕家看中了闻家的兵力,那么闻家自然也有我们想要的,而其中一点,无论你在做些什么,不要动闻家人,老老实实当你的慕家二小姐。”
慕夕阙并不客气地说:“您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明是非的,若对得起我的人,我自是不会招惹,若有对不起我的——”
她笑了笑,又道:“那我也忍不了,定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闻承禺面无表情,看她离开。
慕夕阙走出议事堂,闻家议事堂大且隐蔽,并不见光,里头总觉得凉飕飕的,她方一出来,便瞧见日头,身上也暖洋洋的。
闻惊遥跟庄漪禾离开还未回来,慕夕阙便在议事堂外的凉亭内坐下,仰头懒洋洋靠在身后的围栏上,闭上眼,在闻家敢这般坐无坐姿,估计得抄上几十遍家规。
但来往巡查的弟子都知晓她是慕二小姐,少主特意交待过,慕二小姐不需按照闻家家规行事。
慕夕阙躺了会儿,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朝她走来,接着直射在脸上的日光被遮掩,有人站在她身前。
她睁开眼,对上闻惊遥温和的双目,他抬着手替她挡光,说道:“脸会晒红的,正午日头强,在这里睡不好的。”
她本来也没睡,慕夕阙的脖颈还枕着木栏,闻言笑着说:“你们东浔的天变得还真快,说下雨便下雨,雨停没一会儿便出了太阳。”
闻惊遥抬眸看了眼远处叠嶂的山峦,东浔两面环山,两面靠海,空气闻着都比旁的地方干净些,气候也潮湿,雨天多。
“是,在东浔你的乾坤袋里得时常备把伞,若是晴天,雾璋山最是好看。”
慕夕阙扭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侧身懒洋洋趴在木栏上:“就那座山?你说的雾璋山。”
“嗯,那是东浔主城最高的一座山峰,向东西两侧延绵千里,清心观便在上面。”
慕夕阙来了兴趣,问道:“清心观里面都有什么啊,倒是想进去住两日,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十三州传得那般吓人,还有那座山,我都没去过。”
她兴趣来得快,闻惊遥看着她,温声道:“清心观条件艰苦,你怕是不习惯,若想去雾璋山,等周夫人的事情了结,我带你去。”
慕夕阙下颌枕着胳膊,笑盈盈看他:“你怎知我不习惯清心观?”
闻惊遥无奈道:“夕阙,那里孤寒,无论膳食还是住行皆艰难竭蹶,会委屈你的。”
慕夕阙并未说话,笑着看向闻家主宅后的那座山,因着太高,云雾缭绕,将半座山掩在雾里,如今日头这般强,那云雾都未散去,瞧着便知晓里头定是潮湿阴凉。
清心观再艰苦,多少还能吃上顿饭,下雨有块瓦檐挡雨,累了有张床榻休息。
而她上辈子从海外仙岛回十三州后,几乎整日都在追杀别人,或被鹤阶追杀,身上的伤就没好全过,连家客栈都无法寻,世人避之不及的深山才是她最好的遮蔽所。
她躺在简陋的蔽所内,看着十三州的星空,月落日升,昼夜交替,四季轮换,她就这么数着日子。
一日又一日,一月过去了。
一月又一月,一年过去了。
一年又一年,最终,百年转瞬即逝。
再苦再难,能有那时候苦吗,慕二小姐所有的傲气都在那百年的日子里被磋磨打击得一丝不剩了。
闻惊遥看着她,她身上那种隐约的孤寂和冷寒又若隐若现冒了出来,他并非什么都看不出来,慕夕阙心里藏着事情,对他也憋着火气,可她不说,他也无法追问。
他垂眸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这两日闻惊遥不断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可他们见面不多,他能瞧见她一面都会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她想做什么都随着她,便是拿他当剑靶子打架,他都乐意陪她打上好几日。
他不跟她吵架,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她,也从不冷落她,不曾落她的面子,慕夕阙说什么都是对的,慕夕阙想做什么他都奉陪。
那到底是为何……会惹她生气?
闻惊遥侧眸看她,慕夕阙闭上眼,呼吸规律,下颌枕着自己的胳膊,似乎睡着了。
可他知晓她没睡。
闻惊遥没说话,抬手将母亲给他的木盒拿出,里头是一根点翠镶珠的金簪,这是他请庄漪禾帮忙托人打的,样式都是他自己画的。
慕夕阙爱戴金饰,也只有金饰衬她。
闻惊遥取出金簪,她今日出来的急,并未戴太多头饰,他便小心为她簪上。
慕夕阙睁开眼,侧眸与他对视,她的眼底并无困意,抬手摸摸发髻上的金簪,眼眸弯起,笑着说:“再这么下去,我得掏空闻少主的钱袋子了。”
闻惊遥合上木盒收好,耐心道:“无事,养得起的。”
慕夕阙歪歪脑袋:“我吗?你要养我?”
闻惊遥颔首,看着她回道:“嗯,钱都给你花。”
小古板从小便被教育不能言不由衷,说违心的话。
因此心里想什么,他便说什么,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暧昧之处,两人结为道侣,那他的一切东西本就该是她的。
慕夕阙别过头,闭上眼,闷闷笑了两声。
闻惊遥坐在她身侧,他不是话多的人,她不说话,他便无话可找,总觉得自己无意中会惹她生气。
慕夕阙声音很低:“闻惊遥,你如今既然这么喜欢我。”
“……夕阙?”
少年怔愣了下,总觉得她还有话未说完。
可慕夕阙并未再说话,她闭着眼,宽袖下的手却慢慢攥紧,闻着鼻息间隐约的雪竹香,让她又忆起上午做的那场幻梦。
他既然这么喜欢她,又为何当初那般心狠?
人心易变,她绝不会再信他一次-
从东浔主城到城外桃花阁路程不近,得半个时辰左右,众人只送到东浔城门。
慕夕阙跟朝蕴打了个招呼:“阿娘,我便走了。”
朝蕴颔首:“路上慢些。”
慕夕阙又看看朝蕴身后的蔺九尘和姜榆,姜榆一脸担忧,怕是下一刻便能拎上包跟慕夕阙走,若非被蔺九尘扣着,她断然要偷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