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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打火机以越来越快的转速排解焦虑。

他的小臂紧紧绷着,皮肉蒙着底下涨大的肌肉与经脉,一口气秉在他的身体里,找不到排解的出口。

害怕,不安。

焦虑着。

直到,贺松风恢复男装,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窦明旭挪开视线,乏味地来上一句:

“我对男人没兴趣。”

塞缪尔的手掌骤然停下一切动作,打火机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这才把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火气从鼻子里重重哼出来。

贺松风眼睛里只有塞缪尔,他直直地来到塞缪尔身边,接过对方掌心的打火机。

左手防风,右手点火,擦得一声,火苗体贴地送到塞缪尔嘴边。

浓烈的香烟灌入塞缪尔的鼻腔里,他深吸一口气,绕过贺松风的脸颊才迟迟吐出来。

塞缪尔等到了他的Angel,松了口气。

他瞧着面前对他满脸依恋的Pel,一阵强烈的后怕从心口涌出。

塞缪尔很小气,他根本就不想跟叔叔共享他的漂亮Angel。

幸好——!

幸好Lambert叔叔没有真的同意他那句装潇洒的话,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而窦明旭如他所说那般,他对男装的贺松风丧失了所有兴趣。

一路上甚至没有再看过他一眼,把贺松风当做透明人对待。

他喜欢的不是贺松风,而是那位雌雄难辨的漂亮美人,身上不能出现男人特征,一点都不能。

司机先把贺松风送到学校,离开的时候,塞缪尔低头看了眼他们相牵的双手。

贺松风的中指,无端端出现了一枚圆形的牙印。

塞缪尔虽然喝醉了,可他对贺松风的手指从来没兴趣,更不可能咬下一圈牙印。

那就只能是——

塞缪尔立刻跟着下了车,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贺松风提着手提包走在前面,塞缪尔寸步不离踩住影子。

贺松风根本就不知道油画专业下午的课在哪间教室,如果塞缪尔执意跟到底,这件事会成为一个导火索,把很多事情都一并烧起来。

贺松风转定,转身。

他看见塞缪尔面无表情的监视。

贺松风被看得脊椎骨发麻,而塞缪尔却没有站住,他依旧在往前走,距离贺松风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塞缪尔的猜忌。

他的手又一次抬起,目标是贺松风挽起束在身前的那一缕头发。

以塞缪尔的了解,贺松风不喜欢把头发放下来,他总是用东西挽在脑后,突然放下来那就只能是在隐瞒。

塞缪尔的手像尖锐的刀子,点在贺松风的头发上,马上就要把人开膛破肚。

贺松风手里的袋子摔下来,他向前一步,扑进塞缪尔的怀中。

不等塞缪尔责备,他毫无保留地哭诉:“是叔叔咬的,但我不是自愿的,以后请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我很害怕……”

而塞缪尔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准备拨开头发的手就被贺松风两只手捏住,送到贺松风的心口捂住心脏。

贺松风惊恐地小声哭诉:

“塞缪尔先生,是不是您对我腻了,想把我作为礼物送给叔叔?”

塞缪尔摇头,否认这个念头。

但贺松风已经自顾自地哀伤,松开塞缪尔的手,连着往后跌了两步。

瞳孔装在眼眶里剧烈地震颤,像装在大海里的脆弱漂流瓶,随时就要被海浪拍碎。

“那他……他接受我这份卑劣的礼物了吗?”

贺松风的眼泪在塞缪尔这里一直有用,他只要哭,只要害怕,只要撒娇,塞缪尔就会把他捧在手掌心里,让贺松风的情绪有落脚地,稳稳地站住。

塞缪尔问:“你想他接受吗?”

贺松风大声驳斥,一口咬定 :“我不想,除了塞缪尔先生,我谁都不要!”

周围路过的学生们看了过来,发现是贺松风后便驻足在那。

贺松风不依不饶向塞缪尔要一个答案:“那塞缪尔先生呢?会想把Angel丢掉吗?”

下嘴唇被贺松风咬成紫红,眼泪早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但贺松风始终没有哭出声,任由情绪小心翼翼地难过。

贺松风摆出一副明明已经崩溃,却又害怕自己的眼泪会让塞缪尔厌烦的可怜劲。

塞缪尔的心被这些眼泪浸泡,完全酥软。

他又在想,他的Angel离开他就活不下去,多么可怜,多么需要人好好疼爱啊。

“不会。”

塞缪尔再没情绪再去质疑贺松风,现在得是他花心思去哄贺松风了。

“好了,不要哭了,去上课吧。”

塞缪尔把贺松风拉进怀里,替他擦去这些眼泪,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脸颊的泪痕。

酗酒后的头疼在卸下防备的瞬间,如潮水从脑袋向躯干迅速蔓延,疼得睚眦俱裂。

塞缪尔敲了敲额头中央,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贺松风见这件事翻了页,立刻敏锐地更换话题:“我去上课,那您呢?”

塞缪尔的话题顺带着就跑偏了:“我让人来接我。”

贺松风扶着他坐下,“我陪您等。”

同时又捡起甩在地上的包包,委屈地表示:“包包脏了。”

“买新的。”

贺松风又说:“雨伞丢了。”

“买。”

“我想要爱马仕的包,不贵,十五万的普通款Kelly。”

“买。”

“要先配货,就是先买一些乱糟糟的东西才能拿到包。”

“买。”

“嗯嗯,那配货的乱糟糟东西让我自己选,好不好?”

贺松风两只手捏成拳头,放在心口处开始祈祷,瓮声瓮气哼哼:“求求你啦,塞缪尔先生。”

塞缪尔揉了揉眉心,“买。”

十分钟后,塞缪尔的助理下车将人扶上车,贺松风则拿起自己的包一路小跑奔向教室。

贺松风迟到了二十分钟,但作为教授心里十全十美的乖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甚至连贺松风小组的上台报告,都被教授特别照顾地延迟到贺松风坐下准备好后,才开始。

不出意料,贺松风的小组拿到满分。

而贺松风也在下课后,收到了小组成员送的礼物,一只卡地亚的镀铂金蓝顶珠钢笔,金属笔身,18K金笔尖,全球限量两千只。

小组成员们围在贺松风身边,以他为中心,讨论各种奢侈品。

没人关心小组作业,更没人会关心学习。

他们看中的是被塞缪尔包.养的金丝雀Angel,而非贺松风本人,甚至他们连Angel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一旦脱离塞缪尔的光环,贺松风的生活就只会被打回原形。

贺松风静静听,并不发表言论。

问到他这里来,也只是笑着。

“塞缪尔先生,对你很好吧?你身上的奢侈品都没重复过呢,好羡慕啊。”

贺松风点头,露出体面的假笑。

组员们起了兴趣,继续说:

“他们家族垄断了全球八成的高奢酒店行业,塞缪尔的叔叔你知道吗?他是酒店视觉设计的总负责人,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下一任继承者,你要是真的和他们家攀上关系,你在艺术界这一行真是平步青云了。”

这是贺松风第一次了解塞缪尔的家族,之前他都只知道有钱,但没想过这么有钱。

他那只在纸上胡乱画的笔尖顿住,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假装自己早就知道。

“唔——那你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嘤嘤嘤……”

贺松风注视着撒娇的那人,忽然就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伊凡德那样厉害的画家,手上迅速地划动,很快——

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像速写出现纸上。

贺松风低头只看了一眼,迅速撕碎。

当做这么丑陋的作品从未出现过,更不可能出自美丽的他之手。

当天晚上。

伊凡德教授的公寓门被敲响。

他开门,看见的是一个提着大大爱马仕橙盒子,浅金色头发的美人,认真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是贺松风。

盒子大咧咧放在门口,贺松风一个人往里走。

伊凡德帮忙把盒子拿进来。

“那是我给Kitty买的猫窝,爱马仕的呢。”

贺松风抱起脚边的小猫,亲昵地捏捏脸蛋,骄傲地说:“我的小猫就是要住贵贵的小窝。”

贺松风找塞缪尔绕了一大圈要买爱马仕,就是为了借着买包的名义,给小猫买一个贵贵的名牌猫窝。

贺松风小时候别说名牌,连衣服都穿不起,差点要冻死在冬天的山沟沟里。

所以他的小猫一定吃的、住的都要用最好的。

餐厅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看菜式是中国的,米饭也是特意从亚洲超市买来的大米。

贺松风抱着小猫坐过去,用手贴着碗边感受了一下温度,说:“都冷了,你怎么不吃?”

伊凡德收走碗碟,走进厨房时,顺口回答:“等你。”

“哦。”

贺松风平静地点头,贺松风懒得在伊凡德面前装感动。

他一直都觉得别人对他好是应该的,毕竟他这么漂亮。

贺松风双手捧起小猫,小心翼翼地放在脸颊边上,感受小猫的温度。

五分钟后,回锅一轮的热菜重新端上来。

贺松风把小猫放在桌子上,让它陪自己吃饭。

“有酒吗?”贺松风问。

伊凡德不知道贺松风不会喝酒,于是为他开了一瓶葡萄酒,拿来两个杯子,“你明天有课,少喝一点。”

“嗯嗯。”贺松风捏住杯子,轻碰伊凡德的杯沿,笑得两只眼睛弯的亮晶晶的月牙儿:“Cheers~”

伊凡德配合他的兴奋。

同时,他注意到贺松风脖子两侧对称的咬痕,那绝不是一个人能咬出来的。

一口酒下肚,敏锐的酒精迅速占满贺松风的脸颊,变成了艺术家笔下最浓艳的一抹红色。

贺松风开始了他的借酒消愁。

“Evander,再过两年,我就会是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我会有真正爱我的人,我会有非常璀璨的前途!”

贺松风压根就不会喝酒,他只是看电视节目里外国人喝酒庆功,所以有样学样。

但起码此刻,他的确兴奋异常。

他左手捏着猫猫蹭蹭脸蛋,右手高举酒杯,向天生的神敬上一杯葡萄酒,谢谢他一次次回应自己的祈祷。

“很快,很快很快,我就会有很多钱,我不需要靠任何人,我不会再是谁的装饰品,我是我自己。”

“小小猫,你知道吗?是我救了你,哼哼,我最会救了,我救我自己也可厉害了。”

贺松风开始无端端大笑。

他的话,他的笑都来得毫无缘由,就像是有这样一份挤压的情绪,在长久的压迫下,只能靠喝酒后胡言乱语这样无奈的手段发泄。

“哈哈哈哈哈——!教授,我真的好羡慕你,你好自由,你会画画,你被所有人尊敬。”

说着说着,贺松风又开始哭。

哭就算了,他还拿小猫当卫生纸擦眼泪,小猫在他手里无辜地咪咪叫。

伊凡德安慰道:“贺松风,你的成绩很好,又光鲜漂亮,很多人都喜欢你。”

贺松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本来的名字,而非Angel。

这一瞬间他完全失神,花了好久好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Angel。

他是贺松风。

伊凡德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收走酒,然后小声补充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包括我。”

喜欢你的人里,也有我一份。

贺松风的情绪一下子跌到谷底,他开始生气,开始不耐烦,开始将一切、一切的负面情绪宣泄在眼前男人身上。

他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没礼貌地大嚷:“你把酒瓶拿走做什么?!”

伊凡德解释:“你不能喝。”

贺松风敏感的情绪像瞬发地雷一样,踩着的一瞬间就炸了。

他巴掌拍在桌上,砸出震耳欲聋的轰轰声,手指尖锐地指着伊凡德的脸,歇斯底里的尖叫大喊:“我不能?你凭什么命令我?我想喝就喝!拿过来!给我!”

伊凡德拿着酒瓶,面对无理取闹的贺松风显得有些无措。

他轻声劝说:“你先吃饭,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任何人管!”

贺松风放下小猫,夺了伊凡德手里的酒瓶。

昂贵的红酒瓶被贺松风拿起来对着嘴巴灌,说是浪费食物也不为过。

贺松风那张漂亮的脸此刻拧巴的捏在一起,和他平日里总笑盈盈或木讷的模样全然不同。

特殊的风味让伊凡德看得入迷,陷在贺松风漂亮的皮囊里,足够他包容此刻贺松风恶劣的脾气。

“你会难受的。”

伊凡德担心地看着他,但对于贺松风的叛逆他又无能为力的纵容。

贺松风要喝酒、要吃饭他一一满足,目视贺松风一次又一次过分的顽劣。

伊凡德找不到什么身份去管教。

随着酒精浓度加剧,贺松风开始又哭又笑,情绪一再的剧烈波动。

惹得伊凡德越来越担心。

可是一旦伊凡德试图问些什么,就会招来贺松风责备的注目,警告伊凡德不该好奇。

没过多久,酒精过量的报应反进贺松风的身体。

他抱着马桶,呕得昏天黑地。

本就空落落的胃,被这样摧残一番后,只剩胃液反流,把喉管灼得如火烧般剧痛无比。

伊凡德这才有机会抢走酒瓶,收进柜子里。

回到卫生间的时候,贺松风也已经吐的差不多,趴在马桶边,眼睛无助地向上瞪,里面还藏着无数死咬着不肯落下的倔强泪水。

贺松风藏起来的情绪,都借着喝醉,无赖地倾泻而出。

伊凡德不过问贺松风的泪水,也不询问他的情绪因何而起。

他能做的就是无声无息地陪在身边,体贴照料。

贺松风的双脚麻木,他的身体像抽空棉花的木偶。

就这样双眼无神的仰倒在卫生间地板上,沉默的注目伊凡德。

因为饮酒过量,贺松风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麻木地躺着,任人摆布。

贺松风瞧着头顶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已经做好被侵犯的准备。

但伊凡德却从高高在上里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托起贺松风的身体,将他抱进浴缸里。

伊凡德轻声询问:“自己可以动吗?”

贺松风的眼睛垂下来,一副死也行,活也行的木讷模样。

伊凡德的手解开了贺松风的衣服,温热的水哗哗地注满浴缸。

贺松风愈发的死气沉沉,他认定自己能被人好好对待的原因,只是因为对方想艹.他,仅此而已。

贺松风想,他总是不幸的。

不幸的人不配拥有幸运,也不配拥有幸福。

苦痛从他出生起,就刻进他的心脏里,随着每一次心脏蹦跳,这些不幸早就在长久的血液输送里,贯穿他的脆弱的身体、可悲的灵魂。

贴在浴缸边缘垂下的手,悄然捏紧。

可他又在祈祷,祈祷着——

被爱的世界,该是什么样?

第54章

被爱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贺松风不知道。

但他此刻认为自己正在被爱。

“对不起,我应该坚定阻止你的。”

伊凡德陈恳道歉。

本该捏着画笔肆意挥舞的手,此刻正做着最基础的清洁, 把贺松风身上的酒气仔细洗净。

他刻意地错开贺松风脖子上两个渗血的牙印,擦拭身体的其他部分。

而隐私部位,更没有触碰的意图,

简单清理后, 伊凡德用浴巾把贺松风裹住,揉成一团小汤圆,平稳送进卧室的床上。

公寓里只有一张床,但伊凡德也不需要第二张床。

他彻夜没睡, 端来椅子守了整夜。

他总担心贺松风没呕干净,随时紧张反涌上来的秽物会堵塞贺松风的气管,过分担心的他甚至每隔半个小时就会用手感受鼻息。

贺松风在伊凡德这里,太过脆弱。

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 以至于要提起十二分注意去照看。

他借着微弱的夜色,着迷地凝望床上的睡美人。

贺松风小小一团,就像睡在猫窝里的小小Kitty,蜷成一团将自己的存在过降至最低。

用手轻轻拨过鬓角的碎发时,会惹来阵阵急促不安的呼吸声。

直到第二天中午,贺松风才揉着眼睛, 把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

他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的情况,确认安全后才完全从被子里探出来, 脑袋重重地陷进枕头里。

伊凡德抱来小猫, 放在贺松风的枕边,温柔地笑说:“它很喜欢你准备的猫窝,你看它睡得热热的, 你摸摸它。”

“你不想艹.我吗?”贺松风直白地问。

伊凡德赶紧两只手捂住小猫耳朵。

“请不要这样说话!”

伊凡德的耳朵爆红,他振声强调,同时他把鼻梁上的镜框取下来,捏在手里来回用衣角擦拭,老实巴交地说:“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贺松风垂眸,两只手捏了捏被子一角,哑着嗓子,没精打采地哼哼:“昨天麻烦你了。”

伊凡德重新戴上眼镜,眼神藏在镜框里,向没有贺松风的地方躲闪:“没事就好,你今天的课程需要我帮你请假吗?”

“嗯。”

贺松风从床上坐起后,两只手捧起小猫,捏了捏,果然热乎乎的,还带着小猫熟睡后特有的猫味,味道就像太阳晒过的稻米。

贺松风抱着kitty躺了一会,直到鼻腔灌满小猫味后,才让伊凡德扶着下了床。

他坐在餐桌边,在下午一点钟吃下今天的第一餐,填补空虚到咕咕乱叫的胃。

贺松风接过伊凡德递来的热牛奶,眼神瞟过客厅没画完的一副肖像画,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贺松风放下牛奶,捂在伊凡德放在桌上的手,“哎,你今天没有课吧?”

伊凡德的喉结剧烈上下震了震,他的眼神一下子盯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强装平静地回答:

“我可以没有。”

贺松风的舌头卷走唇边的奶渍,“那很好了,我的手提包呢?”

贺松风从椅子上下来,结果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但是等不到伊凡德将他扶起,他先手脚并用地爬到自己手提包边,急匆匆从里拿出电脑,着急忙慌地打开一份作业。

“那你今天不许走,我正好有一门课程需要绘画表达,我不会画画,你…………”

贺松风推开桌子上的碗碟,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坐在伊凡德对向的位置,两只手握在一起,抵在下巴上,可怜兮兮地撒娇:“教授,帮帮忙。”

伊凡德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紧张地来回擦拭。

伊凡德是贺松风的老师,是对方要用尊称来请求的关系。

代写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学术规范,也背离了教导与传授的师生关系。

如果只是因为喜欢这个人,就可以为之代笔,那对于其他学生极其的不公平。

在强烈的道德挣扎下,伊凡德戴上眼镜,把自己关进冷硬的镜框里,坚定表示:

“我只能教你,无法代笔。”

伊凡德已经做好面临贺松风怒火的准备。

“抱歉……”

同一时间,贺松风却笑盈盈捧起笔记本,遮住下半张脸,认同道:“对呢,我就是想让你指导,我才不会让任何人为我代笔,这是我的作业,我要对他负责。”

贺松风的手越过桌子,按在伊凡德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所以你同意了对不对?那你今天不许走。”

伊凡德的手因为长期握笔的原因,并不细腻,甚至过分粗糙。

贺松风不嫌弃地搓了好几下。

平时的作业都只能靠邮件和教授沟通,三五天后才能有回应,现在能和教授面对面一问一答反馈。

机会难得,贺松风连色诱都愿意用上。

见伊凡德默认的点头后,贺松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咬开同学送的卡地亚铂金钢笔的笔帽,迅速地在笔记本上找到他的提前写好的课题草稿,指着亲笔写下的一行行字,认真地询问意见:

“教授,是这样的,我的学年论文还没有选定课题,这里是我准备的一些方向,你认为哪一个会更适合?”

伊凡德发现自己把贺松风想的太坏。

他再一次把眼镜摘下来,用力地擦拭,几乎要把眼镜腿掰断。

低下头,一擦再擦,完全不敢抬头看贺松风。

“教授。”贺松风呼唤他。

“我看一下。”

伊凡德接过笔记本,同时贺松风也把电脑的屏幕向他这边侧去。

贺松风端着椅子,紧挨着伊凡德坐下,一近再近,差不多要坐到伊凡德腿上去了。

给伊凡德造成了极强的误导性,总给人一种随时要发生什么的既视感,可当伊凡德产生暧昧幻觉的时候,贺松风的认真提问直接把幻想打碎。

“教授,就这个《这是艺术吗?艺术的批判性思考》,但是这个课题对我会不会难度太高了,我对这门课程的理解我想根本没有那么高。”

贺松风认真地盯着笔记本,又用钢笔点在屏幕上,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伊凡德身上。

两个人的气氛骤然降温,尽管紧挨着,手臂贴着手臂,彼此都要黏成一个整体。

但暧昧却没如想象里那般冒着粉红泡泡淡声。

伊凡德重新戴上眼镜,像看贺松风那般认真的看笔记,他的视线逐一将选题挨个扫过去。

在贺松风安静的等待里,他鼓励:

“你可以试试。”

贺松风的笔尖点在桌子上,不安地问:“你会帮我的,对吗?”

“这个选题我真的没有把握,我只想拿高分,拿不到高分我会焦虑到死掉的。”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对于成绩的焦虑明晃晃写在脸上。

伊凡德的脸上是面无表情的严肃,冷色调的镜片里皆是反射出来的行行文字,没有伊凡德,也没有贺松风,唯有对道德、对师德最崇高的遵守。

他表示:“在不触犯职业道德的前提下,我会帮你。”

“…………”

贺松风忽然不说话了,笑盈盈地注视伊凡德。

突如其来的安静把伊凡德从规训的道德里拽出来,他的耳尖又一次不争气地红透。

但这次是不安大于羞涩,他甚至在反思自己的回答对于贺松风而言,是不是过于严格苛刻了?

是不是让贺松风觉得他是一个很坏、很难以接近的傲慢的教授?

就在伊凡德想要说抱歉的下一秒,贺松风抢先一步——

“教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

毫无征兆,一个拥抱送进伊凡德怀中。

眼镜腿咔哒一下,断在伊凡德手里。

一个亲亲,发生在伊凡德的脸颊,转瞬即逝。

而贺松风已经乖乖地坐回位置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自然的注视着伊凡德。

“吻面礼,你们外国人的行礼,不是吗?”

贺松风平静地解释。

伊凡德摘下眼镜,咽口水的同时,“嗯”了一声。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就这样被平淡的盖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这样一个亲昵的吻,是他们日常里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伊凡德盖上手里的笔记本,并且拿开桌上的Mac Pro,他用着不容贺松风拒绝的语气,命令贺松风吃完饭再写作业。

没喝酒的贺松风,听话地照做。

下午暖阳从西边的窗户里射进来,橙黄的光刚好像一块雾纱,将整个客厅笼罩。

白白的画板成了暖黄,贺松风坐在桌边,听伊凡德教授为他单独开小灶补习。

教授的声音平稳柔和,富有节奏感;钢笔点在纸上,写下连贯的擦擦声,执笔的人左手托腮,微微蹙眉注视面前说话的男人。

“休息一会。”教授将袖口挽起,袖口的布料方正规整地叠在手腕上,同时他走向贺松风,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注目贺松风同时严谨道歉:

“抱歉,你的请求太过突然,我没有备课,这会使你你在听课时感到困惑与节奏混乱,非常抱歉。”

一向淡然的贺松风顾不上伊凡德的道歉,他慌乱地用两只手臂蒙在桌上,着急忙慌把笔记本遮住。

教授没有过问,想也知道这纸上多半是学生听课不认真的涂涂画画。

他没有责备,只提醒:“要认真,要尊重。”

贺松风“嗯嗯”两声,趁着伊凡德注意力转开的瞬间,把纸张翻了页。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伊凡德重新回到画板前,继续课程。

贺松风渐渐听得认真、入迷,以至于忘了要遮住手里的笔记本。

风从西向的窗户往里刮来,呼啦啦一阵翻书声,这其中就有贺松风的笔记本。

伊凡德走过贺松风桌边时,视线经过贺松风时,看见贺松风遮掩的东西。

那的确是一张图画,而且还是一张伊凡德人脸的特写画。

至于伊凡德为什么能认出来,还得多亏他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只可惜贺松风连眼睛的透视都掌握得一塌糊涂,就更别说人脸了。

贺松风一怔,赶忙红着脸把画面遮住。

“我不会画画……”

伊凡德接过贺松风的笔,大开大合的寥寥几笔,就给画面正住整体框架。

一转眼,就是贺松风崇拜的眼神。

伊凡德咳了两声,轻声询问:“我教你,想学吗?”

贺松风瞧着站在黄澄澄太阳下,看上去暖洋洋又暖呼呼的伊凡德,视角焦点在伊凡德那双尤其灵活且有劲的手,悠悠感慨:“手牵手的学吗?教室后,这太暧昧了……”

“…………”

伊凡德的脸瞬间爆红,他不是东欧那样纯粹的白色皮肤,但这会红起来却分外明显,像身上刷了一层红漆,从头到脚,像蛇果。

“教授,可以教我吗?我想学。”

贺松风的手像蛇一样,冷冰冰地滑到伊凡德撑在桌上的手背上,黏了上去。

伊凡德的手就像触电一样,从贺松风身边抽离。

他深吸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躁动的感情。

贺松风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前倾,一边向伊凡德教授投以崇拜、倾慕的眼神,一边愈发靠近的投入伊凡德的怀中。

伊凡德已经拒绝过了一次。

但第二次,他却没有远离。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有师德,却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一个牵手?一个拥抱?还是一个亲吻?

不,都不是。

伊凡德按住贺松风的肩膀,没有推开,反倒是固定在面前。

贺松风诧异,甚至是对自己的魅力感到难以置信。

伊凡德板着脸,镜片反射出锐利的寒光,他站在“老师”的位置上,对不自爱的学生投以责备的训斥:

“你作为我的学生,我会传授给你知识、技术,这不需要你以任何代价来交换,包括你的身体。”

贺松风垂下的手,攥住衣角。

他的眼皮微垂,色诱的小心思被拆穿后,他有些不好意思。

伊凡德对他这么好,他也只有身体可以交换。

想不到还能怎么做。

“贺松风,我承认我也虚伪,我爱你美艳的皮囊。但,在我没有触及你灵魂之前,我绝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情。”

“你好奇我的过去、我的经历?”贺松风反问。

伊凡德没有回答,而是端来椅子,平静地坐下,像是要来一场长久的秉烛夜谈。

“你并不虚伪,你很坦诚,坦诚到我开始……”

贺松风的嘴唇张开,他看着眼前古板、严肃的男人,却意外的感觉到过分的心安。

在这一瞬间,他想要和盘托出积压许久的委屈。

电话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打断呼之欲出的以前。

【Samuel】

贺松风注视着这一行字母,他又看了一眼伊凡德,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走向一旁。

接完电话回来的贺松风向伊凡德道了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要往外走。

“你生气要走了吗?”伊凡德紧张地站起来,“抱歉……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古板?但是、但是……”

贺松风拿着电话,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不是的,教授……我的小组成员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去图书馆一起学习,谢谢教授今天的照顾和帮助,但我真的要离开了。”

没有再见,也没有回见。

贺松风离开了,带着那些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难堪,走向新一轮难以启齿的不堪。

贺松风上了车,后座上散着一堆奢侈品成衣的包装袋,露出的衣服一角,已经透露出这里全部都是女装。

但开车的人不是塞缪尔,也不是窦明旭,是一个陌生人。

对方公事公办的告知贺松风换上衣服,晚上有晚宴要参加。

裙子是Armani2005秋冬天鹅绒黑色长裙,窄肩设计搭配收腰裁剪,后背露出大块洁白的皮肤,在后腰处掐出一个V形,V字中央点缀水晶刺绣。

贺松风的头发简单的盘起来,额头上横过一条黑色蕾丝盖茨比发饰,在鬓边垂下一条嵌有钻石的流苏。

脖子上窦明旭咬出的齿痕已经消得差不多,只剩塞缪尔的咬痕仍旧张牙舞爪宣告主权。

贺松风立在晚宴边缘的门柱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众人,等待自己主人的到来。

不知不觉,他成了视线焦点。

关于他的性别、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的未来,都成为在场先生、名媛争相讨论的话题。

在流言蜚语里,他成为了被公用的奢侈品,讨论着改日也找塞缪尔出借他这位撑场面的漂亮男伴。

不过不需要谁来救场,贺松风淡笑着回应视线,谁看他,他便看谁。

离开塞缪尔的贺松风,本就是一个不怯场且美而自知的人。

很快就有人将他的视线当做被动的邀请,上前主动示好。

贺松风自然也是伸手回握,轻声表示:“你好先生,我是Angel,就读布莱切斯特大学艺术系艺术史专业,未来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一只手,插进贺松风和对方的交涉里,代替贺松风握住那只手。

窦明旭沉声道:“不必了,Angel未来会成为Voss酒店旗下的艺术总监,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但你们可以互相认识,毕竟Angel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女士’。”

贺松风的嘴角从微笑,一转变成面无表情。

对方瞬间明白窦明旭话中话的意思,飞快地笑着附和:

“我想今夜之后,整座城市都会知道Angel的才华与价值。”

贺松风的腰被一直宽阔有力的手按住,对方手掌滚烫,几乎要隔着衣服把贺松风的腰烫出明显的烧伤红斑。

“你知道以我的女伴出席宴会代表什么吗?”窦明旭低头,擦着贺松风的耳边轻声。

贺松风露出僵硬地笑容,虚假感叹:“Angel此后都不再是寂寂无名的情妇。”

贺松风极度的厌恶“She”与“Her”的称呼。

他的名字已经被剥夺,如今连性别都守不住,这样剧烈的屈辱感使他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强烈的干呕感一阵阵从嗓子眼里往外扑。

贺松风面不改色的一一压下去,只是脸色一青再青。

但思来想去,这也算另一种意义的往上走。

起码,他不会被一堆无脑奢侈品框住,他会如窦明旭给他的身份那样——有才华,有价值。

窦明旭能给他的,比塞缪尔要多的多。

于是贺松风尝试温顺地雌伏窦明旭怀中,这件事他很擅长,没有难度。

他任由对方搂腰挽手,笑盈盈地同窦明旭对视,又在窦明旭的介绍下,一一向来人握手言欢。

幸好,除此之外,对方没有其他过分的行径。

只是,贺松风没注意的是,参加这场晚宴的人里有伊凡德。

两个小时前,贺松风以小组作业的名义去往图书馆,如今却在伊凡德的眼皮子底下,成为了他人的情妇。

不仅是名字,连性别都被篡改。

贺松风终于注意到了伊凡德疑惑但炙热的注视,他的心底一惊,仿佛有一只手捏住他的脊椎,然后贯穿皮肉,硬生生从这具肮脏的皮囊抽出来。

贺松风所有的气势都在这一瞬间泯灭,只剩下心虚的燥痛。

但更让贺松风悲哀的是,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还要把他在伊凡德那里积攒不多的尊严踩得渣都不剩。

因为塞缪尔的姗姗来迟。

塞缪尔向Lambert简单问好后,自然地接过贺松风的掌控权。

很快就把贺松风带到四下无人的偏僻地方,一只手扣住后脑,一只手掐腰,一个吻激烈地碰撞在贺松风的唇齿间,带着要把他吸干的狠劲,一股脑的吮着。

贺松风颓唐地挤在墙壁和塞缪尔之间,眼珠子如装在盒子里的玻璃弹丸,向下脱力一坠。

视线越过塞缪尔的耳朵,看见了拐角处驻足凝视的伊凡德。

伊凡德用着极其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对他而言同样陌生的贺松风。

两个人表面平静且健康的关系,轰然裂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无法被修补。

伊凡德后知后觉,贺松风满口谎言,所说的图书馆学习,是在晚宴上做公用的挎包,谁都能挽着手肆意玩弄。

而贺松风不会拒绝。

所以下午那些亲密的行为,甚至前一天的醉酒都是贺松风刻意为之。

因为贺松风的成绩需要他帮助。

伊凡德的眼神逐渐转而失望。

塞缪尔咬着贺松风的嘴唇,热烈地呼唤:“Angel~My sweety Angel~”

贺松风的嘴唇又酸又涨,像泼了浓硫酸那样,刺痛无比,但分不清是皮肉和情绪在痛。

贺松风的耳边依旧是塞缪尔喋喋不休的声音,他的世界似乎已经死寂到只剩塞缪尔这个人。

“我的叔叔他是怎么抱你的?我要用我的手把他的温度抹去,你只能是我的。”

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掐紧贺松风的肚皮。

一滴眼泪,在伊凡德的注目下,缓缓滴下来。

“为什么要流泪?“

塞缪尔抹去贺松风眼尾的泪珠,傲慢地安慰:“抱歉,我无法拒绝叔叔,他也想我保证不会对你做过分的事情。这件事并没有想象里那么难以接受,不是吗?”

塞缪尔看似怜爱,实则赏玩地拨开贺松风鬓边的流苏,发出逗宠物那般悠长的声音:

“Pel……”

这三个人里,唯一会叫他“贺松风”,会尊重他的男人——转身离开,当做没来过。

“是的,塞缪尔先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贺松风的声音从鼻子里嗡出来,耻辱地接受塞缪尔那些虚假的安慰话。

贺松风的声音抖着从嗓子眼里呼出来:

“我很高兴能同时作为您与Lambert叔叔的情人。”

塞缪尔吻住贺松风这张讨巧的嘴,终于他给了被羞辱整晚的贺松风一个弥补:

“你是我的恋人。”

这个弥补就是——贺松风拥有上得了台面的身份。

这是赏赐,贺松风要说:“谢谢,塞缪尔先生。”

塞缪尔到场的时候晚宴就已经抵达尾声,等到两个人从隐秘角落里走出的时候,晚宴便彻底结束。

塞缪尔没有喝酒,开车送贺松风回了公寓。

等不到回公寓,在车上的时候贺松风就把裙子全脱了,宁愿只穿一件塞缪尔的外套,也不肯让代表耻辱的裙装在身上多呆半秒。

贺松风在楼下吻别塞缪尔,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迅速地上楼。

当贺松风即将开门倒进去的瞬间,他忽然站定,转过头盯着对向的门。

鬼使神差,等贺松风反应过来的时候,门铃声已经响了好几下,而门内的男人推门而出,抱着Kitty,发现来人是贺松风后,眉头拧起。

贺松风压抑了整晚的情绪就如同摇晃过后的碳酸饮料,砰得一下,爆发开来。

酸涩迅速地腐蚀贺松风的全身。

贺松风指着面前男人,破口大骂:

“你为什么要用这副面孔看着我?你对我很失望吗?!那我也对你很失望!你看到的、了解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

伊凡德的眉头一下子松开,全然没有被指着鼻子骂的愤怒,反倒他平静了下来。

“稍等。”

伊凡德转身回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的可怜小猫不见了,他对此解释:“我们的争吵不该影响到他。”

伊凡德把Kitty当做他们感情里的小孩,以至于争吵时都不愿意波及到可怜的kitty。

贺松风敏感地意识到伊凡德这番动作下隐藏的真正心思。

胸腔里的不争气的心脏就像是被蚂蚁吃掉了似的,氧气、血液从这些缺口里密密麻麻的涌出来,痛与酸飞快地占据他全身上下,通向四肢百骸。

“所以你现在是想跟我解释吗?”

伊凡德也是同样的敏感,他轻易洞穿贺松风情绪决堤下隐藏的脆弱心思。

不等贺松风去说什么,他温暖的手已经捂在贺松风冰凉的小臂上,轻声温柔地引导:

“我愿意听,我愿意信,我愿意帮助,我愿意了解你想告诉我的真正的你,只要你也愿意说。”

伊凡德对贺松风就三个字:我愿意。

只要贺松风也愿意。

贺松风怔怔地望着伊凡德。

但凡……但凡伊凡德有那么哪怕一点点的疯狂,贺松风都不会有如此强烈的酸楚苦痛。

可他就是表里如一的好,哪怕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仍旧愿意耐心地倾听。

贺松风怎么可能不愿意。

“我……”

可就在贺松风决定愿意的关键瞬间,他的声音、他的呼吸甚至是呼之欲出的眼泪,全部戛然而止。

贺松风的余光看见了——

一双橄榄绿的眼睛,在下一楼的台阶上,从扶手缝隙里出现,窥看贺松风的一举一动。

悄无声息的,像鬼一样,在发现的瞬间令人毛骨悚然。

第55章

贺松风与他的幸福, 只隔着短短半米不到的距离。

伊凡德耐心等待他的回答,尽管有过失望,但他仍愿意倾听。

kitty小小一团, 执意从房间里往外爬,扯着嗓子干嚎。

往前一步就好了。

可是,贺松风做不到。

塞缪尔不是个好人, 塞缪尔的叔叔也不是好人, 可这两个坏人却能给予贺松风最渴望的。

他想要的财富、想要的地位……

这些东西都不是区区一个大学教授能给予的。

伊凡德给他爱和尊重,无法给他财富和地位。

凡事皆有取舍。

贺松风费尽心思攀上这棵大树,他决不允许自己半途而废。

更何况,他和伊凡德算不上什么情深义重、非你不可的恋人。

于是。

在伊凡德的引导下, 他拧着眉头,直突突呛声:“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就是被公用的情人。我无父无母你以为我的奢侈品哪来的?当然是给有钱人做床伴换来的, 你又何必用那样的眼神看我?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伊凡德的眉眼灰蒙蒙的隐在深邃的眉眼下,鸦羽般垂下的睫毛在眼瞳上方投射出一片深沉的雾霭。

镜片里折射出的人影,在走廊光影下,渐渐扭曲,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

贺松风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猫,他抬腿扫过去, 强行把这只靠近的小动物推开。

kitty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发出吃痛地哀嚎。

伊凡德弯腰捡起, 护在怀里。

他低头盯着小猫, 而不是贺松风。

扶手缝隙里的视线,如针管插进贺松风的身体里,往里注入打量的硫酸亚铁。

贺松风的四肢被强腐蚀性的化学试剂注满, 身体一瞬间沉重地随时要拆解成一块块的肉团。

“如果你想艹.我,可以致电塞缪尔先生商量,我的一切都被他控制。”

说话时,贺松风浑身坦然放松,舒畅地重重地呼出这口浊气。

话已至此,他和伊凡德已经不可能了,也就不存在任何念想。

就算舍不得,放不下,也不得不结束。

伊凡德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甚至没再看贺松风,看着怀里的小猫,不知所措地抚摸。

没有诧异,没有难以置信,只有被无限拉长的惋惜与无奈。

贺松风转身的非常果断,他并不想和伊凡德再有半分瓜葛,伊凡德的纯粹干净,把他衬得几乎成了个十足的表子。

贺松风迅速投入塞缪尔圈养他的牢笼里,这里才是他这种下流货色才应该存在的地方。

宽敞的公寓房间异常空旷,打开玄关的灯,影子在脚下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像深坑,要把地面上的可怜人吞噬。

贺松风身上只有一件外套,肩膀一耸便轻而易举的掉在地上。

他赤着脚走入,走过玄关的全身镜,又折回来,瞧着镜子里赤裸裸的狼狈男人,上下打量。

国外总是阴天比晴天多,再加上在室内的时间远远超过室外,贺松风越养越白,愈发的像塞缪尔形容的白瓷,细腻如羊脂。

他的身体也愈发的细痩,小骨架的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柔软脂肪,手指捏下去轻易就能凹出一团红痕。

贺松风的脖子上满是塞缪尔亲出来的红痕,血管被嘬到破裂,红到发紫。

他嫌恶地擦拭脖子,恨不得把这一块皮肤用刀剜下来。

“没关系的,再过两年,毕业立刻回国,就能彻底从寄人篱下的地狱里逃脱。”

贺松风自我安慰,嘴角被他的手掌强行抹上去。

咔哒——

门锁转动。

贺松风停下一切动作,连悲伤也一并掐死在木讷无神的身体里。

他转过头,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沉默地注目。

塞缪尔从门外走进来,那双幽幽的橄榄绿眼球如鬼火钻进房间,他先不急不忙地环顾一周,再把视线放在贺松风身上。

贺松风被腾空抱起,塞缪尔已经等不及去卧室,丢到沙发里便急躁地开始侵.犯。

“Angel,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把你送到别人床上呢?”

贺松风的双手举过头顶,声音从高耸的胸膛里挤出去,艰难地反问:“……如果是Lambert叔叔索要呢?”

塞缪尔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就否认这个说法,他的手往下,箍在贺松风冰冷的大腿肉上,往上一抬紧接着往前推去,直到这条腿的膝盖打在贺松风的锁骨上。

“不会的,他不喜欢男人,你只要不故意在他面前撩裙子露出你的小学,他就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

塞缪尔的手指细长,指节和指节中间的骨节分界线十分清晰,中指和食指贴在一起,和绳子上绑起的球形绳结差不多。

“呃啊——”

贺松风从鼻子里吐出重重的一口气。

“伊凡德喜欢你?”

搭在贺松风锁骨上的膝盖往下猛地砸下,突如其来的猛力震得贺松风泪腺链接鼻腔的酸楚湿漉漉,不小心呛进气管。

贺松风垂在沙发边缘的手骤然掐紧,手腕剧震一下,血管危险的顶起薄薄一层皮肤,咳嗽声随之而来。

“咳咳……咳咳……”

塞缪尔继续他的凌迟:“回答我。”

“我不知道。”

贺松风的声音从鼻子里小小的嗡出来,他攥在沙发边缘的手背皮肤紧绷着,几乎到了要撕裂的程度,那些血管只想冲破皮囊,从这具马上又要散架的烂肉坏骨头里出逃。

“呃啊——!”

贺松风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助地在砧板上进行无意义的扑腾,只要钓鱼的人用手掐住鱼头,往砧板上一按,这些无意义的动作就会立马捂死在手掌心里。

但塞缪尔又不单单是凌虐他的Angel,粗鲁一下,他又立马会送上紧紧的拥抱。

他的身体沉沉地陷进贺松风的胸膛里,双臂环过贺松风的脖子,脑袋深深地埋在贺松风的颈窝里,发出粗重沉闷的喘息声。

“Angel,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塞缪尔紧张兮兮地亲吻贺松风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的啄。

贺松风捏着塞缪尔的手,放在自己平坦到甚至过分干瘦的胸口上,让对方感受自己瘦骨嶙峋骨头每一寸坚硬起伏。

他盯着塞缪尔的眼睛,强调:

“我是男的。”

塞缪尔点头,额前的头发凌乱散下来,他懒洋洋地附和:“我知道,我知道。”

塞缪尔把贺松风翻了个面,两个人的视线不再对视。

滚烫的手掌按在贺松风后背笔直的脊椎上,贺松风的身体就像超市门口摆放的摇摇车,前后前后的上下摆弄。

他攥在沙发边缘的手掌,在长久的肌肉紧绷里,突然痉挛一下,失了所有力气。

手臂如断线的木偶,咔哒一下,脱力地摔下来,搭在沙发边缘,肌肉失控,但神经仍沉浸在痉挛的尾音里,手指末端无助地战栗。

他的后背一烫,贺松风的身体就像蜗牛一样,小小一团的趴姿愈发皱紧成一小点。

背后的塞缪尔正抽烟后,惊呼一声里,还没来得及把不小心掉在贺松风背上的烟灰抹去,就在突如其来的紧绷里——

他这个人就跟手里萎掉的灰色烟灰一样,脑子里嗡一下,废物成一滩捏不起来的灰尘。

塞缪尔捏着烟,斯哈斯哈的猛地吸了两口。

“Angel!”

塞缪尔责备地大喊。

贺松风转头,向他投去无辜的眼神。

塞缪尔被这道眼神看得更软了,呸呸两下吐干净嘴里的异味,手掌抹在舌苔上,确认嘴巴里干净以后,才捏着贺松风的脸颊,俯身喂去一个深吻。

塞缪尔发泄了两次,才不舍的放开他。

塞缪尔起身去拿了块干净的浴巾,顺手丢在贺松风身上,贺松风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捏着浴巾一角,像小羊羔那样温顺可怜。

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他左手按着贺松风的头,示意他不要动,拿出打火机自己点烟。

塞缪尔点了一口烟,看了眼贺松风,走到房间另一边去抽烟。

捏烟的手指上还挂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在头顶爆亮的灯光下,水色熠熠。

塞缪尔还没来得及穿衣服,换了一只手拿烟,顺手就把水渍擦在自己腰腹上。

塞缪尔草草抽完一支烟,蹲在沙发边,手肘撑在沙发边缘,手掌垫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欣赏面前的漂亮美人。

“这个学期是不是要结束了?”

“嗯。”

塞缪尔的手指亲昵地扫过贺松风的脸颊,“成绩怎么样?”

“好。”

贺松风额头的湿发被一一拨开,露出一块光洁的皮肤。

塞缪尔的指腹抵在额头中央,轻轻地打转摩挲。

贺松风被按舒服了,从鼻子里呼出一阵轻盈的气。

“你出过海吗?”

“我见过海。”

“我带你去海上游轮度假,大海中央。”

“好的,塞缪尔先生。”

塞缪尔的手肘从沙发边缘拿开,蹲姿变成跪姿,身体向下倾,脑袋低低地埋下去,埋进贺松风柔软的小腹。

吻着,吮吸着。

一侧头,耳朵紧贴腹部薄薄的皮肤,能听见薄薄一层肚皮下脏器正在叽咕叽咕作响。

“别动。”

“嗯。”

“我抱你去洗澡。”

“嗯。”

塞缪尔体贴的时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恋人,和他这张脸一样。

塞缪尔的头发乱了,他忙着伺候贺松风,没注意到自己快要冲成刺猬头的美式前刺,几撮头发黏成一个毛躁的尖揪揪,冲天指着,明明不是刺头全成了刺头。

肌肉没有那么明显硕大,薄薄一层,他冲贺松风痴迷的大咧咧露齿一笑,就像十七八岁街边滑滑板的男孩,青涩却又直白。

贺松风抬手,抚摸这张脸。

帅的。

可惜人不是好人。

塞缪尔熟练地把贺松风从里到外仔细的清洗干净,他不让贺松风多走半步路,送上床的时候还端来一杯热水,看着贺松风喝下去后,才回去给自己搓洗。

享受极了被贺松风依赖的感觉。

坐在浴缸里的时候,余光瞟到贺松风的贴身衣物就挂在脏衣篓边。

他想也没想,扭身抓过去,蒙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就像吸了强烈致幻物,整个人瘫软进了浴缸里,口鼻眼没入水中,像具尸体颓废漂浮。

他点了一支烟,吸一口烟,吸一口贺松风的贴身衣物。

这会,他后悔死了把贺松风介绍给叔叔认识。

又后悔死了,把贺松风安排在这栋公寓入住。

但转念一想,他的Angel不论在哪里都会这样吸引人,但真正得到Angel的只有他自己。

一想到这,塞缪尔脑子里那股强烈的致幻效果愈发强烈,没吸胜似吸了,甚至是静脉注射般感觉极其强烈,狂烈的兴奋直冲大脑皮层。

不知不觉,贺松风的贴身衣物在他手里搓破了。他心虚地把布料搓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从浴室出来。

贺松风还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目视他靠近。

塞缪尔把被子一掀,庞大的身躯逼近贺松风的身侧,紧接着宽大的臂弯大咧咧把人一把拽过来。

贺松风被困在臂弯里,鼻息里满是塞缪尔身上荷尔蒙的气味。

这是塞缪尔第一次在这间公寓过夜,对方显然也不习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直看到后半夜,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迟迟睡去。

第二天早上。

贺松风坐在床边,双手攥在床沿边,拘谨的醒神。

抬头,看见塞缪尔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走进来,贺松风一双眼睛高高埋进上眼皮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怎么还在这里……真讨厌。

贺松风的嘴角耷拉,不开心。

塞缪尔凑上去,半跪在地上,让贺松风的脚踩在他膝盖上,“怎么啦,怎么这个表情?”

“没睡好。”贺松风张嘴,含住送过来的牙刷,薄荷味迅速充满口腔。

塞缪尔捏住贺松风细嫩的脚,俯身低头在脚背留下一个湿黏的吻,才开始给贺松风穿袜子。

袜子边缘在贺松风的脚踝处勒出一拳淡粉色的痕迹,脚趾裹在袜子里不安分地扭动。

就在贺松风以为结束时,塞缪尔却保持半跪姿势,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咔哒一声——

镶满钻石的18K玫瑰金卡地亚LOVE系列戒指赫然突出。

塞缪尔拿出戒指,轻轻地捏住贺松风的手指,将戒指推入中指。

贺松风咬着牙刷笑了出来。

抬手,用薄荷味的嘴唇吻在戒指上。

可当塞缪尔走出房间的下一秒,表情赫然从贺松风的脸上消失。

塞缪尔没有说求婚,也没有说确认关系,只是送了一枚戒指而已,仅此而已。

只是因为前一天让贺松风不开心,今天送礼物安慰一下宠物。

贺松风对此清楚不已。

他们两人出门时,不巧,遇到同样出门的伊凡德。

塞缪尔赶紧捏着贺松风的手指,故意炫耀中指的钻戒。

眉眼高高地挑起,盯着伊凡德,嘴角咧向一侧,恶劣挑衅。

伊凡德礼貌地向二人问好。

似乎他已经不再把贺松风当成特殊的人。

只是邻居,仅此而已。

伊凡德向贺松风伸出手,与其说是问好,不如说是关心:“你们的关系不是包养,是恋人,对吗?”

贺松风没有回应伸过来的手,眼神冷漠地垂在地上,数着身旁楼梯台阶。

伊凡德说:“那我祝福你。”

“谢谢。”

塞缪尔代替贺松风道谢,手掌像钉子一样骤然扎进伊凡德手掌心,小臂肌肉膨胀,手背上青筋暴起,两个人的骨头隔着皮肉在挤压里咔哒作响。

视线就像是插在岩石上的铆钉,尖锐冲突的砸进两个人男人的角力里。

最终是以伊凡德抽手,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较量。

他提着画材,从两人身边走过。

“他喜欢你。”塞缪尔得出结论,恶狠狠地咬住贺松风的耳朵,气愤地大吵:

“他现在还喜欢你!”

贺松风用无辜的眼神,无助地语气,火上浇油:“你叔叔也喜欢我。”

塞缪尔一股气憋在心口叫不出来。

他总不能为此去凶他的Angel!

“Fine,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贺松风捂着耳朵,从他身边绕过,借着撒娇的口吻埋怨:“你太吵了。”

塞缪尔的脾气被贺松风一手捏住,他像个气球要炸了,却又只能忍着脾气,贴在贺松风身边,牵手搂腰。

塞缪尔当天直接收拾行李搬进公寓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同吃同住同行,把贺松风看得死紧。

直到学期结束,直到两个人站在驶入汪洋大海的豪华游轮上时,塞缪尔的紧张才堪堪被缓解。

他们有顶级权益会员,所以能避开人潮提前五个小时上船,这个时候空旷的游轮顶部只有寥寥几十人,海景并没有完全展现出来,工作人员们匆忙地将手下工作进行。

而塞缪尔被人认出来,被迫卷入一场寒暄里。

贺松风挣脱塞缪尔的牵手,好奇地深入游轮顶部最前方的甲板。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泳池、餐厅、酒吧甚至是赌场。

海景在地平线露出一条平直缝隙,即便还没有出海远洋,就先让贺松风窥看到一丝美好。

贺松风是大山里走出来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大海,更别说他手里捏着的权益介绍卡上,直白地写着:主人权益。

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凌驾于这艘船百分之九十的人。

而游轮顶层的甲板为他打开大门。

他走上去,咸湿的海风轰然吹来,把他散下的浅金色头发吹得散开,弄乱了视线。

甲板上已经有其他人在了,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侍者端着半透明的香槟迎上来,贺松风摆手婉拒,同时撩过乱发别在耳后。

贺松风的视线直直看过去,诧异中甚至忘了隐藏自己的存在,视线突兀且直白地打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旁的女士穿着雾蓝的礼裙,发间攒着一枚紫藤花发饰,笑盈盈地同男人说话。

贺松风皱了眉头。

因为女人的举手投足,他竟然看出自己讨好时温顺乖巧的影子。

低着头,眉眼微垂,两只手叠在身前,与男人说话更多是倾听。

鬓边的紫藤花在轻笑里坠下来,被风吹得不安战栗,仿佛在引诱男人主动靠近,撩拨。

男人点了支烟,余光里瞟到贺松风的存在,向内推手示意过来。

贺松风看看瑟缩的女人,又看看抽烟的男人。

贺松风恍然大悟,面露微笑,实则讥笑。

窦明旭还在这里死守直男身份,宁愿找个女人替身一比一复刻贺松风举手投足,也不愿意承认贺松风对他有性吸引——

作者有话说:先生,这里装直男没有鸡蛋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