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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坐床沿边,两条腿悬着踩不到地,两只手向下垂落,拖着上半身全都无力地向下坠,脑袋也一并沉下去,像一个发灰缺棉的破玩偶。

充棉量不足的下场就是皮囊垮在支架上,跌跌撞撞往下倒。

贺松风不得不用两只手紧紧攥着床沿,手背的骨节高高隆起,手指头几乎要掐进床垫里面,像钉子一样尖锐。

可床垫是死物,再怎么掐,受痛的也只会是贺松风。

他的身体终于在紧绷到极致后,轰然一下断裂,笨重的向前倒去。

幸好地上铺着地毯,贺松风没摔得太难看。

贺松风两只手重重地捂着脸,没有哭,只是用十根手指不停地摸索这张脸上的五官,每一根手指都在探寻皮肤与骨架的细微变化。

他在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他摸到了自己,可又觉得陌生。

他原来长这个样子吗?

…………

这个模样属于贺松风还是Angel?

还是曾经被唤作的“乖乖”?

一个声音在他探寻自己的时候悄然出现在耳朵边。

“你该接受的,那是你的一部分。”

“不一样,你是干净的!”

贺松风捂住耳朵,声音跑进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那个声音回答。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接纳自己呢?”

“你不能一遇到事情就逃避,那些男人会因为你的逃避得不到你于是发了疯的追求你,但你自己不会因为逃避而自我痊愈。”

贺松风无能的威胁:“我明天就把镜子砸了,让你说不出话来。”

对方吃惊,反问他:“你现在在照镜子吗?”

“…………”

贺松风无话可说。

他瘫软在地毯上,好久的没有发出声音,一双眼睛迷惘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就像在看一本无字的书,阅读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毫无内容,给不了贺松风想要的答案。

塞缪尔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赶了过来,发现贺松风躺在地上连忙把人抱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紧紧地抱着贺松风。

他已经咬定,任凭贺松风说什么,他都要这样紧紧地抱住贺松风,含进嘴巴里面叼着,长久的不放开。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我也不会允许别人那样做,我会好好保护你。”

贺松风的嘴唇碰了碰,轻轻问:“我真的完美吗?”

“Angel,你是完美的。”塞缪尔回答的万分虔诚。

听到这个称呼,贺松风忽然心轻了一下,但很快又重重的摔下来。

那滋味大概就是他既无法接受自己是Angel,又无法接受自己是贺松风的矛盾,以及茫然的漂浮失重感。

白色的无字天书上显出了一排错乱密集的黑色阴影,那是窗外有车驶过,从树叶缝隙打进来的小字,像星星。

贺松风最讨厌星星了。

星星转瞬即逝。

贺松风想了很久,久到一直抚摸轻拍安慰他的塞缪尔都睡过去,他仍在想事情。

是该释怀的。

只是这件事他拖了太久,久到现在发酵成一团盘在他骨头上的腐臭蛆虫,才想起要处理。

有些迟,过分痛苦,但仍要学着去释然。

不然,不就让那位折磨他半生的前男友阴谋得逞,成功毁掉他的人生了吗?

贺松风注视着塞缪尔的睡颜,试探性抚摸他的脸颊,确认塞缪尔已经睡下后,他坐起来,没有在床沿边停留,直接就着一身睡衣,迅速地往外走。

但其实在贺松风从塞缪尔怀抱挣脱的那一瞬间,塞缪尔就万分不安地惊醒。

在昏黑里,他沉默地注视着贺松风一步步从他身边走开、走远,直到客厅传来缓慢且小心的开关门声。

确信贺松风彻底从公寓离开了。

塞缪尔两只手捏成拳头死死地攥着,两只眼睛涨得通红,红血丝不甘心的密密麻麻往上攀。

整个过程他都保持极致的安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他想不到该怎么去挽留,贺松风已经是他留不住的那一捧风。

更令他伤心的是,他原本可以将这捧风独占的,他原是最有可能和贺松风手挽手,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是塞缪尔亲手,一步步逼近的恶劣举措,把这些“可能”一点点的腐蚀殆尽,变成一捧灰。

风一吹,过往便不复存在。

就像现在贺松风不声不响的主动离开,追根寻源,是塞缪尔自己推出去的,留不住也是他活该的。

这才是让塞缪尔最痛苦的事情,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快要碎掉,一股股强烈的酸苦倒流进血管,迅速地侵蚀四肢百骸。

他感受不到呼吸,察觉不到心跳,连着脊椎骨的缝隙里都钻进了这些苦得发酸的陈年烂谷子发酵出的不甘心。

最可悲不是不可能,而是——本可以。

第69章

贺松风离开了那个让他充满幻听和幻觉的屋子, 症状一下子好了不少,人也渐渐恢复平静。

他走在夜深人静的马路阴影里,踩着地上的地砖, 双眼无神地直视前方,毫无目的地的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筋疲力尽, 他才停下来得闲思考。

“该去哪里?”

他没有家人, 没有朋友。

他是一个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

有的只有数不尽的床伴,即便从塞缪尔身边出走,他再怎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结局也只会是走到另一个人的床上去。

贺松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脚步虚浮到甚至无法感觉自己是活着并脚踏实地的人。

一时之间,他也只能凭感觉继续走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分不清到底经历什么。

等到贺松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面前是一堵深黑的大门。

但他没有丝毫的恐惧, 抬起手 ,径直叩了下去。

咚咚咚——

贺松风敲响门扉。

房间里第一时间没人应答,贺松风又敲了第二次。

咚咚咚——

一声掀翻天花板的“咪——!!!”咆哮声从门内传来。

“kitty。”贺松风轻声念。

kitty是个天生的大喇叭,透着门轻易嗅到贺松风的气味,眼巴巴地跳到门口就开始释放噪音。

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迅速且沉重的脚步声。

伊凡德开了门, 在见到贺松风后,脸上挂着压不下去的诧异。

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伊凡德自卑的认定自己在贺松风那里是次次选, 备用中的备用, 是选择题ABCD都没有他的名字,得是填空题里贺松风喝醉了、发疯了,才突发奇想写入那个选项。

“你不想见到我吗?”贺松风误会了他的意思。

“没有!我只是有些……受宠若惊。”伊凡德连忙否认, 并且主动向贺松风伸出手来,将人邀请进入屋内。

贺松风拍开面前的手,弯腰抱起脚边胖墩墩的kitty,贴在脸边蹭了两下后,便如同房子的主人那样,自然地向内走去。

伊凡德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把声音降至最低。

他担心地问:“要是塞缪尔知道了怎么办?”

倒不是偷情时的做贼心虚,只是他知道塞缪尔最近把贺松风看得很紧,他不想让贺松风因为这件事难受。

贺松风给了伊凡德一个“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瞪眼,紧接着大咧咧在餐厅的桌子上坐下。

“kitty~”

“咪~”

kitty在贺松风的怀中发出撒娇的嘤嘤声,尾巴像鸡毛掸子轻柔地绕着贺松风的身体转圈圈。

伊凡德立刻道歉,“抱歉,抱歉。”

相较于贺松风的大方坦荡,伊凡德的表现就非常的拘谨害羞。仿佛贺松风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他是那个误闯来的不速之客。

伊凡德脑袋微微俯下的同时,耳尖时刻保持毛细血管爆裂般红得发紫的颜色,气息紊乱,两只手垂下时,手指手足无措地变化各种姿态,最终选择叠放在身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伊凡德的整个身体肉眼可见的向内守住,身上瞧不见一丝一毫的锐角。

两个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亲密的交流过,平时也鲜少有沟通,伊凡德甚至在无数个夜晚反省过自己,复盘他和贺松风过往的一切,是否自己哪里做错?才导致如今的疏远结果。

“它多少斤了?”

贺松风把kitty放在桌上,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臂肌肉。

“十三斤。”伊凡德回答。

贺松风吃惊,瞧着小小一个猫头,抱在手里虽然的确沉甸甸,但贺松风怎么都没想到居然这么重了。

“kitty,你是一辆卡车。”

贺松风伸出一根手指,绕着kitty的尾巴和脑袋来回转圈圈,把kitty逗得团团转,无助地摔坐在桌上,肚子上的肥肉堆起来。

伊凡德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他站着觉得尴尬,坐下又觉得椅子上长刺,总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于是伊凡德问:“你饿吗?”

贺松风逗猫的动作停下,目光移向一旁的伊凡德,轻轻点头。

伊凡德右手捏成拳头在左手掌心敲了一下,露出笑容,“刚好我前些日子刚好熬了一锅番茄肉酱,我去给你煮一碗面吃。”

伊凡德一走,贺松风脸上挂着的浅浅的笑立马收敛,变成面无表情的惨淡。

他单手撑着腮帮子,死气沉沉地注视着面前打滚卖萌的kitty。

“咪~”

kitty用脸颊去蹭贺松风的小臂,又绕一圈,让身体的左右面从脸到屁股都确保宠幸了贺松风。

贺松风的眉头拧起,他张开嘴,小声地欲言又止,一个“我”字后,便是一口毫无意义的叹气。

“咪咦~~”

kitty就像鼓励似的,又一次绕着贺松风转圈圈,这一次尾巴牢牢地环在贺松风的手臂上没松开。

贺松风再一次提了口气,他说:“我想说……”

但话到嘴边,他立刻咬住下嘴唇,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做不到……这太难了。

要说出那件事情,就必然要在脑子里将那件事情重演一遍。

…………

贺松风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那样贪婪的吸气。

他的双手重重地捂在脸上,紧紧地闭上眼睛,陷入了无端端的极度恐惧里。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全靠着从手指缝隙里汲取些微的氧气才没有晕过去。

“嗷——!!!”

kitty像个喇叭似的叫嚷起来,一声比一声高,说是惨叫也不为过。

贺松风从噩梦里猛地惊醒,一双惨淡的眸子无神地从指缝里看着面前毛茸茸的萌物,他分出一只手去抚摸,五根手指都深埋进厚实的毛发里,才稍微感受到现实的真实性,和他自己的存在感。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伊凡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跟他说那件事是你最好的自救。”

贺松风一边机械到如同动物园刻板印象那样反复的摸猫,一边自言自语,安慰自己没有关系。

他说了很多遍“没关系”,直到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脏终于被安抚,他才壮起胆子把要说的话,以很小很小的声音,磕磕巴巴的讲出来:

“我、我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事事事情,关于我的事、事情,我我、我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更不是来博取你的同同、同同同情,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说、说说、说不说得出来。”

贺松风的结巴并不是每个字眼都结巴,他结结巴巴的字,都是他最紧张、害怕的地方。

他太过于纠结他自己,纠结过去的这件事,也纠结这件事被伊凡德知道会怎样。

“嗷——!”

kitty依旧在尖叫,而且尾巴耸立得笔直。

一只宽大的手掌沉下来,按在kitty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是给你主人食用的。”

一碗热腾腾的意大利番茄肉酱面展示在贺松风眼前,kitty在伊凡德的手掌下,身子不动但眼珠子已经快跑进碗里面。

伊凡德赶紧坐到贺松风对面去,把kitty抱在自己腿上按住。

贺松风听到伊凡德的声音后,心脏又开始猛地跳起来,刚才好不容易理清楚的思绪,一下子就又缠成了一团毛线球,越解越堵得慌。

贺松风又一次打起退堂鼓,他安慰自己: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贺松风总是在自我安慰,所以他能给到自己的宽慰,早就在岁月的磋磨里,变得极其的稀薄。

他非但没有好好吃饭,反倒还越想越多,他甚至在想他在国内和他发生过关系的情人们,还有众多网友都在看着他的色.情视频,一边羞辱他是表子,一边幻想他。

幸好,伊凡德的声音及时打断他痛苦的内耗。

“你刚刚跟kitty准备说什么?我方便能听一下吗?就是……那些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伊凡德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一阵风,毫无负担的从贺松风耳边刮过,吹散梦魇。

贺松风低下头去,长久的没有作声。

“抱歉。”

贺松风僵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银叉子平放在碗边,碗里的意大利番茄肉酱面的热气渐渐的没有那么浓厚。

伊凡德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冷汗霎时贴着他的额角滑下来,他两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再一次的摆动着无措起来。

“你试一试,评价一下。”

伊凡德的声音干哑,紧张愧疚的情绪充斥在字句的每一个音节上。

咚!

是kitty跳上桌子的声音。

贺松风把手放回桌面上,拿起银叉子放进碗中,转了两圈迟迟没有挑起。

“再不吃kitty就要吃了。”

贺松风挑起面条放入口中,又鲜又香还正热乎。

他垂下去的眼睛缓缓向上移、向前看,一眨不眨地望着正对面的伊凡德。

“好吃吗?”伊凡德问,他的眼中,字里行间都是关心。

贺松风咬断面条,点头。

伊凡德放心的笑出来,但很快又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表示:“抱歉,我并不是故意要去打听你的事情,我希望你天天开心,我也奢望我能够帮得上你。”

伊凡德沉默了一下,接着说:

“我并没有很多钱或者权力,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尽可能让你吃得美味一些,让你能够好受一些。”

…………

贺松风的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哭。

伊凡德慌张地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脚步匆忙去拿卫生纸。

他的手就放在距离贺松风半臂远的地方,克制地送上他的关心。

小猫也在贺松风的余光里,安静的端坐,凝望。

贺松风没有接下卫生纸,而是抬起手,去抚摸自己的脸颊。

当他一脸陌生的用手指顶在颧骨位置,摸到又冷又湿的眼泪那一刻,这才迟钝地发现——怪不得伊凡德要给他递纸,原来是他哭了。

“抱歉抱歉,我总是这样的莽撞无礼。”

伊凡德更加紧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道歉从Sorry直线升级为Terribly Sorry,他对此深表歉意。

眼泪滴进了碗里,贺松风下一口面条里也带着咸湿的苦涩。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他的情绪其实从没太强烈过。

他恨得不强烈,爱得也不强烈,连伤心也不过是无神的发呆。

贺松风是被绑在锯子上的受刑者,他的左边是幸福,右边是痛苦。

他总被痛苦拉动,锯齿的每一次转动都让他遍体鳞伤,他也早已习惯千疮百孔。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靠近幸福,那陌生的感觉给了他穿心透骨的痛。

于是眼泪就从这千疮百孔的万米高空里坠了下来。

眼泪没有砸空,而是坠进伊凡德的手掌心里。

贺松风的悲伤第一次被稳稳接住,有了归处一说。

“是这碗面太难吃了吗?都把你难吃哭了。”

严肃含蓄的教授破天荒提了嘴玩笑话,不过这玩笑太冷,掺和着含水量极高的眼泪,把他自个冻得僵硬。

第70章

贺松风的耳朵红了。

他听过很多荤话, 却是第一次听到冷笑话。

鲜少被如此纯粹的善意对待,于是轮到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谁都没想到只是一个用来缓解尴尬的冷笑话, 却能一下子冻住两个人。

两个人的骨头缝隙里都仿佛被冰渣堵住,一动不得动。

伊凡德拿着纸巾的手半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直到桌边的Kitty发出了卡车鸣笛声。

贺松风吸了吸鼻子, 又咳了两下, 清空了拥堵酸涩的喉咙,哑着声音低语:

“好吃的,你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意大利菜。”

眼泪凝固在贺松风的脸颊上,结成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晶。

贺松风把银叉子贴着碗沿斜靠住, 接过伊凡德手中的纸巾,擦掉眼下的泪水,抹掉顽固的泪痕,红着眼眶说:“我想喝酒了, 我记得你的葡萄酒我只喝了半瓶。”

贺松风两只手平摊着靠在一起,组成了一面宽敞的平台,双手高举送到伊凡德面前去讨要:

“你还给我。”贺松风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微微哭腔,听感上更像撒娇。

伊凡德犹豫了一会,没有拒绝, 而是劝说:“你会呕的。”

“这次不会!”

贺松风连忙保证,并且两只手乖乖的收回到自己的下巴处, 用自己的双手捧起自己的脑袋, 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伊凡德。

伊凡德无法拒绝如此漂亮的请求,他想谁来都无法拒绝。

只不过贺松风前几次把自己喝得肝肠尽断的模样仍在伊凡德的眼前不断重演, 历历在目。

他只能一边语重心长的碎碎念:“好吧,但我只会给你一点点,大概三五口的样子,你不可以喝太多,那样太伤身体。”一边去橱柜里拿出一瓶崭新的葡萄酒。

这一瓶葡萄酒要比上一瓶看上去更精致,并且度数更低,果香味也更浓郁。

塞子才在伊凡德的手刚打开,那股诱人的香味就像喷发的熔浆,香味代替温度,迅速地席卷整个屋子,闻得人当即陷入了醉醺醺的迷乱。

贺松风的眼睛跟着伊凡德的手转,扭着身子将自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又跟着伊凡德走回餐桌的路径,回转一百八十度。

伊凡德拿了两个酒杯,给贺松风倒了没过指甲盖高度的葡萄酒,又给自己倒了大约杯子三分之一的葡萄酒。

贺松风在伊凡德面前,就像幼儿园等待老师发小饼干的乖小孩,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座位上,在老师将小饼干送到面前来的时候,双手接住,乖巧地道上一声:“谢谢。”

贺松风抿了一口酒,甜滋滋,鼻腔、咽喉、食管全都尝到了这股浓郁的酒味,酒香不涩口,就像在喝葡萄气泡水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Kitty不出所料的开始尖叫和咆哮,气愤于桌上二人竟然疏忽了猫猫大王的存在。嘴巴张得大大的,几粒白白的尖牙凶萌的呲出来。

伊凡德把杯口倾斜向Kitty。

贺松风赶忙出声制止:“小猫不可以喝。”

Kitty收敛声音,屁颠屁颠地把脑袋埋进杯口里嗅闻。

很快它就被熏得连连后退,摔了自己一个屁股蹲不说,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成了毛巾,一个劲地擦弄鼻子和嘴巴 ,从喉咙里发出骂骂咧咧的呜呜声。

伊凡德有些无奈,他拿起酒杯再一次向贺松风倾斜,在对方的杯口处轻轻敲出一声悦耳的叮当声。

“Kitty被我宠坏了,家里的东西都要先经它鼻子闻一下,让它确认一遍才满意。”

贺松风破涕而笑,笑出声,拍手感慨:“哈哈哈哈哈……真可爱真可爱。”

伊凡德陪着他笑,Kitty则用脑袋顶贺松风的面碗。

笑着笑着……

贺松风瞧着Kitty,突然的,他想起来自己此行目的。

贺松风收敛起笑容,变成面无表情地盯着伊凡德,嘴角发出细微的抽动,有什么话似要脱口而出。

“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要逼自己。”

伊凡德知道贺松风仍在对那些呼之欲出却又无法诉之于口的东西挣扎着,于是他安慰。

“我……”

贺松风总想说出来,说出来也许他能好受一些。

在伊凡德关心的注视下,他结结巴巴说完了那句开头的话,声音在“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说、说说、说不说得出来。”戛然而止,然而下一秒,贺松风话锋一转,他说:

“我跟窦明旭睡了。”

是的,贺松风还是做不到,还是习惯性的逃避。

他敏感且习惯逃避的个性,注定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的说出来。

面对伊凡德的关心,他能做的不过是从桩桩件件令他痛苦的事情里,挑出一件对他而言最不痛苦的事情,去搏一个无关痛痒的安慰。

甚至“和别人睡了”这种话题,于贺松风而言是炫耀,是勋章。他向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仿佛是在说:瞧,我多有魅力,就连他都被我吸引。

贺松风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伊凡德,他甚至还要追着对面那个面红耳赤的古板男人,刻薄地质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下.贱?”

但贺松风却没有给伊凡德回答的机会,他紧接着就给自己找补,给自己铺了一个义正严词的台阶踩上去,稳稳地站住脚。

“可是我也没办法,我想往上爬,爬呀爬呀爬呀……你看,圣米舒诺国家博物馆这次的实习生招募,那么多人现在还在紧张的筹备策划案,还要背面试稿,经历坐立难安的名单发布。而我——我比其他人漂亮,我勾引了负责人,所以我成功入选。”

贺松风说话的时候,给人半醉不醉的感觉。

说他不醉是因为他不是在说胡话,而是真正的、清楚的以此为荣。

说他醉了,又是因为他已经疯狂到去能找正直的教授来炫耀这件事。

这是一件极其令人不齿的事情。

贺松风也是在这个时候,笨拙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和其他的情人不一样,刚刚那些话说出去,肯定是要把这个内敛含蓄的男人给吓跑。

所以,他出于对这段感情的珍惜,又再一次给自己的话打补丁: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在卖身,我没有那么的下.贱和不择手段。首先我没卖,然后我的计划方案一定是足够优秀,而我的淫.荡不过是为我优秀的方案增分到满分,这是锦上添花。”

贺松风皮囊和心脏里都虚虚的,说出来的话其实自己都是半信不信。

他只能用指节顶在桌子上,用力叩了两下,强调的时候,顺带骗自己:

“你知道中文里‘锦上添花’的意思吗?意思是better thaer。所以我只是跳过等待,结果仍然是那个结果,结果没有改变!”

贺松风絮叨的给自己的话打满了补丁,用虚假的话术把空虚的美人皮撑起来,撑成里外都饱满健康的“人”。

说完一长串的话,贺松风才掩住眼皮中央的黑痣,抬眸静静等待伊凡德教授为他这个人打上优劣。

不过让贺松风惊讶的是,伊凡德并不关心他做了什么。

在这场贺松风对自我道德底线的剖析下,伊凡德在Yes or No,对与错之间,选择了“or与”。

伊凡德只说了一句话:“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道德标兵不再关注这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标准,他只关心贺松风最终得到他想要的没有。

“…………”

贺松风被问得沉默了。

他根本没有肉眼可见那般镇定强大,虚虚的充气皮囊一戳就破。

他一口接一口的喝,很快就把杯中的葡萄酒喝到空,最后一滴酒液顺着杯壁滚落,被贺松风的舌尖接住,迅速扫进唇齿。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伊凡德继续追问。

伊凡德只觉得贺松风付出了这么多,吃了这么多苦,闷了这么多不开心,如果再得不到想要的,那未免太心酸了。

在伊凡德灼灼烈烈的目光里,贺松风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但贺松风的声音就像一步步向低音方向爬去的钢琴键,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闷,声音从鼻腔滚落进喉咙,声音的最后一个字变成从胸膛嗡出来。

但很快,贺松风的声音再一次的震响:“可我不仅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我更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贺松风看向伊凡德的眼神里,明晃晃在索求着什么。

“那么,我爱你,”

伊凡德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让毫无准备的贺松风吓了一大跳。

“我不要你爱我!”

贺松风哆嗦一下,这句话直接就从喉头喊了出来。

他不做任何思考,就把伊凡德的表白拒绝了,甚至顾不上这样做到底有多伤人,他没有任何余地思考。

“我不需要你爱我,那是没用的!我太太太缺爱了,和一万个人做.爱,听一万声我爱你,也填不满我的心。”

伊凡德静静地听,他本来也没想过贺松风会同意他的表白。

在贺松风诸多追求者里,他自认自己只剩下一个“做饭好吃”的优点,本就不够贺松风看上他。

所以伊凡德能做的也只有倾听,他包容贺松风每一次的倾诉,无关对错。

“你知道吗?我只剩长得像个人了,我的脑子是不正常的,我的心也是脏的,我的骨头和我的血都已腐蚀化脓。”

贺松风一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揉了一下,紧接着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隔着头骨指责自己坏掉的脑袋,在这同时,心脏跳动,将肮脏的血液输送至身体各处。

贺松风两只手叉在一起,摆出一个大大的X,紧接着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劝道:“我只是看起来漂亮,我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你爱。”

“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就算你对我再好,我转头依然会为了利益和别人上床。”

“我没有忠诚的概念。”

贺松风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眼神下意识往离开的方向看去,紧接着他往那个方向逃了两步。

贺松风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伊凡德没听清楚。

但最后一句他听清了。

“你…………”

“你让我感觉……恶心。”

“我要离你远一点,我讨厌你。”

说完,贺松风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独留伊凡德孤独消化来自贺松风的无端恶意。

可那句话被模糊的前半段是:“你太好、太温柔、太干净,你让我感觉到我很恶心。”

“所以我讨厌你。”

其实说来说去——

贺松风只是不想伤害伊凡德。

贺松风转头又去到外面做孤魂野鬼,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踏上返程的路,与清晨六点十三分,躺进塞缪尔的臂弯里。

塞缪尔没有过问关于这一晚的任何事情,贺松风回来了,他便紧紧抱住,就像婴孩依恋母亲那般,脑袋深埋进那柔软的身体里,寻求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又是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上学、公寓。

贺松风没有什么爱好,没有朋友,他只会抱着他的MacPro和笔记本成天的研究策划案,光是准备给博物馆的方案他就已经重做了三版,这些方案不出意外的通通在学院教授那里拿了高分。

毕业证已经近在眼前,只需要最后再修几节课的学分。

最后的最后,带着他充满含金量的工作经验,立刻买票回国,开启崭新的第三人生。

贺松风数着录用名单的日子,眼瞧着日期一天天临近,他期盼不已。

因为他知道,他必定在名单之中。

终于——到圣米舒诺国家博物馆公布选调名单的那一天,贺松风的邮箱里不出所料的躺着一封祝贺加入的邮件。

小组成员第一时间向贺松风发来祝贺 ,学校里没有任何人质疑贺松风的能力,他们对于贺松风拿到名额这件事深信不疑。

正如贺松风所言,他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跳过过程,直达结局。

鲜花、祝贺、追捧。

宴会、敬酒还有烟花。

贺松风在学生活动中心度过了一个极其愉快的夜晚。

塞缪尔开车来接贺松风,他走进宴会现场,看见贺松风正在人群里的簇拥里,端着一杯酒,轻笑着谈论着什么。

贺松风的神态放松,姿态高傲却不冷漠,恰到好处同所有人保持在“被追捧”的位置里高高在上。

酒杯里的香槟散发出透亮的浅金色,和贺松风的头发几乎是一个颜色。头发被他用鲨鱼夹绑在脑后,也不知是因为鲨鱼夹的沉甸甸,还是他自己对自己很满意,他总是挺胸抬头的,净白的脖子赤裸.裸的露出来,成了贺松风身上为数不多没被遮掩的肉色。

也是在这个时候,塞缪尔才迟钝发现,贺松风比他想象中还要受欢迎。

他看见贺松风的前后左右站着的男男女女,无一不对他流露出诚心诚意的亲密爱慕。

贺松风足够优秀,足够美丽,没道理不喜欢他。

那些人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贺松风的喜欢,几乎是把手里的酒杯当做情书,低低地推进贺松风的手中。

更让塞缪尔眼红的是贺松风来者不拒,任由杯子的边缘不停地被敲出叮当作响的表白。

这些被模糊掉的表白就这样络绎不绝的送进贺松风的手中,又被他抿嘴喝下,酒精会融进血液里,那些喜欢也是一样被贺松风接受。

不用想,贺松风在感情这种事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他必然知道那些人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来敬酒的。

所以贺松风的不拒绝,狠狠给了塞缪尔当头一棒。

塞缪尔忍得了贺松风,忍不了那些人。

直突突地闯进人群,打散那些说到一半的奉承话和暧昧缱绻的眼神黏连。

“几点了 ?!”

塞缪尔抬起手腕,敲敲自己的腕表,砸出梆硬的当当声。

贺松风侧头向一旁,轻声问:“几点了?”

对方瞳孔涨大,受宠若惊地笑着送上答案:“现在是晚上十点整。”

“关你什么事?谁问你了?!”

塞缪尔皱着眉头斥问,一把抓着那人肩膀,把说话的人粗鲁推开。

紧接着,塞缪尔态度迅速低下来,眉头从皱巴巴变成拧巴的捏在一起,发出不满且哀怨的质问:

“你白天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贺松风的眼神向侧上方飞去,短暂思考了一会,恍然道:“嗯……我的确有让你这个时候来接我。”

但话虽这样说,贺松风却并没有做出离开的姿势。

他仍旧在人群里说说笑笑,讲着塞缪尔听不懂的专业知识。

塞缪尔想直接把他拦腰拖走,但不敢,只能抱着手臂不耐烦地站在一边,看着腕表的指针滴答、滴答一格一个走动。

但只要有人想靠近身边的贺松风,他立马投去警告的眼神,手臂袖子被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往上卷起,故意把小臂肌肉赤.裸裸摆在明面上,大有一副要为了争宠展开的擂台搏击。

有低年级的学弟好奇看着塞缪尔,一脸困惑地询问身边人:“哎,那个男的是谁?这个男的好像不是我们班的吧?”

他问的那个人也没作声。

于是学弟只好转头去问另一个人,“那个男的和Angel学长是什么关系?”

被问到的那个人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坏心眼撺掇道:“你直接问Angel学长呗,他又不会跟你生气。”

学弟实在好奇,也是初出牛犊不怕虎,当真凑到贺松风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你聊完没?”

塞缪尔这时看见有人靠近贺松风,立马不耐烦地走近,左手搂在贺松风肩膀上,用着不可拒绝的霸道,把人强行拽进怀里搂着。

过分亲密的举措已经给出了答案。

贺松风抬头看去,把收到的问题原模原样的抛给塞缪尔。

“有人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塞缪尔,也包括贺松风。

之所以在场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对贺松风产生了爱慕之情,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贺松风和塞缪尔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情侣,注定也走不到婚姻去。

只要静候一个机会,贺松风总会重新流入市场,你也好,他也罢,所有人都能重新公平竞争,人人都机会上位。

塞缪尔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男朋友,不,是未婚夫。”

场上一片按捺不住的唏嘘。

塞缪尔把贺松风往怀里更加贴近的搂住,另一只手捏起贺松风的手掌,低头看向无名指的地方。

“求婚戒指都给你戴……”

动作进行到一半便没有下文,他“啧”了一声,

“忘了上次弄丢了,明天我就给你补上。”

贺松风笑了,笑得没什么特殊感情,甚至隐隐还有些嘲笑讥笑的意思在。

贺松风没有着急认下塞缪尔给他的身份,但也没有否认。

含糊不清的态度一时之间又惹得塞缪尔选在急眼的边缘,声音急匆匆地念出来:“Angel!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

“…………”

见贺松风仍旧无动于衷,塞缪尔捏着贺松风的手,来回地甩,焦急地撒娇:“Angel!我想回去,我想睡觉了!”

周围人的注意力开始不单单放在贺松风身上,而是放在贺松风的情人身上。

这一刻,塞缪尔成了失去名字的那一个,被直接称呼为——“那个男的”。

“贺松风看上那个男的什么?”

“贺松风肯定不爱那个男的,都是为了钱而已啦。”

“支持贺松风骗光那个男的所有钱,然后跟我在一起。”

身旁的八卦声叽叽喳喳,不绝于耳。

贺松风已经开始嫌弃塞缪尔有些丢人,这才从鼻子了嗯出个“好”字。

“我回去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跑车的排气管里喷出浓重的轰鸣声,在街道上,轮胎滚成虚影,死死抓着地面,摩擦出震天响的嗡——!

次日清晨。

钻戒如约而至出现在贺松风面前,当时贺松风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脖子上挂着崭新的工牌,他瞧着面前双手托举送过来的戒指盒,想也没想便往外推去,同时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匆匆走出来。

光是走出门也就算了,偏偏贺松风还要折回来,给塞缪尔补上一击重伤:

“请你清楚,我们是情人,而非恋人。”

贺松风离开了公寓。

紧接着便是长达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回来,他住在公司准备的实习生宿舍里,做着朝九晚五培训,断绝了一切暧昧关系。

贺松风做什么都很认真,一板一眼,经他手的事情从未有过差错。

在有领导做背书,能力还非常不错的情况下,贺松风很快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他们认定贺松风一定是第一个转正的。

“工作感受怎么样?”亚德里恩推着午餐碟子出现在贺松风对面,他拉开椅子坐下,“还好吗?我听他们说你从未请过假,别对自己太严苛了,放轻松。”

贺松风微笑,“谢谢,我挺好的,没有什么需要请假的。”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贺松风背后踏响,且以均匀的速度走过来,每一脚都稳稳踩在地面上,刻意地发出响声。

亚德里恩关心的话刚说一半,在发现贺松风背后走来的人影时,瞬间哑掉,低着头迅速扒拉碟子里的沙拉菜叶。

同样,一个纯白的碟子放下来,带着怨气的砸在贺松风身旁的桌面上,倒像是在砸人。

紧接着是嘎吱一声,椅子腿重重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几乎让周围一圈的路人都向此处投来好奇的打量。

贺松风余光里被一大片重重的阴影堵上,他缓缓扭头看去,看见的是窦明旭阴恻恻的注视。

贺松风疑惑地回看,他不明白窦明旭的怨气从何而起。

“这是小几?”窦明旭指着亚德里恩,强忍着怒意问贺松风。

此时,窦明旭还保持着面上的体面,没有发怒,没有大声质问,让假惺惺的从容平静勉强掩住面目下的酸到发酵的臭味。

“什么小几?”

贺松风仍不懂。

“塞缪尔是一,我是三,那他就是二,对吗?”

“…………”贺松风沉默地微笑。

亚德里恩插不上话,端正罚坐。

贺松风不想跟窦明旭掰扯这些,他开始收拾刀叉碗碟,动作被窦明旭一把制止,“还有,你都在这里了,我也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找我?”

贺松风依旧以笑容凝视窦明旭,笑得诡异。

这段时间贺松风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清零,他已经做好拿到工作经验和参与项目就回国的准备,现在也就只差最后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窦明旭的问题对于贺松风而言可太好回答了,答案很简单——因为用不上了。

谁他都用不上了。

塞缪尔的钱他不要,窦明旭的权他也不要,就连伊凡德的爱他都不要。

他只要安安静静的过完这阵子,就能迎来彻底地属于他的生活。

但贺松风没把话说透,只是笑着,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毕竟他不能让窦明旭过于难堪,担心这人用自己的权利无端端给贺松风送上一份断送职业生涯的刁难。

“我要去午休了。”

贺松风拿个借口搪塞,碗碟刀叉他也不收拾了,甩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从窦明旭的视野里消失。

亚德里恩呆坐,同窦明旭面面相觑,很快脑袋就低下去不敢直视对方。

窦明旭手里紧紧地攥着银叉,银叉把柄位置把他的掌心割出一道红得发紫的淤青,叉子尖锐的一端顶在瓷盘中间,穿过菜肴,笔直地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凭什么?

凭什么我是小三?

凭什么就连亚德里恩都能和我平起平坐?

凭什么塞缪尔就可以是男友?我哪里不如他?他哪里又比得上我?

一连串的质问迅速从他的左耳穿透到右耳,把他的脑袋刺出一道手上叉子发出的声音还要刺耳一万倍的声音。

他甚至想追上离开的贺松风,把这些问题倾泻而出。

去宣泄,去质问,去捏住贺松风的手臂把他拖进办公室。

但最终,窦明旭还是压住了这份想法。

先主动的那个一定输,上一次就是因为他主动,才会被贺松风笑话是小三,这次不论如何他都要赢下这一盘博弈。

他要贺松风低头,要贺松风主动,要贺松风为了权利资源,把尊严一件件主动褪落,坐入他怀。

他要的就是贺松风高高在上的请求。

窦明旭把银叉猛地拍在桌上,笑着起身离开。

亚德里恩被窦明旭这一来一回的情绪变化吓得有些脸色失常。

在贺松风的眼里,他和窦明旭的关系绝对还没撕破,仍处在一个暧昧中,甚至窦明旭是渴求他的Puppy。

但是贺松风很明显小瞧了窦明旭的嫉妒心。

这不是简单的吃醋,哄两下就能解决的事情。这份嫉妒里是带着强腐蚀性的,已经把窦明旭给蚀成了不体面的烂人,很快就要开始流着脓水扒到贺松风身上,意图将他也拖下水。

又是一月过去。

同贺松风一批的实习生已经走的走,转的转,升的升。

眼见着远远不如他的人都成为了策划助理,独独他这位关系户尖子生,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加上暑假在即,博物馆上下数个分区都在进行展览策划,正是实习生参与项目拿工作经验的好时候,可是由于贺松风这会仍是实习生的身份,他被博物馆上下好几个组轮流使唤,可是所有工作却都没有留痕,功劳和苦劳全部都归不到贺松风头上去。

就连第一笔工资都发进贺松风的口袋里了,可贺松风的工作经历仍旧俩字——打杂。

这很难不让贺松风怀疑是有人故意为难。

就在这迷茫之际,久久没有联系的伊凡德给贺松风打来电话。

“抱歉这么突然打扰你,我有一个画展下个月要在你的国家举办,但是我的中英翻译因为档期冲突拒绝了我的邀请,而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中英翻译,所以想请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助理?”

伊凡德前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礼貌的客套话,最后还担心“翻译”一职贺松风瞧不上,给抬成了“助理”。

贺松风握着电话,沉默了两分钟后,回答:“我会考虑的。”

“好的,请在两周内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

而贺松风用了一周的时间等待升职通知到来。

还剩一周,贺松风直接推门闯进窦明旭的办公室。

没有敲门,没有预约,就这样直直地走入。

而眼下,窦明旭正在同博物馆的几位高级负责人讨论暑期的展厅方案。

那几位高级负责人立马向贺松风投来斥责他无礼的眼神。

“请问什么事情?”窦明旭没有责备,而是贴心询问。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会议了。”

贺松风立马把门关上,垂手乖乖在门外等候。

等到房间里的几个人陆陆续续出来,办公室空下来后,他才再一次没礼貌地推门径直走入。

贺松风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工卡拍在桌子上,砸出一声咚——!的闷响。

窦明旭把嘴边的烟点在烟灰缸里捻灭,饶有兴致地盯着贺松风全身上下打量,仿佛回答初次见面时的见色起意。

在窦明旭的眼睛里,贺松风因为实习生繁杂的工作内容瘦了不少,但精气神却反比以前被包.养的时候好上不少,浑身上下都写着干劲,包括这一次气冲冲找上门要个道理,也是干劲的一环。

“为什么我还是实习生?”

贺松风质问他。

“这件事不归我管。”窦明旭无奈地摊手,顺带着用手把面前没完全散去的烟味挥开。

贺松风不跟窦明旭绕弯弯,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窦明旭顿时兴致更上一层楼,他拿起一支烟,没有点燃,而是把打火机抵在桌面,穿过一整张桌子。

甩过去,摔下去,掉在贺松风脚边。

他本可以只是往前轻推暗示,但如今是更具羞辱意味的刁难。

“你——”

窦明旭指着贺松风,“我想要你。”

他不仅要贺松风向他主动弯腰低头,还要再靠近向他示好。

贺松风简单的垂眸扫了一眼打火机,很快就把目光放正,不卑不亢,无动于衷。

窦明旭的指尖在桌上快速敲出两声着急的催促。

“你在这里的沉没成本已经远高于半途放弃。”

窦明旭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看得贺松风毛骨悚然。像一把刀子,把案板上名为贺松风的活鱼生生剥削到死的锐利。

“而我,也只是利用小小的权利,去折磨小小的你。”

窦明旭的眼神穿过残留在空气里的白烟看向贺松风。

那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欲望,像一团黏湿织网,天罗密布的包裹住瞳孔里小小一枚贺松风。

似是蒙住口鼻,遮住双眸,身体各处都被绑束在绳结里,被迫摆出一个又一个难堪的姿势。

仿佛在无声的咆哮——靠近我!哭求我!臣服我!

而贺松风的腿脚终是在第二次催促的叩桌声里迈出了第一步。

他呼吸乱了,眉眼低垂,黑痣孤单单脆弱的高悬眼皮中央,垂下的手攥成拳头,紧绷着身体主动向窦明旭走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一直走一直走,绕过办公桌,走到窦明旭的面前。

叩桌的声音第三次响起,那是在催促贺松风坐到桌上去主动掰开自己。

贺松风知道这一幕,他经历过。

程其庸以前就是这样诱惑他的,用上一些下流手段把贺松风赶到悬崖边,然后用一点点甜头,轻易钓上他这条走投无路的笨鱼。

程其庸的办公桌上一半是文件资料,一半是贺松风无助的面容仰望天花板。

但是结局谁都知道,贺松风根本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没有得到也就算了,那个人甚至要利用权力想把他毁了。

事件第二次重演,又轮到贺松风做选择题。

答案,在错题本上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