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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沉迷

东浔闻家主宅, 夜已深邃。

徐无咎坐在屋内,闭目打坐,而被困住的任风煦似乎无知无觉沉睡着。

倏然间, 灰白色的眼眸挣开,无渊锁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徐无咎即刻惊醒, 方才还沉睡的祟种竟如受到刺激般,双目大睁,威压暴涨。

徐无咎抬手横指, 操控无渊锁收紧,那锁链顷刻间变大,篆文急速旋转, 金光强行压制住任风煦, 可任风煦已达大乘境, 根本不是徐无咎一个金丹能对付的。

反冲的威压已经让徐无咎呕出淤血, 关押任风煦的杀阵觉察出祟种冲击, 悄然启动,用阵法之力镇压祟种,可越是镇压, 反而让任风煦越是疯狂。

任风煦站起来,顶着一身的锁链朝徐无咎奔来, 而徐无咎身后无路, 早已没地方可走。

轩门被人踹碎,一人冲上前拽住他的肩胛, 用力极大,徐无咎觉得自己骨头险些被捏碎一般,随后一股猛力传来, 他被甩飞出去砸出房间,又被匆匆赶来的闻家弟子接住。

屋内已打起来,闻惊遥踹向任风煦的心口,将他砸到榻上,在他还未起身之际,少年抬手几剑将他的小腿骨敲碎,让他丧失站立能力。

任风煦并无痛觉,躺在榻上挣扎,抬起灰白的眼睛,而闻惊遥也已趁这会儿凝出阵法,从天而降一个硕大的圆形灵阵,重重压在任风煦身上,让他完全挣脱不了。

徐无咎也冲进来,加强无渊锁的束缚力,有闻惊遥的灵阵镇压,双重捆缚,将发狂的任风煦按住。

徐无咎脸色苍白,拱手道:“多谢闻少主。”

闻惊遥看过去:“任前辈方才像是受到操控,应是鹤阶在召唤他,既然能靠玄武之力镇压祟种,或许那个人也借此练出了控制祟种的能力。”

徐无咎默然不语,他自然能听懂闻惊遥的意思。

闻惊遥向来心直口快,直接道:“那个人知晓任前辈在这里,前辈对他有用,怕是前辈留着也会后患无穷,不能久留了。”

任风煦还在妄图挣扎,与前些时日安静沉寂的模样截然不同,徐无咎看着他。

两人沉默,屋外,庄漪禾也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本就不大的屋里站了三人,庄漪禾红唇微抿,忽然道:“徐公子,任前辈怕是留不得多久了。”

徐无咎垂眸,安静片刻后,闷闷应了一声:“是,在下知晓。”

庄漪禾冷静道:“望你早做准备,若前辈再出现异样,为了十三州的安宁,即使他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我们也必须得除祟。”

徐无咎抬眸,看向怒瞪双目的任风煦,喉口梗塞,可理智并未因此糊涂。

“夫人放心,若再有一次,我会亲手斩掉义父的头颅。”

庄漪禾颔首,看了眼闻惊遥,两人一同走出去。

离了徐无咎的住处,他们走在外面,庄漪禾问道:“任前辈与云姝的事情,你们还未做好决定吗,要不要告知云姝?”

闻惊遥沉声说道:“您与周夫人关系亲近,以您所见呢?”

庄漪禾沉默了会儿,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她低声道:“云姝记忆全无,又失去独子,丧子之痛尚未过去,身体孱弱,若这时告知她,她有个亲兄长,甚至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两人见面多次都未认出彼此,恐云姝难以接受。”

知晓她的犹豫不决,闻惊遥却不得不道:“过不了多久,这些事情了结后便必须斩杀任前辈了,周夫人若在此之前知晓,尚能和兄长见一面。”

庄漪禾站定,她垂下眼眸,长睫盖住眼睑,闻惊遥站在不远处等她回答,过了约莫半刻钟,庄漪禾抬起头。

“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她的,不管怎么样,得见一面。”

闻惊遥颔首,转身离开。

他回到小院里,将前些时日刚晒好的茶叶收起,这茶叶再长些时日便摘不到了,于是趁这些日子,他收集了不少,今日又集满了两瓶,顺路去买了两袋糖蒸板栗,装好后上了灵舟,朝淞溪慕家赶去。

和慕夕阙定亲后,朝蕴便给了他慕家玉符,可以无令直行淞溪地界,包括慕家主宅。

路上见到蔺九尘,两人点了个头并未交谈,知晓他是来见慕夕阙的,蔺九尘便不耽误他时间。

到慕夕阙的寝殿处,院门并未关严,闻惊遥站在门外看去,她披着单薄的寝衣站在台阶上,柳眉微拧,似乎不解他怎么又来了。

可他们已经七日未见了,这七日对慕二小姐来说没什么不同,对闻惊遥而言,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修炼也是如此。

“夕阙。”闻惊遥走进去,关上院门,将茶叶和板栗搁在院里的桌上。

慕夕阙没动,站在那里看着他。

闻惊遥道:“我来看看你,这些时日我在忙。”

慕夕阙并未说话,闻惊遥走过去,顺手搂住她的腰,俯身枕在她的颈窝,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清香,他闭上眼,低声说:“七日没见,我很想你。”

闻少主变了很多,世人眼中如珪如璋、渊清玉絜的闻惊遥,变得直白热烈,变得不守规矩,他不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小古板和十三州圣尊。

慕夕阙笑了声,淡声道:“有多想啊,我看看。”

她从他的怀里仰起头,刚沐浴过,身上都是一股浅淡的香,一动那香气便扑鼻而去。

闻惊遥垂眸,捧住她的脸,覆上她的唇。

慕夕阙不躲不避,任他单手抱起她进了屋,将人放在靠窗的竹榻上,他俯身细细密密地吻她,而慕夕阙将他的唇咬出血。

闻惊遥没少被她咬,两人之间的亲密更像是他在索取,而她心情好时会施舍些柔情,这柔情也夹了利针,将他扎得浑身是血。

她这么对他,他却还是装作不在乎,任她给多少冷脸,仍愿意凑上去让她咬,让她抓,让她打。

慕夕阙感觉出了,闻惊遥确实很想她,每次隔几日见面,他的思念浓到能从每个犄角旮旯溢出来,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一个亲密的吻。

闻惊遥亲着亲着,忽然咬住她的耳根,小声问:“夕阙,你要去哪里?”

他* 看到了收拾好的包裹,明晃晃放着。

慕夕阙闷闷笑了几声:“去海外仙岛啊。”

闻惊遥抬起头,并未问她去干什么,而是看着她道:“为何不告诉我?”

慕夕阙冲他笑:“干什么要告诉你?”

她不信任他,又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闻惊遥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还拢在她身前,宽阔的背脊将光影挡住。

慕夕阙懒洋洋看着他,某人似乎又伤心了,有时遇到闻惊遥,慕二小姐也会幼稚起来,他难过,她就开心。

过了会儿,闻惊遥坐起身,将她抱在身上,他枕着她的肩头,小声说:“你总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打架,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慕夕阙笑了声。

闻惊遥沉默,片刻后开口:“在你还不想杀我的时候,不要离我太远,就让我多看你一段时间好吗?”

“装模作样,那还问什么?”慕夕阙嗤了一声,从他身上起来,她拢起宽松的寝衣,摸了摸细长的脖颈,“闻少主,你亲人很疼,不知道吗?”

闻惊遥薄唇微抿,他们之间虽未到坦诚相见、亲密无间的地步,这些时日背着两家,暗地里却也发了不少疯。

他站起身,薄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吻吻那些斑痕,小声说:“抱歉。”

他一与她亲密,就忍不住用力,想咬她,想啃噬她。

闻惊遥抱紧她,越搂越紧:“夕阙,我总忍不住。”

慕夕阙闷笑了声,忽然侧首咬住他的脖颈,她比他还要用力,闻惊遥动也不动,待她松口,渗血的牙印留在少年修长的颈项间,血沿着脖颈下滑,浸湿了衣领。

慕夕阙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我也忍不住,总想见你流血,看你因为情欲昏头昏脑的样子。”

闻惊遥安静看着她,他不发疯的时候像是朵披满霜雪的花,干净纯粹,骨子里那种自小养大的纯善总是会拉回他的一缕理智,让他克制一些,不至于犯下大错。

可压抑太久的情绪早已冲出关卡,令他有时像极了上一辈子的十三州圣尊,冷静冷漠,强大威严。

慕夕阙笑着道:“若是你这颗脑袋掉了,我会更开心。”

闻少主的血沾在慕二小姐的唇间,她的后腰抵着窗户,弯起红唇笑着看他,更像是在挑衅,故意惹他生气,可闻惊遥又怎么会生她的气?

他甚至在她这种时而温柔,时而冷情的折磨下,锻炼出了自己的硬骨头,分毫不惧地吻上她的唇,让她再一次将他咬出血。

有时他会想用力咬她,将她拆骨入腹,那是一闪而过的偏执和强势,却又会迅速被他甩开,心里告诫自己,他不能这么对她,他们之间占据这段感情高位的人是她。

喉骨在她的掌心下,他跳动的脉搏也被她掌控,这种感觉让闻惊遥将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尝到了鲜少有过的肆意和畅快。

慕夕阙抬起头,躲开他的追吻,她看着扫进屋内的月色,低头闷闷地笑:“闻惊遥,难受吗?”

闻惊遥没说话,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安安静静。

慕夕阙却推开他站起身,她拢上寝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笑意渐深:“你说若是前世的你在这里,看到自己这幅溺于情爱,连尊严和理智都能抛之脑后的模样,会怎么样呢?”

慕夕阙觉得那个闻惊遥应当会恨不得一剑捅死他们两个人,可她面对的是这一辈子的闻惊遥,如今最是喜欢她的闻惊遥。

他只会抱住她的腰,闭上眼,轻声说:“夕阙,我好喜欢你。”

慕夕阙的唇齿间还有他的血,她笑起来,明艳的五官越是笑便越是好看,只有他的血才能让她克制自己再忍忍,忍到利用他彻底扫清一切余孽,便是她向他雪恨的时候。

前世的她或许曾有过几分喜欢,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闻少主这样专情有耐心、善良且强大的人,很难不动心。

没有半分喜欢的话,她也不至于原谅当上圣尊的闻惊遥,不至于接受不了闻惊遥的背叛,用几年让自己认清现实。

可是那点尚未完全萌芽的喜欢,也全被他磨成了恨。

闻惊遥仰头看她: “我不走,我明日和你一起去海外仙岛,夕阙,你独身去,我不放心。”

慕夕阙能说什么呢?

腿长他身上,就算她不允,他一定会跟去-

慕夕阙当日便告知了朝蕴他们,她要去海外仙岛的消息,还要带上慕从晚,闻惊遥也传信回了闻家。

第二日天刚亮,朝蕴几人便早早起身,出来送行,纵使慕从晚不愿家人再为她的事情奔波,却仍是被朝蕴带了出来。

灵舟备好,师盈虚、越疏棠和迟笙从会客区赶来,朝蕴正在叮嘱她们注意安全,分发自己提前准备的灵丹仙药。

慕从晚头戴幕笠,身披披风,安静站在灵舟旁,看到远处慕夕阙和一个青衫少年共同走来。

她愣了下,闻惊遥竟也在这里,甚至还和慕夕阙……一同从西南侧走来。

西南侧,是慕夕阙的住处。

他们二人走来,慕从晚恍惚间瞥见闻惊遥脖颈上一道几乎快看不清的斑痕,应是用过药,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眼力过人,仍是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个……咬痕。

慕夕阙并不知她在想什么,走过去抬手,将慕从晚的披风系紧,在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总得试试,我们就试这最后一次。”

慕从晚眉心微蹙,终究还是未再倔,她颔首:“嗯,若真不行,你也别再勉强,不必再为我奔波。”

“好。”慕夕阙弯起眼眸。

朝蕴一扭头,瞧见闻惊遥,眼眸顿时瞪大:“惊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惊遥薄唇微抿,还未开口,被人截断了话。

慕夕阙淡声道:“哦,他清晨便来了。”

蔺九尘皱眉,他昨夜可是见了闻惊遥的,这一大早出现,怕是昨晚根本未走。

朝蕴:“那你们用膳——”

还未等她说完,慕夕阙便拉住慕从晚,率先朝灵舟走去:“不必了,赶时间。”

朝蕴匆匆走过去,将紧攥的玉坠交给慕夕阙:“还未碎,应还能用,你拿着,护好阿姐,但也要护好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你们不想引影杀和鹤阶注意,我便不派弟子跟着,只让阿尘和阿榆跟去,但你们若是有危险,一定要传信给我们。”

“嗯,好。”慕夕阙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十二辰和天罡篆神力恢复不少,我和闻惊遥也已至化神境,不会有事的。”

她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计划,这些时日她的沉稳也让朝蕴放心不少,自是信任慕夕阙,敢去就一定有办法回来。

离别的话不至于多说,朝蕴站在山门,看着那艘灵舟腾飞,消失在云雾中,去往十三州边界。

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有海,不过海外仙岛由一座座岛屿组成,海水比陆地多得多,因此海外仙岛以捕鱼为生,而十三州陆地和山多,百姓多种庄稼。

十三州靠海的地方是一处小村庄,村里人不多,都姓陈。

那里有个特殊的码头,乘坐去海外仙岛的灵舟便在那里停靠。

余霞成绮,傍晚时,慕家灵舟落在了码头,闻惊遥、蔺九尘率先下舟,姜榆几人也跟着下去,慕夕阙抬手支着慕从晚,让她不至于踩空。

这是慕从晚第一次见海,她望着远处的海域,霞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好似闪着五彩碎金,远处可见有鱼跃出,渔船归航。

慕夕阙站在她旁边,对她道:“等你身子好些,我常带你来,海边的鱼虾最是新鲜,往往运到内地,便没有这般新鲜了。”

慕从晚浅笑颔首:“好。”

她这幅身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好,也早已习惯。

而远处,师盈虚暴怒:“你说什么?一个人三万金?”

灵舟上带着草帽的船夫道:“一人三万金,一分不少。”

师盈虚冷笑一声:“你还挺有职业操守呢,明明可以去抢,还要在这里支船做个生意。”

她这么阴阳怪气着,蔺九尘却已经掏出乾坤袋递过去。

“我们八人,二十四万金,都在这里。”

师盈虚别过头瞪他一眼:“我知道慕家不缺钱,那你跟他砍砍价啊,这明摆着漫天要价,三万金都可以买艘上品灵舟了!”

越疏棠迟疑道:“蔺公子,我们自己有钱。”

蔺九尘笑了声:“没必要算得这般清楚,快到上舟的时间了,咱们早些去,早些回来。”

这边在买票,闻惊遥却在另一侧码头的摊子上,递过去银两:“这些糕点都帮我装起来吧。”

此次出来并未带多少吃的,慕夕阙过去爱吃甜食,不知吃不吃得惯海边的糕点,闻惊遥只能每种口味都买了。

他将几大包糕点收进乾坤袋,回头走过去,见慕夕阙和慕从晚并肩站在海边,便未上前打扰,而是将灵舟也顺手收了起来。

当夜色降临,灵舟要启航,师盈虚气鼓鼓上了灵舟,蔺九尘几人跟在身后,闻惊遥也上去。

慕夕阙送慕从晚先上了舟,她垫底,走在最后。

船夫佝偻着脊背,走过来,将木梯收起,刚要转身却瞧见方才那位金衫姑娘并未离开,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在看他。

船夫笑呵呵,草帽遮住半张脸,说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慕夕阙笑了下,声音温和:“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不知可否让我瞧瞧?”

船夫摆摆手:“老夫常年往返两边,都没去过内地城池,您怎么会眼熟?”

“那或许是我认错了。”慕夕阙便不再坚持。

船夫从她身边走过,要去前方掌舵。

擦肩而过之际,慕夕阙侧眸看了眼他,草帽宽大的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以及耳根处一道拇指长的伤疤,却映入了眼底。

他走过去,慕夕阙仍站在甲板上。

她忽然觉得喉口梗塞,从未想过能在这里见到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终年穿过那片森寒之地,为她送上并不昂贵的糕点,陪她聊上一会儿。

他本该是个狱卒,为何会是个船夫?

作者有话说:猜对啦,那个船夫就是当年镇守云川的狱卒,他是为小慕才去云川的~

第67章 第 67 章 海兽

“夕阙。”

身后有人在唤她。

慕夕阙闭了闭眼, 敛去眸底的异样。

灵舟在此刻腾飞,去往海外仙岛,舟上有两百多人, 偌大船舱内略有些吵,慕夕阙便未进去, 站在护栏旁。

闻惊遥走过来, 问道:“你与那名船夫认识?”

“嗯。”慕夕阙应了声,却并未多说话。

她不多解释,闻惊遥也能猜出是上辈子认识的, 这一世慕夕阙从未来过沿海地区,又怎会见过一个常年在此掌舵的船夫呢?

闻惊遥安静站在她身侧,慕夕阙低垂眸子, 心里想着事。

在云川那十年, 这狱卒对她格外照顾, 能关在云川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唯独她去那里天寒有冬衣, 每日不仅有膳食,这狱卒老者还总自掏腰包买些糕点,时常陪她聊聊闲事, 谈谈十三州。

狱卒总说她救过他,可如果他一直在这里掌舵的话, 她何时救过他?

慕夕阙闭上眼, 抬手揉揉眉心。

“夕阙,你冷吗?”闻惊遥忽然问。

慕夕阙摇头:“无事, 不冷。”

如今灵舟还未驶出十三州区域,十三州的海与海外仙岛不同,海兽没那般多, 慕夕阙看着那片海。

她看了会儿,转身往船舱内走。

闻惊遥跟在她后面,随她一同弯腰进入船舱。

这船舱里人多,也无人注意他们。

慕从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幕笠已被摘下,蔺九尘和姜榆几人分散坐在她周围,为她撑起一片空旷的区域,让她不至于喘不上气。

“阿姐。”慕夕阙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搓了搓,“你很冷吗,我给你的汤婆子不热了吗?”

慕从晚不知为何慕夕阙近来有些粘人,不止粘她,还粘朝蕴,但妹妹愿意亲近她,她自是心里高兴。

“不冷的,不必因我分心。”慕从晚抬手替她顺了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吹了会儿风。”慕夕阙道。

她在慕从晚身旁坐下,一张木桌的对侧是越疏棠和迟笙,蔺九尘和姜榆坐在外围右侧,闻惊遥也坐了下来。

慕夕阙低声道:“既然海外仙岛如今不太平,待会儿驶过那片区域时候,还是小心为好。”

迟笙笑了下:“二小姐,你把那些海兽想得太过厉害了,它们只在海里活动,我们可飞在天上呢,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海兽袭击过灵舟。”

慕夕阙颔首:“小心些自然为好。”

慕从晚低低咳嗽了几声,几人瞬间看过去。

蔺九尘皱眉:“是船舱内太闷了吗?”

慕从晚摇摇头:“别担心,可能风吹的。”

慕夕阙将窗户关上,为她又加了一件披风,周遭倒是有人看过来了,目光戏谑,跟一旁的人低声交谈,修士耳力过人,自然能听出这些人在蛐蛐他们,如今正是夏季,哪有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得裹着披风的人,瞧着像个病秧子。

姜榆狠狠瞪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几个男子瞬间恼了,一拍桌子指着姜榆:“你这小丫头凶什么,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

刚站起身,闻惊遥看过去,几双眼睛相对,这青衫少年明明年岁不大,却让几个体型魁梧的大汉莫名一怵。

蔺九尘也放下了茶杯,瓷瓶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向他们:“你想割谁的舌头?”

几个人咬牙,又坐了回去,换了个地方。

慕从晚小声说:“此行低调为主,不要因为我吵架。”

慕夕阙替她系好披风带子:“他们不惹咱们,我们自是不找事,真遇到事了,你也别忍着。”

慕从晚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灵舟穿过一片红光滔天的地方,有些胆大的探着脑袋去看。

“那便是祭墟?”

“瞧着真吓人,前些时日慕二小姐和圣尊是怎么敢跳的?”

“什么圣尊啊,鹤阶都成这样了,他们选出来的圣尊还能是圣尊吗,就是天罡篆之主,闻家少主罢了。”

交谈声嘈杂,慕夕阙这边无人探头去看,姜榆和迟笙正拽着慕从晚和蔺九尘打叶子牌,越疏棠双手环胸闭眼假寐,闻惊遥将一袋糕点递给慕夕阙。

“夕阙,吃些东西?”

慕夕阙低头看去:“在码头买的?”

“嗯。”闻惊遥颔首。

慕夕阙捏了块,咬下一口。

闻惊遥问她:“味道如何?”

“还行。”

当着蔺九尘他们的面,她多少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否则定是会让他们瞧出来不对劲。

闻惊遥安静下来,将糕点放在桌上,而他闭眼打坐。

前半夜分外太平,除了有些吵之外,并无其他事发生,因为慕从晚并无修为、身子也不好,熬不了一整晚,没多久便靠着慕夕阙的肩头睡着。

只剩他们几个修士还醒着。

天色渐亮,灵舟也早已穿过祭墟,到达海外仙岛的海域上空,一艘灵舟能容纳几百人,在这一眼望不到的海上,却犹如滴入池塘的一滴雨水般渺小。

姜榆悄悄推开了一丝窗户,透过一条缝隙,她看向薄光下的海外仙岛。

海面平静,瞧着安宁极了,远处还有几艘出海的渔船。

姜榆小声道:“看着也不像有海兽的样子啊,不是还有人出海吗?”

迟笙双手捧着下颌,接话道:“渔民是要生活的,要养家,这几个月正是鱼虾旺盛的季节,还能捕到昂贵的海产,少打一天的鱼,要少赚不少银两的。”

姜榆不解问道:“可是不怕海兽出没吗?”

“怕也没办法呀,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海兽为何醒得这般快,又何时能恢复过去的样子,难不成要一直等着?”迟笙看着窗外的海,小脸沉重,“没有办法的,大家都得生活。”

姜榆不再说话,隐隐约约能明白迟笙的意思了。

天已经快亮了,船夫在前头扬声喊道:“再有一刻钟,咱们就到海外仙岛了!”

船舱内有人席地睡觉,有人趴在桌上睡,有人仍清醒,他这么一吆喝,大家都醒了一半。

闭眼假寐的慕夕阙睁开了眼。

闻惊遥一夜未睡,虽闭目打坐,却时刻注意她的动作,听到一些声音,他睁开眼看着她:“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没说话,她皱起眉,透过一条窗缝看着外头的海,海水呈深蓝色,原先平静的海面上像是有风拂过,掀起一圈圈波浪。

越疏棠在海边长大,自然一眼看出了不对劲,她立马趴在窗边仔细看,那一圈涟漪越来越大,海面上浮现一个个气泡,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

“不对!”

越疏棠当即扯过迟笙,慕夕阙也一把将慕从晚护在怀里,他们听到破水而出的声音,几只巨兽从海底跃出,竟然能拖着笨重的身体腾飞至百丈高。

慕夕阙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力,有只海兽撞在他们这一侧的甲板上,船体倾斜,慕从晚往下滑去,那只海兽尖利的喙捅穿木板,甚至咬到了慕从晚的裙摆。

“阿姐!”

慕夕阙当即出手,一剑斩断慕从晚的衣裙,握住她的手腕借力将她甩出去,姜榆飞扑上前接住慕从晚,而慕夕阙却往下坠了几分。

蔺九尘赶忙扑来:“小夕!”

闻惊遥一剑插在甲板上固定身体,一手拽住慕夕阙的手,他用力将她拉起来,两人迅速站定,而朝东侧倾斜的船体却又晃向西侧,船舱上四处都是漏洞,不断有人滑下去跌进海里。

几人抬剑插进甲板,稳住身子不至于跌下去,姜榆拖着慕从晚有些使不上力,蔺九尘又滑过去帮忙,而慕夕阙在海里看到了个熟悉的脸。

那个船夫,已快要被海水淹没。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慕夕阙忽然顿住,握剑的手悄无声息攥紧。

上一辈子到她死,只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五次,她对掌舵的船夫没什么印象,前四次都一路太平,唯独第五次出了事。

灵舟穿过祭墟,驶向海外仙岛,在尚未落地之时,变故发生。

一只如山大的巨兽腾空而起,海里的巨兽像是被狂化了,竟然能跃到百丈高,一击将灵舟侧甲板撞得细碎,在空中摇摇晃晃飞着,掌舵的老者直接被甩到了海里。

海里盘旋了几只巨兽,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性,无人敢去救,可也无人能驾驶这艘灵舟,它几乎快要散架。

是慕夕阙跳进了海里,在巨兽吞掉掌舵老者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她因此被咬掉了一整块肩颈肉,在海外仙岛养了将近半年才长回来。

这些事过去太久了,她救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数不胜数,这点小事早就被自己忘却,可这明明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为何如今还会发生?

无论如何,这船夫于她有恩。

来不及多想,慕夕阙厉声道:“护好我阿姐。”

几人来不及反应,慕夕阙旋身站起,从方才被海兽撞出的巨洞里纵身跃下,金衫一闪而过,快到让闻惊遥都来不及抓住,只能感知到她顺滑的衣料从指缝中流走。

“小夕!”

“师姐!”

蔺九尘下意识便要跟着往下跳,眼前青影一闪,有人快他一步,竟毫不犹豫跃下了灵舟。

灵舟又被一只巨兽撞击,朝另一侧翻去,姜榆一个没留神,慕从晚挣脱出去,蔺九尘赶忙抓住她稳住身形。

慕从晚抬眸看向那处破洞,她低声咳嗽,却还在喊:“小夕!小夕!”

谁都不知道慕夕阙看到谁了,为何要跳下去,可这附近都是海兽。

一头头巨兽盘旋在灵舟附近,试图撞击这艘灵舟。

掌舵老者呛了几口水,看到一只海兽张开巨口朝他奔来,他的瞳眸微缩,甚至能看清那只海兽狰狞的獠牙,实在丑陋。

可下一瞬,一人抓住了他的衣领,赶在海兽咬住他的前一刻将他拽起。

慕夕阙用力,将掌舵老者甩到舟上,越疏棠反应迅速,抓住又要往下掉的船夫,又有一个海兽跃上撞击灵舟,这艘灵舟的倾斜越发严重。

蔺九尘厉声道:“你去掌舵,我送你去!”

船夫呛了几口水,却也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好!”

蔺九尘翻身站起,扯住船夫,用长刀插进甲板固定身形,走一段路便得重新插刀稳住身形。

而海域中,慕夕阙顺手捞起几个掉进海里尚还在挣扎扑腾的人,一个个甩上去,被越疏棠几人接住。

这里没有借力的地方,她侧身躲开一只庞大的海兽袭击,趁机踩上海兽的背脊,纵身便要往上跳。

海底的礁石后,一只隐藏在沙土中的海兽撤去掩护,逆冲向上,一瞬间朝她冲来,一只海兽如一座小岛般大,兽尾横扫,将海水化为利刃朝她席卷而来。

眼前青影闪过,有人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甩上去,慕夕阙到达甲板上后迅速回身,闻惊遥的左肩被海兽的獠牙划过,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血。

两只海兽朝他奔去,慕夕阙从乾坤袋取出条细长的披帛伸去,而闻惊遥迅速抓住披帛,她用力一扯,赶在巨兽冲来的前一刻将他拽上灵舟。

他刚站定,摇摇欲坠的灵舟已被重新掌控,船体外的禁制加强,瞬间拔空而上,那些海兽咬了个空,又重重跌进海里,溅起的海水血腥咸涩。

船体恢复平稳不再倾斜,船舱内的尖叫声却还未停止,有几人在掉进海里时便已被海兽袭击而死,剩下的人被蔺九尘和越疏棠他们想办法救了起来。

慕夕阙浑身湿透,慕从晚踉踉跄跄走过来:“小夕,你没事吧?”

“无事。”慕夕阙摇摇头,看着她肩膀上一道血痕,“阿姐,你受伤了,是方才划到的吗?”

“不碍事的。”

慕夕阙眉头紧皱,不等慕从晚推拒,便取出伤药和绷带替她处理伤口。

越疏棠几人也聚过来,蔺九尘正在为闻惊遥处理伤,两个化神境修士对付这些海兽并不困难,难得是一群皮糙肉厚的海兽围攻,个个如山大,还在水里,躲都来不及。

闻惊遥的肩膀被獠牙刺穿,挂出彻骨的伤,蔺九尘冷静熟练帮他上药。

少年看着慕夕阙的背影,她并未回头,在处理慕从晚的伤。

闻惊遥垂下眼,蔺九尘默不作声看了看他,余光又瞥向慕夕阙的背影,他的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没管他们的事,这种私事不该由外人插手。

越疏棠坐在窗边,面容冷淡:“不对劲,就算是饿极了,海兽也不会跳到这么高的,更何况灵舟上有禁制,它们竟能撞碎这些禁制。”

迟笙也道:“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多,以前这些大家伙最是笨重,可是方才我瞧,它们的速度竟能比得上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了。”

她停了一下,仔细回忆了方才的事情,又压低声音道:“而且这些海兽并非群居,往往独行,怎么会成群攻击?”

越疏棠握紧剑柄,望着远处还妄图追着灵舟的海兽群。

“这些海兽的习性大变,速度加快,穷追不舍,一只变化尚可猜测是巧合,一群都这般模样,定是有人弄喧捣鬼了。”

慕夕阙帮慕从晚处理好伤口,她还在咳嗽,方才撞了好几下,对他们这些修士不算什么,对慕从晚的身子骨来说却并非轻伤,怕是淤青不少。

“夕阙。”闻惊遥来到她身旁,唤了她一声。

慕夕阙抬眸看他,他身上的伤也被蔺九尘处理好,脸色并未有异常,她站起身,并未多问他的伤,直接道:“跟我过来。”

闻惊遥颔首,跟在她身后。

从船舱内走出去,护栏被撞碎不少,此刻甲板上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慕夕阙道:“我想起来了,前世我第五次来海外仙岛之时,也碰上了类似的事,这些海兽异化攻击灵舟,那次后我并未再回过海外仙岛,也不知道这里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海兽不对劲,似乎受到刺激,变得极具攻击性,甚至连习性规律都改了,天已经亮了,灵舟只差一刻钟便能到岸,已经有渔船出海,这个时间不应该有醒着的海兽,它们畏惧日光,怎会在这时出现攻击灵舟?”

闻惊遥颔首:“是,从咱们进入这片海域,或许它们便盯上了。”

慕夕阙转身看他:“难道是有人故意操控它们攻击船体,为了杀害我们吗?”

闻惊遥摇头:“应当不是为了我们,此次出行我们走的小路,秘密行事,鹤阶应该没这般快便觉察出我们来了,且那些海兽不像是为了捕猎而攻击我们……”

方才被它们杀害的人,皆是被溺死的,这些海兽并未吞吃他们。

那更像是单纯的杀戮。

闻惊遥迟疑道:“夕阙,你说那个人向海外仙岛投了秽毒,这秽毒……”

慕夕阙别过头,沉声说:“从没有灵兽被秽毒侵袭的例子,它只侵染人修,上辈子我也没听说过这些。”

闻惊遥沉默,两人站在破损的甲板上,迎面吹来的风森寒,远处的日头已经露出,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若不出意外,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可如今他们无心欣赏。

闻惊遥的眼睫半垂,看着护栏下的海,方才狂暴的海兽已经被甩在身后,他们马上便要落地海外仙岛。

“夕阙,如果秽毒能侵染灵兽,那么恐怕海外群岛要遭大难了。”

这片海至今无人知晓有多宽多深,海里有多少海兽,海外群岛共有一百一十七岛屿,两座最高的岛上住着两只玉灵,护佑海外群岛。

这些岛屿并未如十三州那般划分太多世家,例如淞溪慕家,东浔闻家,沅湘周家等等,整个海外仙岛的势力只分为三派。

人不多,修士也不多。

慕夕阙当然知晓。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海外仙岛的轮廓,一座座岛屿坐立在这片海域,灵舟会停在主岛边缘,若想去其他岛屿,便需要乘船,这么多岛屿慕夕阙也只记住几个去过的。

她闭上眼,在想当年影杀告知她的消息,梅枝雪出现在哪座岛来着?

时间太久了,那些岛的名字又太像,在百年的时间里她早已记不清这些事。

正想着,闻惊遥忽然道:“夕阙,到了。”

慕夕阙睁开眼,灵舟正在缓缓靠岸,远处高低错落的房舍井然有序,街上热闹,人头攒动,这座最大的岛屿像是十三州的一座大城,容纳了二十来万百姓,大多靠海生活。

船刚停岸,船上的人赶忙跑下去,生怕再多留一刻。

蔺九尘他们也已出来,在船头掌舵的船夫驼背走过来,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道:“你们先走吧。”

闻惊遥知晓这是对他说的,他颔首:“嗯。”

待他离开,慕夕阙走向船夫,他那顶宽大的草帽早已掉进海里,如今露出满头灰白的发,以及皱纹密布的脸,他的年纪已颇大。

这张脸并不陌生,慕夕阙见了十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船夫抬起手,对她行了个礼。

慕夕阙道:“不必言谢,我救您也有自己的私心,毕竟这船只有您会开。”

船夫笑了下,略显苦涩:“是啊,会开这船的只有我和我兄长,兄长已死,就只剩我了,不管怎样,姑娘救了我的命,我总得谢您。”

见慕夕阙并未说话,船夫叹了声,又道:“如今灵舟尚未修补好,我也不能返航,近些时日您几位也离不了岛了。”

“船修好要多久?”

“兴许一月,兴许半年,得看这些禁制能不能补好,不然咱们穿不过祭墟。”

慕夕阙心下一沉,要在这里待上半年的话,保不定十三州会出什么变故。

船夫道:“在下会尽力的,谢过姑娘了。”

他说着,再次拱手行礼,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开,进入掌舵的地方,* 直到慕夕阙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最后看了眼,转身下了灵舟,闻惊遥他们便等在前头。

踩在沙滩上,松软的泥地没过鞋底,慕夕阙低头看去,还能瞧见被海水推上来的壳类,这些是海外仙岛的孩子们最爱捡的东西。

远处有人在哭,一群人围在码头,一位老妇瘫软在地,捶地哭嚎:“你好狠的心,丢下你八十的老母也就算了,你怎么不看看阿秀呢,她还怀着孩子啊!”

越疏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城南的一户渔民,当家的外出捕鱼未归,今日有渔船在海上发现了他飘起的尸身,泡水后肿得……几乎辨认不出面貌。”

但当娘的,能一眼认出孩子,知道他出门穿的什么衣裳。

慕夕阙没说话。

越疏棠又道:“慕二小姐,那些海兽不对劲,我怕……”

慕夕阙看过去,越疏棠柳眉紧皱,面容沉静,似乎不忍说出那句话。

于是慕夕阙主动开口:“你怕是鹤阶投入海外仙岛的秽毒导致那些海兽不对劲,攻击性加大,而你不知道海底有多少巨兽变成这样,你害怕它们会攻岛。”

越疏棠的眼眸微红,深吸一口气,声音抖了几分:“如果它们越来越凶残,我们便无法出去捕鱼,岛上生计便会断,如果异化的海兽越来越多,会不会有一日,这些岛屿变成了它们的盘中之餐?”

越疏棠低下头,握剑的手在抖,她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只有两只玉灵,这里能容纳它们身躯的高山没有那么多,祭墟出现之前,十三州的玉灵会帮忙庇佑海外仙岛,可如今祭墟阻隔了两边……”

她没办法说出那个可能性。

慕夕阙替她说:“然后玉灵便会出山,这么多海兽,两只玉灵为了护佑百姓,大概会同归于尽,荡平这片海域。”

“那两只玉灵会死,会因为保护你们而死。”

作者有话说:船夫很重要的,后续还会有他的剧情的~

第68章 第 68 章 出海

随泱今日从东浔闻家主宅出来, 已近日暮。

三月的修整让东浔主城焕然一新,修缮工作虽仍在继续,但已有不少外三城的百姓们陆续回城, 随泱去买了只烤鸡,走在街上, 不少人都认得他, 整日往返主城和城外的随前辈。

随安并未被他安置在桃花阁,闻家帮忙安置了新的宅院,就在主城内, 他推开院门,随安刚好从屋内奔出,一个没站稳, 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面朝下摔在地上。

随泱闭目忍了瞬, 走过去拽起他的后衣领:“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 你的腿刚好, 又想折一次?”

随安被他拎着衣领也无暇顾及,一张脸通红,他举着手上的木盒:“兄长!我打开木盒了!”

随泱眸色微沉, 木盒上挂的那把锁确实已开。

“自从你说这木盒里的东西格外重要,我这几天便一直在捣鼓这个, 父亲之前告诉过我如何打开这把锁, 但我当时太小了也记不清他说的密数是什么,直到我今日睡醒, 我梦到父亲了,忽然便想起来了!”

随父死得突然,一次外出买菜, 到家后第二日便起不来榻了,肺腑重创,随泱当时不在身边,从随安发现随父出事,到随父咽气只有一刻钟时间,这段时间他撑着断断续续的气,交代了彼时才几岁的随安守好这木盒。

他说的密数,随安当时记住,可随泱匆忙到家后,扭头再问他,他哭得哽咽,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以至于他们知晓这木盒里是什么东西,却始终无法打开,这把锁不知什么材质,便是随泱一个化神境,用灵力也无法劈开。

随安今天打开了它。

随泱当即松开随安,夺过木盒朝屋内走去。

随安赶忙跟在身后,说道:“你没回来,我还没来得及看,当时不是将这木盒借给慕二小姐用了吗,我们只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不知道那上面都写了什么。”

随泱拉开木椅坐下,将木盒放在桌上。

随安问他:“不过这东西是陈家的,既然陈家三子陈咎还活着,咱们是不是要给他为好?”

“我问过他,他说当年陈家家主将木盒托付给他,如今既然交给随家,那么如何处置是我们的事情。”随泱双手环胸,靠坐在椅中,冷眼看着这木盒。

随安凑上前盯着木盒:“那为何不打开啊?”

随泱沉默,眉心紧蹙。

随安看看他,又看看木盒,忽然明白他的担忧:“你是担心这里面的机密会招致杀身之祸?”

随泱没说话,但沉默便是默认。

“害,兄长你别担心,我知道你顾虑的是我。”随安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放心,我可不是怕死的人,就算咱们不看,鹤阶也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随泱抬眸看他,母亲早亡,父亲也死得突然,只剩下他一人带着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幼弟,拉扯他长大并不容易,但随安自小听话,也省了不少麻烦。

少年人总是有比天高的胆量,什么都不怕,倒是他越活越优柔寡断、顾虑见长。

随泱笑了下,踹了他一脚,对他道:“让开些。”

随安立马退开,不确定这木盒里会有什么东西,他在随泱身边可能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随泱抬手取下打开的铁锁,扶住木盒上盖,缓缓打开。

什么机关暗器统统没有,那把无法劈开的锁便是这木盒唯一的禁制,小巧的匣子内,就如陈家老祖交代随父的一般,有半封信。

这一半不同的地方,在于右下角戳了鹤阶的家主印章,有鹤阶的灵印在上面,能保这封信不被雨水风沙侵蚀,也能昭示这封信的真实性。

随泱拿起那半封信,不过一小页书信,一眼便能扫完,他却看了足有半刻钟,随安站在他身后,能看到那封信在抖……

不,是因为随泱拿信的手太过用力,导致那封信在抖。

随安皱眉,凑上前去,探着脖子去看。

因为只有半张,且是下半张,因此信的内容并不完整。

他低声念:“见信如令……他手持天罡篆……若能杀……每人赏金十万,入长老阁……”

大致能看出前面是些什么意思,能绞杀陈家老祖者大有赏赐,这些他们都能猜出,真正令随泱惊愕的,是最后的戳印。

随安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这不是慕家和闻家的家主印章吗,还有……还有赤敛燕家,沅湘周家,定州方家……”

九个门派的家主篆印,共同下了这封追杀令。

随泱立刻起身,盖上木盒朝外走去,边走边说:“这几日我回不来,主城有青鸾的庇佑,你待在这里切记不可出城。”

“兄长!”随安喊了几声,可随泱已经消失不见-

越疏棠的住处在这座岛的东北侧,一栋两层高的小竹楼,几人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岛上客栈不多,大多外来的人都是借住在本地居民家,这里是我曾经购买的私宅,影杀并不知晓,宅子未有人住,略显破旧了些。”

她顿了顿,指着那栋竹楼道:“一楼有四间房舍,二楼有三间,咱们八人,其中有两人得住一间。”

慕夕阙颔首:“我和我阿姐一同住,她身子不好,得有人照看。”

慕从晚裹着披风,并未回答,沉默应下。

越疏棠道:“那就这样安排,我去买些被褥吧。”

“不必,我带的有。”姜榆晃了晃乾坤袋,“师娘给的,不必买。”

朝蕴准备得很充分,越疏棠只能应下,先去收拾屋子。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她没看他,而是扶着慕从晚上了楼,到二楼最左侧的房间后开门进去。

蔺九尘站在闻惊遥身侧,问道:“你与小夕近来有矛盾,你们怎么了?”

闻惊遥垂下长睫,并未多解释,只道:“我做错了事情。”

蔺九尘难免诧异,闻惊遥是什么性子,整个十三州都知晓,连句辱人的话都不会说,整日活得规规矩矩,最是听慕夕阙的话。

这一圈人中,慕夕阙生过朝蕴的气,生过慕从晚的气,姜榆蔺九尘以及师盈虚,以及其他弟子都惹过慕二小姐不痛快。

唯独闻惊遥没有,慕夕阙从未真正生过闻惊遥的气,偶尔会烦闻少主的古板,但并未发过火。

蔺九尘哑口无言,安静了会儿,见闻惊遥不想解释,他也不追问,说道:“小夕嘴硬心软,她生气容易,气消得也快,你多说些好话,跟她道个歉,她一准气消。”

闻惊遥没说话,等蔺九尘离开去了自己的房间,他安静站了会儿,走入最后仅剩的房间。

二楼内,慕夕阙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下,取出床新的被褥铺在榻上,又灌了几个汤婆塞进被内。

屋里只有一张床,她的乾坤袋里有个躺椅,于是慕夕阙取出躺椅,捞了个薄毯,这便是她睡觉的地方。

慕从晚坐在榻上看她忙碌完,又看看那把躺椅,沉默了片刻,说道:“小夕,你睡榻上吧。”

慕夕阙头也不回,将桌子擦干净:“这屋子不大,榻太小了,睡觉会挤着你,我睡那把躺椅就行。”

慕二小姐追求生活质量,平时哪受过这委屈,也很少亲手干活,可慕从晚看着她铺榻擦桌,收拾房间的动作格外熟练,像是干过上百次,迅速利落。

慕从晚沉声说:“抱歉,是我拖累你,这一路上都得你照顾着。”

慕夕阙顿了下,她站直身子,转过来看慕从晚,在这屋内她脱下了披风,一身白衣裹着瘦削的身子,脸上一块肉都没,骨骼线条明显。

“跟我道什么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慕夕阙将抹布搁在桌上,看着慕从晚,“我以前见你就对你发火,你怎么都不吵回来?”

慕二小姐前世还挺混账的,对慕从晚不知道说了多少狠话,这位大小姐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然后看她跑开,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说,无论妹妹发多大的火气都只会低头听。

慕从晚垂眸,低声道:“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父亲,害得母亲对我愧疚,将慕家的责任都压在你身上,对你严厉苛求。”

慕夕阙别过头,将布巾翻了个面,边擦桌子边说:“爹的死跟你没关系,阿娘对我苛责也是为了慕家的未来,这些都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我也不会再跟你们吵架。”

屋内安静,慕夕阙很快收拾好,现在已到正午,她可以不用膳,但慕从晚得吃饭,楼下有饭菜的香味传来,慕夕阙站在过道看去,院角的露天膳房内,越疏棠正在忙碌,蔺九尘和迟笙在帮她备菜。

因为迟笙嘴刁,越疏棠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慕夕阙上辈子吃过不少次她做的饭,这是她认识的人中,厨艺最好的。

这里没有添置太多器皿,连炒菜的锅都是方才刚买的,其实修士们可以几日不吃饭,但有慕从晚在这里,越疏棠还是做了膳。

姜榆在劈柴,闻惊遥自己在院角另一侧磨刀,他身上有伤,能干的活不多。

少年安安静静,自己坐在那里,一把小木椅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委屈,兴许是觉察出慕夕阙的目光,他抬起眼眸看过来,两人刚好对视。

只看了一眼,闻惊遥尚未来得及说话,慕夕阙便回了头,进入屋内。

闻惊遥便又低下头,不再多说,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些,将这把菜刀磨得锋利无匹。

过了会儿,慕夕阙带着慕从晚下来,她将慕从晚安置好,独身去了露天膳房,将蔺九尘和迟笙都赶了出来,自己在越疏棠身边帮忙。

这里只有两人,慕夕阙一边择菜一边问:“你可知道梅枝雪在何处?”

越疏棠一边炒菜,一边道:“我并未关注过医仙的动向,她行迹捉摸不定,性格也诡异,听说她医人不看钱,看眼缘。”

“我知道。”慕夕阙道,“她愿意治的人就算分文不给也会治,不愿意治的人便是给上万金也不看一眼。”

“嗯,你若是要找她,怕是不容易,得找影杀的人帮忙,他们的消息灵通。”越疏棠顿了下,又问道,“不过听闻十三州有个灵枢阁,你为何不找他们?”

“灵枢阁主要分布十三州,海外仙岛的事情并非全能查出,这里毕竟有影杀的势力暗中阻拦。”

“也是。”越疏棠颔首,“要不我托几个影杀的朋友帮你——”

慕夕阙当即否决:“不行,夜迢想杀你,影杀的人对你来说皆都不可信,如今我们不知夜迢是尚在十三州,还是回了海外仙岛,不要贸然出手。”

越疏棠安静,只剩锅铲翻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二小姐,我得先去寻人,那户渔民对我有恩,待会儿用完膳我便去找他们询问情况,如果真的要出海,我会出去。”

慕夕阙知晓越疏棠的为人,她很讲义气,对她有恩的人会以命相报,即使知晓如今海上不太平,她仍会去。

“我知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向我开口,我会帮你,过会儿我会去寻医仙的踪迹,出去一趟。”

越疏棠顿住,侧眸看她:“你去哪里?”

慕夕阙只能胡诌个理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罢了。”

越疏棠自是不信,但没多问,只道:“你注意不要去西南侧,那里是影杀的区域,容易撞上影杀。”

“嗯。”慕夕阙应下。

用完膳,越疏棠寻了个理由将迟笙支走,她独身去找那户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