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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老宅门口,褚明晟见来的是曾绍,那一瞬间还有些意外,

“少爷您回来了?”

曾绍没理会,进了门只问:“父亲在哪?”

“庄董现在恐怕不太方便,”褚明晟眼睛低了低,想将人往会客厅引,“您稍坐,我这就上楼请示——”

他话音未落,曾绍一个跨步径直略过,大步流星上楼去。

“少爷,少爷!”

褚明晟一路追着,声音却越压越低,等曾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刚刚站定,莫名的动静从东端传来,若有似无,彻底堵住了褚明晟的嘴。

克制的低喘在走廊回荡,和那声音混杂,混淆了来源,曾绍顿了顿,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

走到门口,曾绍抬手就要敲门,谁料吱呀一声,门冷不防自己弹开,随即从里面飞出一团黑丝袜,险些甩在曾绍本就发沉的脸上。

“拿点儿吃的进来!”

尖细的女声探出门缝,如春日里摇曳墙外的一支红杏,透着点慵懒和不耐烦,话音落地,哐的一声门又关上,门风带起丝袜,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四散开来,又被褚明晟一把抓住,只见他小心翼翼道:“您没事儿吧?”

曾绍铁青着脸看向褚明晟,褚明晟只好尴尬笑笑,“少爷刚出警局,想必还没吃早餐,楼下餐厅已经备好,少爷下楼用一些吧。”

下楼后,曾绍坐上餐椅,扫过眼前一圈食物,实则半点胃口都没有,他鼻子里充斥着刚才那股淡淡的,却足以粘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最后只闷了口清茶,

“什么时候来的?”

曾绍借庄建淮下属的手送的这个情人,名义上是来照顾庄董起居的保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是保姆,所有人也都知道她的身份不止如此。但只有曾绍和张霆知道这个保姆兼情人真正的底细。

最近曾绍来老宅,十次里总有五六次她都在,这座宅子有太多独属于庄董和秦曼华的记忆,身为庄建淮的情人,她注定和这座森严庄重的老宅格格不入,因而庄建淮一直将她养在别的地方。

但最近她似乎来得越来越频繁。

褚明晟续上茶,解释道:“大概,三四天前,天寒地冻,庄董不爱走动,就让小庄夫人过来小住。”

小庄夫人。

之前还是边女士,现在已经改口称为小庄夫人,听起来既像续弦又像娶妾。褚明晟含混其辞,小住是多久其实全凭庄董的心情,但看这意思大有可能是常住——这其实比曾绍预料得要快。

曾绍捻着茶盖,细碎的声音偶尔刮过他耳膜,鬼使神差地勾起他心底里的人,当年公司上下也都称庄希文一声小庄总,真论起来,和这位小庄夫人竟然有些异曲同工。

这些年生意场上,数不清的人要巴结曾绍,这位庄氏集团的接班人,曾绍早就习以为常,平时不过虚与委蛇,最后全都打发了,但加上庄建淮的先例,就有人效仿,也给曾绍送了个替身。

当时晚宴灯光迷离,饮酒正酣的曾绍乍一眼撞见,直接愣在当场,那模样简直真是像极了,像到曾绍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紧接着就开始幻想,也许老天垂怜,也许庄希文真的没死。

最后还是张霆上前问了句,那人吭声,似一盆冰水当头浇灌,曾绍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就这么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对方。那人也许动过脸,就连举止行为都被精心调教过,学了小庄总的六七成。

但那又怎样?

当晚曾绍并没有发作,问清楚有心人,还笑着约定要合作,那老板咧着嘴豪饮几杯,以为自己顺利攀上发财树,从此可以躺着挣钱了,哪成想曾绍转头就捅了对方狠狠一刀,还让对方打碎牙齿和血吞,以极低的价格直接收购他名下的化工厂。

从此业内再没人敢触庄氏曾总的逆鳞。

其实有时候曾绍也能理解庄建淮的一时情迷,但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老狐狸哪那么容易糊弄。庄董多年爱妻名声在外,老宅空了二十年,期间从未添过别人,现在对着一张似是而非的脸倾诉爱意和思念,这怎么可能是爱?倘若当真爱一个人,还会去找所谓的替身吗?

不对,不是对的人就是不对,差一毫一厘一星半点都不对。

曾绍目光瞬间成冰,况且前几天还是秦曼华的忌日。

“老宅只有一位庄董,”曾绍看了眼褚明晟,“也只有一位庄夫人。”

褚明晟低头,“少爷说的是。”

这时楼上似乎消停下来,曾绍抬眸看向周围,从曾绍第一次踏进这座老宅起,有关秦曼华的物件一样没撤——但今天是今天,今天不撤不代表明天也不撤,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称呼可以改,女主人更可以换,所以庄建淮究竟是睹物思人还是名正言顺地满足私欲,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者,说不定庄建淮内心早就厌烦了曾绍这个不孝子,想着再生个大胖小子,就可以分权制衡,让两子相斗,他这个父亲好渔翁得利,重揽大权。

想到这里,曾绍冷笑,“不过说不准哪天我真得改口,叫她一声后妈。”

褚明晟似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赶紧道:“少爷宽心,庄董没有这个想法,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很了解我父亲?”

曾绍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褚秘书,和那个事事无脑维护庄董颜面的褚明伦不同,褚明晟倒是和自己有一点像,那就是都惯会装模作样的,所以每当两个人单独说话,曾绍索性更懒得装了。

“明晟不敢,”褚明晟头低得更深,“只是为人父母,爱子是一定的。”

听罢曾绍站起来就向门口走,即便庄建淮此刻出来见他,他也没了要见父亲的兴致,他边走边问:“你跟着我父亲多久?”

“快三十年了。”说着褚明晟看了眼楼上。

那就是十岁左右就跟着了,按说比曾绍这个亲儿子都要亲近,曾绍牵起嘴角皮肉:“那褚秘书还真是谦虚。”

“…一眨眼也2025了,年初庄董体检,有几项指标比平时高了些。”褚明晟见曾绍要走,忽然另起话头道:“药业竞争激烈,庄董时常感慨自己身体不济,不能帮衬,就怕庄氏很快会被后来者居上。”

“沈家当家人退休的年纪尚且奋战在一线,六十岁,难道不正是闯的年纪?”曾绍回眸看了眼褚明晟,顺势往楼上扫过,“父亲让你来说这些,是要打感情牌,还是要打我的脸?”

“明晟不敢,向来只有少爷打别人脸的份儿,”褚明晟又低下头,“但我听明伦说,他最近去的几家医院里,有好几家都跟何氏有合作。”

当初下放褚明伦,不仅是对庄建淮的反抗,也是打褚明晟的一记巴掌。褚明伦堂堂少总秘书,如今沦落成区区药代,集采推广之后,药企和政府、医院的关系处理变得更为重要,换句话说,这活儿就更不是人干的了。

褚明晟口中的何氏算是几经波折的后起之秀,曾绍见过何戴怡,但在他眼里,何戴怡和其他企业家其实别无二致,倒是当年在许家靶场见过他女儿何明珊,印象还深一些。那时这个何戴怡濒临破产,没想到绝地逢生,此后却是风生水起。

曾绍眼睛微眯,褚明晟忽然提起何家,是要自己小心,还是别有用意?

这时楼上又传出动静,曾绍抬脚,褚明晟挽留,“少爷不再坐坐?”

“要了吃的就得要喝的,”说着曾绍目光转向室外的库里南,“褚秘书还是赶紧上去伺候着吧。”

张霆就坐在车里,见曾绍上车,问:“这回这么快,没吃饭?”

“是我在打搅别人吃饭,”曾绍斜眼瞥了下老宅,只觉得刚才那阵恶心再度涌上喉咙,他压了压,道:“走。”

张霆看后视镜里的曾绍脸色铁青,不由多嘴:“吵架了?”

即便曾绍拔除庄建淮的几个爪牙,每每父子相见总还都是父慈子孝的,即便当着那个情人的面,曾绍也从没有失态过。

曾绍却没再回答,话锋一转,“之前你说,工厂隔壁那块空地被谁买走了?”

印象里对此张霆似乎提过一嘴,但彼时正当2月,整整一个月,曾绍的心情都处于低谷,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买地这种小事就更没往心里去。

“何氏,”张霆点点头,红灯转绿,轿车打拐,“不过没出公示,目前应该还在拿地阶段,怎么了?”

老宅渐远,这会儿曾绍又有了新头绪,褚明晟刚才一番话,也许正是在暗示,化工厂爆炸跟何氏有关。

“拿地就要设计方案,设计之前总得勘探基地,”曾绍对上后视镜里,张霆的眼睛,“去查。”

张霆踩了脚刹车,两人同时打晃,他趁堵车的功夫回头问道:“你怀疑爆炸跟何氏有关?”

这就不得而知了,需要查过才有定论,话问到尽头,曾绍再次绕了回来,“你说什么样的父亲,会在亡妻忌日前后,当着亲生儿子的面和别的女人云雨?”

“什么?”张霆一愣,后车嘟了一声,他连忙回身启动。

路况再度通畅,张霆随即联想到刚才曾绍的脸色,只是外界多年传闻,说庄董和夫人无比恩爱,当年庄夫人离世,庄董悲痛欲绝,还因此住院整整一个月。

“这个老狐狸。”

曾绍磨了磨牙,

就怕是在装糊涂。

第52章

化工厂爆炸案,最后警方判定厂方消防不规范,处以罚款以及限期整改,隔天张霆查到消息,就直接来找曾绍汇报——

“爆炸前一天他们确实来过现场,而且当天凌晨下过雨,变电所附近的监控进水,又是早上,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张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所说却让人心惊。对方处理得如此隐蔽,没留下半点痕迹,手段越高明,越让人担心对方的真实目的。

曾绍顿了顿,道:“没有证据本身就是证据。”

“何氏最近势头猛,从前名不见经传的一家小作坊,如今都上市了,”张霆话锋一转,“我查过何氏集团的控股人,除了何戴怡,有一个你也认识。”

曾绍白他一眼,“卖什么关子。”

张霆牵起嘴角,“就是协安的许主任,许应荣。”

曾绍一愣,“许应荣?”

“正好你们也有年头没见了,”张霆点头,“要不借这个机会约他出来,把误会都解释清楚?”

曾绍脸色更差了,“他对我没有误会。”

只有仇恨。

曾绍就像一个囚徒,用精钢密铁造了个逼仄的牢笼,经年累月将自己困在原地,闻言张霆皱眉上前道:“有还是没有,那得当面才说得清楚。”

曾绍却换了个话题,“那件事呢?”

“什么?”张霆想起来,头一扬道:“她说一切如常,只是庄建淮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显得格外欲求不满,倒是并没有对她起疑心。”

“她的话可信么?”曾绍看向张霆,眼中貌似平静,可平静之下又是难以诉说的汹涌。

曾绍独自撑了四年,庄希文的人或者尸体至今没找到,庄建淮的尾巴又滑得像泥鳅,曾绍的野心越大,付出的代价也越大,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在没有庄希文的日子里。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张霆摆摆手,“我连我自己都不一定能保证。”

曾绍却道:“你知道除了你,我再没有别人可信了。”

“那也只是因为小庄总不在了。”说着张霆对上曾绍,“四年了,你还要几个四年才能放过自己?当初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小庄总自己的选择,那不是你的错。”

曾绍一愣,随即苦笑道:“是啊,不是我的错,也不关我的事。”

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苦苦维系和庄希文的那点联系,其实早已荡然无存。

“你,”张霆拉不住钻牛角尖的人,最后只说:“得,没别的事儿我先出去。”

曾绍:“等等。”

“等什么,”张霆转头,头往前抻,“同意约许应荣出来见面了?”

“不,”说着曾绍敲了敲桌面,“过来。”

这倒不是曾绍小性子,只是就算他同意,许应荣也未必肯见他。况且时机不对,此时正处在化工厂爆炸之后,若是许应荣明白曾绍的来意,只怕更加拒人千里之外。

张霆不过去,曾绍不开口,两人僵持片刻,张霆挠了下耳朵,不耐烦地咕哝了声,然后认命地走回去。

第二天,市区一家高档餐厅包厢,许应荣听到敲门声,抬头却不见门开,

“服务员么,怎么敲了门却不进来?”说着许应荣起身要去开门,下一刻又被边上的程之卓一把拉住。

“怎么了?”许应荣奇道。

两人默契地看向紧闭的包厢门,只见此刻一门之隔,服务员垂下手静静等待,他身后正站着曾绍。许应荣工作之余,就好一个口腹之欲,每周雷打不动至少一次,要来这家餐厅吃饭。曾绍要偶遇,张霆只好来碰运气,看见许应荣的人影,就通知曾绍赶紧来截胡。

当年两人因庄希文不欢而散,此后即便对面相逢,许应荣都会生生扭过头去,死不谅解。这般强硬的态度,无异于将罪责牢牢焊在曾绍身上,以至于曾绍每每看见对方,就会忍不住想起庄希文,此刻他捻着手,分明很紧张。

门开一道缝,许应荣见是曾绍,脸顿时垮下来,“你来干什么?”

曾绍强撑着笑道:“许主任,别来无恙。”

许应荣却没心思跟对方寒暄,他看了眼外头,顿时气愤,“你跟踪我?”

“对。”

曾绍毫不犹豫,连服务员都惊讶地偷瞄了一眼,许应荣更被噎住,铁青着脸道:“你倒是坦然。”

听着怎么好像在夸人?

于是曾绍欣然接受,用眼神示意包厢,“那许主任方便让我进去说话吗?”

“不方便,”许应荣抵门的手加了三分力道,“有话就在这里说。”

中午饭点,大堂有不少是全家聚餐,有几个孩子嗓门儿尖细吵得很,服务员打量着两人神色,试探问:“许先生,要不还是让这位先生进去说话吧,外面这——”

“那是你们餐厅的事,”许应荣剜了一眼曾绍,对上服务员也是不依不饶,“大堂别桌的客人也要吃饭,这世道难不成是谁的嗓门儿大谁就有理?”

服务员脸刷地一下红了,见状曾绍弯了弯腰,谦卑姿态十足,“许主任,底下人不过是拿工资干活,别为难他们。我只说几句,绝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两人驴拉磨似的,最后许应荣只好松了口,服务员长舒一口气道:“感谢许先生体谅,我这就去给二位拿茶点。”

许应荣放人进来,包厢门重新关上,他两手抱臂,气极似的踢了下椅子腿,背对曾绍道:“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了赶紧滚!”

曾绍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想替阿文报仇?”

这倒也是过于直接了,话音落地,许应荣转过身看向曾绍,眼中带着点莫名其妙,曾绍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化工厂爆炸,跟何氏有关吗?”

许应荣这才明白过来,“我姓许不姓何,曾总是不是问错人了?”

“但何氏的的确确有你控股。”曾绍说。

“控股又怎样?我只拿分红,不问公司事务,”许应荣冷笑道:“怎么曾总去了趟警局,就以为自己也有了审问别人的权力?”

曾绍立刻收敛,再次弯了弯腰,“我没这个意思,大哥,你要报仇,现在我人就站在这里,是打是骂,我都不会还手。”

“我可担不起曾总这句大哥!到我这里摆姿态,你不该打不该骂吗?”曾绍要是公事公办,许应荣还高看他两眼,此刻曾绍要套近乎,许应荣反而应激,“可我倒也没那个闲心去栽赃陷害别人,你既然开口问,我只告诉你我没有,信不信随你的便!”

曾绍眼睛一眯,“真的?”

许应荣都要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人?”

话已至此,曾绍心里有了数,他神情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扫过桌上的两套餐具,两方手巾看起来已经用过,但一块比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曾绍目光犹疑,最后落在包厢角落锁上的小门,问:

“有朋友?”

“舒——”许应荣才反应过来似的,眉毛倒立,“我请谁吃饭关你什么事儿?”

曾绍似笑非笑,“是么?”

“怎么,”许应荣冷哼,“曾总不会以为里面的人是小文吧?”

曾绍瞳孔微微一缩,顿了顿才道:“我没这个意思。”

“我倒真希望曾总能把人找出来,省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午夜梦回总叫我牵挂。”许应荣死死盯着曾绍说。

当年事历历在目,曾绍的呼吸明显重了两分,抬起的眼眸微微泛红,“…我没放弃过。”

倘若这话出自别人之口,曾绍还不至于失态,可对面站着的是许应荣,庄希文的发小,大哥,在世唯一和他最亲近的人。

因而面对许应荣的质问,曾绍总是有些底气不足,但他确实一直在寻找,即便希望越来越渺茫,曾绍也没有一时一刻想过放弃。

这时许应荣忽然说:“难怪一直找不到。”

曾绍眼睛睁大,“什么?”

“你父亲害死他全家,你还打量着囚禁他一辈子,他拼死也要摆脱你的掌控,又怎么会愿意被你找到?”说着许应荣上前,逼得曾绍一步步倒退,“换我是他,我宁可粉身碎骨撒进海里,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也绝不被你捞着半点!”

闷闷的一声,曾绍退无可退,撞上南墙,半晌之后,他垂眸道:

“打扰了。”

出门的时候,曾绍魂不附体,差点撞上端来茶点的服务员,他脑子里全是许应荣的话,一字一句剜人心肠,拼在一起,叫曾绍几乎不敢认。

是了,彼时庄希文如此决绝,只言片语都不肯留给曾绍,就是不想再和自己有半点牵连。偏曾绍还发了疯一般非要找他回来,不正是要他魂魄不宁,即便下黄泉也无法得一个安稳觉?

曾绍越想越难以克制,一路跌跌撞撞往门口去,经过一个擦桌子的员工,那员工看曾绍不对劲,心想上前扶,但看了眼自己的手油腻腻的,于是问:“这位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说着她指着座位道:“要不您在这儿休息会儿?”

“先生?”

“没事。”曾绍陡然回了魂,对上那员工,扫过她那块被揉皱的手巾,鬼使神差想到刚才包厢里的两方手巾。

刚才许应荣说卫生间里的是舒方鹤,但舒方鹤为人向来不修边幅,平时衣领翘起都懒得翻正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对一块手巾上心,还叠得如此方正?

曾绍呼吸一窒,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绝不可能的念头——

那明明是庄希文的习惯!

第53章

张霆下车正要点烟,扭头瞅见里面几个人围着曾绍,叼着烟冲进来问:“怎么了这是?”

邻桌的客人纷纷投来目光,打量着曾绍窃窃私语。张霆吐了烟又问一遍,曾绍红着眼却不吭声,扭头就要上楼,张霆下意识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阿文在上面!”曾绍回眸,眼中刹那惊涛骇浪。

“你疯了?”张霆脱口而出,语调转而又稍稍软和些,“这怎么可能?”

人死灯灭,青天白日还能见鬼不成?但可不可能不是嘴上说了算,曾绍来不及解释,甩开张霆的手,张霆只好一路跟着曾绍冲回包厢。

门开之后,里面没有阿文,甚至没有许应荣,他们只见到收拾餐具的服务员。

“人呢!?”曾绍喘着粗气问。

服务员对曾绍还有点印象,刚才还多亏这位先生帮她说话,于是她立即解释道:“许先生说没心情吃饭,结了账就走了。”

“往哪儿走?”曾绍一把攥紧服务员的手腕,眼眶转瞬变得更红,“他往哪儿走的!?”

曾绍长身魁梧,五官凌厉,平时挂着笑倒还好,脸一沉下来比鬼还森然可怖,服务员见状就有些害怕了,一时支吾,还挣扎着往后退。曾绍得不到答案,攥紧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同时吼道:“说啊!”

“你冷静点儿!”说着张霆拉开曾绍,挡住他那张阎罗脸,掏出钱包随便抓了几张递给服务员,“别害怕,我们只是想知道他们的去向,刚才吓着你了,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服务员眼睛一下被钱勾住,但又不敢拿,“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见状张霆笑得更委婉,“我们和那位许先生本来就认识,只是有些误会需要及时解开,否则就怕下次在你们店里闹起来,那样更不好收场。”

他们这种高档餐厅的卖点无非服务加环境,服务员听出张霆话里话外的意思,犹豫着道:“可他们不应该从正大门走的吗,你们刚才上来的时候难道没看见?”

正大门,这就怪了。

张霆皱眉,别说曾绍刚才就在门口附近,他也是从正门进的,门口的食客并不多,这么短的时间都没碰上,那许应荣他们要么是从后厨走,要么就还在餐厅。

但庄希文这三个字一把点着了曾绍,现在他走到哪儿就烧到哪儿,倘若对方真是庄希文还成,要是又落空,只怕曾绍还要发疯。况且显然他们并不想被曾绍找到,至少此刻还不想,那么这地儿就更不适合什么久别重逢。

张霆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回身劝说起曾绍,“曾总你先冷静一点,如果人真的还好好活着,还怕找他不到吗?”

“对,对!”曾绍猛然抬头看他,机械般重复,“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好好活着!”

这两人一个威吓,一个掏钱威吓,架势实在太吓人,服务员连餐具都不想收拾,偷摸就要溜走,谁料张霆用刚才那叠钱挡住服务员的视线,

“容我再打听个事儿,”说着张霆直接把钱塞进服务员手里,“你有没有看清另一位先生的长相?”

服务员虚握着钱,好比烫手山芋,惊疑交加不敢答。

“那个,”见状张霆眼珠一转,又追加几张,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刚才那位先生很有可能是我们曾总的亲弟弟,实在是寻人心切,劳烦您再细想想。”

寻亲这由头倒是情有可原,但服务员打量曾绍的面容,摇头道:“可那位先生和这位也不像呢。”

曾绍与张霆四目相交,随即对上服务员,“那他什么样?”

“其其实我也没看清,”曾绍一开口,那服务员小腿肚又有点软,她努力回想,“那位先生进包厢的时候就戴着口罩还有围巾,没等上菜他们又走了,只是单看眉眼的话,确实不大像。那位先生半长卷发,半扎丸子头,睫毛又长又浓密,像画了眼影,眸子却是亮晶晶的,但是看着很瘦,好像气色不大好”

听罢曾绍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他扫过门外的大堂,看到离包厢门最近的摄像头,问:“你们经理呢?”

服务员:“别的我真的不知道,您到底还想问什么?”

“不问什么,”曾绍指了指那个摄像头,“我想借调你们这儿的监控。”

信息中心在后院对侧的行政小楼,几人离开后,食客们还在低声议论,谁也没察觉有两个人从大堂厕所出来,匆匆离开。

回公司的路上,张霆手把方向盘,时不时看后视镜,上车之后曾绍再没说话,但能看到他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的监控录像里,那两人有意避开摄像头,画面又不够清晰,只能隐约看出对方的身形确实和四年前的小庄总很不一样。

红灯停,张霆开口,“会不会是别人,只是不想你看见而已?”

四年来类似的乌龙数不胜数,曾绍也曾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发疯,要不是张霆拦着,只怕当场就要把整个餐厅夷为平地,再掘地三尺,非把庄希文的三魂七魄都抓到掌心才肯罢休。

“还有什么人值得他许应荣藏着掖着?”曾绍身体随刹车晃了晃,沉声道:“不可能。”

张霆又看了眼后视镜,忍不住说:“总不能因为他是许应荣,和他一起的就一定是小庄总吧?”

“我说是就一定是!”

曾绍直接吼了出来,旁边同样停着的车里,有人好奇地往这里看过来,车内声音震耳欲聋,张霆一窒,只见曾绍垂头丧气,抓着头发,“是他,一定是他!”

“得,”轮胎转动起来,张霆叹了口气,“既然你想查,我把华城翻过来给你看就是。”

不光曾绍,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许应荣也是一样的垂头丧气,

“都怪我这张嘴!”

程之卓拍了拍他肩膀,轻咳道:“哪里能怪到你头上?”

“当然是我的错,”许应荣猛地抬头,“何氏申购地皮,紧接着化工厂爆炸,曾绍顺藤摸瓜查到我是迟早的事,这种节骨眼我怎么能带你出来吃饭?”

可许应荣的初衷也只是带程之卓出来散心,程之卓顿了顿,然后叫他,“哥,大哥?”

“别叫我大哥,我不配。”许应荣抓耳挠腮,越听越烦躁。

刚才事出紧急,许应荣害怕曾绍起疑心而诅咒庄希文,可即便是情有可原,即便庄希文已经改名作程之卓,和庄氏集团再无半分干系,许应荣也还是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巴。

“可我已经叫了你几十年大哥啊。”

程之卓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个人,如今许应荣算是他唯一的牵挂,大哥这两个字听起来沾亲带故,也只有许应荣能拉着他,许应荣一愣,然后问:“那现在怎么办?”

程之卓:“既来之,则安之。”

许应荣蹭地坐直了,“可这比咱们预料得要早得多。”

“万事万物的发展,总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程之卓靠上后座椅背,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拇指缓缓打着圈儿,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咱们不是神仙,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听许应荣欲言又止,然后就听程之卓继续说:“当年他骗过我,我也骗过他,我和他早就已经两清,该做好准备的不是我,是他。”

是曾绍要接受分道扬镳的事实。

说完许应荣皱眉看着程之卓,于是程之卓问:“大哥想说什么?”

“饿不饿?”

话音落地,空气停滞几秒钟,然后两个人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两天后,曾绍一页页翻过张霆整理的资料,抬头看他,

“程之卓?”

张霆点了点头,“这个程总是一年后空降何氏的副总裁,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是集团内部,也少有人见过真容。”

“一年后?”曾绍不由攥紧了手,也不知道是要避风头,还是那时受伤过重,所以休养了整整一年才恢复精力。

“要说何氏领导层也有几十号人,这个程之卓不控股,之前就被略过。”说着张霆看了眼曾绍的神色,此刻对方倒还算镇定,“假设这个程之卓就是小庄总,那么名义上许应荣控股,实际他来操纵,倒也不是没可能。”

曾绍放下资料,抬眸对上张霆,“如果要隐蔽行事,平时总该有个贴心的跑腿。”

“查了,他身边有个叫段克渊的秘书,倒没什么背景——对了,之前我光顾着查股东,倒是漏了个老熟人,”张霆顿了顿,“尤敬尧,还记得吗?”

曾绍眼珠一转,“他也在何氏?”他记得这个尤敬尧是罗鹄章的人,当初庄希文没收买成功,于是最后因罗鹄章下狱而受牵连。

“当年尤敬尧被裁退,之后不久就入职何氏,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为人低调得很。”说完张霆看向曾绍,眼中意味深长。

曾绍明白张霆的意思,但他话锋一转,牵出另一桩,“罗鹄章的罪证是陈钰昌提交,连累尤敬尧被开除,一开始罗鹄章死活不肯转让股份,不知道阿文用什么说动了他?”

“…三股东当初一起创业,彼此都清楚对方老底,”张霆一愣,随即道:“陈钰昌能把罗鹄章送进监狱,难道罗鹄章就没有半点对方的罪证?”

但显然,是非黑白往往并不取决于所谓的铁证如山,曾绍轻嗤,“要么罪名不够大,要么大家都不干净。”

且即便罪名不够又怎样?只要能恶心到其他人,也能叫身陷囹圄的罗鹄章痛快几分——可他始终没有动作。

这也是张霆百思不解的,“可当初罗鹄章已经入狱,管他干不干净,怎么不索性拉他们一起下水?”

“那又怎么解释后来他的死?”曾绍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霆语塞,“看来还得好好查查。”

“那些都不重要,”曾绍大手一挥,直接站了起来,食指敲击桌面,就点在那个人的名字上,“程之卓这个人才是当务之急。”

第54章

一个月后,何氏正式拿下地皮,还在走流程的时候,曾绍就主动提出要和何氏共用地下室,还设宴请对方进一步详谈。

宏大宴厅内,水晶吊灯高悬于顶,将圆桌照出五彩斑斓,波斯地毯满铺地面,人走在上面听不见声音,甚至一开口,连说话声也像被精心包装过一般。

“曾总大驾光临,真叫我们几个受宠若惊啊!”两方人马到齐,何氏的工程总起身迎接,边上副总和一众员工纷纷笑脸附和。

曾绍姗姗来迟,扫过何氏来的几个老总,不动声色道:“正好敝厂前段时间因为消防疏漏需要整改,贵司既然也要建厂房,那就是一举两得的事。”说着他让几位都坐下,吩咐服务员开席。

消防问题既是限期整改,曾绍这个由头也就只是由头而已,佳肴美酒齐备,工程总和副总对视一眼,端着酒杯起身道:“曾总,多谢您今晚设宴款待,我们先干为敬,您随意!”

张霆起身挡酒,笑道:“实在抱歉,我们曾总一会儿还有个跨国会议,不如我代我们曾总,回敬各位!”

说完张霆一饮而尽,工程总自然不好再劝,只顺着说:“不敢不敢,那总是正事要紧,不过曾总来一趟也不容易,关于这个地下室合建,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开口。”说着他挥手让末位的小刘开电脑记录。

张霆斜看了一眼曾绍,连忙拦道:“不急,几位先垫垫肚子,酒足饭饱再谈不迟。”

那头小刘绷紧的脊背放松了些,他放下电脑,狐狸似的眼睛时不时瞥向高高在上的曾绍,可酒局不喝酒,那还有什么来的必要?再说堂堂庄氏接班人,小刘不认为他们这几个虾兵蟹将能入这位少总的眼。

今晚这场说不准还是个鸿门宴。

说实话,同侧的几个老总也这么想,他们都听过曾绍的鼎鼎大名,知道这位曾总自小流浪在外,年过三十才被老庄董接回公司,却很快就上手公司事务,能力丝毫不逊当年的小庄总。且这位曾总向来不好男色女色,或者说他根本看不上别人。所以他们不敢叫人来陪,更不敢开什么黄腔,所谈不是集团发展,就是社会发展,没一个下酒菜,甭管黄酒白酒,喝得那叫一个索然无味。

张霆看出来这些老总有些局促,于是站起来主动敬酒,他是东北人,喝酒论斤,自问酒量不错,但这些工程总一天到晚泡在酒局里,更是一个个的老酒桶,几个来回后,张霆险些把自己灌倒。

好在酒过三巡,对面总算有了点醉意,这时曾绍举起酒杯,扬声道:“几位喝得高兴,我也浅酌一杯。”

快两米的人站起来,愣是打断了闷头吃菜的小刘,他这才敢抬眸,只见曾总挂着标准到没有任何感情的笑意,端着酒杯,好像举着一把开疆拓土的冷剑。

宴厅虽然大,白酒却呛得小刘格外清醒,他看得真切,那分明是心怀不轨的表情,但是你就是看不出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有种帮他出卖自己的冲动。

“曾总海量!”

工程总扶着椅子站起来,这会儿看来真有些醉了,他不仅将曾总要开会这件事抛诸脑后,看到上菜的女服务员还眼冒精光,藏也不藏。

张霆捂着嘴,闷声打了个嗝,又让人给几位老总满上,这才道:“不知道贵司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上头哪位老总,咱们两家公司买地买到一处去,也算是缘分,以后如果有合适的项目,也不是不能合作。”

合作两字一出,登时撬开了工程总迷离的双眼,何氏要真能靠一块破地皮攀上庄氏,那真是半夜做梦都要笑醒的特大功劳一件。

“曾总实在太客气了,负责这个建设项目的是我们程,”工程总话说一半,摇头晃脑又改了口,“我们尤总,回去我一定向他表达曾总的合作意愿!”

张霆假装没听见后半句,“程总?”

听罢小刘看了眼张霆,很快又低下头去,眼珠子却飞快转了下。

“不是不是,”工程总摆摆手,竖起兰花指道:“是尤总,大概是因为他以前是庄氏出身,所以董事会特地将这个项目交给他,尤总尤敬尧,不知道曾总有没有印象?”

“有,”曾绍直勾勾盯着工程总,“怎么会没有印象。”

这话轻飘飘的,工程总只当曾绍是在夸赞,“那还真是,真是——”但酒精作祟,此刻他脑子已经处于混沌状态。

“那还真是缘分——看来尤总在贵司担任要职,发展得风生水起啊,”张霆眼珠一转,接话道:“实在是可惜了,当时的事牵连尤总,否则这样的人才,我们庄氏也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对面有人忽然打了个酒嗝,然后哈哈大笑,“原来曾总志不在合作,是打量着要挖墙脚啊!”

若是放在往常,这话其实也无伤大雅,可对面坐着的是何氏攀附不起也惹不起的庄氏,更别妄想几杯酒下肚,就可以和曾绍称兄道弟。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工程总酒都醒了一多半,他剜了那人一眼,赶忙道歉,“底下人喝醉了,还请曾总大人有大量!”

“玩笑而已。”曾绍依然笑着。

副总见曾绍似乎没生气,也跳出来打圆场,兼职拍马屁,“对对对,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要说咱们尤总不愧是庄氏集团出身,董事会对尤总的能力那真是相当肯定,尤其咱们程总,更是格外信任尤总呢!”

曾绍指尖一动,装作不知,“程总?”

副总一愣,然后看了眼工程总,颤颤解释道:“啊对对,是我们的,副总裁。”

“我还以为何氏企业的副总,总该是何家的几位公子担任。”

曾绍没立刻刨根究底,但他说完,几个老总都尴尬地笑起来,要说何戴怡的四个孩子里,也就大女儿何明珊尚且有几分出息,可她视偌大的家业如无物,偏偏要去做医生。公司的重担无人能担,剩下的三个儿子,又只能说是完美继承了其父的‘优良基因’,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帮富二代真守起家业来,那就是不玩儿死他们老子不罢休。

“看来这位程总是替几位少爷打江山?”张霆打量着几个老总的反应,话锋一转,“我们曾总最喜欢有能力的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得见一面?”

小刘听到这里不由皱眉,但没抬头,饭吃到这会儿他总算吃明白了。要说他们这位程总为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刘自己是何氏企业的员工,上赶着倒贴都见不上,但这也就罢了,怎么外头的曾总,庄氏集团堂堂少总拐弯抹角,甚至特地设宴,也只为见他们程总一面?

闻言副总脊背一阵阵泛寒,搓着手支支吾吾,“这个,”一旁的工程总连忙接话,“好好好,有机会的话,我们一定,会为曾总引见!”

“好啊,什么时候?”曾绍立刻说。

工程总一愣,他不过是场面话,可没想到曾绍竟然当了真,还一本正经地问起后续,可惜今晚到现在曾绍喝了不过浅浅一杯,他又不能借醉酒的名头糊弄,最后只好老实说:“这个,曾总见谅,我得回去请示一下我们程总。”

“…曾总千万别见怪,我们程总不爱见人,以往公司里有什么文件需要程总过目,都是尤总亲自递上去的,”副总补充道:“不过程总要是知道庄氏集团的少总有意与他见面,说不定也是受宠若惊呢!”

曾绍还在笑,眼底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是么?”

再聊下去只怕越发收不了场,于是工程总自己满了一杯酒,点头哈腰道:“曾总,我们再敬您一杯!”

曾绍搁下筷子,双手交叠往椅背一靠,张霆端酒起身,替他挡了回去,众人顺势又回到别的话题上,甚至拉自家熊孩子的糗事出来溜,也不敢再提公司,再提程总。

费劲心思地联络,今晚还特地设宴,可惜没套出程之卓的半点信息,曾绍腹内空空,此刻完全没了兴致,坐了会儿就说要回去开会,等他走到楼下大厅,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曾绍斜身回头——

是刚才那个小记录员。

曾绍皱眉,只等小刘递上名片,开口自我介绍,“曾总您好,我是何氏集团销售部的小组长,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平平无奇,人也是名不见经传,曾绍不看也不接,语调客气却分外疏离,“请问有什么事?”

小刘手举在半空不上不下,也不敢直视曾绍,他顿了顿,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的,刚才我在席间听曾总似乎对我们程总很感兴趣。”

“哦?”曾绍这才看了眼名片,转身与之正对,“刘组长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程总平时确实比较神秘——”说着小刘看了眼名片,曾绍没收,却笑道:“日后刘组长要是想来庄氏,曾某随时欢迎。”

这已经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遇了,小刘克制着激动,既然此前得罪了程总,今晚又让他撞上这场酒局,人人都听出来曾绍意在何氏集团的程总,那他不如索性将程之卓当成踏板来巴结曾绍,为自己铺路。

“多谢曾总,说来也巧,前两天我去人事递交报销单,”说着小刘看了眼周围,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正好看到程总的行程单…”

第55章

半个月后的机场,登机广播在大厅回荡,张霆拉住往前走的曾绍说:“真的不去?那可是鸻康集团,李代钊当年身为药协总会长候选人,呼声比现在的雷德厚还要高不少。”

近两年庄氏无限逼近第一梯队,去年协会已表露迹象,属意将化学制药板块交由庄氏领队,此消息在药协不胫而走,李分会长分管医药商业及医疗服务,他嗅到商机,约了曾绍,是要谈日后的战略合作。

对外鸻康集团董事长不过只是两分会会长,但业内提及李会长,却是几乎和药协副会长齐名的存在。

“我雇的是职业经理,不是酒囊饭袋。”说完曾绍递过机票,检票员扫描后递还,却没见着下一张,不由抬头看向曾绍身后的张霆。

张霆愣了下,然后才给了机票,“可对方知道你屈尊宴请何氏那帮工程师,却不愿意去见他们,会觉得庄氏合作之心不诚。”

“老张,”曾绍身着羊皮夹克,短发利落梳起,走在登机桥上,阳光和杆件阴影在他身上快速交替,“这次要是不去,我只怕这辈子就要跟他擦肩而过了。”

小刘给的行程单中,可见程之卓因公外出的次数其实少之又少,在今天这趟之前,只有个国外论坛。可惜曾绍临时被绊住脚,机票又延误,等他人落地,程之卓已经提前返回国内,又是擦肩而过。前后一共就这么两次机会,已经被曾绍白白浪费一次,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

“两位先生早上好,欢迎乘坐…”

空姐就站在门口迎接,接过两人机票,引着他们往头等舱去,落座后张霆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

“那称病也好,别的什么理由也罢,至少让人家知道你没有怠慢的意思。”

曾绍心不在焉地看着小窗外远处,绵延向繁城的地平线,那里有一团阴云,明艳的阳光无法穿透,似乎还下起细雨,张霆等了等又推了下,他才道:“我会去电,不行就后延。”

飞机起飞,冲破云层,两小时后,往云层下的另一端降落——那正是程之卓所在的繁城,他带人来到当地的原材料厂考察,此刻正在听厂长汇报,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段克渊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尤敬尧坐在边上没细听,但曾总两个字入耳,他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眼程之卓。

厂长见状停下汇报,“程总有事?”

播音员一般浑厚的声音落地,两排领导加后座员工齐刷刷看向程之卓,只见他一袭羊驼大衣,戴着蓝色口罩,说话闷闷的,“不碍事,您继续。”

听罢厂长看了眼秘书,秘书连忙起身笑道:“刚好下午茶到了,想必各位也都有些疲劳了,不如歇会儿再继续?”

“老烟枪又摸裤袋,”厂长紧跟着指向下面的一个小领导,众人纷纷笑起来,然后厂长再次提议:“程总,咱们还是歇一歇再继续吧?”

会议暂歇,三人走到外头连廊,外头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垂直钻入泥泞,程之卓戴着口罩静静看着,只觉得怎么也透不过气,

“他进来了?”

设宴那晚的插曲程之卓听过一耳朵,不过几个员工都和尤敬尧打过包票,绝对没有泄露程总的行踪,怎么短短两天,这么快就查到了?

“没,就在外头路边儿守着,”说着段克渊竖起一根指头,“就一辆车。”

“正大门?”程之卓问。

段克渊点头,“对,要不一会儿问问厂长,等会议结束,咱们从别的出口走?”

可程之卓忽而一哂,“他是笃定我不敢走别的门。”

因为行事缜密如曾绍,一定会吸取此前在餐厅擦肩而过的教训,这也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他是在赌自己一定会有所顾虑,从而不得不走正门,不得不直面他。

段克渊皱眉,不大明白,也不信邪,“那这偏门儿还偏就走定了。”

“这样吧,”倒是尤敬尧看程之卓的反应,似乎猜到什么,然后他提议:“我去说说?”

程之卓毫不犹豫地摇头,“你不知道,他这人可难缠得很。”

从前曾绍就是这样,表面装得吊儿郎当,沉不下心,骨子里却和程之卓如出一辙,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儿。

单拿熟悉公司事务来说,程之卓说过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更是经常学到半夜三更,但凡有什么不懂的,不管中间耽搁多久,不管多忙多累,他始终没有放过。

尤敬尧没反驳,只反问道:“程总,您只说您想不想见他?”

两人齐齐看向程之卓,看得程之卓莫名心虚,咳嗽着别开脸道:“不想。”

这神情,嘴上说一套,心里憋着另一套。尤敬尧哪里看不出?但他立马应承下来,“那就这么着。”

程之卓:“可——”

尤敬尧却指了指他身后,“厂长他们都在等您,您先进去开会吧。”

厂子门口,张霆看见尤敬尧出来,摇下车窗,微凉细雨密密麻麻,刹那糊了一脸。

“什么风把曾总您给吹来了?”黑伞一斜,说着尤敬尧低下头,往车内一瞧,当先看见后座的黑色皮夹克。

张霆回看曾绍,不由笑道:“怎么,尤总来赶客?”

“我也不是这儿的主人,怎么能赶客?”尤敬尧端着让人无法指摘的笑容,“我知道曾总千里迢迢为的什么,我说句实话,您可别不高兴。”

“既然会让别人不高兴,”张霆霎时收敛嘴角,“尤总也可以干脆咽回肚里。”

后座的曾绍不开口,司机脾气还臭,尤敬尧倒也不生气,只说:“程总刚才改了行程,这一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何氏小门小户倒也没什么,只是难不成曾总要置偌大的家业于不顾,也陪程总在这儿空耗着?”

一个是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一个是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张霆皱眉,他离得近,这话也刺得深——几年来为了找人,曾绍确实耽误过几件大事,虽然最后都勉强处理好,但那尚且是在没找到人的前提下——

现在人可就在眼前。

要是对方成心吊着曾绍,还真说不好会不会把人吊死。

“四年我都等得,”曾绍轻笑,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终于开了口,“程总在哪里我就追到哪里。短短三年,何氏发展到如今这个规模,总不会是只为傍身养老——他应该知道,这一面在所难免。”

曾绍倒是比尤敬尧想象得要直接得多,于是尤敬尧顿了顿,又说:“曾总还是和以前一样霸道,明知道我们程总不愿意,也非逼着他来相见。”

“话可不能这么说,”张霆把手肘搁在车窗上,挤兑道:“我们曾总只是要求见你们程总一面,又不是要求上床——”

“老张,”曾绍睨了眼,深邃的目光随即看向淅淅沥沥的窗外,他一字一句分明不重,砸在尤敬尧的耳膜上,却又让他不敢不听,更不敢不从,“尤敬尧,如果你这趟是来劝我知难而退,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他想听什么我当面跟他直说就是,不需要传话筒。”

就这样,尤敬尧信心满满地下楼,最终也没劝动曾绍,曾绍说到做到,就从下午枯等到晚上,中途雨见大又转小,转而又变大,将商务奔驰的犄角旮旯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带走了肮脏,但始终没捎带来曾绍的期望。

程之卓也并没有离开,他说着不要见曾绍,实则开完会就赖在厂长办公室喝茶,一杯接着一杯,还顺道讨了顿晚饭,接着饭后消食,又继续喝茶。几个小时里,厂长的嘴几乎没停过,布满皱纹的眼睛却时不时顺着程总的目光往窗外去。

谁都知道,程总翘着二郎腿,装得云淡风轻,其实透过玻璃,一直在注视着那辆孤独的,黑色商务奔驰。

晚上九点多,到了老年人休息的点儿,厂长起身抻了抻腰杆说:“程总,招待所的房间开好了,我让秘书送你们去,”说着他指了指楼下,“她特地去瞧过,后门没人。”

程之卓心有犹豫,到底还是起了身,一脸抱歉道:“给您添麻烦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厂长不必来送。”

五月中,依山傍水的繁城一角,夜雨依旧下个没完,好端端的又刮起邪风,把这股冷意送进人的四肢百骸,简直刺骨寒心,程之卓刚下楼就打了个喷嚏,尤敬尧撑伞替他挡着雨,说:“赶紧上车吧,一会儿该着凉了。”

轿车就停在门口,段克渊跑去开车门,程之卓一只脚都迈进车里,忽然感应到什么,在转身的前一秒又堪堪刹车,就这么维持僵硬的姿态,不动,也不上车。

段克渊奇道:“怎么了?”

“什么玩意儿!?”尤敬尧回头,被一闪而过的黑影吓得声音劈叉,然后他狠狠抹了抹眼睛,壮着胆子往那儿瞧,这才看清了:

“曾总!?”

曾绍淋着雨,目光却坚定,眼中只有那人:“阿文。”

熟悉而又陌生的话音落地,程之卓浑身震颤,这才回神般慌忙要进去,见状曾绍大步上前,吼了声:

“乔乔!”

桥头排骨,乔乔,瞧瞧,瞧瞧妈妈,

也瞧瞧他。

当年程慧芳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能借两字谐音聊表内心的渴望。如今曾绍一样也不一样,他有万语千言道不尽,又怕对方实在没有耐心听。

闻言程之卓猛地抓住车门,指尖泛白,尤敬尧只看了一眼,便沉声作色道:“曾总,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庄希文就在眼前,曾绍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说着他又迈近一步,“讨厌到连一眼都不肯施舍给我?”

风雨中,程之卓始终背对曾绍,曾绍只能借着路灯看个大概,此刻两人的距离比之监控内外,明明要近得多,曾绍却觉得自己根本抓不住程之卓。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抓住过。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