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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一个病人慢慢适应,这件事本身就是折磨,曾绍提了口气欲言又止,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离谱。

“现在他这样抗拒,醒来再闹怎么办?”

但曾绍还是不愿意让别人见庄希文,他言之未尽,镇定不能一直打,人更不能一直绑着,刚才未免庄希文挣扎,医生不得已用束带缠住他手脚,但也不过一时半刻,到现在他关节却还一片淤青。

听罢吴医生看了一眼曾绍,眼神又飘去别处问:“刚才他对谁的反应比较大?”

来时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褚明伦忍不住又瞥向始作俑者,只见曾绍犹豫片刻,沉声道:“那这几天有劳二位,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鉴于庄希文的身体状况,伤口撕裂后清晨他就起了烧,一上午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眼睛半开,不知道是说胡话还是喊疼,一个字一个字剜肉似的,只是刚才吴医生特地叮嘱过,因而曾绍始终就站在门口,生忍着没再进去。

直到临近中午,庄希文才终于安静下来,曾绍神经紧绷守了个通宵,早已精疲力尽,刚想回隔壁房间休息,忽然又听见庄希文喃喃念了声妈妈。

很轻,但也很清楚。

曾绍一愣,沉默着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嘶!”

走廊另一头,吴伯园正瞧着,脑袋忽然被门夹了下,他回头幽怨地看向舒方鹤,“老师,好歹我连夜来送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舒方鹤一哂,“所以偷看人家?”

“哪有,”吴伯园屁颠屁颠,见舒方鹤又回去看报告,不由想起刚才的庄希文,“老师,怎么不用利巴布雷?”

吴伯园不过是个小研究员,平时在集团接触不到庄希文,只在他偶尔过来巡视时才能远远见上一面。虽然小庄总每次莅临指导都前呼后拥,可无论别人怎么溜须拍马,小庄总始终像太阳那般早已洞察每一处角落的阴暗。

这样的一个人,说傻竟然也就傻了,张口只说难受,问他是哪里,又钝钝地说不清楚。

闻言舒方鹤摇头,起初他确实想用利巴布雷,三思之后又说:“先不用。”

“虽然我不喜欢郝工,但这药应该没问题。”吴伯园明白舒方鹤的顾虑,利巴布雷命途多舛,这样的药用来救人不吉利,虽然作为医生可以不忌讳,却不免会持保守态度。可吴伯园清楚这药的来龙去脉,自然也愿意为它做担保。

双机制靶向性广谱抗生素,不产生耐药性是它的优势,这本是一款可以掀起抗生素革命的畅销药,目前的情况却十分堪忧。

“你也觉得好?”舒方鹤看他。

吴伯园皱眉,“老师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舒方鹤没继续下去,话锋一转,“倒是你,不适应研究所的生态?那郝泰来又怎么你了?”

说到这吴伯园瘪了瘪嘴,“他没怎么我,只不过到哪儿都是强者占据资源大头,您就当是我羡慕忮忌恨吧。”

他一句轻描淡写,舒方鹤已经听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笑着拍了拍吴伯园肩膀,“你以前规培时的冲劲呢,进研究所不过一年就蔫儿了?大小伙子的,也拿出点年轻人的气势来。”

只是吴伯园的气势一分不剩全用在何明珊身上,这会儿他耷拉着脑袋,“唉,一言难尽。郝工的新药研制已经初见成效,现在集团十分看重郝工团队,可他只信任他自己带来的同事。”

两人一时沉默。

“…研发历来不是庄氏的强项,也不是国内其他药企的强项,集团好容易挖过来这么个宝贝,重视是一定的。”舒方鹤鼓励道:“你入职不久,还是先安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时机到了自然有回馈。”

吴伯园点头,“那就承师父吉言了。”

这时阳光晃到舒方鹤,他加了一晚上的班,这会儿报告看得头昏脑胀,他索性两手一叉,打听起八卦来,“工作吃了苦,感情呢?”

吴伯园低头笑而不语。

当初他们这对还有舒方鹤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何明珊和许应荣的关系,舒方鹤还险些好心办坏事,见状他一脸看穿的表情,

“看来很甜蜜。”

吴伯园嘿嘿傻笑,“师父您呢,那个,”他戛然而止,留了个心眼道:“要不要我帮您说说情?”

来前他被舒方鹤特地关照过,不该提的人别提,不该说的话别说,此刻听罢舒方鹤却一改刚才的谨慎:“你只漏一嘴,我想他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吴伯园不解,“哦?”

正当时门忽然打开,是照顾庄希文的护士:

“舒主任,病人醒了,曾总请您过去。”

舒方鹤和吴伯园对视一眼,然后舒方鹤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怎么会有本本凉穿地心的作者,没错就是在下…

第27章

一周后的晚上,曾绍照例回老宅吃饭,五月微风拂柳,窗外细雨濛濛,在玻璃上织就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网,餐厅水晶灯如梦幻般艳丽,灯光下艺术照里的秦曼华仿佛活了过来,柔美的眼睛注视着正中的大圆桌。

大圆桌上父子俩对面而坐,褚家兄弟从旁侍酒,一杯陈酿下肚,庄建淮先给儿子舀一勺蟹粉狮子头,道:“高潭药事会恢复了原有采购量,这事你办得不错。”

“父亲夸错人了,”曾绍笑不出来,回敬庄建淮一筷子苏眉,褚明伦递给哥哥,褚明晟又送到庄建淮手边,曾绍扫过这对兄弟,看褚明晟右手僵直,用左手放碟子,视线一转,最后停在盘中大张的鱼嘴上,“他们倒也不算是松口,之后利巴布雷重新上市,药事会还要再开会决议,如果那时有更安全的药出现,他们一样会卡庄氏的脖子。”

在商言商,冯院长答应这次放过庄氏,明摆着是看在庄希文的情面上,但他毕竟还是顾氏的人,不可能回回宽宏大量。

“早知如此,”庄建淮吃了鱼肉,又挖一勺蛋羹,看见上面的油星却没了胃口,“当初应该挖个心脑专家回来。”

人是当初陈钰昌带回来的,信誓旦旦说能打破庄氏仿制药的困境,现在原研药是有了,困境之外又是新的难题。

闻言曾绍道:“父亲想挖,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协安擅长心脑,如果研发的专家太对口,对企业外拓业务反而有阻碍。”

可惜时间不会重来,这注定是薛定谔的阻碍。庄建淮没再继续,抬眸看见曾绍胸口的无事牌,有几分慈爱一闪而过,然后他冷下脸来问:“听说他伤到了脑子?”

曾绍张口,但没吭声。

未免再发生那晚的冲突,这几天曾绍都没再靠近庄希文,只是通过监控了解庄希文的一举一动,除了行动迟缓,说话迟钝,这人倒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最好是真傻了,”庄建淮见曾绍不吭声,自顾自继续说:“也省得交接麻烦。”

曾绍抬眸问:“交接什么?”

“自然是公司股份。”庄建淮说。

当初罗鹄章落马,所有股份全部转让至庄希文名下,庄建淮对此耿耿于怀,虽然没能彻底解决庄希文,但如果他就此彻底变成个任人摆布的傻子,事情反倒要好办得多。

听罢曾绍没有犹豫,“我不要他的股份。”

庄建淮筷子一顿,反问道:“那你想要我的?”

“您老当益壮,不急传位,”曾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强硬,缓了缓道:“我刚上任,许多事还不上手,威信资历样样不如人。庄氏少东家的身份对我而言已经足够,股东们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为我。”

比起抢救那晚,曾绍已经十分委婉,听罢庄建淮隔空点了点曾绍,却看向身边的褚明晟,“瞧这伶牙俐齿的,这股份当初给出去,如今我要回来反倒理亏。”

褚明晟跟着笑了声,接过庄董的棒子:“少爷,倘若是之前自然——”

“之前是三权分立,谁也不好太冒尖,”曾绍斜睨一眼褚明晟,冷冷打断,说着看向庄建淮,这才恢复恭谨的态度,“现在情况不一样,只要没人给陈钰昌搭戏台,他一个巴掌拍不响。父亲,您说是不是?”

他们这对亲父子说话,实在没有外人插嘴的道理,褚明晟凭空被扇了记巴掌,有些尴尬地看向庄建淮,只见他说:“集团不养闲人,那可不是普通股份,将来需要做决策,别人拿股份说事,你要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应对?”

原来曾绍会错了意,但他只当没听懂,“我不用。”

啪嗒一声,庄建淮搁了筷子,见状曾绍也跟着端正坐好,反正挨训顶嘴,一码归一码。庄希文变成如今这样,曾绍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庄建淮钻庄希文特地给自己留的空子。

“罗鹄章还在监狱,连着黑森林的案子,一时半会儿还判不出个结果,”不等曾绍说完,庄建淮指节反扣桌面,声音不重,威慑极强,“但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夜长梦多,当先下手为强。”

曾绍摇身一变,变成庄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此刻他身处华丽牢笼,实则与当初在黑森林的处境别无二致。想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眼墙上的秦曼华,她好像也夹在他们这对父子俩中间左右为难,曾绍没见过活着的秦曼华,不知道此刻如果她还在,会说些什么?

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于是曾绍转念:如果庄希文在呢?

“早上我看新闻,说井亭化工厂出了几条人命,”曾绍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目前国际局势敏感,那厂子又牵扯外资,市局恐怕分身乏术,罗鹄章和黑森林的案子大概率要往后推,父亲不必担忧。”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庄建淮忽然问。

他们身后,褚家兄弟先对视一眼,只见曾绍看向父亲,似有些紧张,“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困扰曾绍,这几天他一边听着医生的治疗方案,一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再行试探。但只要面对庄希文他又下不去手,何况现在庄希文对自己的反应如此之大,曾绍担心是装的,更担心他是真的害怕。

庄建淮冷哼,“否则你为什么句句向着他,是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有,”曾绍后槽牙动,补充道:“他也没恢复神智。”

但鉴于庄希文的城府,鉴于他现在还好好活着,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曾绍轻描淡写就能敷衍的。庄建淮板着脸没再开口,一旁褚明伦眼珠转了转,忽然提道:“庄董,说来小庄总之前做的遗嘱——”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曾绍立即回眸剜了一眼褚明伦,可庄建淮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嘴角一抽:“是么,他真做了遗嘱?”

“人还在,谈什么遗嘱?”曾绍双手交叠,在庄建淮看不见的地方,他右手捻着指尖微微攥紧。

这就是个新思路,遗嘱可以订立就可以伪造,之前对外小庄总高高在上,对这个老庄董,庄希文却堪称十分敬畏,曾绍明白其中有对庄建淮的愧疚,但想来那不会是全部,他这个父亲高深莫测,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庄希文特地扣住罗鹄章的股份也能佐证这个说法。因此曾绍至今都不敢贸然带庄希文回老宅,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冲突累积,以死相逼的法子用一次固然有效,但多了不仅不管用,还很有可能激起猛兽的愤怒。

这愤怒他大概率也无法承受。

只见庄建淮看着面前开膛剖肚的烤乳鸽,不由沉吟,“这人能不能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父亲,您答应过我。”曾绍脊背微弯,明显带了点恳求的语气。

回回碰上庄希文,回回曾绍都是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庄建淮气他的不稳重,更气他的不稳重是因为庄希文。这时先前那只黑猫忽然蹿进来,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曾绍,庄建淮怒火中烧,起身踢它一脚,那猫便嗷呜一声跳开,然后他负手侧身对着曾绍,“我说了不动他,但你也别得寸进尺,转让也好赠予也罢,这股份必须尽快回到庄家人的手上!”

说完他就走了。

褚明伦得了哥哥的眼神,这会儿上前劝道:“少爷,律师都说了可以操作,您还在犹豫什么?”

听罢曾绍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褚明伦,视线飘忽,却回到昨天下午——

“之前庄先生说过,一旦他身故或者丧失自主意识,或者曾总想要继承,这些资产就可以立即转移到您名下。”

律师说完,曾绍似乎还没听明白,求证似的重复一遍:“只要我想?”

“是的。”律师点头。

文件翻开递过来,曾绍翻到最后一页,清清楚楚是庄希文的亲笔签名,他字迹板正之余稍偏秀气,希字最后一竖,换了别人是痛快的一笔,他却竖得犹犹豫豫,非要顿一下,然后才甩出个小尾巴。

“这遗嘱公证过?”

曾绍喉结一滚,盯着律师又问。他满以为庄希文不过是装模作样,事实上他也更希望庄希文是真的如此。

可律师没听出曾绍的言外之意,见状反而打起包票,“当然,您放心,所有正规流程都走过,您知道庄先生做事一向谨慎。”

谨慎?曾绍翻来覆去念着这两个字,半晌忽然道:“既然那么谨慎,当初为什么冒险带人去救我。”

曾绍的目光有些飘忽,和几分钟以前的曾总截然不同,困住他的大概不是什么小问题,律师想再确认一遍,于是问:“您说什么?”

——

“您说什么?”

曾绍猛然抬头,对上褚明伦疑惑的一张脸。他这才反应过来,此刻自己是在老宅餐厅。

“回去。”

曾绍利落转身往外走,眼前的一切都让他透不过气,他等不及回家去见庄希文,有个问题他必须马上确认。

次日凌晨两点,庄希文房间。

卧室一片漆黑,庄希文正沉沉睡着,寂静中仪器规律的电音和绵长的鼻息交错起伏。忽然有道更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进来,飘到床边停下,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冷不防伸手,穿过黑暗,精准无误地掐住庄希文纤细的脖子,那双手微凉,和庄希文的格格不入,但在温差讯号传达至大脑之前,强烈的窒息感率先淹没了他,很快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大床摇晃,仪器乱了节奏,黑暗中对方的杀意写在汹涌的力道间,虚弱的庄希文根本挣脱不开,他胸膛猛烈起伏,伸手胡乱抓着虚空,喉底不时发出咯咯的碎音,甚至叫不出完整的一句救命。

但那人置若罔闻,或者说他的关注点根本在别的地方,更确切地说,他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目不转睛,似乎在相当仔细地辨认庄希文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亡悄然而至,又过一会儿,庄希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他眼睛上翻,消瘦的手咣当一声,

垂落在床边。

第28章

卧室灯亮,目之所及一片狼藉,不知多久,庄希文从黑暗中挣扎醒来,他耳边嗡鸣,眼前仍模糊一片,但依稀能分辨床边有人满头鲜红,正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另一道黑影蹭地蹿出窗户,不见了。

“你怎样!?”曾绍撑着床尾起身过来,小心把人抱起。

窒息感和喉咙的痛感久久不散,庄希文呛咳半晌,等眼前的星星点点逐渐退散,他这才看清面前这个貌似十分紧张的人是曾绍。

那个凶巴巴的男人。

“坏,坏人!”

刚才的惧怕顷刻凝成愤怒,庄希文缓过一口气就去推曾绍,见推不动又张口咬他肩膀,面目狰狞,足见力道之大。

“别,别硌了牙。”曾绍睡衣单薄,肩膀顷刻就见了血,但他任怀中人发泄,边轻轻抚摸庄希文后背,耐心等人冷静下来。

吴医生说曾绍是庄希文的阴影,非必要不建议靠近病患,人就在身边,曾绍却不能跨过门槛,忍到今天已是极限。此刻曾绍抱着庄希文尤嫌不够,他不仅要庄希文恢复神智,还要庄希文彻底接受自己。

“坏人已经跑了,我在这里,”许久,曾绍感受到肩膀松了劲,退开些检查道:“告诉我哪里痛?”

只见庄希文眼中含泪,愤怒如潮水退去,此刻畏惧随之浮出水面,扎得曾绍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色不显,双手虚扶对方,开口更加温柔,“别怕我,哪里痛,告诉我好不好?”

就这么耐心说过好几遍,庄希文果真不再混身颤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指着曾绍的脑袋,说:“你,”

曾绍心提到嗓子眼,“我什么?”

“脏,”庄希文含混不清,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重复道:“脏。”

曾绍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额头撞到床角出了血,现在伸手一抹,还有流血的趋势。庄希文话虽含糊,但这双水汪汪的眼里似乎还有担心。

“我不要紧,”曾绍打电话叫医生,起身道:“我打毛巾给你擦擦。”

庄希文有些紧张,“不,不要!”

“不要什么?”曾绍眼珠一转,猜测道:“怕坏人再来?”

之前庄希文刚醒,一屋子的佣人管家唯唯诺诺,曾绍就是他见过最凶狠的人,可经历今晚的冲突,黑衣人取代了曾绍的位置,就衬托得曾绍不再那么面目可憎,听罢庄希文缓缓点头,于是曾绍又问:“那我们一起去里面洗好不好?”

庄希文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下,然后终于点了点头。

卫生间里,曾绍调试好水温,先看一眼坐在盥洗台上的庄希文,等他自己伸出手,曾绍才紧随其后,帮他一点点清洗干净,然后又给漱了口。庄希文鼓着嘴看曾绍,眼珠子转来转去,吐了水之后还是说脏。

曾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的额头,他莫名想起情人节那天,苦笑道:“是啊,怎么回回你我都这么狼狈。”

说着他又去看庄希文,只见这人正专注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不再惧怕曾绍,也把刚才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但咫尺之间曾绍又看得清楚,庄希文细长的脖子上红痕鲜明,叠着先前交错的旧伤,写满了曾绍的罪恶。

曾绍恍惚,不由自责:他在干什么,他又对庄希文做了什么?

今晚的一切不过是曾绍的阴谋,庄建淮的话点燃了此前埋在曾绍心底的怀疑,他想试探庄希文的病情真假,自己又下不去手,于是就让张霆代劳,哪怕冒着再次伤害庄希文的风险。

从刚才到现在,庄希文并没有露出破绽,或者说他真的伤到了脑子。毕竟庄希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加上曾绍也教过他该如何反击,睡梦初醒,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尽管曾绍此时疑惑并未尽消,但愧疚已经重新占据上风。

“痛!”

一声惊呼将曾绍从泥沼里拉出来,他慌忙松开手,低头吹了一下,“对不起,我的错。”白嫩的手指骨节分明,曾绍克制着亲吻的欲/望,一遍不够,又重复一遍:

“对不起。”

庄希文轻哼,这时身后又传来动静,他心有余悸,猛地缩到曾绍后面。曾绍护着他回身,原来是管家带着舒方鹤赶过来了。

直到检查完毕,舒方鹤的表情仍旧不大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会疼上几天,我开个药膏给他敷上,能缓解些疼痛,如果有恶心头痛之类的症状要马上告诉我。”

曾绍光明正大抱着庄希文,两人貌似亲密无间,然后他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注意别再让他受伤就行,”说着舒方鹤又指指曾绍的额头,“曾总的伤——”

伤口已经止血,但看起来还是有些骇人,可以隐约窥见刚才的凶险。

“我自己处理,”曾绍摆手道:“下去吧。”

夜太深,舒方鹤不便久留,出门前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摄像头,来的路上他见廖队神色如常,平时这一众保镖譬如惊弓之鸟,今晚却齐齐断了片似的,谁都没有进来,这明摆就是曾绍自己设下的陷阱,至于为验证什么更是显而易见。

但舒方鹤始终不过是外人,依照这段时间他对曾绍的了解,胆敢多一句嘴,恐怕当晚就得拎包走人,但舒方鹤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帮有钱人确实都该查查脑子。

庄希文受了惊吓,后半夜就睡得不大安稳,清晨的时候肚子早早咕噜,曾绍就让人端了粥和小菜来,一勺一勺喂庄希文,又伺候他洗漱,此时天光大亮,曾绍想再抱着他躺下,却忽然被躲开了。

曾绍看这人虽然没再大吼大叫,戒备的模样却和之前一样,原来刚才只是因为太害怕,庄希文才下意识抓住身边仅有的救命稻草。现在危机解除,曾绍又成了他讨厌的人。

“我不碰你,”曾绍退开一些,但没有离开,“你别紧张。”

庄希文依旧防备地盯着他。

于是曾绍扫过周围,指着最近的椅子打商量:“那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刚喝了粥,我怕你等下要去卫生间。”

有人伺候总是舒服的,庄希文苦恼地挠了下脑袋,最后瘪着嘴背对曾绍躺下,躺下的时候冷不丁牵扯脖子,他捂着呻/吟一声,曾绍猛地站起又想过来,手伸出半空又忍住了——来日方长,凡事还得循序渐进,好歹庄希文已经没有那么排斥自己,至少此时不能再得寸进尺。

中午张霆准备外出继续追查庄希文父母的事,人刚出别墅,却被褚明伦带人拦住。他平时住在曼庄另一边,张霆却可以自由出入主宅,连着先前的怨气,褚明伦来势汹汹。

张霆根本不怕他,问:“什么事?”

褚明伦摆手,开口就是打,十几个保镖上手,很快就押着张霆跪到褚明伦面前。

“我哪儿得罪你了!”张霆吼道。

褚明伦冷哼,“打伤少爷,你找死。”

原来是为这事,张霆嗤笑:“那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怎么,敢做不敢当?”褚明伦根本不信,说着啪地打他一巴掌。

“我艹你大爷!”张霆嘴角见血,啐了一声道:“那你倒是自己去问曾绍,看看是我要打他,还是他上赶着找打!”

“死鸭子嘴硬!”

褚明伦抬手又是一巴掌,毕竟打人的事他听得多了,吩咐手下打自己这种事却是稀奇。张霆这会儿反应过来,忽然笑得更大声——

“到底是谁嘴硬!你家少爷知道你对他这么忠心耿耿吗?”

褚明伦被戳破肺管子,立时涨红了脸,“我效忠的是老庄董!”

“可我打的是曾绍,”张霆更加嚣张,“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

褚明伦气急了要踢人,谁知保镖忽然松开张霆,就让这人躲开了,褚明伦猛然回头,只见曾绍堵在身后,冷声问道:

“你仗谁的势?”

这里是曼庄,但曼庄也是庄建淮的资产,褚明伦狐假虎威惯了,张口就要辩解,张霆却不想听,扭头就走。褚明伦连追两步,回身愤然道:“少爷,这人来路不正!”

前面张霆停下脚步,侧过脸,只听曾绍却笑了,“我也来路不正,你连我一起办了吧。”

曾绍不是庄希文,褚明伦可以用老庄董向赝品施压,可面对老庄董唯一的亲儿子,只要曾绍铁了心,褚明伦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霆大摇大摆地离开。

“你记清楚,这里是曼庄不是老宅,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曾绍一夜没睡好,肝火正旺,此刻斜身睥睨,不禁让褚明伦产生这就是庄建淮的错觉,“听不懂人话,趁早滚回去效忠你的老庄董!”

晚上庄希文在客厅看动画,曾绍就在卧室整理,当初这间卧室是曾绍自己照着老宅那间布置的,佣人平时只负责打扫卫生,曾绍不许他们动之外的东西,不是昨晚这一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来。分门别类的时候,他忽然翻出一份文件,里面正夹着之前那份包养合同。

庄希文正在兴头上,彩色的画面忽然被一抹蓝色遮挡,他抬手打翻文件夹,幽怨地看向曾绍,只见对方问:“不记得这个?”

庄希文皱眉,显然听不懂。

“这是你写给我的包养合同,甲方是庄希文,乙方是曾绍。”曾绍抚过文件,忽然一哂,“但你才是我,所以早该是我照顾你。”

弯弯绕绕的,不如动画好看,庄希文抻头躲曾绍,曾绍偏不死心,还要凑上来,“阿文,你真的——”

这么一来二回的庄希文就更烦了,用力推开曾绍起身要回卧室,可曾绍一只手就能拉住庄希文,然后上前一步将他纳入怀中。

“我错了。”

这是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就像哄孩子那样,但曾绍明显感到庄希文身子紧绷,随即挣扎起来,他立即松开些,一点点让对方适应,也许是昨晚的保护让庄希文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又或许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庄希文挣扎半晌,竟然挣扎出些许不合时宜的困意。

“我已经成立专门的研究所,阿文,如果你真的,”曾绍摩挲庄希文后背,上一次拥抱不过几个月前,曾绍的记忆却已经有些模糊,所幸此刻对方的心跳是真实的,他听着耳边传来柔软的哈欠声,像一根羽毛擦过心头,然后他顿了顿,道:

“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第29章

周一公司上班,褚明晟送文件来,曾绍顺便提起老宅那只黑猫,说要带回去,褚明晟听清了却又问了一遍:“您想要汤团?”

曾绍边签字边点头,“昨晚在老宅看见汤团才想起来,这段时间希文休养得不错,我想把汤团带回去给他解闷。”

之前庄希文怕曾绍,他只能通过监控了解对方的情况,现在庄希文虽然不再抗拒,但白天曾绍要忙公司的事,有时候回家晚,一连几天也见不上面,曾绍怕他无聊,也怕他装得无聊。

听罢褚明晟却有些犹豫,“这。”

“怎么了?”曾绍笔下一顿,问道。

褚明晟这才说:“汤团没了。”

曾绍猛一抬眸,明明昨晚才见过,什么叫没了。褚明晟见状解释道:“今早汤团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忽然呕吐不止,兽医到之前就——”说着褚明晟眼神飘忽,又补了句:“不过这猫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

“年纪不小?”曾绍脸上阴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我看它平时可灵活得很。”

褚明晟就低头不语。

两人心知肚明,曾绍可以为一个人去质问庄建淮,却不见得可以为一只猫申冤,半晌,他才开口:“这猫谁养的?”

“汤团是六年前小庄总收养的,大学起他就定期向流浪猫狗救助站进行捐赠,偶尔还去做义工,”说着褚明晟看了一眼曾绍,“汤团是里面长得最特别的,白天看就是只纯黑猫,夜里才能看出花色,又和小庄总投缘,就带回老宅了。”

曾绍又问:“为什么要带回老宅?”

褚明晟笑得有些僵硬,“少爷怎么这么问,老宅也是小庄总的家呀。”

老宅或许是曾绍的家,可绝对不是庄希文的家,但和一个外人争论这个并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曾绍递过文件,话锋一转,“怎么我从没听他提过?”

庄氏树大招风,平时确实会固定进行一些慈善项目,既是拉拢合作伙伴,也是对公司的宣传。只是公司的慈善项目曾绍都知道,显然褚明晟所说并不在他的印象范围。

“因为这些都不是以集团为名义做的,”褚明晟一句接着一句:“不止流浪猫,小庄总还设立过一个助学基金,名叫,叫,”

“叫什么?”曾绍追问。

褚明晟抿了抿嘴答:“叫寻回基金。”

听罢曾绍的手微微攥紧,“…他这是要做给谁看?”

“不是您想的那样,小庄总他——”

曾绍冷冷打断褚明晟,“另一个呢?”

褚明晟一愣,“您说什么?”

光线一折,是曾绍头一偏看向窗外,“那家流浪动物救助站叫什么?”

第二天曾绍就驱车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招写着小尾巴救助站六个字,幼圆字体,角落还配了只橘猫脑袋。他一进门就有个员工迎上来,听了曾绍的诉求,就带他去里面的领养区。

房间门打开,两侧几排笼子里的猫狗睁着大眼睛看向曾绍,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好像在期待对方能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家。

员工和同事一边安抚一边道:“收养讲求一个缘分,您可以先看看。”

可曾绍看了一圈,再次对上那员工:“请问这里有没有纯黑色的猫?”

闻言那员工和同事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地道:“纯黑的吗?”

曾绍点头,“对,纯黑的狸猫。”

“黑狸猫在流浪猫里还是比较少见的,我们站点暂时没有,”员工不由打量起曾绍,说着就往外走,“不过我可以联系其他站点看看。”

曾绍连忙道谢,两人回到前台,那员工忍了还是没忍住:“冒昧问下,为什么一定要黑狸猫呀?”

她一看曾绍的打扮就是个有钱人,这些猫狗即便再贵也贵不过奢侈品,既然决心领养,实在不应该再提那么多要求。

曾绍明白员工的疑惑,解释道:“六年前我朋友在这里领养过一只蓝绿异瞳的黑狸猫,可惜前两天死了,我想重新领养一只。”

“原来如此,”猫虽然不在,情却还在,那员工表示理解,但又担心道:“不过这样会不会反而勾起你朋友的伤心事?”

曾绍摇头,“他还不知道,所以要麻烦您尽量找相似的。”

又过好几天,救助站的员工打电话来说还是没找到符合要求的黑狸猫,曾绍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临下班前又接到电话,赶到救助站时那员工笑着来迎,“曾先生您运气真好,本来我联系一圈都说没有异瞳纯黑的流浪猫,赶巧今天同事带回来一批,其中就有一只跟您描述得基本差不多…”

曾绍听罢终于松一口气,“多谢,辛苦了。”

“您太客气了,我们还要感谢您的捐助呢!”那员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同事,簇拥着曾绍往里走,“小黑被小区里的好心人经手接生照料过,它的生日是5月15,过两天就三周岁啦,平时要注意喂食…”

曾绍记下注意事项,员工们又拉着他谢个不停,等带着猫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曾绍一进客厅就见庄希文窝在沙发上,前几天看的动画已经完结,电视这会儿正随机播放广告,他两眼放空,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困了。

“少爷,”管家跟在曾绍身后小声道:“小庄总还没用饭。”

曾绍瞥了一眼,“他不想吃?”

“这我也不知道啊,”管家心里打鼓,道:“兴许是在等您?”

“怎么可能。”说着曾绍蹲下来,放怀里的猫咪过去跟庄希文打招呼,只见对方先是被吓到,随即喜笑颜开地抱起来:“猫,猫咪!”

这崽子虽然才刚被带回家,性子却十分乖巧,小发动机轰轰,庄希文一伸手,它就抻着脑袋翻出肚皮讨庄希文欢喜。沉闷的客厅一时焕然新生,但庄希文摸着摸着,触及后脖子时却忽然一顿。

曾绍走过去,半蹲在庄希文身前,“不喜欢?”

庄希文弹簧似的抬头,瞪着葡萄眼珠看他,瘪个小嘴却不吭声。

“吓到你了,”曾绍意会,搭在庄希文膝盖的手转而去摸黑猫,却目不转睛,“对不起。”

黑猫被夹在中间,这时忽然叫唤一声,不重不轻,于是庄希文抢过猫拢在怀里继续逗弄,可下一秒他这肚子抢先一步咕噜叫起来,见状曾绍笑道:“先吃饭,好不好?”

“猫,吃饭。”

吃饭两个字庄希文是听进去了,但他抱着猫起来,满客厅给它找饭碗,曾绍让人赶紧把车里的猫粮搬下来,边拉着庄希文打商量:“你先去吃,我让人喂它。”

“不行。”

说完庄希文冷不防对上曾绍的眼睛,一个激灵往后退,险些撞上后面的落地灯。曾绍慌忙将人拽回来,轻拍他后心,改了称呼,软下语调:“阿文,别怕我。”

就这么哄了好一会儿,庄希文的应激缓解,但还是不肯离开,一番僵持之后曾绍败下阵来,庄希文大获全胜,撸起袖子捣鼓猫粮袋,那架势恨不得把小猫咪整个埋进去。这猫见状也是两眼放光,爪子把着铁饭碗,一口下去,就吃到发了狠,忘了情。

“别倒了,”猫粮很快溢出大饭碗,曾绍抓着庄希文的手无奈道:“太多了。”

觉得多的是曾绍,庄希文可不觉得,于是曾绍眼珠一转,吓唬道:“再多就撑死了,”说着他还指向客厅和楼上卧室,一脸夸张,“吃多了会吐得到处都是,又脏又臭。”

正巧这时黑猫吃太急哕了下,庄希文一愣,回了魂似的立刻停手,曾绍趁机拉他起身,“让汤团安心吃,我们也去吃饭,走啦。”

“不要!”刚才曾绍没发脾气,庄希文胆子也大了些,此刻不听旧人,只顾新宠,背对曾绍,软软地哄着汤团:“快吃,吃。”

刚才菜就已经端上桌,眼见就要凉了,管家三催四请,可庄希文的心还系在汤团身上,曾绍的心也还系在庄希文身上,最后曾绍终于妥协道:“你喂猫,我喂你。”

前几天曾绍不在家,庄希文就是山大王,指哪吃哪,管家不敢多嘴,多了庄希文也听不进去。今天曾绍在家,各式各样都拣着让他吃一点。原本庄希文的两只眼睛都直愣愣盯着猫,曾绍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可后来一口鱼进嘴,庄希文却忽然皱眉吐出来,曾绍直接用手接了,警惕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只见庄希文苦哈哈地摇头,“不要。”

勺子里还有两瓣苏眉,曾绍不禁疑惑道:“不爱吃鱼了?”

庄希文摇头。

按说记忆能篡改,可习惯却不该说变就变,不过曾绍没多问,只顺着庄希文换了别的,问一句,再喂一勺。

一顿晚饭折腾完,曾绍坐着默默看庄希文和猫玩了会儿,就起身去外头打电话。没有工作的晚上,曾绍很少主动联系褚明伦,今晚褚明伦接到电话还有些意外,然后就顺其自然地理解为,曾绍大概是要问接下来的行程,“少爷有什么吩咐?这两天没别的行程,只有后天晚上有个庆功会,您——”

“不是。”曾绍欲言又止,后知后觉这个家里其实根本没有能让庄希文信任的人,家破人亡,谁又会在乎一个赝品的喜好?

“您说,”褚明伦就等了一会儿,见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波动,心里嘀咕着又喊一声,“少爷?”

曾绍这才反应过来,“帮我问问许主任,希文他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除了刚才的鱼肉,庄希文倒是没再排斥别的食物,曾绍自诩心细,但两人相处这几个月却从来没发现,加上之前他又拦着许应荣和庄希文见面,这会儿有事相求就心虚得很。

“…好的,”褚明伦应道:“小庄总挑食?”

曾绍陷在沉思里,嗯了一声说:“晚饭时闻到苏眉的味道就吐了出来。”

“苏眉吗?”褚明伦却想到了什么,说:

“没记错的话,夫人在世时倒是挺喜欢的。”

第30章

曾绍一愣,“母亲?”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夫人在世时常说,一斤上下的小苏眉最好,也最喜欢,淋上姜豉汁清蒸,外加一道瑶柱翅裙汤,三天两头就要吃的…”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庄希文不喜欢苏眉,是他讨厌这个家,因而讨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曾绍不由想,那么现在他带庄希文回曼庄,究竟又是错是对?

褚明伦见曾绍说完半晌不再吭声,又问:“那少爷还要问许主任吗?”

“不用了。”

挂了电话,曾绍带着一身寒气进客厅来,和追猫追得一身汗的庄希文撞个满怀,曾绍扶住庄希文,擦掉他额头上的汗,问:“真的不喜欢苏眉?”

庄希文喘着粗气莫名其妙,“什么啊?”

曾绍还沉浸在刚才,自顾自又问:“那瑶柱翅裙汤呢?”

“裙子汤?”

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家伙,庄希文眉头皱起,说完挣脱着要走,曾绍这才止了问话哄道:“好了,不逗你。”说着他手环到庄希文后心摸了摸,有点湿。

“咱们去洗澡。”然后他转过身让庄希文上来。

这几天除了偶尔犯怵,庄希文已经逐渐习惯曾绍在自己身边,曾绍也摸出些这人的喜好,比如庄希文喜欢曾绍背他胜过抱他,就像大人背小孩子那样。

去二楼的台阶上,庄希文忽然喃喃,“乔乔。”

“什么?”

曾绍偏头,对方灼热的呼吸扫过他嘴唇,只听庄希文一字一顿又说一遍:

“桥头,排骨。”

曾绍低笑,“喜欢这个?”

猫咪的叫声远去,周围安静下来,庄希文玩得累了,这会儿打起哈欠闭上眼,嘴里似乎咂摸出一丝鲜甜的滋味,然后他点头,

“想…”

曾绍会心一笑,“那明天做给你吃。”

两天后曾绍参加研发部的庆功会,宴厅里大小两桌,曾绍和陈钰昌等坐在主桌,落座后,陈钰昌举杯张罗道:“利巴布雷能重新过审,曾总可是出了不少力,泰来,你可得好好感谢曾总呀!”

斑斓的灯光下,他手指身边的郝泰来,两桌人的目光蓦地都聚焦到利巴布雷的项目主管身上。

“听说郝主管的新项目又有突破性的进展,”曾绍见他举杯起身,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家同为集团做事,没什么可谢的。”

郝泰来弓腰,听罢咧嘴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曾总,这杯酒敬您!”

两人对饮,隔壁桌的吴伯园也跟着一口闷,他进集团不久,还是个小研究员,本来没机会出席这种场合,不过研发部文总监有心提拔,而且集团少总也在,机会难得,就破格带上了他。

酒过一巡,陈钰昌继续说:“现在就等手续下来,利巴布雷上市,今天几号来着?”

有人立马应和,“15号吧?”另一个人随即看向郝泰来,“对,是15——今天是不是郝主管的生日?”

宴厅里顿时此起彼伏,“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呀!”

这日子选得巧,曾绍和身边褚明伦四目相交,等起哄声消停,他道:“不知道郝主管今天生日,蛋糕来不及订,那就来碗长寿面吧?郝主管常年在国外,不知道还习不习惯咱们国内的传统?”

“听说郝主管是兰城人,兰城素来以面食闻名,我这就去加点一份。”褚明伦随声附和,说着起身招来服务员。

“褚秘书说的对,以前过生日的时候,家里都会煮长寿面,”然后郝泰来对上曾绍,点头道:“谢谢曾总。”

不等曾绍开口,陈钰昌却抢过话,“既然家里也会做,那这会儿吃了,回家不会还要再吃一碗吧?”

褚明伦吩咐完服务员,回身看了眼曾绍,只见曾绍面色不改,依旧笑说:“双喜临门,不过分。”

“是吗?”

宴厅忽然安静下来,郝泰来看了眼陈钰昌,连忙打圆场道:“不多不多,吃得饱才有干劲儿。”

这话本就模棱两可,陈钰昌更是不依不饶,“要论干劲,那可就有得论了,”加上庄建淮不在场,此刻他端起长辈和高管的架子,“研发部向来以管线成组,直接安排项目负责人,整个研发部所有管线,算上小试中试这些,少说也有十来个组,这么多员工的心血系在一个总监身上,这担子太沉,上下沟通起来效率会不会太低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话明面是在说集团架构,其实也是在点隔壁桌的文总监,听罢文总监捧着酒杯掩饰,酒进肚里,倒壮了吴伯园的胆,只见他直直看着主桌的人,旁边同事见状拽了下他,“别看了,你够不上那桌。”

“利巴布雷再好,”吴伯园不甘心地收回视线,“那也还没上市,还没得到市场反馈,就这么急着邀功?”

但当着郝泰来和陈钰昌的面,即这话算不上大逆不道,也算得上其心可诛。文总监赶紧叫住小吴,警告道:“酒没了,让服务员再送几瓶来。”

主桌那边,曾绍看见吴伯园起身,貌似不大高兴,于是他意味深长地笑笑,“当年陈董、罗董和我父亲一起打拼,创立集团,”说着他看向陈钰昌,“关于集团架构,想必您比我清楚得多。”

闻言陈钰昌朗声笑道:“说来我也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只是有时候又替干实事的觉得可惜,如果集团的奖励机制能再丰厚一些,对研发进展肯定会更有助益——曾总,你说是不是?”

看样子陈钰昌今天是势在必得,借一众中层来向新上任的少东家施压,曾绍摸着无名指根的空白,笑意淡了一丝,“是么?庄氏有三万研究员,要是陈董都不了解,恐怕我这个销售总监就更不了解了。”

两人对视,场面再度冷下来。

正这时,宴厅大门打开,褚明伦笑道:“面来了,咱们还是先给郝主管唱生日歌吧。”

“这面做得快呀。”陈钰昌一愣,随即笑道。

面上桌,曾绍却敛了笑,见状褚明伦招呼道:“郝主管,这面是曾总特地为你点的,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说完他把碗放上转盘,往郝泰来的方向拨了下。

热腾腾的长寿面随菜色轮转,险些晃过郝泰来眼前,他回过神,伸手摁住转盘,只见油花在汤面上猛然振荡,随即忽然沉闷的一声响,是那头吴伯园将酒杯搁在桌边,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小吴你做什么!?”

文总监一开口,主桌的人更竖起耳朵看过去,只见吴伯园此刻脑门红到脖根,摇摇晃晃站起来,“郝泰来,你好大的官威呀!”

郝泰来眼睛陡然睁大,慌忙看了眼陈钰昌和曾绍,道:“小吴这是喝醉了吧?”

否则怎么敢当着集团少东家和老股东的面口出狂言?

只是要真醉了,说的话就是醉话,当着曾绍的面,郝泰来不能跟一个醉鬼计较,否则他还落个心胸狭隘的坏名声,倒计较得自己也下不来台面。

“我没醉!”

那边吴伯园挣开左右,一副烂醉的模样,“郝泰来,你在研发部搞倾轧,还霸占别组资源,踩着咱们这些同事的人头,这滋味是不是很爽快!”

“这,这,”郝泰来涨红了脸,一旁陈钰昌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曾绍,张口道:“文总监,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被点名的文总监如遭雷劈,想扇这小子的心都有了,他赶紧拉着吴伯园鞠躬道歉,可吴伯园一把甩开老大,场面就此彻底失控,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左右一起上前劝架,拉扯好一会儿才算把人劝住。

由是这场宴会的初衷早被众人抛诸脑后,混乱中曾绍牵起嘴角,平地一声,“好了!”

主桌的几人当先一震,场面霎时安静下来,只见曾绍起身系纽扣,看不出喜怒,“第一季度刚过,集团内部的人事调整还没开始,郝主管的情况我会酌情向庄董汇报,”说着他又向陈钰昌点头,似笑非笑,“陈董,我还有事,先失陪。”

然后他也没瞧陈钰昌那张铁青的脸,只是离席后经过吴伯园时,不动声色地和这人对视一眼,只见吴伯园越雷池似的立马转移目光,多大的酒疯这会儿也惊醒了。文总监原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但揣摩曾绍的神色,又好像是不打算追究,他心里打了半天鼓,就让身边的下属赶紧送这个醉鬼回家。

一场庆功宴最终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褚明伦打量曾绍的神色道:“少爷,郝泰来毕竟是集团引进的人才,今天陈董提得不是时候,但要是最后没提拔——”

曾绍忽然抬眸从后视镜里看他,目光冷峻,“集团请的是人才,不是祖宗。”

而且今天说得好听,陈钰昌是为郝泰来求恩典,实则是这个老狐狸觉得曾绍年轻不经事,想借机打压一番。褚明伦心里明白,也就不再执着,“少爷说的是。”

“去查查吴伯园说的是不是实情。”曾绍说。

“好的,”褚明伦记下来,问:“少爷您现在就回曼庄?”

刚过八点,时间不早不晚,后座曾绍闭目嗯了一声,褚明伦靠回座椅,不由感慨,“没想到郝主管和小庄总竟然是同一天生日。”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已是足够清楚,闻言曾绍捏着手机的指尖一紧,问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