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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恺嘴角一勾,“你想问什么?”

“庄希文的生父生母。”曾绍说。

这回赵恺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竟然只想问这个?”

曾绍:“这只是你的投名状。”

“好吧,”赵恺又一次低估了曾绍,但他不服气,更不喜欢别人藏着掖着,于是又问:“还有呢?”

显然曾绍不会给一个嫌疑犯任何机会,“你先说。”

“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满屋子红点的鬼地方说?”赵恺眼睛一斜,回眸对上曾绍,似笑非笑,“隔墙有耳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吧,庄大少爷。”

“我不姓庄。”曾绍指尖一顿,看起来面色如常,实则令赵恺后背莫名发凉,他又愣了下才说:“真的?”

说完他好像才回味过来笑点,摇头放声大笑。曾绍心中疑惑,但也只是默默看着对方折腾,直到赵恺自己消停下来:

“我以为你会同流合污的。”

说着狱警进门提示探视快到时间,转身的赵恺顺势凑近又加一句:

“想知道的话,就千万别让我死在这里!”

第36章

曾绍回来时庄希文正在吃午饭,一张长桌,菜色丰盛,管家仆人站在另一边,就餐的只有庄希文一人。曾绍洗了手过来,用指节捻去沾在他嘴角的米饭,问:“早上检查感觉怎么样?”

庄希文两腮一鼓一鼓,“不喜欢。”

“好好养病,”曾绍见庄希文咬着筷子看了眼虾,挽起袖子给庄希文剥虾,边说:“等忙过这阵,咱们出去散散心。”

“嗯?”听到能出去,什么饭都不香了,庄希文咧着嘴叫:“都好啦!”

“又骗我,”说着曾绍把虾递给庄希文,在对方触及的一瞬间打了个弯,径直送到人嘴里,小指顺势翘起,揩去嘴角滴落的汤汁,“医生明明说你还没恢复。”

谎言被拆穿,庄希文瘪起嘴老实吃饭。曾绍又夹了一只虾,声音忽而微沉,

“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可庄希文兀自吃饭,好似完全听不懂。

从始至终,无论曾绍再怎么哀求,庄希文都听不见,明明爱人近在眼前,曾绍却再次感到深深的挫败,他任虾尖戳进指腹,盯着庄希文,“你就真的一次也不肯信我?”

“要虾。”

庄希文没回答,只让曾绍继续给他剥虾,一张脸皱起,好像曾绍再墨迹,下一秒他就能哭出来。

算了,曾绍只当自己活该。

探监之后,曾绍提交保外就医的手续后不久,赵恺再次险遭毒手,期间手续办得并不顺利,等真正把人保出来已经过去快六个月,一眨眼又到年底了。

这天早上曾绍在市区参加一场论坛,在会场后区的贵宾室休息,半个小时后褚明伦来请。开门进了会场,嘉宾观众基本落座,曾绍的座位就在十步开外的第一排,可他脚下一顿,忽然道:“后面什么动静?”

开幕前的会场正是最吵的时候,闻言褚明伦往后看去,只见廖队几人正拦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此刻灯光都汇聚在舞台,隔着距离看不清那男人的相貌。他见曾绍也回了头,连忙招手,“曾总,我是xx公司的,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您,能不能跟您合个影?”

身为保镖,廖队本能怀疑所有靠近曾绍的人,见状他皱眉看向褚明伦,褚明伦则侧身上前挡住曾绍,“抱歉,论坛马上就要开始,还请您尽快就座。”

闻言男人十分失落,“曾总,真的不行吗?”

“可以。”曾绍忽然答。

“少爷!”

褚明伦和廖队异口同声,且不说论坛马上就要开始,几万人的会场可以说鱼龙混杂,万一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闻言那男人直接绕过廖队过来——

“真是太好了曾总,您可是我的偶像,您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想见到您…”

快门按下,褚明伦和廖队眼前一闪,那男人瞳孔微缩,手猛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下一秒却被早有预料的曾绍反手压制!

沉闷的一声凶器坠地,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一道寒光闪过,众人惊呼,会场刹那以曾绍为圆心退开一大圈。

很快廖队带人上前制住那男人,他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曾绍道:“曾绍!你不得好死!”

褚明伦直接报了警,上下左右细细打量曾绍,“少爷您没事吧!”

不等曾绍开口,一群人忽然抢上舞台,分工明确,几人夺话筒,几人拉横幅——

“堂堂庄氏集团生产劣药,串通医院欺瞒患者,草菅人命,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舞台耀眼的灯光同时在那男人眼中闪烁,他听见了,顿时笑得更加猖狂,“你们会断子绝孙的!”

现场乱作一团,聚光灯忽明忽暗,褚明伦伸手就是一巴掌,然后让人上台制止闹事者,引曾绍原路返回。

回公司后,曾绍直接上了大楼顶层,进门就问:“爸,这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高潭药事会拒绝采购利巴布雷,市场销售不理想,部门不得已换了条路子,以低价进入医保,解决销量问题为先。只是由于价格比同类药低不少,涉及专利期内回本问题,需要替换药物中的某些成分。曾绍就相关几点向董事会提出过征询,最后庄建淮拍板,说这些都属于药企常规操作,事情就这么推进下去。

可现在看来,显然实际情况已经远超曾绍原本预估的严重程度。

褚明晟关上门,径直走到庄建淮身边,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一叠照片,听曾绍语气不对,就从镜片上方看向对方,

“什么事?”

“利巴布雷,”曾绍见庄建淮一副高高挂起,心里发沉,“之前不是说好有效成分不变,在保证疗效和副作用的前提下进行微调?”

庄建淮仍旧没有放下手里的照片,垂眸继续翻看,边解释:“生产的事你了解的少,一款药即便进入市场也不能说明万无一失,所以才有反馈机制,”说着他拖长音调,“面对问题要冷静,以后有的是大风大浪,这件事我会让有经验的员工去解决,你过来。”

十二月,阴雨天,窗外淅淅沥沥,反倒让人心烦不已。曾绍纹丝不动,倒是他身后的褚明伦往前挪了一寸,然后只见曾绍右手微微攥起,防备道:“可刚刚他们闹到会场,还想一刀杀了我。”

“什么?”庄建淮抬头对上褚明伦,见对方点头后脸色转沉,“既然是故意伤人,警察自然会去处理。临近元旦,这两天你先别出席任何公开活动,过来看看这几张照片。”

庄建淮再次强调,字里行间已经带上一点命令的口吻,曾绍这才走过去,“什么照片?”话音刚落他就看清楚了,原来那是一组年轻女士的半身照,他下意识开口想要拒绝:“爸,我——”

“平时你爱玩什么我不在乎,”庄建淮冷冷打断,他提的是要求,出口就是圣旨,“但我要继承人,我和你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过了年你就三十三了,身在其位,该明白自己责任重大。”

“那您和母亲也是因为这个才走到一起——”

啪的一声,曾绍右脸五指红印,这话太重,刺痛了庄建淮,也刺得曾绍自己脸上火辣辣。

“看清楚你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庄建淮重重道。

曾绍:“爸,可我不愿意。”

“沈家还是顾家!现在告诉我,立刻安排见面。”庄建淮猛地将手中照片甩向儿子,一张张人脸从曾绍眼前飘落,只见庄建淮威胁道:“庄家要是断子绝孙,我一定会让那只狸猫死在你面前!”

曾绍是庄建淮唯一的亲儿子不错,但倘若没有庄建淮,曾绍大概不仅没有能力自保,更加护不住已经‘痴傻’的庄希文。

这就是个解不开的死亡三角。

这时忽然有电话进来,褚明晟听过挂了电话,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庄建淮,曾绍截了话头反问父亲:“您都说了我是您的继承人,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庄建淮张口:“选人。”

利巴布雷的事情还没解决,相亲的事更不能翻篇,曾绍绷着脸不说,褚明晟就要请他出门。憋了半晌,曾绍才道:“沈家,沈祚君。”

庄建淮这才松口,只见褚明晟汇报道:“替西尼的各项文件已经准备到位,想申请进入药监局的审批流程。”

“利巴布雷的问题都还没解决,”曾绍第一个不同意,“这时候申请审批替西尼岂不是难上加难?”

这会儿庄建淮语气稍缓,但威势不减,“你记住,利巴布雷没有问题,而且利巴布雷是利巴布雷,替西尼是替西尼,难不成因为区区几个闹事者,就要让庄氏集团所有项目停滞不前?”

曾绍:“可——”

“别忘了替西尼立项,庄希文也是签了字的,要真有问题,那么长的时间里怎么他都没有任何察觉?”庄建淮侧过身,不容曾绍再狡辩,“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回去收拾,等我通知!”

临近中午,曾绍马不停蹄回到曼庄,在褚明伦开口前把外套扔他脑门,大步流星上了二楼,直奔庄希文所在。

临近饭点,庄希文还在看pad,没察觉被曾绍猛地拽过手,抬眸很是不快:

“干嘛?”

“你是不是知道?”曾绍难得有些发喘,眼睛泛红,不知道是北风太烈,还是受了别的什么刺激。

庄希文心下一沉,眼中带了胆怯,“什么啊?”

“用股份,用所有一切来站队怂恿,”曾绍顿了顿,反而克制不住语气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利巴布雷会出问题?”

庄希文跪坐在沙发上,闻言好似没听懂——又是这样,又是这副天真呆傻的模样。

早上遇袭,中午受气,曾绍想告诉庄希文的事情太多,当头一件就是令他作呕的相亲任务,财阀联姻也许稀松平常,庄建淮步步紧逼,将曾绍绑在天平一端,合众人之力狠狠向远离庄希文的另一端加码。

可曾绍奋力挣扎,实则根本不想见什么沈女士顾女士,他想给也给过庄希文喘息的余地,可一月连着一月,此时此刻庄希文还在把他往外推,外界所有的纷扰连同曾绍这个人一起,统统都被庄希文用不近人情的保护壳抵挡在外。

凭什么。

曾绍顿时怒火四起,他将人一拽,“今时今日还在跟我装傻,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pad应声摔在地板上,社交软件上,庄希文的头像变暗,磕坏了一角,他想去捡,又被曾绍用更大的力气拽了过去,

“你知道利巴布雷会出问题,又故意通过替西尼的立项申请,你放手让原本就不该发生的事情持续发酵,然后用股份作筹码,全部压到我的头上,你是不是想利用我扳倒我父亲,毁掉整个庄氏集团?你就这么恨庄氏?你就这么恨我!?”

“痛,放,”

庄希文满脸痛苦,曾绍发火的样子他见过不少,可说实话,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挣扎间他几乎带上哭腔,“放开!”

“痛?”

曾绍几乎丧失理智,庄希文的示弱是火上浇油,说着他将人扛上肩头往卧室去,“今天我让你痛个够!”

阴天的卧室死气沉沉,一声又一声尖利的哭喊从卧室传出,很快庄希文的居家服就被撕了个干净。他哭喊,央求,这些曾绍全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正如庄希文一直以来对待曾绍那样。

脱到裤子的时候,庄希文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逃脱曾绍掌控,可惜马上就又被拽了回来,转身的瞬间庄希文抬脚就踹,再次逃出曾绍掌心,下床时却又太着急,正和冲进来的汤团撞个满怀。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庄希文倒地,后腰撞上实木床角,一声闷哼后就只剩下呻/吟的力气,汤团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惊慌地打转几圈,还用肉垫小心蹭着主人。

床上,曾绍当胸受了一脚,这会儿脑子倒是清醒了些,一通急火烟消云散,他就想过去抱庄希文起来,好好和对方再谈谈。

可等曾绍走到身边,刚触及庄希文,他一个激灵张口见血,细红血丝在半空扬起,庄希文嘴角鲜红如注,面色煞白,脑袋一歪就彻底昏死过去!

血,目之所及的一摊鲜血。

除了中枪那次,曾绍再也没见庄希文吐过那么多的血!

第37章

这次庄希文的胃出血情况实在太严重,曾绍头回想请许应荣过来,就算再挨一顿拳脚也心甘情愿,可惜不巧正碰上他出差。

不过半小时,司机载来消化科的好几个医生,说来也是见了鬼,今天的庄希文格外不好伺候,光是胃镜插管就折腾半天,甚至一度导致休克,连着又是几个小时的兵荒马乱。偌大的曼庄,好像只有在抢救的紧要关头才稍微有那么点活人的气息,从下午一直到天摸黑,庄希文的情况才算真正稳定下来。

曾绍水米未进,就坐在床边握着庄希文的手,又从天黑枯坐到天亮。鸟鸣婉转,他转身看了眼窗外,顿时被天光刺痛双眼,回身时他眼睛明显晕开一圈水雾。

“你是真的累了,还是根本不想见到我,所以一天一夜还不肯醒?”

曾绍的声音不重,但足够听清,倘若庄希文清醒的话。可仪器平稳规律,除此之外,无人应他。

曼庄虽然配备有专业器材和医疗室,但几个医生都说庄希文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为防万一,必须要做两手准备,因为现在庄希文恢复的速度赶不上受伤的频率,照这样下去,胃出血的情况每多出现一次,癌变的概率就大一分。

“那就是不想见我?”寒冷连同疲惫深深刺进曾绍的骨髓,说着他将头埋进被面,双手隐隐颤抖,“我只是气你到现在都不肯和我说真话。”

至亲不可信,至爱同样不可信,莫大的孤独笼罩着曾绍,从始至终,都没有减淡哪怕一丝一毫。

他孤孤单单,也许未来仍旧要如此。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曾绍还想说什么,敲门声忽然响起,他深吸了口气,然后抹掉眼泪,再抬起头,眼眶的红还没褪去,眸子已经见冷,

“进。”

开门的是褚明伦,他没进来,拘谨地站在门边,低头道:“少爷。”

“什么事?”曾绍看着他。

褚明伦说:“沈家说明天有空。”

沈家,哪个沈家,不会是要和他相亲的那个沈祚君吧?

可现在这个状况,曾绍连出卧室门的念头都没有,除非秦曼华死而复生,否则凭他晴天霹雳也没办法撬动曾绍,他就这么当着褚明伦的面描摹庄希文,一声不吭。

褚明伦:“少爷。”

他来传沈家的话,也是在转述庄建淮的意思,曾绍不答应,褚明伦根本走不了。所以半晌后曾绍牵起一丝嘴角,似笑非笑:

“沈女士什么场面没见过,也别约在外头了,就在老宅见面。”

第二天清晨,庄建淮和曾绍站在老宅大门口迎接沈祚君,人刚从车上下来,庄建淮就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祚君越来越得沈会长神韵了。”

曾绍脸上端着笑,心底实则一阵嫌恶,沈祚君顶着半长卷发,一身小香风,手捏皮包叠在身前,动作拘谨,可她和曾绍同为集团接班人,精明和野心都写在脸上,尤其沈祚君细眉长眼,看起来就不好惹。

只见她浅浅微笑道:“伯父过誉了。”

说完她就看向曾绍,只见他却是闷声不吭,庄建淮斜睨儿子,平地咳了两声,曾绍这才上前一步,连手也没伸。

“曾绍,幸会。”

官方,正式,还有点回避,和今天的场合格格不入,庄建淮脸色更沉,沈祚君嘴角反而扬了扬,伸手道:“沈祚君,幸会。”

两人这才握了手。

“这孩子刚回来不久,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伯伯倚老卖老,先替他道个歉。”庄建淮见曾绍完全的木头桩子,还不如平时出席活动的一半热络,但碍于沈祚君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笑着解释:“老宅的格局还和从前一样,让阿绍陪你四处逛逛,就当自己家。”

湖边,两人信步走了一段,停在一棵秀丽的松树下,沈祚君先开口,“不聊点什么?”

“沈女士有喜欢的人吗?”曾绍说。

“看来曾总已经有了,”沈祚君有些讶异地看了眼对方,只见他眉眼凌厉,谈及喜欢这两个字,眼底却是无尽的温柔,沈祚君眼睛一动,话锋一转,“不过家族联姻,哪个不是为利益最大化?曾总果真与众不同,能把喜欢挂在嘴边。”

这是明晃晃的嘲讽,曾绍反倒牵起嘴角,“庄家坐庄,沈女士觉得利益会在谁的手里最大化?”

近年来庄氏势头强劲,如果今天没顶个约会的名头,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在向沈氏下战书。

“曾总这话有意思。”沈祚君脸色微沉,片刻又问:“怎么不见小庄总?”

曾绍脚下一顿,很快又跟上沈祚君,抢在她之前道:“阿文最近身体不适,不过我会把沈女士的慰问带到。”

“那怎么行,”沈祚君却来了劲,十分认真道:“我和希文多年交情,出事这么久都没去探望实在过意不去,他在哪里休养——”

曾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打断了沈祚君的请求,“没记错的话,今天我约沈女士,谈的不是这个。”

除了各类商业和学术活动,这还是沈祚君第一次和曾绍私下见面,曾绍薄唇,说话时上下起伏很小,一双漆黑的眼睛更是摸不清,猜不透,但敏锐的沈祚君还是捕捉到其中一丝不快。

这点不愉快不是因为两人约会,沈祚君却非要提起别的男人,更像是因为沈祚君提起庄希文这个人,仿佛这个名字就不该挂在其他人的嘴边。

“难为曾总还记得,”两人各怀心思,沈祚君探明白了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然后她双手反剪,步伐稍稍大了些,“实话说,我对庄氏和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当年还有庄夫人和小庄总,现如今他们一个过世,一个美其名曰休养,这座老宅看着空荡荡的,更像监狱了。”说着沈祚君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今天我来也只是想看看,取代庄希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一眼有着和曾绍旗鼓相当的威赫,这才是集团少东家的风范,曾绍紧接着问:“那你猜我为什么会选你?”

沈祚君脚下一顿,回头又看了曾绍一眼。

“你对我母亲的好感其实来自于沈会长,早年她们交好,程慧芳就是她介绍来给我母亲保胎的,结果胎保住了,孩子却被掉包。”曾绍大步流星,拦住沈祚君的去路,“人情债不是区区几单生意就能还的,沈会长还欠我一个人情。”

“你,”沈祚君仰头盯着曾绍,冷哼一声,“怎么,曾总想取沈氏而代之?”

沈祚君这么说,实则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日后正面迎敌的准备,可曾绍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那边风景更好,去走走?”

临近中午,庄建淮没当电灯泡,寻了个由头已经出门,两人回来正撞上带人忙活的褚明晟,他见到两人,似乎有一瞬间的错乱,“少爷回来得早,我让人赶紧准备上菜。”

曾绍眼睛一瞥,“在搬什么?”

只见两个工人抬箱,盖子斜掩,露出一角杂七杂八,沈祚君好奇地往那里面看了一眼,褚明晟就上前挡住了视线,“不是什么要紧的,庄董准备整修地下室,这两天先把杂物清理出来。”

褚明晟这么说,反倒勾起曾绍的兴趣,他看见里面横着一根透明软管,上面还有些许暗红色斑点,下意识伸手去碰,褚明晟慌忙拦住他,

“小心脏了您的手。”

“进去吧。”沈祚君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上前解围。几人在门口杵了会儿,餐厅那边管家也来请,曾绍这才和沈祚君一道过去。

冷风起,褚明晟后心的汗凝成冰,冻得他隐隐发抖,他催促工人赶紧将东西清出去。那边曾绍脚步放得慢,走到餐厅口时,背后的动静同时传来,他蓦地回头,深深看了眼工人离开的方向。

晚上回曼庄,曾绍和张霆是后脚踩前脚,曾绍难得没先去二楼卧室,而是径直拐去书房。

曾绍大费周折保释赵恺,出来后赵恺一共坦白了两件事,一是庄希文亲生父母的下落,二是黑森林的幕后操纵者。后者盘根错节,加上警方介入,曾绍就让张霆先去确认前者。

可就算是只查人也相当不容易,一来事隔多年,二来当一个普通人隐入人群就好比石沉大海,只消一场凄风苦雨,就能把经年累月的痕迹全部冲刷干净。

书房门关上的第一句,曾绍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之前张霆无头苍蝇似的,查了将近小半年也没什么头绪,即便后来有赵恺,曾绍实则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因为赵恺始终不肯透露当年带曾绍进黑森林的真正原因,他的话亦真亦假,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来历不明,曾绍不敢轻信。加上褚明伦当时信誓旦旦,曾绍总还抱有一丝侥幸,那就是庄希文的父母或许真的死于意外,并非人为。

“那儿的村民对外来人都相当警惕,而且穷山恶水,黑白勾结,我怕呆久了多生事端,打探得差不多就赶紧出了村。”张霆身上带了伤,想起那几天几夜还心有余悸。

曾绍看张霆的神情,不由凝重道:“所以程慧芳确实被弄到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收藏呢,我的收藏呢,这里找找那里找找(抓耳挠腮.JPG)

第38章

曾绍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庄建淮为什么只是解雇程慧芳,要她们母子从此天涯永诀,并没有送警,更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以曾绍对庄建淮的了解,恐怕不会是因为什么心软,什么情面。

“程慧芳是在回宁城的前一站被拐到榆中村,人到村子前就已经傻了,我猜可能是路上喂过药,”张霆顿了顿,这些话光用嘴说出来,都令人感到寒心,“当晚她就被那老光棍用铁链锁了起来…第五年生第四胎的时候难产走的。”

这些话并不是张霆从那些村民口中打探出来的,说实话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还没贴牌的商品。张霆自认为身手不错,高大魁梧,走在路上总不至于被人觊觎,可他还是不可遏制地产生这样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只误入深山老林的小白兔,那里密不透光,阴暗潮湿之下,一星半点的好奇都会被放大,从而引来猛兽的捕杀。

情况如此棘手,张霆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可他亲眼看见那根铁链锁了别人,那不是程慧芳,也不知道是第几个女人,甚至可能不是最后一个。那女人大着肚子,无助而水汪汪的眼神就粘在张霆身上,一次又一次向他求助,她甚至以程慧芳的过往作为条件,只要出去就告诉他。

说来也巧,进门的第一眼,张霆忽然想起自己早已过世的母亲,他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一段过往、一张照片、一件遗物都没有,但听带大他的铜铁匠说,当时遇见他母亲,她就大着个肚子。

从此张霆就一直记着。

张霆向来不爱惹麻烦,那天说不上到底为什么,最后他莫名其妙就答应赌一把,冒险将人带出来。

出逃后的第一顿饭,那女人一气吃了三个包子,两碗面,外加一碗羊汤,肚子胀得老高还不肯停,张霆好说歹说,最后才把碗从她嘴里夺下来。大冬天的,那女人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张霆又带她洗澡换衣,就医治疗,前后忙过几天,那女人才终于恢复正常的交流能力。

然后那女人就坚持要打胎。

六个多月的孕妇,加上身体虚弱,引产其实风险很大。张霆就想劝说她,孩子总是无辜的,也许它也期待着来到这个世上,就像当初的他——

但那女人不是他的妈妈,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决定另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所幸引产之后,那女人也真正活了过来,也是这时候张霆才得知程慧芳并不是完全傻了,她偶尔也会有短暂的清醒,就是不知道清醒时的程慧芳面对铁链,面对非人的虐待,究竟是感到绝望,还是怨恨。那女人说最后程慧芳是难产而死,可谁又说得清那是难产,还是郁结难纾?

窗外北风呼啸,书房里一时只有张霆的声音,沉默半晌,曾绍才问:“那三个孩子?”

“两个被卖,中间转过手,大海捞针。留在家里的带把,快周岁的时候,高热惊厥没挺过去。”张霆向来冷冰冰的声音罕见地颤了颤,“我看那个老光棍瘸腿又独眼,生出来的孩子——”

曾绍猛然抬眼,打断了他的话:“那赵恺说的都是真的?”

张霆牙关一紧,点了点头,书房霎时一片死寂,曾绍直勾勾盯着他,直到眼眶泛红,拳头攥出响动。

当年的事,程慧芳是主谋,那么庄希文的父亲曾耀宗就是共犯,程慧芳难产同年,曾耀宗又被诱赌背上高利贷,利滚利到最后,身家性命抵不够利息,尸身还让人洒进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前一后,当真是给秦曼华偿命,给曾绍报仇,当初褚明伦信誓旦旦,说他们的死是意外,

确实是意外,

可真是好一个意外!

曾几何时,曾绍天真地要庄希文偿他余生,可他的父亲庄建淮实在是老谋深算,他要程慧芳和庄希文骨肉分离,死生不能相见,这是报复。他要庄希文一辈子背负害死庄夫人的愧疚,让庄希文做他最忠诚的刀,为他铲除异己,这是利用。

他几乎算尽了庄希文的一生。

说来可笑,那天手术室外褚明伦信誓旦旦,竟然真的让曾绍对此有过犹疑。也许他的父母当真与众不同呢,也许庄建淮只是爱子心切,所以一时不择手段了些。

可曾绍忘了,他们高高在上,什么时候拿贱命当过命?

曾绍脱口而出,“他们不能逍遥法外。”

张霆磨牙,“来前已经上报过了。”

“那堆东西呢?”良久,曾绍收回视线,在粗重的喘息之后问他。

“大部分是真的垃圾,你说的那根软管我检查过,上面确实是血迹,”张霆也缓过一口气,“估摸着没有一年,也有几个月了。”

不是最近的血。

纹身的前车之鉴在先,曾绍遏制不住,再次脱口而出,“黑森林里都有哪些刑罚?”

“你说这是,”张霆想起什么,猛一拍脑袋,“当年折磨庄夫人的东西——那好像就是插胃的软管!”

水刑,

用软管从细窄的喉咙一路插到腹部,然后不断灌水,等肚子胀到极点,再反向施压吐出来。听起来似乎比窒息要好上不少,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其中的可怖。

张霆不禁感慨,“父母惨死,替你挡枪,还有这些,小庄总这些年过的竟然就是这种日子?”

曾绍简直难以呼吸。

从十二岁到三十三岁,日记本里整整一个月的空白,再到突然出现的轻生念头,加上庄希文鸟儿大的胃,时不时就要作妖,做胃镜时的异常抗拒,还有医生重复多次的抵抗力低下。

日记本里的一字一句还历历在目,其中关于生病的描述极少,那么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让一个原本健康的孩子在优渥的物质条件下,反而长成今时今日的病怏怏?

更别说其中还有曾绍的一份力。

回了卧室,庄希文还躺在床上,还一如既往地沉沉睡着,有那么一瞬间,曾绍竟然不敢靠近。

难怪庄希文宁愿装傻也不愿面对自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扎在庄希文心口的刀,他却还嫌不够,要拔出来,再狠狠扎进去。

他都做了些什么?

恩怨纠葛,时至今日,曾绍没办法再说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又欠谁更多。上一辈的恩怨密密麻麻,就像一张浸润毒液的细蛛网,将两个孩子从年幼起就紧紧缠绕在一起,互相掐着对方的命门不死不休。

“你不该包养我,你应该一枪了结我。”

曾绍终于明白庄希文明明找到了自己,一边为自己铺路,一边还非要用一纸合同将自己压在身下。倘若此刻庄希文清醒,曾绍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对方杀了自己,就像当初他自己毫不犹豫地按下扳机。

因为赵恺的逼迫是一回事,那个瞬间,曾绍也是真的动摇过。

对,只要杀了自己,庄希文就可以获得自由,只要杀了自己!曾绍没有犹豫,转身从柜子里掏出枪,跌跌撞撞跑到床前,把枪放进庄希文手里,捏着他的食指扣进扳机。

十指相扣的瞬间曾绍顿了顿,随即一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说完曾绍食指正待用力,谁知枪响之前,仪器先一步鸣叫起来,床上忽然有了动静,只见庄希文的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喉咙里不断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挣扎得十分痛苦。

“医生,医生!”

曾绍惊呼,隔壁待命的医生后脚赶到,就连张霆也跟了过来,他见曾绍退到一边,顺着视线,紧接着就看见曾绍手中正握着一把枪。

上了膛的枪。

张霆不清楚刚才卧室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他还记得曾绍得知全部真相时的表情,曾总为人向来不外露,流露的真情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说明此刻内心的波涛翻涌。张霆怕这个时候庄希文再有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就趁曾绍晃神一把抢了过来。

卧室嘈杂,不断有人跑进跑出,曾绍眼里是一群白大褂围着的庄希文,对外界的反应实则有些迟缓,以至于等手上空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朝张霆看去。张霆知道自己猜对了,给枪上回保险,按捺着后怕安慰道:“曾总,你要是不在,小庄总才是真的保不住。”

曾绍先看到张霆嘴唇翕动,那些字眼绕过混乱的抢救声传进曾绍耳朵,只见他后知后觉,猩红的双眼微微睁大。这话真提醒了他,刚才是他一时冲动,庄建淮明摆着要过庄希文两次命,第二次还是曾绍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才把人救下,这时候他死了,庄希文只怕是要第一个来陪葬。

而且眼下庄希文还没醒,程慧芳的尸骨也还埋在深山,他们的恩怨总要有个了结,而这所有的前提都是他还活着,有庄大少爷,才有赝品庄希文的活路。

他至少得给庄希文一个交代。

最后两人被请出卧室,曾绍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失魂落魄地去掏裤兜,摸到烟盒的瞬间猛然想到什么,于是一把捏皱了盒子,扔到地上,又狠狠追了两脚,不由发怔:

可庄希文还愿意接受自己的道歉吗?

两小时后庄希文的体征恢复平稳,可直到周日傍晚庄希文才清醒,他看起来昏昏沉沉,眼睛睁开又闭上,好半晌才彻底清醒,可几乎是下意识地,眼中就涌出许多恐惧来。

“我不靠近,”曾绍踉跄两步,压抑着心痛,柔声哄道:“你胃出血得好好躺着,千万别动。”

这几天曾绍几乎没合过眼,胡子拉碴,发梢凌乱,不时戳到眼睛,眼底还一片青黑,要不是衣衫还算整洁,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刚从哪个园区逃出来的。

长久的对视之后,庄希文情绪平稳下来,然后忽然伸出手。他浑身蚂蚁噬咬一般钝痛,每一寸力道都会牵扯腹部肌肉,疼得直抽气,可即便如此艰难,庄希文也没卸过力。

“想要什么?”

曾绍又惊又怕,想说不知道说什么,想抓他的手更不敢,来回转了两圈,这才想起叫医生,可转身时,他忽然瞥见庄希文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曾绍冲回来,弯腰蹲在离床两步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问。

庄希文眼中刚才的恐惧已然不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曾绍,却发不出声音,张嘴咿咿呀呀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只好微微抬了抬手指。

一刹那曾绍的眼睛更红了,他不敢想,更不敢信,但喘息之后,还是问出了口:

“想要我?”

第39章

庄希文咧开嘴,下一秒又疼得抽气,眼见额角都渗出汗丝。曾绍这才敢上前抓住庄希文,细瘦苍凉的手拢在掌心,曾绍牙关紧咬,握得胆战心惊,又怕太紧,又怕太松。

“为什么?”曾绍几番开口,问出一句。

庄希文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距离之近,能看见还他嘴角附近的肌肉隐隐抽搐。

泪水啪嗒一声滴落,曾绍哽咽道:“为什么?”

他明知道庄希文此刻没力气说话,哪怕在此之前,庄希文也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实话。

但曾绍还是忍不住。

他怕庄希文装得上瘾,就像在他喜欢上庄希文之前,他自己就是这样逢场作戏的。他怕那双眼睛里既没有爱也没有喜欢,甚至只有恨。在庄希文醒来前的白天黑夜里,他没头没脑地想了许多,

唯独没想到庄希文竟然还愿意接受他。

医生闻讯赶来检查,虽说刚才看着吓人,好在庄希文的情况倒不算差,只不过肠胃问题,在癌变之前都不过一句好好养着。

曾绍搓着庄希文的手,恨不得把庄希文整个捧在手心,他还想摸摸对方的脸,但又忍住了,只问:“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医生赶紧道:“如果小庄总有胃口的话,可以尝试流食。”

卧室一时安静,众人敛息等庄希文开口,可他张了张嘴,依旧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曾绍看着他的口型猜道:“汤团?”

医生呃了声,“小庄总的肠胃功能还没恢复,还不能吃那么黏腻的食物。”没等医生说完,管家已经明白小庄总的意思,就请他们一道先出去。

“想见汤团?”曾绍问。

庄希文指头无意识一勾,划过曾绍掌心,勾得人心痒,片刻后他才又张嘴,那口型却是要吃。

这副耍赖的模样,好似还和先前一样。

但曾绍皱眉,却是真担心,“那怎么办,医生说了现在还不能吃。”

只要庄希文想,镜花水月曾绍也会想方设法达成,可实在是现在庄希文的身体还不允许。听罢庄希文轻哼一声转过脸,这就生上气了。

“那换甜米汤,或者小米粥好不好?”曾绍心急,“我把汤团抱来陪你。”

这两天怕汤团上蹿下跳没个轻重,曾绍特地让管家把猫圈在别的地方,但他见庄希文还是不回头,不由想到——

真正的汤团其实早就没了。

那么现在又何必把替身抱过来徒惹他伤心,说来庄希文和这猫一样,不过都是赝品。

曾绍心底懊恼,他又说错话了,他顿了顿,讨好地笑道:“那我们就喝点米汤好不好?”

最后庄希文算是答应了,等米汤来,曾绍把人抱在怀里一口口喂,边观察庄希文的神情。

从前庄希文生病,曾绍也这么照顾过几回,庄希文的眉眼清冷带魅,这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近距离下睫毛尤其绵密修长。曾绍的热汤送入口中,他默默吞咽,随着思绪眼睛一眨一眨。这会儿看庄希文,他似乎又浮现些许从前的影子。

不知道此刻庄希文在想什么,曾绍一颗心吊得老高,怕他继续装傻,又怕他突然‘清醒’过来,决绝地要和自己一刀两断。

所以等一小碗汤喂完,庄希文还没吭声,曾绍的后背倒湿了个干净,他看着对方漱口,躺回被窝,闭上眼继续睡觉,直到卧室恢复安静的很久之后都不敢动,

他也不想动。

白灯转了昏黄地灯,夜已深了,曾绍一直坐在边上陪他,庄希文没像之前那样让他上床,也没赶他走,甚至那只手还握着曾绍,每隔一会儿就突然攥紧,仿佛身处噩梦,生怕唯一的救命稻草离开。

曾绍欲言又止,犹豫着要不要再叫医生过来,可他刚起身,庄希文忽然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冷不防的一眼绊住曾绍,一刹那庄希文的神情汹涌而复杂,和曾绍偷窥的那夜不同,此刻他眼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不走,”曾绍福至心灵,轻拍庄希文手背,“我只是去洗个澡。”

曾绍知道庄希文素来爱洁,所以每天都会给人擦拭,小心翼翼,比对自己上心得多,有时候曾绍心情烦躁,更是随便应付敷衍了事。这副样子坐在床边看护也就罢了,倘若陪床,别说庄希文,饶是曾绍自己都觉得邋遢。

听罢庄希文又犹豫了下,这才肯放人走,只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还一直追着曾绍,直到曾绍进了卫生间。

这些曾绍全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没关门,水声哗啦,每隔一会儿,他就敲下浴室门,算上三分钟的吹发时间,前后不到十分钟,曾绍已经重新回到床边。

“我可以上床吗?”曾绍俯身问。

硕大的阴影笼罩着庄希文,但刚洗过澡的雾气又让这片阴影显得不那么可怕,两人面对面,鼻观鼻,庄希文的一小片额角还在暖光中,他看起来好小一只,柔柔弱弱,没有半点抵御的能力。曾绍的心被这副模样填得满满的,他就这么耐心等待对方的回答,直到缓慢的两个呼吸之后,庄希文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曾绍这才上了床,他没有挪动躺在正中的庄希文,所以即便床不小,躺上去的曾绍还是堪堪碰到了边界。但他仍感到心满意足,侧身拢住庄希文,温热的手贴住对方腹部,呈现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安心睡吧,我一直在。”

滚烫的呼吸打在庄希文左侧动脉,疤痕难以消退,他的心脏却始终还在跳动,和曾绍的呼吸就融在一起,略微凹陷的腹部传来持续且强有力的温度,这份可靠催人安眠,庄希文眨眼的幅度越来越小,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几天之后,庄希文终于可以尝试过渡到正常饮食,只是医生强调饮食要清淡,但庄希文又和白水煮的东西有仇,曾绍为哄他吃饭费了不少心思,可他就是量小且折腾,别说曾绍,管家在一旁都捏着把汗。

一勺喂下去,曾绍听庄希文又哼哼起来,紧张道:“难受?”说着他去揉庄希文的胃,哄道:“不着急,慢慢来。”

庄希文顶着一脑门的薄汗,饭吃到这会儿根本没吃出味道,光剩一肚子懊丧,曾绍揉过了继续来喂饭,他索性把头一偏,

“不吃。”

“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曾绍尽量放轻松,“吃个饭而已,难不倒阿文。”

庄希文睨他,接着哼唧。他的嘴唇被热饭烘过,红扑扑的,看得曾绍眼睛一暗,他忽然问:“当时怕吗?”

闻言庄希文看他,俨然一副不明白。

“地下室的时候。”曾绍补了句。

庄希文目光一闪,然后皱起眉,转瞬恢复先前不耐烦的模样,曾绍就把饭放回碗里,继续揉起他的肚子,“那次出差回来你瘦了一圈,往前推算,依稀是你拿到罗鹄章的股份之后。”

有些话庄希文憋着不说,曾绍却要点破,情人节那天庄希文吃了就吐,向来心细如发,那天也没察觉出曾绍的小动作,显然是大病初愈精力不济。

“那天趁你睡觉的时候,我还偷看了你的手机。”曾绍说。

庄希文眼珠一转,但没吭声,只听曾绍继续剖白,“我还骗了你好多次,我看过你给的字条,我骗你手机落在家里,我故意要跟你一刀两断,我知道那一晚你身体很不舒服,但是我就是憋着劲不去看你…我还想,还想杀了你。”

这些细枝末节被曾绍一股脑儿全倒出来,这架势活像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挖出来给庄希文瞧。但曾绍却觉得还不够,至少跟庄希文相比还远远不够,每当夜深人静,他想到那根带血的软管,那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和他对庄希文做过的一切,他就克制不住浑身发抖。

所以先前庄希文顶着庄氏少东家的名头,手握庄氏集团的股份,并非庄建淮念旧情,念着稚子无辜,而是因为一旦庄希文不听话他就可以斩草除根。也正因如此,罗鹄章落马,庄希文将关键股份占为己有,头顶压力之大可以想见,说不定那时庄建淮就已动了杀心。

啪的一声,庄希文打断了曾绍,“饭。”

“好。”

曾绍的手背看不出红印,庄希文没用多大劲,但这么一下,他忽然察觉到手腕上的手环不见了。

“以后不舒服要说,不想告诉我,管家、医生,曼庄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曾绍顺着庄希文转腕的动作,垂眸看他,“你想对付我,或者对付谁都不要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健康。”

头顶天花板,原先装摄像的位置也重归空白一片。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并非打消了对庄希文的怀疑,因为是真是假都变得无足轻重。实际上从庄希文阻拦曾绍自杀的那一刻起,曾绍就已经彻底缴械投降,他卸下铠甲面具,丢掉所有对庄希文的怀疑,他要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哪怕对方在骗自己,他也甘之如饴。

庄希文要装疯卖傻,曾绍就当他真的神智有缺,庄希文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庄希文要做什么他就全力助他。

只要对方是庄希文。

说完曾绍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庄希文额头,庄希文猛然震颤,压抑着混乱的呼吸,却到底没反驳。

临近元旦,这几天曾绍几乎每天加班,有时候周末也不得空,身为秘书,褚明伦也陪着少爷加班,直到元旦前的周五晚上。

“少爷,还剩一份文件。”褚明伦递上最后一份文件说。

曾绍嗯了声,“后面都没了吧?”

“对,”褚明伦点点头,“几个大单子都在走后期的流程,有什么琐事可以先让各部门自行负担,明天您安心度假,真有急事,我再给您打电话。”

曾绍打开最后一份文件,内容是人事调动,那天他吓唬庄希文,实则并没有要开除吴伯园的意思,曾绍反而把他放到副主管的位置,负责另一组研发。先不论别的原因,庄氏集团绝不能仰仗一个外人的鼻息,尤其这个人的背后还站着陈钰昌。

褚明伦见曾绍提笔要签,忽然又道:“不过吴工还太年轻,这担子于他而言会不会太重了?”

曾绍抬眸,那一眼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震慑十足,两三秒之后,他垂眸将文件签了,字迹刚劲,力透纸背,然后才问:

“重么?”

不容置喙。

无论他先前是不是庄希文的人,曾绍栽培的态度都不会变,于是褚明伦帮慌忙低头恭谨道:“不过吴工的经验确实也比较丰富,少爷觉得不重就不重。”

曾绍不再理褚明伦,眼看时间不早了,就把文件扔回给他,拿了衣服匆匆回曼庄。

第40章

鞭炮响,孩子笑闹。

南方的宁城是个沿海小城市,城区最大的路不过双向六车道,一条运河贯穿中轴,随便哪个路口拐出去就是人车混行的悠闲街道。

这就是庄希文的老家。

曾绍和庄希文是中午到的宁城,休整后出门已是下午,元旦前一天,天气不算晴,街上虽然没有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叫卖声却是此起彼伏,有冰糖葫芦、蒸糕、麦饼,还有一些小商品流动摊。街边店招五颜六色,各家都有人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卯足了劲儿拉客,还有穿玩偶服的到处发小彩气球,也送了庄希文一只。

街不大,所以烟火不散,叫人心里暖洋洋的。

曾绍牵着庄希文漫无目的地走着,擦肩而过的路人脸上都带着笑,轿车慢悠悠地驶过,司机偶尔还会和路边的熟人打招呼,明明如此喧嚣,曾绍却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宁静。

逛了一会儿,曾绍偏头去看身边的庄希文,只见他正笑着四处张望,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

“麦饼要伐啦?”

经过一个麦饼摊时,摊主大叔忽然叫住他们,庄希文凑近闻了闻,咽着口水就去拽曾绍。

“想吃?”曾绍却有些犹豫,毕竟庄希文的胃出血才养好,又容易过敏,曾绍真怕他一时贪嘴,到了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大叔看庄希文口水都要掉地上,笑道:“很好吃的,买个尝尝?”

“小伙子是上这儿来玩的吧?我们这里麦饼可是一绝的,”闲逛的大婶过来搭话,竖起大拇指道:“这大哥几十年的手艺了,迷道相当好嘞!”

闻言庄希文更来了劲,瞪大的眼珠和家里的汤团一模一样,曾绍被庄希文吃得死死的,无奈道:“请问这个怎么卖?”

大叔笑了,指着料台介绍:“噶客气,两块钱一张,甜的有海苔,咸的有虾皮和梅干菜,看看想吃哪种?”

“这个,这个!”庄希文迫不及待,指了指海苔和梅干菜味的。

麦饼是现擀现摊的,饼大馅料也足,热气腾腾的,冬日路上吃着别有一番滋味。其中海苔里掺了芝麻,梅干菜味的则裹着肉丝还有不知名的配料,曾绍帮庄希文举着,撕一点喂一点,还负责擦嘴,庄希文嚼着饼含混不清,有时候也会掰一半喂回去。

“感情噶好,”大叔看直了眼,差点把油撒到地上,他有些好奇地打量起两人的相貌,“你们是兄弟吗?相貌倒是好,但是怎么不大像捏?”

“那表兄弟或者好朋友也有可能的咯,天冷了么脑壳冻牢啦”大婶笑着拍了拍曾绍肩膀,曾绍顺着对方的意思,也跟着笑笑。

很快两张饼就这么站在路边吃完了,曾绍时刻观察着庄希文的状态,确定他没有不舒服,这才牵着他慢慢往别处走。

出了商业街,喧嚣逐渐远去,他们路过宁城高中,学校里还亮着灯,书声朗朗,隐隐约约传到街上,庄希文拽着曾绍往校门口去,到闸机口的时候被保安大爷拦下来,“唉唉唉这里是学校,外来人员不能进的啊!”

曾绍上前把庄希文护在身后,问:“不好意思,参观也不行吗?”

“小伙子外地的吧,”大爷一袭军大衣,两手交背,一听曾绍的口音,上下打量起他们,饶是对方穿得精致,说话也不客气,“我们这里除了返校日,平时连家长也不给进嘞,你真要参观么,得找教导主任或者校长”

家有家规,校有校规,曾绍不打算为难大爷,正要走时忽然听见课间打铃。下一刻庄希文快步走到围栏边,抓着栏杆就往里探头探脑。课间匆匆,走廊瞬间挤满出来活动的学生,很快有人注意到围栏边的状况。

“那人怎么站在墙边,是来给谁送吃的吗?”

“没见过这人,长得都不像咱们这个小地方的,不会是来找咱们校花的吧?你看他后面的高个子是不是跟班儿!”

“快去问问,快去快去!”

墙外的人看墙里,墙里的人也同样在看墙外,曾绍站在庄希文身后,眼中的他单薄一片,后脖颈的纹身露出残缺一角,仿佛这宁城的风一吹,就能把他送进这座青春烂漫的校园里。

多年以前,倘若程慧芳没有动邪念,或许庄希文就会在这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会考上这所高中,在这里念书,课间和同学们打闹,或许还会和校花传出什么绯闻。

总之,大概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的。

“阿文,”曾绍眼神一暗,上前劝道:“咱们走吧。”

幻想难成现实,庄希文终究不属于这里,他依依不舍,无声念了句再见,被曾绍拉着才肯走,手离开深色栏杆,在上面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从学校再往北走,街上变得更加安静,一阵风来,隐约能闻到牛粪和青草的味道,路的两边是一溜的小洋房,院子里,有人给鸡拔毛,有人给狗洗澡,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在用眼神和路过的异乡人打招呼。

“等以后老了,”曾绍忽然说:“咱们来这里生活吧?”

元旦佳节,曾绍带庄希文来宁城,一则是为度假,这是明面上的,二却是为方便张霆拿回程慧芳的骨灰。当初庄希文父母的过往查得隐秘,在得知庄希文这些年的遭遇之后,骨灰动迁的事更不能打草惊蛇,惊动庄建淮。

“嗯?”

不知道庄希文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于是曾绍停下来,郑重地面对他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到老吗?”

曾绍捧着庄希文的双手,低头看他,庄希文偏也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听罢他没回答,忽然将身一转,去踢脚边的石子。石子一去不复返,两个人牵着手,距离也随之远了些。

回了酒店,曾绍进门就看见褚明伦在前台,脚边一只行李箱。

曾绍就知道庄建淮不会放心他们两人单独出行,然后他牵着庄希文走近,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只听褚明伦先开口解释:“打搅少爷度假,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

曾绍拉着庄希文的左手微微攥紧,腾出的右手去接文件,翻开一看,很快又合上,抬眸的瞬间,目光牢牢落在褚明伦头上。

“少爷息怒,是我的疏漏。”褚明伦弯腰道。

此前对于庄希文,不光曾绍,庄建淮一样也持怀疑的态度。他不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曾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加上此行来的是宁城,就更不可能放任这两人在外。

“监视而已,褚秘书做惯了的,怎么这会儿反倒不敢说了。”说完曾绍把文件反扣在褚明伦胸膛,不等对方回答,抬脚就往电梯厅去。

饭点的酒店大堂人来人往,褚秘书霎时脸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前,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干什么吃的?阿猫阿狗也放进来!”大堂经理态度相当恶劣,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厌恶。

保安劈头盖脸挨一顿骂,这边点头哈腰,转头就去踢闯进大堂的男人,口水四溅,用的方言,从周围人的神情来看,骂得大概相当难听。

动静一时变大,曾绍护着庄希文回头去看,只见那个人人喊打的男人好像是个断了手的乞丐。不过刚才两人经过闹市,人从众的场面,也没瞧见几个要饭的,这人倒是知道来讹有钱人。

可有钱人怎么会待见穷鬼?

庄希文窝在曾绍怀里,眼皮子打架,小腿肚已经有些发软,他在曼庄呆得久,又时不时生病,今天这一趟下来确实也累了。曾绍不想庄希文看到这种场面,带人就要走,这时褚明伦反而往酒店门口去。

“都是可怜人,我给他些钱,你们别难为他。”

保安见褚明伦竟然出来说话,不由凑上来小声解释道:“您千万别给他钱,这种人最坏了,小心他们缠着您不放!”

话虽如此,保安唯恐褚明伦善心泛滥,其实也是怕给酒店招晦气,就这么掰扯两个来回,褚明伦忽然怒了,“我知道!”

保安一凛,下意识看向经理,见经理皱着眉点头,只好摊手说:“成,成,您想给就给。”

事后褚明伦去电梯厅,曾绍还在那里等他,三人进了电梯,镜中人影交错,显得轿厢格外压抑窒息,上行的失重感充斥耳膜,隐隐更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电梯过了五层,褚明伦终于开口,“我和大哥被庄董救回来之前,就和那个人一样。”

说起这两兄弟,其实曾绍更喜欢大哥褚明晟,对此曾绍也确实有些印象,褚明晟的右手似乎一直不大灵便,只不过从外表看不出异常,加上他是庄建淮的秘书,所以曾绍从来不多问。

“采生折割。”曾绍说。

这是职业乞丐中最歹毒的一种,人为地制造残缺不全的怪物,以勾起人的恻隐之心,从中牟利。曾绍有时候会想,这个社会中的恶就像那臭水沟里蛆虫,它们吃掉原本新鲜的皮肉,本该健全的人格,直到好好的人剩下白骨一副。

褚家兄弟就来自那样的组织,曾绍也刚从沼泽里脱身,他们难得有了共同话题,反倒衬得一旁的庄希文格格不入。闻言褚明伦点点头,

“我大哥的手断了,但作为庄董的贴身秘书,形象残缺有损集团和董事长颜面,所以他花重金做假肢,又特地去植皮,十几年来定期维护,就是不想外人察觉。”

这时电梯提示音响起,褚明伦的剖白也到此为止,“我的楼层到了,您放心,此行我只是来确保您的安全,期间我绝不会擅自来打扰您。”

褚明伦说到做到,接下来两天果真再没拿文件来烦曾绍。从前庄建淮用褚明伦是为监视庄希文,现在换作亲生儿子,其实不过只是换了个说法,曾绍心知肚明,于是叮嘱张霆不要来酒店,改用电话联系。

就这么等到第四天傍晚,张霆终于来电,曾绍心想尽快回华城,碍于天色已晚,还是决定隔天一早再走。

隔天凌晨时分,一场冰雹过后,窗外窸窸窣窣始终不安定。庄希文四天都没适应新床,起了床困,沾了枕头反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曾绍就更没什么睡意,他抱着庄希文,好歹得哄人睡几个小时,可等庄希文好容易来了点睡意,谁知忽然天花地板猛烈晃动起来,

彻底将两人从睡梦中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