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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陆兄, 好久不见。”章元杰眼神闪躲,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笑,“好巧, 你也是来这买书吗?”

作为城里最大的书肆之一, 在这里撞见同窗,是件寻常的事情, 不过,这么恰巧就遇上, 倒是有些缘分了。

柳双双摇头,“我是来结工钱的。”

章元杰眼皮一跳, 频频望向外头,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眼珠子转动, 像是在思考着用什么理由离开, 不知道是心虚,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颇有些站立不安的样子。

工钱的事,他或许也是知情者。

柳双双装作无意地说道, “还未恭喜章兄,想必是和陶兄一道过了府试, 这才一并回来,拜见山长吧。”

“陶兄?陶予安?”章元杰一下子镇定了下来,他微笑着说道,“我可没有陶兄那般能耐。”

“能通过县试,就已是侥幸。倒是柳兄,可惜了,若是你也参加县试, 我们……”

章元杰话语一顿,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含糊地略过,又问起柳双双的近况,“不知柳兄如今手头可还宽裕了些?那疤老五虽然要息是高了些,但对读书人颇为宽待,若是逾期,也绝不会做那等逼迫之事。”

“若是柳兄还有什么难处,也不要藏着掖着,能帮忙的,元杰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柳双双点头,“我此番进城,亦有解决欠债的想法。”

只是,她也没说自己逾期。突然提起,多少有点可疑了。

章元杰有些敷衍地点头,“既然如此,就祝柳兄得偿所愿了。”

“元杰突然想起,还有事情要办,就不耽误柳兄你了。”

柳双双拱手,“请便。”

章元杰急匆匆地离开了。柳双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找到了!”年轻的看堂也翻找出了簿子,“不知小哥叫什么名字?”

“柳单舟。这是抄好的书,且看看。”

年轻人先是找到了名字,又检查了一下书简,至于抄录的文章,是一摞摞的纸,回头还得装订的,再加上,他对这原版书也不熟,因此只是粗略翻了翻。

即便只是一扫而过,他也觉得,这书生写的字格外工整,大小适中,看着就很舒服,嘴上也不住夸赞了一句,“如此流畅,定是看了不少遍原文,这才一挥而成吧。”

柳双双但笑不语。

抄书也是允许一定损耗的,若是抄完了,还有剩余的纸,那就是抄书人自己的,不过,书肆自己也是严格把关,对于每本书,大致消耗多少纸,心里也是有数的,最多会多给几张的样子。

从前,柳双双就是凭借着这一点,薅点羊毛,不过,薅来的纸,通常是用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寻常用的,也还是草纸。

年轻人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很快,他就点好了钱,“小哥还需要点什么?”

“对了,院试也快到了,那些个圣贤书,很是紧俏,也需要不少抄书的,小哥可要再接点抄书的单子?”

柳双双摇了摇头,她在山长那里得了类似的工作推荐。还真不是单纯喝茶去的。

拿了工钱,柳双双走出了书肆,余光瞥了一眼巷子,原先还蹲在那里的跟踪者,如今却是没了踪迹,她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方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还挺专业的,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去的地方,他们还敢跟来不。

柳双双辨别了一下方向,走上了另一条街,途中经过了之前工作过的那酒楼,跑堂在门外招揽着客人,原先,他时常穿着打补丁的短打,满脸沧桑,如今换了一身,看起来也精神了。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本店……”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柳双双,还没喊完的话,就被堵在了喉咙里。在门口拍蚊子的掌柜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像是骂了跑堂几句,不知怎的,两人又齐齐向她看来。

柳双双摇摇拱手。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觉得这是挑衅,脸上的表情更加愤怒了。

“呸,给他脸了,好好好,这时候,他不是要去街上给人写信吗?”看着清瘦男子离去的背影,掌柜的怒火中烧,本来,他也没必要跟那穷书生较劲什么,但谁让对方一句就道破了他们暗地里的买卖。

归根结底,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你,去,随便做点什么,砸了他的招牌,臭穷酸的,装什么腔,还跳到老子跟前来了。”

要不是他给了他一份工作,他哪来的钱银维持生活,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威胁他给工钱。这打工做事哪有不被克扣的,真以为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

掌柜的冷笑,他若是他,得了便宜,就该离得远远的,路过都得夹着尾巴,如今还敢上门挑衅。

他若是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这酒楼,还做得下去吗?

“这……”跑堂却是有些迟疑,“这不好吧,那也是柳小哥吃饭的营生。”

掌柜的斜睨了看着老实巴交的跑堂一眼,嗤笑出声,“我说你啊,装什么无辜,你不还昧下那臭穷酸的工钱了?回头他要飞黄腾达,还说不定怎么收拾你呢。”

跑堂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那也是你,你说……”

“我说什么,那钱不是你拿去花了?”掌柜的扯了扯跑堂的新衣服,“穿着舒服吧,还想不想过回从前的苦日子了?不想就把那破书生的摊子给掀了。”

跑堂咬牙,握紧了拳头,半晌,他还是塌下了肩膀,无可奈何地点头。

对不住了,柳小哥,他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缀在最后的打手,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动静,心想,这柳单舟,人缘也是有够差的,怎么是个人都想着弄他。

柳双双早就是债多不压身了,乱起来好,乱起来才能浑水摸鱼,谁要想折腾她,那也得跟别人先打一架,排排先后。

越往里走,路面就越是齐整,毕竟是官署,办公的地方,总还是要做点面子工程,她看着敞开的前堂,和电视剧类似,有一面架起来的鼓,不过,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一般人不会去敲响它。

寻常的流程是写好状纸,交由门房或者值班衙役代收,由他们,将状纸转交给接收文书的小吏。小吏审查状纸,通过就算是受理,再到差役做简单的调查,回头汇报给知县,然后传召当事人到场,升堂。

当然,柳双双除了代写书信,也有想过做状纸代写,不过这需要官方背书,现在有了山长的关系,想要拿到这个资格,估计不难,不过,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这事。

柳双双在府衙门口待的时间有点久,跟在后面的两拨人都有些惊讶,这人该不会要告官吧!

没等他们冲上去阻止,只见男人径直走到了官署门前,递上了一封信。

坏了,他真要告官!

第112章

介绍信。

这词咋听有点陌生, 但在这时候还挺常见,也就到了现代没那么正式,直接就空降、萝卜岗了。

不过, 实际上也算是封推荐信。

都说师出有名, 办事也得找门路。

寒门也是门,读了书, 天然就有了门路,只是看彼此的利害关系。有像陶予安和章元杰那般“热心肠”的, 自然也有山长那样,乐于助人的。

对于优秀的学生, 山长不吝啬介绍一些实习岗位,不过, 这也只是提供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成功得到工作, 还得靠个人能力。

按照规定, 县令是要遵循回避原则的, 首先是地域回避,不能在本籍任职。然后是亲属回避, 有亲属关系的官员,不能在同一部门, 或者相关部门任职,以免以权谋私。

再有就是……算是听讼回避,或者说是公务回避吧。官员不能审理与自己相关之人的案子,譬如亲属、师生、仇敌等。

简而言之,县令和山长是没有直接关系的,但私下免不了有些交情。有道是,政通人和, 百废具兴,文治也是政绩之一。

要说上半年,什么最重要,那自然是县试。

但反过来说,若是县试出了什么岔子,这官怕也是到头了。

“柳学子,这边请。”

“有劳了。”

柳双双余光瞥过官府外躲躲闪闪的几人,撩袍走了进去。

“老大,这可如何是好?这书生瞧着和县老爷还有点交情?”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真要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打手头头眉头紧皱,也感觉到了这事棘手,“你,回去告诉头儿这事儿,剩下的人,继续跟我守着。”

那跑堂却是吓坏了,这官老爷,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简直是十足的震慑,那柳小哥也没说,他跟县老爷相熟啊。

不行,他得回去告诉掌柜的。

柳双双看着眼前的建筑。

作为一个县的府衙大院,地方还是挺大的。

县衙是个四进院,有五道门,分为仪门、一堂、二堂、三堂,内宅。升堂审案在一堂,二三堂是官吏办公的地方,内宅自然是县令的住处。每个区域都有围墙隔开。中间有门出入。

从大门进来,中间是甬道,连通仪门,如今是关着的,只有上官来了才会开启,像柳双双这样没有功名的普通人,自然是从旁边走。

左边主要是食堂和监狱。因而,衙役带她走的是右边,右边一侧,靠近角落的,是三班坐班的地方,三班就是捕快衙役,按照职能不同,分为快、壮、皂班。也就是常说的捕快、狱卒守卫、内勤仪仗(升堂站岗)。

靠近过道的,则是两座庙,衙神庙和土地庙。柳双双经过时,不免看了两眼。

过了仪门,穿过大堂,衙役就撤了,换了个人给柳双双带路。

“这边请。”门子带着她往里走。门子是传递消息的杂役,也负责通报。

二堂是小吏办公的地方,三堂是官员办公的地方。

官与吏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品级,小吏和捕快衙役等,属于不入流的杂职官,县令可自行招募任免,虽然其薪水也有朝廷专门拨款,但晋升渠道有限。

柳双双前来应聘的,就是类似的职位,相当于是临时工吧。

县令办公的地方,像是间书房,房门开着,有屏风隔断,方便有人进来汇报,也保留了一定的隐私。

门子到了门外,唱道,“柳学子到。”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柳双双拱手,方才走了进去。

县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平时不升堂的时候,他穿的是常服,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袍子上没有多余的花样,中年男子体格精瘦,留着美髯,国字脸,看着有些古板,然而他一笑起来,却是冲淡了严肃的氛围。

他甚至没用本官自称,态度很是亲和。

“你们山长的信,我看了,言语之间,对柳学子很是赞赏啊。”说着,侍从上了茶,县令伸手示意,“坐,不必拘谨。”

“是。”柳双双闻言坐下。

“只是,这信里提了一嘴,你在外头,还欠了债?”县令捋了捋胡须,双眼微眯,“不知,这具体,是个什么说法啊。”

“可需要本官出面,为你解决这桩难题?”

考察直接就开始了。

这话说的倒是直接。也能看出县令是个爽快人,不过,面对她这样,连个功名都没有的书生,县令也犯不着耍心眼。

柳双双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对于两个同窗所为,她没有多加评价,只是一嘴带过,毕竟,做局的事,那也只是她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若真要说出来,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今早,我已经与那债主谈过了。”

放印子钱自然是违法的。

律法规定,私放钱债,不得超过一定的利息。但古代一样讲究民不举,官不究。除非闹出人命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何时,私人借贷都是个灰色地带,里边的套路可多着。

在诈骗手段越发高明的现代,那例子可谓是数不胜数,就连柳双双也上过好几次当,她甚至为此专门建了一个防诈骗的收藏夹。

什么套路贷、校园贷、冒充公检法……之后就是电信诈骗之类的技术手段了。除了利用人的贪念,也利用人的善念。对于后者,她是深恶痛绝。

这让社会逐渐变成了,连施加善意都要考虑能否承担后果的模样。换做古代,都得是礼乐崩坏的程度了吧。

“就好比这虚增债务、阴阳合同,先是以较低的利息诱人入局,榨取借贷人钱财,之后逐步加息,暴力催收,扰乱借贷人的生活,骚扰其家人,引得亲友邻里怨声载道,不断压缩借贷人的生存空间……”

当然,柳双双没有为借贷人辩解的意思,像有些赌鬼卖儿卖女也要借钱烂赌,那是死不足惜。但有些亦是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被来回羞辱,终是不堪重负,了结生命。她只说这一部分。

县令频频点头,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柳双双接着又说了几种计息法,什么单利复利,等额本息,等额本金……关于各自的特点。

县令原本还试图理解,讲到具体数据的时候,他就有点懵圈了,但为官的面子功夫还在,他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等到柳双双讲完,他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不走寻常路的柳学子,莫不是以身入局,才想着要借钱,就为搞明白这利息关系。

否则,这套理论,可不是简单就能总结出来的。

柳双双趁热打铁,递上了自己做的策论,“学生不才,有感而发,因此写下的策论,还请县尊大人过目。”

县令点头,这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就喜欢踏实钻研的人,本来他是不愿花太多时间在这件事上的,但他的确对这利息之法,产生了些许兴趣,毕竟,官府也有放贷,虽然只是用于救济、扶持生产,跟民间借贷是两回事。

但若是能弄出点名堂来,也算是他的政绩了。县令打定主意,若是这策论做得通顺,他便就给这柳学子安排个仓吏的活计。

然而,这一看,却叫他入了神,看到最后,他不由拍手叫好,大喝一声,“妙极。”

“单舟果真有才啊!”

第113章

柳双双与县令相谈甚欢, 因此,县令很是爽快地给她安排了个实习岗位,既然是实习, 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 至于实习时间,就是秋收前后最忙的这段时间。

可见县令大人, 即便再欣赏一个人,也是有原则的。当然, 归根结底,还是怕会影响到府衙的工作氛围吧。

毕竟, 杂职官一般招募的是本地人,关系盘枝错节, 她一个外来的, 走了县令的门路, 临时帮忙做事还好说, 没触及根本, 若是时间长了,难免会招人闲话。有拉帮结派、扶持人打擂台的嫌疑。

一般县令都没这功夫勾心斗角。

毕竟, 县令只是跳板,做京官才是入仕的大目标。至于终极目标, 那当然是名留青史了。

而杂职官,上升渠道有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固定一套班底,如果不是真的矛盾难以调和要换的,正常来说,说不定县令给调走了, 这些人还一直在,直到退休。

因此,在任职期间,县令自然也要照顾底下人的想法。

现在还没到秋收的时间,但作为下半年的头等任务,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了。

柳双双被引到了主簿面前。

主簿是府衙的三把手,主要负责文书的工作,细分来还挺杂的,不过,手底下有小吏分担,已经是领导级别了。

柳双双看着眼前的领导。相比于县令的国字脸,主簿看起来更秀气一些,脸白,瘦高,眉宇间带着些书卷气,同样留着美髯。

此时,他正看着她,眉头紧锁,像是陷入了什么难题之中。

“县尊大人可真是……”

主簿看着眼前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却是有些头疼起来。

县尊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断是做不出那等以权谋私的事情来。但破例让一个连县试都没考的学子,来府衙干活,提拔后辈的意思,是很明显了。

虽着人来说,但凭他使唤,可他要真把人当跑腿的使唤,那他真就是缺心眼了。不过,他也没想着给对方什么优待。寻常对待即可。

主簿在脑海里想了想最近需要处理的事情,从中找到年轻人能做的,他冥思苦想,虽然对方说自己代写过书信,但写告示这活,还是他自己来比较稳妥。

审阅状纸,那更不合适了。

至于其它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秋收这事,都有惯例,贸然安排一个人进去,说不得还容易出岔子。

这也是外来人很难在新部门融入进去的原因了。柳双双看对方那么为难的样子,她想了想,“府衙中可还有未抄录的竹简,或者未整理的陈年文书?”

新人安排看资料、整理资料,好像都是古往今来的老传统了。等到项目做起来的时候,就哪里需要哪里搬了。

就说科举吧。都说翰林院是入仕的起点,主要是修书的,养一堆储备干部。那还不是人人能进的呢。

过了殿试,进士一甲授予翰林院的官职。二三甲还要经过一轮“朝考”,优者任庶吉士入翰林院。剩下的外放到地方。

不过,那也得是明清时期,科举制成熟了之后。

唐朝还没那么多储备人才,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安排了。

殿试也不是常规环节。而是叫礼部试。或者叫省试。流程也相对简单,就乡试,然后到省试。之后是吏部铨选,相当于是背景调查。

官学的学子通过学校考核,甚至直接就能获得参加省试的资格。

和后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朝代不同,那时候还是有不少路子做官的。总体上,还是没完全脱离推举制的范畴。

如今这架空朝代,更像是两者结合的过渡期。这科举流程,也像是在试验阶段。

听起来好像有些荒谬,选拔人才的制度怎么能那么草率,但国策什么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完美的,或者说,压根没有什么完美的制度,或许适合,或许不适合,那也是做了才知道。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这里头的学问可太多了,有的她学的。

主簿闻言,却是双眼一亮,不错,陈年公文堆积已久,扔是不能扔的,整理又不知如何下手,年前,他还想着怎么弄呢,结果忙起来,他都给忘了。

这么一说,交给年轻人正好。

“妙极,单舟果然才思敏捷。”

……倒也没那么夸张。

柳双双拱手,“学生愧不敢当。”

于是,领着主簿手令,柳双双又到了架阁库,里头主要是存放过往卷宗和政令的,至于更重要的户籍和赋税簿册,则是在另外的地方。

柳双双推门而入,就感觉到了一阵凉意,或许是为了通风防潮,防止书籍损坏,体感倒是有些干燥,隐隐能闻到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里边是类似图书馆那样,一排排的木架子,顺序大致是按年代和区域划分,一眼过去,倒是不太好找具体的某些内容。

但有简单的入库记录,柳双双翻了翻,内容也是挺简陋,只是,越到后边,记录就越是潦草,最近的记录,都是两年前了。

柳双双也没急着办事,要说上一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除了各种野外求生技能、掌握了一门外语,那还得是各种打报告。换做是这朝代的常规操作,就是写文章了。

写中做,做中写,库库就是写。

主簿对于她这务实谨慎的态度十分满意,还很是亲和地带着她去吃饭堂,至于县令,后边就是他的住处,当然是回家吃啦。

有主簿刷脸,柳双双也算是吃上了免费的午餐。

不过,那味道嘛,柳双双心里微妙,只能说是能吃,有些凉了,口感不好,但她什么难吃的东西没吃过,因而,脸色都没变过。

以至于在一边等着笑话两句的主簿,都有些惊奇了,不过,他也不是专门看人笑话来了,他一开始还吃不惯呢,没办法,生活所迫。

“这味道还算是好的了,毕竟人多,煮的菜也多。”

柳双双点头,这会儿没有大锅菜嘛,像是一些美食文,也有写回到古代炒菜发家致富的。但她看着那一坨坨的糊糊,难免想起穿越前,她最爱看的做猪食视频,瓜果蔬菜,切切切,一锅煮,可太解压了。伙食比这可好多了。

不过,有了[能量棒]加持,柳双双也不怎么饿,因此,只是吃了一点。还好她打饭的时候,没要那么多。

主簿也只当柳双双是吃不惯,他自己倒是很快吃完了,神情很是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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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寝不语。饭堂还是挺安静的,甚至有点冷清,估计大多数是独身的,或者来不及回家的,才会来这边吃上一顿。

等到吃完,主簿本还想考教一下,这柳学子是否懂得律法,却又突然想起一件要事来,“对了,你这段时间,可要住在衙门?”

柳双双倒是挺想宅在府衙,躲躲清闲,但她要在这了,外边的人,可就找不到她了。

下午,柳双双出去租房,经主簿推荐,她找上了官方认证的牙行,由牙人带着看了几处对外出租的房子,暂且定下了能拎包入住的单间。经过牙人从中斡旋,房主人还主动降了租钱。

柳双双心知,有主簿的缘故,也有她读书人身份的缘故。要不怎么说,人人都爱权势呢。

签好合同。柳双双就背着简陋的包裹入住了。

简单打扫一下,临时收拾出睡觉的地方,都已经是傍晚了。

突然,门外传来“扣扣”的敲门声。

“谁啊。”

柳双双挑眉,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这一看,竟然是那酒楼掌柜的,没等她说什么,男人就给她扑通跪下了,声泪俱下的。

“柳学子啊,我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我该死,我混蛋……”

同样拎着大包小包上门的陶老板,迈出去的脚,都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话都让你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啊!

第114章

时人畏威不畏德。大抵如此。

柳双双在原地等了等, 看看后头还有没有人要登门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那疤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柳双双看了一眼讪笑的陶老板, 这酒楼掌柜的还能说是见过一面, 不知为何派人跟上来了,看到她入衙门, 做贼心虚,害怕她告官, 这才迅速滑跪了。

但这陶老板,不是码头等着搬货、卸货吗?也这么关注她的行程。

哦, 还是因为那句话吧。

柳双双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想着会不会是府衙里, 也有陶家的人, 看来她提及酒的事情, 是真的了。

等等, 酒……这酒楼也私下卖酒。

难道, 这两个人……

柳双双看了两人一眼,“二位老板亲自上门, 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不敢,不敢。”见有人来了, 本还想说点什么的掌柜擦了擦汗,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面子算什么,要真让这柳学子吹了耳边风,叫县令大人严查酒楼……掌柜的脸色发白,悔得肠子都青了。

沉船还有三斤钉呢,这柳学子只是落魄了, 又不是死了,还这样年轻,之后还说不定会有什么造化呢。

但掌柜的本以为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回头这柳学子要做了官,有了官身,哪里还看得上他这升斗小民,说不定都把事情给忘了。

而且,他那会儿都多大岁数了,在不在这酒楼还说不准,这才肆无忌惮起来。没想到,报复来的这样迅猛。

素来捧高踩低的掌柜的,看着眼前满脸和善的读书人,不由得心里发凉,只觉对方心思深沉得厉害,面上不动声色的,回头就要弄死他。

柳双双还不知道掌柜的在想什么,但两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克扣工钱的事,还有掌柜的说什么“精神损失费”,她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了,省得这人扭头变脸,到处说她收受好处,谣言起来了,想按下去却是难了。她现在还只是实习生。

更何况,在还没调查清楚两人底细之前,她并不想和他们达成什么默契。

不过,未免两人三天两头上门“拜访”,柳双双做足了清高的姿态。

这架势,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啊。

掌柜的哭丧着脸离开了,陶老板却是马不停蹄地赶往陶家庄园。

事到如今,这事显然已经超出了陶老板能解决的范畴,他也顾不得少爷说的保密,直接就把这事告诉了陶老爷。

也就是在这时候,陶老爷才知道,自己儿子竟然瞒着自己,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当即就把儿子叫了过来。

“他当他是卧龙吗?!还三请三辞!”陶予安听完,却是冷笑出声,“不过是沾了山长的光,有什么了不起了,一个破落户。”

“行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陶父眉头紧皱,既然在对方弱小的时候,没能赶尽杀绝,这会儿,这姓柳的,入了县令的眼,再想下手就难了。

但是,他还要守孝三年呢。

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还说不准,到那时,他儿未必不能闯下名头来。

对于陶父来说,如今,儿子的考试才是最为重要,读书人之间的嫌隙倒是小事,“若你有了功名,即便那姓柳的,还想做什么,也奈何不了你。”

不过,未免出什么岔子,这段时间,那酿酒的生意,还是再缓缓吧。

想到这,陶父难免心生责怪,这事要一早告诉他,哪里还有那么多岔子,他雇几个土匪,在那姓柳的回家路上,直接就做了他,就他一个没爹又死了娘的,就这样死了,都没人给他收尸报官的。

就算真有谁报了官,查也只能查到土匪的头上,以他对官僚们的了解,随便抓几个土匪回去,就算是交差了。

有土匪,就得剿匪。府衙哪里有那么多兵,劳民伤财的。

更何况,有匪说明什么?

说明百姓委屈啊,无论如何,到最后,不都得牵连到县令头上?

所以,更有可能的结果是,未免政绩不佳,县令直接销案,当做无事发生。那才叫真正的手段。

陶老爷不仅自己在想,也把道理揉碎了,讲解给儿子听。

往日,陶老爷觉得,他儿是陶家的希望,将来,不说是封侯拜相,少说也是个官老爷,总不好沾上一身铜臭和算计,未免小家子气,自然没把商场上的龌龊讲给儿子听。

但现在看来,这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否则,他儿不至于杀一个人还磨磨唧唧。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就当是让儿子提前见识一下这世间的晦暗。

陶予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陶老爷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跟为父说的?”

“都给我老实交代!”

陶予安被亲爹突然的变脸给吓到了,想到父亲对他的殷切盼望,他咬了咬牙,支支吾吾地说道,“是那章元杰,他……”

作弊案?

柳双双看着技能书上刷到的内容,一瞬间福灵心至,堵塞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她若有所思,回忆起此前的种种细节,她好像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陶予安和章元杰,好像是“结保”关系?

为了保证科举的公正,参加科举的考生们需要“结保”,五人一组,互相担保,若是其中有一人违反规定,其他人就会被连坐。轻的取消资格,重的还要被问罪。

现在,章元杰止步府试,而陶予安都要参加院试了,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原因。

县试那天,她和她娘赶到考试现场,那时候,接受搜身的人,好像就叫……

“章元杰!”

柳双双脸色微沉,那时候,她一门心思在她娘身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人长什么样,她确实听到了这名字,但也就是过了一耳朵,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娘病重,会不会也是他们动的手脚?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娘得的是心病。

而且她娘不认识章元杰,只有柳双双,她是章元杰的同窗,不仅认识他,还极有可能告发他。所以,对方知道她那天去过考场之后,就想着设套,要至她于死地吗?

虽然,柳双双先前就有了点猜测,但现在想来,这事说不定比她想象中的要更棘手一些。毕竟,这是科举,其中可是牵扯到了各方利益,严重说来,甚至是新旧之争。

但是,富贵险中求,柳双双心知,自己向上入仕的渠道,或许,就在其间。不过,她还得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即便闹到县令那里,也是没什么说服力的。

[你已接纳此条信息,请支付任意报酬]

技能书上又闪烁着红光,柳双双环顾四周,一时间,也想不出能用什么做报酬,虽说,她之前付的是技能,但也不能每次都付技能吧。

但她现在住在外头,才刚刚安置下来,东西也没买很多,柳双双挠了挠脸颊,把陶老板硬是塞过来的点心给放了上去。

[您是否要将此物作为报酬?]

[确定/取消]

确定。和上次一样,技能书闪烁了一下,跳出了几个字。

[报酬已签收]

柳双双盯着系统标准的打印体,忍不住想。

难道,这别人送来的报酬,其实还能拒收?

第115章

柳双双点了点纸面, 直到[犯罪档案]那一页,始终空白一片,她就知道, 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经过简单的摸索, 柳双双也发现了更多的用法。

在不进行输入时,轻点页面, [犯罪档案]就会冒出一页纸的内容,可以进行‘翻页’操作, 直到空白。柳双双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更新了八页的样子。

有点像百科全书, 或者说是信息库、灵感库,但这些信息是零散且随机的, 就像柳双双自己写过的那些东西。

她甚至翻到了类似日记的内容, 那更像是犯罪模拟, 倒是挺有代入感的。或许, 这也有助于刑侦人员了解、分析罪犯的心理。

不过, 这对她目前的状况而言,似乎没太大用处。

倒是那描写作弊的故事, 给了柳双双一点启发。也是看到这,她想到了陶、章二人针对她的原因。

那是关于唐代温庭筠的故事, 作弊天王,第一枪手,人送外号“温八叉”,出自“凡八叉手而成八韵成”,意思是八次叉手即成赋。称赞其才思敏捷,才华横溢。

必背诗《望江南·梳洗罢》,出圈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据说,宰相投皇帝所好,曾私下请温庭筠代写,署自己的名。温庭筠却是在与朋友聚会醉酒时,说漏了嘴,还嘲讽宰相才疏学浅,被宰相记恨。

之后,温庭筠屡次不中,却是通过帮旁人作弊打小抄,成了枪手。巅峰战绩一拖八,被监考员发现。甚至因作弊太过猖狂被禁考进士科。

不过,唐朝除了科举这正途,还有一些别的途径,譬如制科,门荫,幕僚荐举。

放在这杂糅的朝代,也有借鉴意义。尤其对柳双双而言。

除此之外,还有类似解谜或者破案之类的开放性内容,像柳双双之前,将自身经历,掌握的线索,以及怀疑对象,写在了书页里,就能得到匹配的答题人?但技能书提醒她没有权限,无法回答。

柳双双怀疑,所谓权限,可能是另一种技能。

不过,这功能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影响不大,聊胜于无。倒是能打发点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和没被融合前的[犯罪日记]的功能差不多。

但要真遇上要查案的场合,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这叫什么?请神代打?破解谜案,追踪逃犯,除恶扬善,伸张正义,获得上官赏识,走上人生巅峰?或许,这才是这技能的真实用法吧。

如果本就是大理寺的官员,那简直是量身定做。同理,用作现代刑侦,勘破悬案之类的,也是蛮有意义的。

来自不同时空的人,集思广益,破解悬案,听起来还挺有宿命感。

然而……她没权限。

不过,这技能书,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匹配的技能随便乱发。柳双双都不抱什么期待了。

柳双双摇了摇依然清醒的头脑,当务之急,还是要查查那两人的关系,若是他们忍不住再次出手,那就更好,说不定还能抓个现形,不过,有些事情,怀疑就够了,调查的事情,或许可以甩给大人物们。

只是,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关系……

柳双双摩挲着技能书,如今,就看疤老五背后的主子是个什么想法了。

“主子,这本金也收回来了,还带息,虽然没那么多,但咱们也没亏着啊,不若,咱们就这样算了?”疤老五试探着说道。

他是主张息事宁人的,在市井摸爬打滚那么多年,他对识人也很有一套。

那书生分明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依仗,但……

“疤老五,你糊涂了吧,位越高,胆子还越小了。”生意做得那样大,自然也不止疤老五一个小主管,说话的是与他不对付的管事,管的是前边赌场的,他轻蔑地看了疤老五一眼,转而看向被竹帘遮住的身影。

“主子,可不能开了这先例,回头我们还怎么……”

“哐当”一声,杯盖重重砸在了茶盏上,“你当我不知道吗?”

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带着恼怒之意。众人呐呐,纷纷噤声。男人缓了缓有些升腾的火气,喝了一口茶,脸色阴晴不定。

都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人到中年,总该有些成就,他出身名门,却是天赋平平,要说往日,还能借祖上荫蔽,姻亲关系,举孝廉,谋个一官半职。

对于怎么造势,世家的人都是炉火纯青了,愚钝不堪的可称孝心可鉴、未来可期,三分的夸赞成六分,六分的能成九分,到了皇帝面前,九分就得是天纵之才,封侯拜相了。

什么卧冰求鲤、怀橘遗亲、芦衣顺母,他们要不是出生不凡,有人造势扬名,书笔记载,便是死了都没人在意。

男人心中嫉恨,恨他生不逢时。

像这样的生意,从前他都不屑一顾,光是上门求荐函的人,都络绎不绝,为了能更进一步,他们从不吝啬钱银,光是收受礼物,家族都能维持富足体面、甚至称得上是奢靡的生活。

什么书生、学子,区区平民百姓,即便就这样打杀了,县令都不敢放一个屁,甚至还得巴巴给他收尾。

但现在?时也命也。

男人将茶盏放在桌上,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把折子送他家里。”

梯子,他给了,若是那人还得寸进尺。男人嗤笑一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想到手下人愚蠢的性子,他警告道,“别做多余的事情。”

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吃下闷亏,和气生财。

别不上不下的,惹人发笑。

“还有什么事情?”

几个管事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书肆的管事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把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那抄书纸里夹着的。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放进去的……”

“就一张纸,你也好意思……”

“闭嘴!让他说完。”

“是。”着急着表现的赌场管事脸上闪过一丝不满,讪讪低头,退了下去。

感觉到了房间里浮躁的氛围,老学究般的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地说道,“是造纸的新配方,或能降低成本。”

竹帘后的男人腾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来。拿过老学究手里的白纸,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眉间一跳,追问道,“可查到是谁?”

“柳单舟。”

男人双眼一闪。

赌场管事却是忍不住了,“这白面书生,究竟想干什么?!”

第116章

柳双双连夜写好了报告, 顺便写了几篇文章。写文章,写文章,在这时代, 做什么都要写文章。

真就一天顶两天, 快活似神仙,一个字, 卷,柳双双怀疑, 自己迟早要被这技能给安排得猝死,她最后看了一眼[喝水如咖啡]的倒计时, 眼睛睁得铜铃大。

等到技能冷却,她该不会一下子就倒下吧。柳双双心里琢磨着, 就算是晕倒, 也得找个好时机晕倒。

将技能书塞在怀里, 她洗了一把脸, 刷了牙, 看着有些发毛的柳木枝,柳双双想着, 要不先把牙刷弄出来?记下。

柳双双推开了门,却见一个疤脸男人蹲在了门口, 周围是几个打着哈欠的打手,衣着朴素低调,都不像个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