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霍见秋在他眼前招招手:“不认得我了?”
“见秋。”齐棠小声说。
“嗯!”霍见秋嘴角含笑, 用力点头:“刚回到家没看到你,听爹娘说你在外面放风筝, 就出来了。”
齐棠扭过头去, 鼻子眼眶莫名发酸。
要是阿爹阿娘也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就好了。
霍见秋乱了手脚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默默在旁边陪他。
齐棠手中的线一圈一圈放出去,风筝越飞越高。
霍见秋也跟着将手里的线放出去。
霍玉舟喊道:“臭小子回来了, 哇, 风筝放这么高,小心吹断线!”
霍见秋冲他笑了笑:“嗯, 回来了。”
霍桨看到他也走了过来:“见秋,一年没见变化好大,差点认不出你了!”
霍见秋停下来跟几位哥嫂聊天,才说两句, 一扭头, 糖糖风筝已经断线了,人也跑出去好长一段路。
他顾不上再说,风筝线往霍玉舟手上一塞, 赶紧追上去。
手中线松时, 齐棠心中莫名轻快, 追着风筝跑出去。
风向一如去年, 风筝过了桥,到了田野的那一边。
看到风筝落在田野, 齐棠脸上露出笑容, 霍见秋的声音追在后面,他也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桥那边去。
霍见秋走到他身后,他还在收线, 把断了的线系回去,收回线圈里。
身后的少年等了好久,又喊了一声糖糖。
齐棠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荡开了层层涟漪,却是不敢回头,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霍见秋张了张嘴,心里有好多冲动的想法,最后都不敢,压了下去,只能跟在他后面。
齐棠突然回头,风将他头发飘得往后直扬:“你的马呢?”
霍见秋愣了愣:“嗯,在家里休息。”
想到什么,他又道:“你是想骑马了吗?”
齐棠摇摇头:“你怎么不回家休息?”
霍见秋:“……”
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坐在齐棠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他:“你真不知道我,为何不回家休息?”
齐棠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喃喃道:“我知道。”
“什么?”
刚才已经坐下去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身旁,声音靠得很近。
齐棠推着他肩膀:“你可以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放风筝也不迟。”
霍见秋浑身脏兮兮的,休息自然是要先洗澡,刚要回房找衣服,齐棠抢先一步:“我帮你找。”
自然而然就进了他房间,房间主人都愣了愣,之后又笑起来。
齐棠也是走进去之后才回过神来,羞得无地自容。
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维持镇定,一本正经帮霍见秋拿衣服。
拿到亵裤时,脸蛋又更红了几分。
霍见秋提水进澡间,刚好遇到从澡间出来的他,对视一眼,各怀心思,一个脸上有笑容,一个垂着眼眸害羞紧张。
齐棠刚要逃离,被霍见秋喊住了。
“这不是我的……”他提着一条白色的裤子,有些不好意思说:“亵裤。”
齐棠尴尬得无地自容:“你、原本的、被我洗破了……”
也不管他听没听到,赶紧跑了。
回到房间砰地一声失手关了门,钻到床上捂着被子没脸见人了。
霍见秋提着那条白色的裤子,轻轻哇了一声,突然好幸福。
洗澡的热水很烫,那裤子更加烫。
少年满身不适应,躺在床上都有点睡不着,整个房间香香的,更重要的是这亵裤,这裹着的地方已经烧起来了。
齐棠哪里也不去,跟着许美莲在院子里面剥冬笋,打算晒点笋干。
一大堆的冬笋剥开来就那么一点点能吃的。
霍柏在旁边切片。
霍今夏也不出去玩了,跟小伙伴一起在西厢房堂屋玩耍。
家里就挺热闹的,大房三房还过来串门,霍老头霍老太都过来了,还有大伯二伯以及两个伯娘。
一大家子人,可见人丁兴旺。
妇人们帮着一起剥冬笋,男人则去做饭。
儿子一回来,霍柏就去买肉了,就是他叫其他两房过来吃饭的。
许美莲接过切竹笋的任务,别看竹笋多,刨了真没多少,切完之后烧开水煮一煮,再用冷水泡一天,大日头晒干就好。
齐棠带几个小孩玩,霍老太又拉他说话,齐棠乖乖坐着陪老人,等有人插进来才走开,凑到灶房看看今天吃什么。
院子摆了几个大盆,里面是乱爬的螃蟹,还有乱蹦的虾,不少牛肉,白切鸡烧鸭烧鹅都有。
这一顿异常丰富。
狗子兴奋地摇着尾巴。
开饭的时候,还没见霍见秋起来,许美莲啧道:“臭小子,估计是累坏了!”
另外给他留了饭菜。
这一顿霍家真是出了血本,齐棠分到两只螃蟹,好大一只,怎么也要三四十文一只。
螃蟹好吃是好吃,吃起来却是麻烦,霍老太他们只能吃一下蟹身,腿就吃不了了,霍春行霍今夏跟霍桨的两个小孩,直接拿小牙齿咔哧咔哧咬碎蟹壳取肉吃。
齐棠也可以咬,就是不好意思,拿剪刀来剪着吃。
螃蟹好吃,白灼虾也很不错,其他的也都不赖,这一顿饭吃得热闹,吃完了也没见睡觉的那小子起来。
霍玉舟笑道:“都要走了,为之接风洗尘的人没见着!”
许美莲道:“应该是真困了,回来的时候看他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还直打哈欠。”
齐棠眼睛颇为意外,他看到霍见秋的时候,那家伙状态好得很,恣意活跃。
霍玉舟也道:“啊,是吗?我们见的不是同一个见秋吗?我看他活蹦乱跳挺有精神的!”
冯枫看了齐棠一眼,偷偷笑。
大冬天吃完饭就容易困,大家聊了一会儿,各自归家午睡。
院子里安静了,齐棠还往东厢房看了看,某个人房间一点动静没有。
躺下了又睡不着,索性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一圈。
身后突然有声音响起:“糖糖起这么早。”
一扭头,许美莲他们都已经起床了。
齐棠慌张道:“我、我给娘亲也收拾一下房间。”
“好啊。”许美莲笑道。
晚上的饭菜简单,晌午的剩菜再添点新菜,饭菜摆上桌,霍见秋都还没有醒。
许美莲又说了声臭小子,这下子是真担心了,进他房看了一眼,见他睡得好好的,也没打扰,轻手轻脚出来。
各自洗澡回房歇息,灯陆续熄灭,院子里静悄悄的。
齐棠一咬牙也把灯给吹熄了。
谁知就是这个时候,外面有了动静,狗子欢快地叫。
齐棠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灯刚熄,现在还能点回来吗?
就在他挣扎纠结时,狗子叫声往这边靠近。
之后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低柔的声音:“糖糖,睡了吗?”
齐棠心跳快得让他没来得及过多思索就过去把门开了。
房门设在堂屋屏风后边,这个地方挺黑,只看到黑漆漆一道人影,看不清脸庞,低沉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要吃点夜宵吗?”
刚睡醒的少年嗓音慵懒,黑暗掺了点蛊惑的味道,听着可爱又撩人。
齐棠神差鬼使地点头。
齐棠刚跨出门槛就被绊了一脚,霍见秋眼疾手快扶住他。
两手相握,少年掌心烫得齐棠差点站不住。
洗澡泡澡时,熨贴的温度会使人舒坦,但从来没有一个温度像少年掌心的温度这般慰贴,直抵心脏。
齐棠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少年拽得更紧了些。
“黑,我拉你好走些。”
慵懒的声音更添了几分沙哑。
齐棠就莫名任他拉着走了。
大院子一路门槛台阶,被他拉着,速度也不快,齐棠却越发走得跌跌撞撞。
下台阶时撞到他怀里,甜香入鼻,那是自己摘的香草,若隐若现的味道缠在少年身上,把他熏得迷迷糊糊。
到了灶房才点灯。
昏黄烛光打在少年脸上,才半年没见,脸庞俊得陌生,齐棠不敢多看,眼睛四处闪躲。
霍见秋打了两碗饭,齐棠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看到满满一碗饭推到自己跟前惊呆了:“这么多?”
就跟祭神时那般,碗堆得满满的。
霍见秋努力压着嘴角:“嗯,多吃点。”
齐棠老实道:“吃不了。”
“那我吃。”
齐棠把碗推过去,又被推了回来:“你吃不了我吃。”
齐棠浑身都被烧了一遍,小声说:“别这样。”
霍见秋咯噔一下,赶紧老老实实拿碗过来把饭摊了,就剩那么一点点再推回去。
吃饭时他有点沉默,感觉糖糖生气了。
看糖糖捧着碗,低着脑袋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吃,霍见秋道:“能吃完吗?”
齐棠吓了一跳,差点没摔了碗,小声说:“可以吃完。”
霍见秋收拾碗筷,齐棠拿牙粉细细刷牙,等霍见秋也过来刷牙齿时,他牙齿都快刷秃了,擦了脸上水珠小声说:“那我先回房了。”
霍见秋上下左右手都快都冒烟了,也没赶上他的速度,嘴里还含着牙粉,忙道:“等等!”
赶紧冲洗了,拿手帕擦脸。
齐棠定定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都好僵硬,不知道转向哪边,眼睛也不知看向哪。
咚地很轻一声,霍见秋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看着他轻轻叹息:“我送你回房。”
他手一伸过来,齐棠赶紧转身踏步往前走了,心跳乱怦怦,差点没撞墙。
霍见秋垂了眼眸,还是跟在他身后送他回房,站在门口等他关了门。
齐棠跌跌撞撞回到床上,一下子钻进被窝里,心跳乱到久久难以平息,握着被少年拽过的手,现在还感觉烫烫的,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觉。
模模糊糊做了一个梦,看到了霍见秋,还是今天放风筝的情景,回过头来看到他逆着风坐在那里,头发衣服随风飘向这边,五官轮廓绝美,还有他独特低沉的声音:“糖糖……”
齐棠从梦中惊醒,天已大亮,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扶了扶脑袋,突然有点不对劲,手往被子里一摸,心下大惊,他尿床了?
但不是,好像比尿床还糟糕,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懵了好久,拍拍脑袋赶紧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这换出来的亵裤却不知怎么办才好,外面有声音也不敢拿出来洗,就只能先藏起来。
他心事重重,连霍见秋喊他都不知道,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出门了,赶紧提了一桶热水进房。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谁知把脏水提出来的时候,遇到了院中舞剑的霍见秋。
“糖糖你怎么了……洗衣服为什么不到外面洗?”
“没没什么……”
齐棠低着头赶紧躲开他。
水倒了,也不好意思再洗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也知道这件事跟霍见秋有关系,不敢跟他说。
霍见秋在家里一直不出门,齐棠心事藏不住,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出去玩?”
霍见秋抿唇:“你不是说要跟我放风筝?”
他衣服都还没有洗呢,哪里有心思放风筝:“你、自己去吧。”
霍见秋沉默了。
以前他们都是一起玩的,从来没试过他在家里,他叫他自己去玩。
很不甘心,低声又说了一遍:“你不是说跟我放风筝?”
齐棠耷拉着脑袋道:“明天再放吧,今天有些累,不想去。”又补充了一句:“你出去玩吧。”
霍见秋刚要说什么,霍玉舟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见秋在做什么呢?走,一起去买年货,糖糖也在啊,正好一起去买年货!”
齐棠低声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之后回房了,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空空如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衣服给洗了。
之后在院子里发呆,直到桃花跟小雨过来。
他虽然跟桃花小雨玩得好,但也知道哥儿跟姑娘本身还是有区别的,不会跟她们说这种事。
齐棠泡了茶,跟她们在房里做针线活又喝茶聊天。
以前齐棠衣服都是在外面买的,现在好了,跟她们聊着聊着,衣服也给做好了。
她们教他裁布做衣服,他教她们刺绣。
除了字识得不多,他母亲聪明伶俐勤劳能干,甜品跟绣活都能拿得出手。
他继承了母亲的天赋,稍稍做些绣活,都能让桃花小雨惊艳。
桃花感慨道:“都手把手教了,还是绣成这个鬼样,算了,我还是做做衣服算了。”
三人里面就她天赋最不佳,小雨中规中矩,照着样子可以绣出来,但没了样式就不行了。
院外有声音,窗户被敲响,许美莲笑道:“糖糖,外面有肠粉卖,你要不要吃。”
齐棠眼睛亮了亮,说:“要吃,两条肉肠,多加点辣酱加点酸萝卜。”
“好咧,那我现在去买,桃花小花也一起吃点吧,今天晌午咱们就不煮饭了,下午饿了再煮点面。”
说完就拿碗出去了。
桃花小雨都忍不住夸:“三婶对糖糖好啊。”
齐棠脸上尽是笑容,美莲姨对他没话说的。
浇上老板特制辣酱的肠粉说不出有多好吃,三人吃得脸颊嘴唇都红艳艳的。
霍春行霍今夏吃完了,跑来跟齐棠说肠粉好吃,这才跑出去玩。
院子重归安静,窗户再次被敲响时,齐棠看到了霍见秋。
少年站在窗边,手中提着个食盒:“要吃粉吗?在街上买的。”
齐棠不太敢直视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吃过了。”
“啊?”霍见秋脸上很明显的无措。
小雨笑道:“你快出去吧,我看他都要碎掉了。”
齐棠走出来,可以看到霍见秋的气息不匀,可见一路好赶回来。
不忍心拒绝他,便道:“我已经吃过了,要不下午再吃?”
“也好。”霍见秋松了一口气,露出个笑:“这汤跟粉分开的,要吃时,把汤热一热,粉倒进去就好。”
“嗯。”
齐棠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对站着,突然没了话,但谁也没有离开。
齐棠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眼前的少年褪去了青涩。
在这个角度很明显可以看到他的喉结,性感得要命,而且还滚动了一下。
齐棠垂下眼眸,紧张地揪着个手指头,很不自然道:“那我、回房了?”
霍见秋声音有些低沉:“今天不放风筝了吗?”
“下午吧?”
“好!”
等他回房,桃花很兴奋地上来挽他的手,眼睛都在冒光。
她今天才看到霍见秋,刚才整个人都愣住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美男子,此刻都沉浸在刚才的那惊鸿一瞥里:“哇,见秋这次回来变了好多,我都认不出来了!以前是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但不会到这种一眼看到就哇,俊得流口水的感觉!”
齐棠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小雨暗暗推了推桃花,使着眼色。
桃花反应过来,忙道:“糖糖,我就随便感慨一声,真的对他没什么想法!就是路边看到一个南瓜很大,我也会觉得哇……”
齐棠被她逗笑:“嗯,我知道的。”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你们俩关系这么好,我们都不会乱想的!打一开始就是默认的!”
她指了指外面,又指指齐棠,然后对了对指头。
齐棠脸蛋又烧起来。
桃花小声说:“你们两个都很好看,真的很般配!”
“其实,别看他跟我哥玩得还挺好,我们基本没说过话,上一次他忽然找我,我还挺纳闷,后来发现,哦,原来是让我多来找你玩。”
齐棠心里头的猜想就这么被她说出来了。
桃花笑道:“一开始确实是他让我来找你玩的,但是现在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玩的!现在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小雨挑眉道:“那我呢?”
“对,还有你!”
三人乐成一团。
齐棠提议道:“要不下午我们去放风筝?”
下午起来霍见秋已经把汤重新煮沸,粉泡进热汤里,直接就可以吃。
齐棠过来时,两个小孩已经吃上了。
大家一起拿风筝出去放,霍见秋还挺开心,看了齐棠好几眼,终于有独处时间,刚出门就傻了眼。
桃花小雨铁牛石头,一大群人在那里等着呢。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人?”
真的很多人,齐棠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小声回应:“应该是欢迎你回来的。”
话音没落,他们就迎上来了,一个个喊着秋哥。
簇拥上来差点没把霍见秋抛到天上去。
“秋哥你终于回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了,外面闯荡江湖感觉如何?”
“昨天我就看到秋哥了,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那么大声喊他都没应!”
霍见秋没什么表情被他们推搡着去了田野。
齐棠跟几个姑娘走在后面,看这群少年热情满满,嘴角也弯起来。
人群里耀眼的少年,他很喜欢,特别是他回头看过起来的时候,心动更是达到顶峰。
今天的田野比以往都要热闹。
霍见秋被少年们推出去,一定要他练几招给看看。
在大山村没出过去的少年们对外面充满憧憬,霍见秋好不容易划了两招,又被他们拉着问,外面到底有什么。
霍见秋道:“没什么,就是比镇上大一点。”
但没有人信,一个个揪着他不给他走。
铁牛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糖糖,嘿嘿笑道:“秋哥,你告诉我们外面发生了什么好事,我们就告诉你关于糖糖的事!”
霍见秋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一把揪过铁牛:“什么事?”
少年那边突然全情激昂起来,齐棠这边也是觉得奇怪。
齐棠正纳闷着,霍见秋看了他一眼,突然咬着牙往回走。
齐棠心头一跳,顿觉不妙,把风筝往小雨手中一塞,就追着他跑。
铁牛石头他们也跟在霍见秋后头,齐棠问:“他干什么去?”
铁牛有些尴尬:“呃,秋哥听到了陈庆有欺负你的事情,估计要去算账。”
齐棠啊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还没到家就见霍见秋拿着剑背着弓气冲冲从里面出来,翻身跨越上马。
喊他,他就回头看一眼,马步更疾。
铁牛惊恐道:“我□□操要出事!”
齐棠道:“快帮我把柏叔美莲姨喊来!”
“去喊了去喊了!”
陈家门外,陈老头跟霍见秋打一照面就破口大骂,提着柴刀追上去:“又是你这个瘟神,我还没找你们霍家算账,你就找上门……啊!”
少年看到他,一言不发搭弓,咻地一声利箭指着他射来。
陈老头惊恐睁大眼睛,那支箭擦着他的脸射过去,他颤着手摸着脸颊,湿了一片。
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尿了出来:“杀杀杀人了!”
霍见秋从他身边走过,他拖着双腿在地上爬,惊恐地嗷嗷叫。
霍见秋拔出剑,狠狠一脚踹开门:“陈庆有给我滚出来!”
陈老太跑出来怒道:“搞什么?”
霍见秋一箭射过去,她啊啊啊啊地又跑了回去。
陈庆有他爹提着菜刀出来:“我跟你们拼了,不给我们陈家活路,我也不要你们活!”
只见一道黑影射来,他手中的菜刀被射飞出去,他的手抖成筛糠。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没看清楚,只见少年再次搭弓,拉了满弦,瞄准了他:“陈庆有!”
陈庆有他爹双腿抖抖抖抖抖:“他他他他他……”
咻的一声,那箭射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看在头顶上的箭,屎跟尿都出来了。
陈庆有终于出来了。
霍见秋看到他眼睛都红了,大吼道:“竖儿敢尔!”
双手握着剑就要砍死他。
陈庆有看到霍见秋像看到了鬼,惊恐大叫着,就要往回跑。
霍见秋飞奔过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双手握着剑柄,高高抬起,眼看就要一剑下去结束了人。
齐棠这时才赶到,大声喊道:“见秋!”
少年手中的剑还是义无反顾地下了去,正中陈庆有腹部,鲜血溢出。
还不止,他把人提起来,把对方当成萝卜疯狂的在他身上削。
陈庆有惨叫着,衣服像萝卜皮一样乱飞。
齐棠差点没吓腿软,眼泪飙出来,哭着上去阻拦他:“你疯了,杀人偿命啊!”
霍见秋咬牙道:“死不了,没这么便宜他!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齐棠抱着他,用尽了力气往外面推都推不动,逼不得已,只能跟他说真相,但这真相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想在他耳边说,谁知就这么跟冲动的少年亲上了。
霍见秋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现在好了,好像不用说,也已经被压制下来了。
齐棠脸蛋涨得通红,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陈庆有他娘抱着儿子啊啊啊地哭:“做了什么孽,我都做了什么孽?庆有都已经疯了,你们还不放过他!”
霍见秋收回目光,没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冷声道:“你们做了什么?呵呵,你们将该千刀万剐!糖糖才是做错了什么,你们不肯放过他,该死!”
说着又动了怒,还想上去打人,齐棠死死勒住他腰。
霍柏许美莲赶来看到陈家人还全虚全尾,松了一口气。
大人来了,陈老太找回勇气,还要起来骂,许美莲一巴掌扇过去:“你再说,是不是还没被打够!”
陈老太扶着脸颤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谁敢想霍家这种不主动惹事的人家,连儿子冲动上门杀人也帮护!
村长来了,许美莲也坚决不认错,头仰得比天高:“道歉赔偿?想得每,打死是活该!”
大夫火急火燎跑过来,哎呀,陈庆有屁事没有,伤口早就止住了。
大夫还忍不住夸霍见秋:“后生好手段!要不要学医?”
回到家,大门一关,许美莲立刻撕下护犊子的和睦表情,指着霍见秋怒喝道:“臭小子跪下,你你你你你我我真是气死你了!”
霍见秋跪下了,嘴还是硬着的:“我心里有数,他死不了!”
许美莲气得差点没仰过去:“心里有数,万一呢,万一你的数错了一寸!”
霍见秋斩钉截铁:“不会!”
许美莲心口的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差点气晕过去,四处寻找工具。
眼看就要往农具房走去,霍柏赶紧将一根竹子塞她手里。
许美莲狠狠鞭在霍见秋身上,一边打一边骂:“臭小子臭小子,你真是要气死我,这种事情你都干得出来,我真是白教你了,从小到大就教你刀剑无眼,这么危险的事情,谁给你的信心!”
打了半天,竹枝断了不少,少年跪在那里,脸上戾气半点没消。
许美莲一揪他衣服,娘的穿了一身衣服在这里。
把衣服全部扒光,一根竹枝没打完,身上就噌噌起垄。
许美莲将残枝一丢,骂道:“今晚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霍柏着急道:“跪一晚吗?这天寒地冻,让他穿个衣服吧。”
两个小孩赶紧给哥哥披上衣服,刚才娘打哥哥,他们都吓傻了,哇哇哭。
霍柏有些得寸进尺:“那饭,要不也让孩子先吃吧?”
“饭什么饭?他这么有骨气,还吃什么饭!”许美莲把矛头转向霍柏:“都是你这个当爹的一点威望也没有,搞得儿子现在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慈母多败儿你懂不懂,将来他若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赔我!十月怀胎,难道我就不痛他吗!”
霍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夜晚,许美莲回房了。
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儿子,霍柏苦口婆心劝道:“见秋以后还是别这么冲动,拿弓拿剑的,太危险了。”
霍见秋道:“爹,我没做错!就是要给他足够的震慑,他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
霍柏哽了一下,重重地唉了一声,也回房去了。
许美莲在里面喊道:“理他做什么,等他跪一个晚上就老实了!”
所有的灯都熄了,院子里安安静静霍见秋跪在那里,没有反省,只恨打得不够狠,唯一就是自回来之后就没看到糖糖了,晚上喊吃饭也没见出来。
他正想悄悄起来看看糖糖怎么了,西厢房侧房突然亮了起来。
小哥儿扶着油灯走近,借着摇曳的火光可以看到他发红的眼睛,霍见秋心头一紧:“别哭了,我没事,好好的。”
齐棠抽了抽鼻子,也不说话,就去把人扶了起来。
霍见秋看了看主卧,咬牙还是起来了。
齐棠把他拉进了灶房,灶房里还温了剩饭剩菜。
说是没有给霍见秋留饭,还是够两个人吃。
齐棠点起炉子拿了药要给霍见秋擦,霍见秋有些尴尬道:“要不等我先洗个澡?”
齐棠定定的看着他又抽了抽鼻子,霍见秋改口:“擦个身也行,很快的!”
小哥儿讷讷地点点头。
霍见秋怕他离开,提了水飞快擦洗,被打过的地方痛得直抽抽,衣服换了,也只穿了薄薄一件,心脏怦怦乱跳地回灶房,看齐棠还在,松了一口气,小声道:“要不到我房里去,这外边挺冷的?”
第37章
霍见秋把火炉提了进去, 门窗都关了。
不知是房里暖起来的缘故。还是想起自己身处何处,齐棠脸颊后知后觉红起来。
霍见秋坐在桌边, 吞了几口冷水, 终于放下茶杯:“你还要帮我涂药么?”
齐棠点了点头,脸颊红得要滴血。
霍见秋一下子笑起来:“那我脱衣了?”
“嗯。”齐棠低低应了声,眼眸垂得更低。
霍见秋莫名觉得, 这顿打不亏。
他刚把腰带除下, 衣襟散开,露出说不出多性感的薄肌。
裤子紧紧勒在腰上, 窄窄的腰肢看着不要太迷人。
齐棠看着地面,看了一眼霍见秋又扛不住搜索开视线。
等他完全把衣服解开,看到上面一道道红肿,齐棠心中旖旎顿消, 指腹抚过那一道道鞭痕, 眼泪又止不住,拿出药来默默给他擦。
霍见秋偏过头来:“别哭,一点都不痛!”
齐棠声音哽咽道:“以后做事还是三思而后行吧, 不要这么冲动了, 若万一死了人可怎么办。”
霍见秋小声道:“不会死的。”
“若万一呢?”
见他眼眶红红的, 霍见秋也不忍心与他争辩, 沉默不说话。
看他这么倔强,齐棠心里越发难过:“你要是出了事, 家里可怎么办?”
后面的声音更小了些:“我又怎么办?”
霍见秋心头一阵触动, 低声道:“我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不懂,那种烂人,不值得你赌那个万一。美莲姨柏叔也是怕你出事,就是怕那个万一, 才不是担心他们,是怕你冲动,万一出了差池,那我们怎么办才好?见秋,刀剑无眼,万事没有绝对。”
霍见秋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又酥又软,酸楚中又带着些甜,终于低头道:“我不会了。”
齐棠软声道:“明日跟美莲姨道个歉。”
“嗯好。”
齐棠给他身上所有的鞭痕都抹了一遍,等他转过身来,看到他精壮的胸膛跟漂亮的脸蛋,又扛不住。
肩宽腰窄,连坐在那里都有一股说不出的美感,抽条的身材,又不至于过分瘦削,恰到好处的健美,万分养眼。
肩膀上有一点红痕,前胸倒是没有。
齐棠涂完赶紧站起来:“好了,明天记得给美莲姨道歉。”
“好,等等,还有膝盖,你不帮我涂吗?”
“哦。”
齐棠有些无措,还是乖乖地坐下,等霍见秋卷起裤脚。腿很好看,又长又直,很有美感,又不失力量感,就膝盖青紫一片。
齐棠垂眸帮他涂药,哪里都不敢乱看,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看少年贴得有些近,齐棠忍不住道:“你不把衣服穿回去吗?不冷吗?”
霍见秋看着齐棠都舍不得移开目光:“不冷啊。”
齐棠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翘起,脸长得那么好,声音就很有特色,不是不好听,而是比温润的声音更直激心室。
霍见秋也跟着笑:“笑什么?”
齐棠哪里敢说他声音连忙摇头,低着头继续给他涂药。
两人脑袋都快磕到一起了,齐棠终于反应过来他自己就能涂得到,把药膏往他怀里一塞,落荒而逃。
一大早霍见秋就去找老娘认错:“我知道错了,犯不着为那种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以后不会再如此。”
许美莲没这么容易放过他:“做事这么冲动,以后也不许去押镖了!”
“不去是不可能的,糖糖爹娘还没找回来。”
“有没有可能他们自己会回来?”
霍见秋低着头不说话。
许美莲摇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儿子大了不由娘。
霍柏劝道:“他心里有数的,已经不是小孩了,这都快十六岁了。”
“我希望你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放心吧娘,我不会再这么冲动,而且我也没有很冲动,我都没杀他。”
说完他反应过来自己嘴快,瞥了一眼,只见许美莲倒吸了一口冷气,张着嘴深深呼吸,好久才平复下去。
“算了,我不管你了,再管你,我感觉我要少活好几十年!”
她抱着一卷画,摸着上面三岁小娃在那里哭:“我以前那么乖的见秋,怎么就没有了?”
霍见秋低着头走出房间。
齐棠在院子走来走去,都紧张死了,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霍见秋拉过他,走快了两步,小声说:“没事了!”
齐棠才不信,回头又看了两眼,被霍见秋拉着出去了。
今天最好夹着尾巴当孙子。
往田野去的路上,霍见秋道:“我买了不少花种子,等到开春,你可以种。”
“嗯。”齐棠点头,好生期待。
田野里堆了火,里面丢些番薯土豆板栗,一群少年围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地说着报复陈庆有的事情。
说到齐棠要亲自把陈庆有引出来,霍见秋拧着眉不赞同地看着齐棠,还摇头。
齐棠把下颌抬高也不听他的,跟昨天硬说自己没错的某人一样。
听到他们成功套麻袋,将人揍了一顿,又连续两日扮鬼吓人,特别是齐棠亲自出去把陈庆有引到竹林,之后拿假头吓人,又来一个无头身体扭曲爬行。
霍见秋嘴角染上笑,看着齐棠:“可以!”
铁牛笑道:“嘿嘿,可不是,想不到糖糖的点子还挺多!”
霍见秋道:“你是怎么想到的,你怎么知道他怕鬼?”
齐棠道:“其实第一次他肯定不信,但接连受惊他就不由得不心惊胆颤,之后又日夜惊扰,就算没病也要吓出病来。”
说完他神情反而落寞了:“我家开药铺时遇到一个大姐姐,原本是下嫁,便是如此被她丈夫吓傻了。”
“……”
之前买了硝石在夏天做冰糕,现在好了,都不用硝石,天气冷冷的,早上起来还能在菜叶子上拿到冰块。
霍今夏霍春行晚上还装了糖水去冻,早上起来冷飕飕的,却还嗦着冰块乐呵。
这个天气这么好,不拿来做点冰糕就太可惜了。
牛奶跟玉米淀粉白糖搅拌一起,放锅里炒到浓稠状,倒进模型里,里面再插一根棍子,方便吃而不用拿手捏着冰块。
放置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就硬邦邦的。
霍柏许美莲各来一块,冻得直哆嗦,真没有这些小孩这么能耐,一人一小块蹦得可开心。
一转眼就是大年三十,一如去年的忙碌,不过今年没有分开各家吃各家的年夜饭,而是到老宅那边吃了。
大伯出钱请两个弟弟家一起吃饭。
那大闸蟹比霍柏买的还要大不少。
几个小孩拆了盖,看到蟹黄,嘴巴就舔上去了。
霍见秋拿了个慢慢开,去掉蟹心、白色血块、白色小条也就是蟹腮,牙齿肠道各种,清理出来剩下能吃的核心部分,就是那么一点,连腿肉都被他捅了出来,也没多多少。
齐棠跟他一块拆,他拆完了自己还没拆完,乱七八糟地找着内脏。
他知道有很多不能吃,但是实在太麻烦了,索性跟小孩一样,除了壳全都吃了,反正一年到头也不会吃两次螃蟹。
谁知那已经拆好的螃蟹就这么推到了他跟前。
霍见秋接过他手中的:“先吃,我来帮你拆。”
霍玉舟忍不住啧了声。
冯枫在桌下偷偷踩了他一脚:“没见你给我拆一个!”
霍玉舟吮了手指赶紧道:“现在拆现在拆!”
“咦,脏死了,手都不洗一洗,我不要你拆!”
霍桨咳了声:“媳妇要不要帮你拆一个,我可以洗手。”
孟可道:“正经点。”
齐棠差点没把头埋到盘里去。
旁边某人硬是开完了四个螃蟹,菜都凉了,就剩他们两坐席。
大伯娘过来收碗筷,笑道:“慢慢吃不急。”
把残羹剩菜端走,就留下他们两个的饭菜。
回家时大人小孩都已经洗完了,许美莲道:“你们先去洗澡,一会贴对联了。”
霍柏跟两个小孩早就开工贴上了,齐棠先洗换了身红色新衣裳,霍见秋眼睛都直了一瞬,之后他也换了身红色的新衣裳。
贴堂屋对联让霍见秋来,齐棠跟两个小孩在下面帮他扶梯,少年如履平地,轻而易举上去,双手拿对联,不扶梯也不带怕。
一切完毕,祭过神明,大人就要给小孩发红包了。
霍见秋尚未成亲,不用给弟弟妹妹发红包,但他出门在外也买了些礼物,拿出来一一分了。
上次给齐棠买了银簪,这一次给他娘买了一个银手镯,父亲买了一双鞋,弟弟买了一支笔,妹妹买了头花。
而齐棠又是一根发带,外加一大袋普普通通的花种子。
还一人送了一个食盒。
齐棠迫不及待地回去拆来看看。
这食盒雕刻漂亮,打开有两层,上层七个格子,下层没格子。
大袋子里面放了好多小袋子,拆开了是各种各样的种子。
看着那多花种子,齐棠眼眶莫名一酸,自己的才是这里面最难搞的,好多种子他分不清楚,但是有一些看着又很熟悉,比如凤仙花向日葵莲花的种子。
齐棠将种子又重新扎回去,抱在怀里满心欢喜,他一定会好好种。
出来的时候,霍见秋就在堂屋,看到他站了起来,见他满脸笑容,也忍不住笑:“喜欢吗?”
齐棠小声说:“喜欢。”
霍见秋止不住得意,原来送对了礼物就是这样子的。
“到开春我会回来,等我一起种。”
“好!”
“有点事,借一步说话?”
两个小孩就在堂屋里玩,齐棠矜持道:“那到我房里?”
这是自齐棠搬进来之后,霍见秋第三次进这个房间,上一次还在这里睡了一觉,当时睡醒只觉不似人间。
齐棠也莫名紧张:“什么事?”
霍见秋掏出荷包,送到齐棠怀里:“这笔钱,是这半年走镖所得。”
荷包微沉,齐棠垂着眼眸,当着少年的面把里面的钱拿出来,里面只有一枚十两的小金子。
齐棠愣愣地眨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霍见秋去抢劫了秦元玉。
“这?”
霍见秋撇嘴:“他拿了你十两金子,我给你赚了回来。”
齐棠道:“走镖赚这么多钱的吗?”
霍见秋:“嗯……”
不敢告诉他,怕他担心。
齐棠也没有多问,回头开了柜子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荷包手帕。
他默默拿起一个香囊,别到少年腰部:“你自己在外要小心些,家里人都在等你回家的。”
一句话胜过他娘千言万语,霍见秋心脏一片柔软,握着腰间香囊低声道:“好。”
从小哥儿房里面出来,霍见秋身上添了不少装备,荷包手帕,更有一根红色发带,他直接束到头上去,跟他的一身红衣裳还挺搭,俊得没边。
连他娘都夸:“哎啊,好啊,糖糖绣的发带啊?”
“嗯,还有这香囊。”他一点都不知道矜持。
齐棠刚要跨步出房,闻言僵住了,抬着脚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他没把自己送他的荷包手帕也秀出去。
齐棠深深吸口气,走出来,笑着给家里人都送了一份礼物,都是香囊,连霍柏都有。
“里面放了草药,提神安眠的。”
霍柏乐呵道:“谢谢糖糖,有心了。”
除夕晚,宁静的小山村鞭炮声不断。
齐棠睡眠断断续续的,睡醒时天亮透了。
霍家上下都忙着摆八仙桌祭神,桌面上是茶水糕点果子。
拜过之后,再放一串鞭炮就是迎了春,吃过朝之后,自家小孩就可以去别人家讨红包,反之亦然。
锅里炖的汤圆早就浮起来了,齐棠最多能吃两个,吃一口糯叽叽的汤圆,再喝一口甜汤,好像就是年的味道。
他们家吃饭还是晚的,霍桨一家跟二伯一家一起过来串门了,一进门便说:“吃了没,才吃啊?”
许美莲笑道:“在吃了,才开始吃。”
霍柏赶紧放下碗筷,一边喊霍见秋烧茶,一边拿出红包给小孩子分,就连霍桨孟可霍玉舟冯枫都有。
齐棠帮这位霍见秋泡茶,这是他们自己炒的茶叶,一冲开水就一股茶香。
两个少年一个托盘,一个给送茶。
二伯娘笑说:“不用这么客气,自己喝了会倒。”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红包红他们。
除了二伯跟二伯娘的红包,齐棠还收到了四位哥嫂的红包。
霍二伯二伯娘都是比较好说话,平时笑盈盈的。
霍大伯就威严些,大伯娘也很好说话,还很勤快,不怎么到其他家。
等吃完朝,他们要回老宅,给两位老人拜年。
老头跟老太太正在路口跟以前的邻里聊天说话呢,脸上都笑出褶子。
回来这么久,天天在这里聊,怎么都聊不够。
许美莲他们一大群人来到时,也在这里站着聊了一阵。
旁的婶子奉承道:“子孙满堂,又这么孝顺,大叔大婶真是幸福哦!”
老两口乐不可支。
到了老宅,讨到大伯二伯娘的红包,大人们在聊天,霍春行跑过来喊:“哥哥糖糖哥哥,出去放炮啦!”
一句话所有年轻人都出来了。
村里旮旯角落四处有小孩,时不时就响起一声砰。
这炮小时候齐棠勉强敢玩,现在不敢了,听声音都害怕。
一群人来到田野,在地里面刨个坑,炮埋进去,砰的一声泥土飞溅。
霍玉舟道:“那个不过瘾,来这边,这干鱼塘好玩!”
鱼塘中心还是有水的,四周已经干枯了,一块块裂开的淤泥。
把泥挖开,下面还有泥泞。
好多小孩子在这里炸泥。
有一些炮贵的,几十文一个,霍玉舟就买了些,在淤泥里都不用挖坑,直接把炮压进去,点了火赶紧跑。
砰的一声震天响。
跑得慢就溅一身湿泥。
齐棠有些怕这个声音,将耳朵捂得严严的。
冯枫在他旁边说:“这个炮太闹腾了,震得耳膜疼。”
齐棠道:“是啊。”
霍见秋道:“那我们玩些小的吧?”
霍玉舟还要再放,一回头,人都走光了:“哎,别走啊。”
冯枫道:“你自己放吧,叫你别买这么大的偏要买!”
霍桨也说:“没办法娃他娘不许玩这么大的。”
铁牛跑过来:“玉舟哥,我来陪你玩!”
齐棠一行又到了田野,有小孩子拿狗盘盖着鞭炮。
狗子汪汪汪追自己的盘,突然咣的一声响,吓得往周边窜。
冬天沽水期,平时不许去的江河也可以去了。
水流褪去,露出冲刷干净的沙滩,中间挤着一汪清流。
小孩子赤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也不觉得冷,这沙子很粗也不见他们说扎脚。
齐棠迅速点了炮,丢进水里,捂起耳朵。
砰的一声,溅起高长的水花,心里有些畅快。
沙滩里卧着大片漂亮的鹅卵石,齐棠放了两个鞭炮就过去捡鹅卵石了,还有不少小姑娘小哥儿也跟着捡,他们玩掷石子的游戏,若是遇到大小一致还称手的鹅卵石,那最好了。
齐棠顺着河岸找了一段,霍见秋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这里有个漂亮的!”
回头,少年宽阔的掌心卧着几个圆润透亮的鹅卵石,其中有一块更像玉石一样晶莹剔透。
看他眼睛亮亮的,霍见秋笑道:“要吗?”
齐棠接过来,泡了泡水,感觉更漂亮了,眉眼弯了弯:“谢谢!”
没多久齐棠也捡到了一个好看的,长得像剥了壳的茶叶蛋,要小很多,颜色还更诱人一些。
齐棠开心道:“像不像茶叶蛋。”
霍见秋张嘴冲他手啊地一咬,做了一个要吃的动作。
齐棠赶紧往后面一收:“不给吃!”
小心收进了荷包里,还拍了拍。
这地方近竹林,旁边很多柴,刚好堆叫花鸡。
孟可担心孩子玩水:“还是回田那边堆吧。”
他们村子的规定,原本小孩出田是不可以越过竹林的。
就连齐棠小时候也听了不少关于这片竹林的恐怖事情,譬如竹林盘着蟒蛇,突然窜出来一口把小孩子给吞了。
还有这里面的虫子都不能碰,一碰就会变成虫子。
其实就是骗小孩不给过来玩。
他们带小孩来这里玩也确实不该,会让小孩子误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他们村子里的水路很多,唯独这河是禁区,太深了。
一群人又回到田野里,生火开始做叫花鸡,霍见秋跟他两位堂哥各抹一只鸡,今年早有准备,一房弄了一只鸡。
烤火的同时放风筝,番薯土豆先一步熟了,拿树枝从火堆里翻出来,外表都烧焦了。
这个正是趁热吃才最好吃,那么滚烫的番薯,拿竹叶包着下面,霍玉舟一边剥皮一边呼呼,着实是烫手,咬上一口又快乐似神仙。
烤熟的番薯比猪食锅里煮出来的好吃不止一倍。
特别是那一层被烧焦了的里皮,那个香,里面又是嫩的,腾腾冒的热气,一看就甜美多汁。
吃一口染一个大黑唇。
小孩子一个个都吃很乐呵:“香,太香了,好甜!”
脸蛋黑成大花猫。
齐棠还没分到,默默地等下一个番薯熟,一个上面已经剥好的番薯递了过来。
霍见秋道:“你先吃。”
这个番薯没有像其他番薯那样被烧的惨不忍睹,有一些黑,但是恰到好处,表面焦红,叫人食欲大开。
齐棠尝一口甜得弯了弯眼睛,轻轻一压中间,番薯自己就能裂开成条条竖状,这是顶好的番薯。
看着就好吃,吃起来更是不亏。
烤土豆也很香,但是土豆味道太淡,要加点酱油才行。
齐棠接到了一个碗,上面的酱油早就调好了,我有他最喜欢的辣椒酱。
粉粉糯糯的土豆沾上酱油,还有辣椒酱,跟方才甜甜的番薯是完全不同的味道,甘香鲜辣,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压轴仙品叫花鸡珊珊来迟,齐棠分到了一个大鸡腿。
鲜美肉香张先恐后往鼻尖钻,这么美妙的时刻,齐棠却想起了母亲。
去年一只叫花鸡这么多人分,一人只能吃到一点点。
霍见秋分完肉回来天都塌了,糖糖原本还开开心心的,怎么突然就有点垂眉耷眼的。
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是,小哥儿将脸偏向一旁,手背在眼角抹了一把。
霍见秋犹如被五雷轰顶,这是哭了?
迟疑道:“要不要加点辣?”
“好!”
齐棠眼睫挂着泪,眼睛却是亮了亮。
叫花鸡原本就很好吃,就加一点点辣酱,那味道吃起来更赛神仙。
霍见秋松了一口气,原以为小哥儿这下子要开心了,谁知道他抽抽鼻子,好像更难过。
最后叹了一口气,只能默默守在他旁边,没办法他应该想娘了。
看夕阳慢慢下沉,霍见秋心头也压了一件事。
今晚不知道会不会像去年一样,齐叔叔会送来信封礼物。
霍见秋默默祈祷,一定要送来啊!
小孩子玩疯了,太阳下山了也不愿回家,许多大人出来喊:“快点回去洗澡了,不洗也要泡个脚擦擦屁股,脏不脏!”
吼得脖子粗也没能把小孩喊回去,往常这个时候已经上竹枝了,现在大年初一的,不能啊。
有些小鬼还偏冲他们爹娘做鬼脸“略略略”,就是不回家。
霍家三房的两个小孩早就乖乖回家了。
两个大的出去一喊,屁颠屁颠地回来。
霍见秋帮他们提热水,直接在院子里就洗起来了。
水花泼得整个院子都是。
许美莲恼道:“都这么大了,以后可不许再这么洗,都得去澡间洗,春行,亏你还是读书人,被人进来看到不知道羞!”
春行躲到水里,拿布盖着小鸡。
霍今夏还扭屁股呢,被许美莲抓过来,一个大棉巾盖上去,整个抱起来就擦了身。
她还乱扭:“我还没洗完,还没洗完!”
八岁的小姑娘还小不懂什么,许美莲头疼得要死:“在家里这么洗就算了,出去可不能这样子洗哦,怎么也要穿一条小裤裤。”
霍今夏声音挺大:“我有穿小裤裤的!”
“嗯嗯,好,乖。”
齐棠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点笑来,他小时候经常生病,洗澡还哭,娘亲就抱着他哄。
阿爹还出去买冰糖葫芦。
霍见秋的声音在旁边出现:“要不要先洗澡,我给你提热水。”
只要霍见秋在,他就不用自己提热水到澡间,看着霍见秋,他心里也是暖暖的,点了点头。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
一家子点着灯,泡茶吃糕点聊天。
许美莲说:“今年还是街日出去摆摊,家里养猪养鸡鸭,像早前一样,闲暇时到山里捡些山货,也不用这么奔波。”
齐棠心里知道,他们回来的一大半原因是因为自己。
抱着茶杯浅浅的抿茶,心里五味杂陈。
霍见秋说:“这样也好,家里总得有个大人在。”
齐棠一下子气鼓鼓的,瞥了他一眼,闷闷地又喝茶了。
好像无法反驳。
看他蔫不拉叽的,霍见秋张了张嘴,凑过去小声道:“我、我不是说你小。”
齐棠同样回以小声说:“知道了,就你大。”
霍见秋:“……”
“我教你射箭吧,以后谁来寻你麻烦你就射他。”
齐棠道:“射死人不是要偿命吗?”
霍见秋急了:“谁让你射死他,你就往他下边射。”
齐棠往少年下边一扫,脸颊瞬间红了,偏过脸去。
霍见秋尴尬咳了声:“不是射我啊。”
夜渐深,两个小孩开始打哈欠,揉着眼睛,眼角溢出泪来,这是累得不行了。
许美莲心中咯噔一下,去年这个时候是该来了吧?
看了一眼小哥儿,方才还神彩熠熠的,现在明显情绪低落。
许美莲心里着急起来,跟男人一块把两个小家伙抱回房休息去,又出来继续等。
这会不像之前热闹了,夜深人也犯困,连霍见秋都是靠浓茶来提神。
齐棠不好意思让他们跟着陪,便道:“要不我们也早些休息,要是有人来定是会敲门的,不用傻傻的等。”
灯熄了,各自回房休息,齐棠根本睡不着,估算时间,等大家都睡沉之后,又蹑手蹑脚出门,往大门方向走,看到有光,加快步伐,霍见秋就站在那里。
霍见秋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低声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打开大门,冷风袭来,油灯差点没熄灭,霍见秋拢了拢,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咱们坐这里吧。”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
霍见秋道:“冷吗?”
齐棠摇摇头。
“若是困了,”霍见秋拍拍自己肩膀:“借你靠一靠。”
齐棠点点头,满心迷茫彷徨之时,唯独身旁的人如明灯。
深山里传出几声狗叫,齐棠立刻抬起头来往远处看,狗声落下来,根本没有人影往这边走。
齐棠终于扛不住疲惫,将脑袋枕在少年肩膀上。
大年初一晚上的风凉飕飕的,冻手指头,更冻脚。
霍见秋小心翼翼将睡沉的小哥儿圈进怀里,厚厚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自己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38章
“怎么睡在这里?”
早晨起来, 许美莲一开门就看到挤在角落、相拥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年。
齐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昨晚做了个绵长的梦。
他自己一个人在一片漆黑四处找爹娘找不到, 哭得稀巴烂时, 前面有光影,走上前,看到霍见秋提着灯笼, 偏过头来, 温声道:“我带你去找。”
抬头,入目是昨晚入梦的少年, 少年睡眼朦胧,才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露出个笑:“早。”
齐棠低头含糊应了声:“嗯。”
等反应过来自己就卧在少年怀里, 脸蛋一路烧到耳根, 立刻回了精神,赶紧坐直来。
他们在门口,白白等了一夜。
意识到这个问题, 齐棠眼泪流下来。
许美莲在旁边寻了一遍, 啥也没有, 唉了声。
齐棠回房去了, 掩着被子也压不住哭声。
为什么爹娘没给他一封信。
说爹娘忘了他,不爱他, 他不信的, 最怕爹娘出事了。
霍见秋敲了敲门,心里也是难受,声音低哑:“糖糖,先吃朝吧?”
良久里面才传出修饰过的声音:“我不饿。”
里头的哭音怎么也压不住。
霍见秋心里不是滋味。
今日姑姑姑婆要回门, 许美莲问霍见秋:“你还去不去老宅。”
霍见秋摇头:“不了。”咬着牙,语气莫名坚定:“我一定要找到香姨跟齐叔叔!”
许美莲叹息一声,还能说什么呢:“你先睡觉吧,我让今夏去陪陪他。”
霍见秋道:“我陪他就好,我在外边睡。”
霍见秋没出现在霍家亲戚面前,大家就给他爹娘发红包,霍见秋一个,齐棠一个,也没去打扰伤心失落的小哥儿。
晚上回来,许美莲把红包都给了霍见秋:“你一份,糖糖一份,怎么样,今天糖糖有没有出来吃饭?”
霍见秋道:“我给他把饭送房里去了,吃得不多。”
许美莲嘶了声,又忍不住问:“他肯让你进房?”
霍见秋脸皮厚道:“自然!”
傍晚,许美莲就看到儿子是怎么进的糖糖房。
齐棠胃口不佳吃不下饭,他给炖了粥,熬得软烂跟婴儿辅食差不多。
又抓了条鱼,一边炖鱼头豆腐汤,一边切鱼片熬鱼肉粥,之后又拆了四只蟹,熬了一碗蟹粥。
看儿子这殷勤的劲儿,许美莲啧啧称奇。
粥汤放托盘里端向齐棠的房,霍见秋在门口软磨硬泡:“糖糖,吃粥了,蟹黄粥鱼肉粥,还鱼头豆腐汤,你就尝一点吧,他们刚吃完饭也不饿,你不吃就没人吃了,只能倒掉了,我费好多心思煮的呢。”
门一开,他自己也钻了进去。
许美莲感慨,也就她儿子可以用这一招。
大年初四,早晨吃过朝食,夫妻俩就带着一对儿女回外家。
院子里安静了,霍见秋敲敲齐棠窗户:“晌午想吃什么?”
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都可以。”
霍见秋道:“我做个肠粉好吗?家里没有别的人了,要不你来帮我烧一下火。”
霍见秋做饭也很有天赋。
现在泡米来磨米做肠粉迟了,有更简单的做法,不需水磨,而是拿米粉冲泡拌匀,肉馅调好。
盘上抹一层油,米浆倒进盘里,磕鸡蛋落肉馅,撒一层葱花,盘放锅里蒸。
齐棠坐在小板凳上烧火,霍见秋时不时要提个话题,锅里水原本就烧开了,没两句话的功夫把盘拿出来,清香扑鼻,卷起来就是一道美味肠粉。
齐棠喜欢吃辣的,霍见秋就自做了调料。
辣椒豆豉蒜蓉酱油,用油炒一炒,就是一款很好吃的辣椒酱。
拌着辣椒酱吃,齐棠一边吃,一边抽着鼻子。
霍见秋低声道:“好吃吗?”
小哥儿眼眶鼻子红红的,连连点点头:“辣椒酱很好吃。”
“下次我再做一个酸汤酱。”
吃货小哥儿眼睛弯了弯:“好。”
霍见秋走镖去了趟北方,吃到过北方的面食,跟这边喜欢吃米不同,那边很多面食饼子,镖局里也有北方人,还教他们如何做面饼。
恰好现在有空,可以给做个吃吃。
面粉加盐搅拌,一边放冷水一边放热水,两团面搅拌一起。
用面粉跟油调个油酥,面团取出来揉成条切成剂子,喷上油,放锅里盖上盖子保存。
再调些肉馅。
醒好的面摊成薄片抹上油酥,放上肉馅,再撒一层葱花。
之后把面片裹着肉馅卷起来,像包子一样挤成一团,把所有都做好了,再摊成饼状,放锅里面放油煎,煎至两面金黄,这便是熟了。
可以说这味道比肠粉香得多,口感也霸道许多,外酥里嫩。
齐棠捧着一个像小兔子一样小口小口的吃着,没神彩的眼睛有了些光芒。
霍见秋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快到傍晚时,一大家子才从外公外婆家回来,许美莲一进门就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见秋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娘们都说,哎呀,今年怎么没见见秋。”
他们跟外家关系很好,每年都是全家一起去。
霍见秋想阻止也来不及。
小哥儿正吃着饼,闻言僵了僵,之后垂着脑袋回房去了。
许美莲叹息一声,没看到齐棠,一下子嘴快就说出来了。
他们家庭和睦,就越发衬得这小哥儿孤苦伶仃。
本来就没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疼,现在爹娘也不知所踪。
两个都一点音信都没有,这么大的孩子,不可能说丢就丢,估计真出了什么事。
也难怪糖糖现在这么难过。
前两日都没见出来的,桃花小雨来喊也不出去玩。
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被自己的话逼回了房。
原本就敏感的小哥儿,爹娘不在身边就越发敏感了,加上现在这种寄人篱下的状态。
如今之际,要么把他爹娘找回来,要么让两个小孩赶紧成亲。
成了亲又多一门身份,也不算寄人篱下,他应该不会再如此敏感。
许美莲便劝儿子道:“你现在也十六了,这两年也该成亲了,以后钱自己也记得存一点,总不能到时候找糖糖要,咱们把亲事办得风风光光,让他爹娘安心,说不定病情也能好转,糖糖自己也能开心些。”
霍见秋道:“嗯,娘,过几日我就继续去走镖,你帮忙多关照糖糖。”
许美莲:“这么快就去?糖糖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许美莲又叹息一声,现在有他在糖糖情绪都这么低落,他走了不知道得低落成什么样子。
许美莲咚咚咚敲响齐棠房门:“糖糖,见秋他外公外婆舅舅舅娘们给你也发了个红包。”
齐棠呆呆接过红包,眼泪又流下来了,许美莲手忙脚乱。
齐棠说了声对不起,赶紧又躲回房去。
他知道大过年的哭很晦气,但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想到爹娘现在下落不明,一点音讯都没有,就忍不住伤心难过。
往好处想是没有钱没赶上,往坏处想那就是病情恶化甚至……他已经没爹了。
而他娘身体也不是很好。
霍见秋要出发走镖的前一天,齐棠才知道,好像都有些麻木了,愣愣地点头。
“你会来送我吗?”霍见秋又重复了一遍。
齐棠没说话,低着头砰的一声失手关了门。
霍见秋:“……”
其他人正从外面回来看到此情景,一个个眼睛往四周看,当做没看到。
第二天霍见秋都要出门了,小哥儿的房门还紧关着,一点没有送他的意思。
刚上马,回头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刻又下来,疾步往门口走:“我以为你真的不想送我。”
齐棠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霍见秋终究是等不下去了,道:“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终于上马,回头看到小哥儿还站在那里,心里头莫名难过,冲他挥手高声道:“回去吧,我会早些回来的。”
霍见秋走镖也不是乱走,有目标有计划,去找那些名医,还去找寺庙。
每次听说有相似的人,他就奔腾而去,但都扑了空。
每去一个地方,他甚至连药铺跟甜品铺子以及绣品铺子都找了一遍。
但确实还是像他娘说的那样,大海捞针。
茫茫人海也不知去哪里找人。
而且人还躲着他,他不再空身一人去,还带上家里的大黑狗,还有糖糖爹娘用过的东西,希望还能辨出味儿。
忽然一阵春雷,齐棠扒开窗,看着朦胧细雨发呆,等雨停了出门,恍觉春已至,田野披上绿装,农人翻着地,放水进田泡地。
一年之计又开始了。
齐棠回家翻出自己的小箱子,里面装了许多钱,码得整整齐齐。
有他自己赚的钱,有霍见秋给的钱,还有崔岭山货卖到的钱,都换成了银两。
一枚小金子,两个百两的银锭,四个二十五两的银锭,还有十两五两,更有两颗小碎银,以及一大堆铜板,用红绳串好了。
十七两散银跟那小金子都是霍见秋给的。
还有他头顶上的银簪,分别是第一次押镖、第二次押镖、第三次押镖的收入。
还有那许多铜板是霍见秋塞给他的,他都没舍得换成银子。
数一数钱,满满都是回忆,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把这个小箱子锁好之后,又取出另外一个小箱子。
这是以前在县城里存钱的箱子,之前满满的银两银票,都空了一小半。
这一年半他花了不少钱,他还记得要给霍见秋买的那张大弓,等霍见秋再壮些,就要到郡城一次帮他买了。
那弓可贵,到时候钱就不剩多少。
不过他还有另外的钱,藏在大箱子里面,那是爹娘留给他的嫁妆。
那些钱他定然不会拿出来用的。
他把箱子盖上,好好锁上,心里有了奋斗的目标。
要好好赚钱,若是找到爹,还可以给爹爹花钱治病,就算是赚不到许多,也不能把嫁妆给花了。
他要能养活自己。
将近晌午,许美莲从地里赶回来做饭,远远就见家里烟囱袅袅。
不由喜上眉梢。
走到灶房,只见霍今夏在烧火,齐棠掌勺。
许美莲笑道:“做什么好吃的?”
齐棠小小喊了声:“姨。”
这些日子没怎么出来,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霍今夏拱着鼻子,闻着锅里四溢的香气道:“是猪肉炒腐竹,我跟糖糖哥哥去买的猪肉,猪肉佬一来我就跑回家来跟糖糖哥哥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