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靛青镇县令被海寇给杀了!
一则有些骇人听闻、甚至称得上是荒唐的消息, 被传回了世家大本营,一下子就炸开了锅,稍微平静下来的局面再起波澜。
何时海寇都如此猖獗了?
细细追问之后, 方才知道, 这海寇还挺有原则,在半路上截杀了县令不说, 还闯进了靛青镇,哦, 也不烧杀掳掠,目标明确, 直奔县令府,又杀了个人, 在县尉组织人手反击之前, 便就带着大量财宝扬长而去, 连一具尸体都没留。
全程动作迅速, 干脆利落。
这哪是什么海寇, 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荒谬!”有人忍不住一拍桌子,怒火中烧, “那女人不是领兵驻扎在靛青镇边上吗?怎么还能让这等事情发生?!今日她能纵容这等恶性杀人的事情发生,明日就能反攻我苏州府城!”
一顶帽子扣下, 听着倒是挺唬人,但在坐谁不是千年狐狸?谁都知道其中蹊跷,可是,这也说不通啊,柳双双没事做什么勾结海寇,就为杀那两人?其中一个,还是朝廷的地方官。
没听说两人有什么仇怨, 柳双双被破格提拔之后,还马不停蹄地领兵回去,给靛青镇解围,县令甚至为她接风洗尘,怎么看也不像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再来,“县令之死确实让人惋惜,先头那些个暴民,从淮南一路过来,不知杀了多少官吏,那可都是百姓们的父母官,如今没了父母的循循善诱,百姓们遭奸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同样被拉来走过场的许缯,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圈子,他还忙着出货呢,不就是死了个县令吗?那是朝廷该管的事情,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成天聚在一起,一点正事不干,就在这磨嘴皮子。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许缯憋了一肚子气,碍于各种原因,却也不得不当个三缄其口的看客,不能畅所欲言,他只好闷头喝茶,余光瞥到那被空出来的椅子,他不由得有些艳羡,还得是王兄聪慧,找了个借口就出去躲懒了,他也琢磨着自己要不也自动请缨,到南边转上一圈?
但听说,那边在闹瘟疫,虽然还只是停留在淮南淮北一带,听着倒是挺吓人,先头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材,都炒出了天价,如今江南相安无事,价格方才降了下来。
甚至一些囤货的奸商,都主动降低了价格,想要抛售存货,好腾出现银做别的粮食买卖,却也是无济于事,那些个药材就这样砸在了手里。
许缯倒是趁着便宜买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也没多买,药材这东西,说金贵也金贵,若不好好储存,回头药效变了,反而得不偿失。
事实上,对于这种说话都要说一堆有的没的,说来说去还说不到重点的方式,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应良好,但一群人混圈子,也不一定都是趣味相投,都是维持表面和谐罢了,因此,也没多少人在认真听。
直到说话的人绕了半天,像是跑题的策论终于想到了要点题,“……于情于理,这等命案,也该由刺史调查上报。至于城镇事务,想来县尉和主簿都能妥善处置,我等一介乡绅,就没必要在这杞人忧天了。”
“听闻王家主已经在赶往华亭县,一路似乎还算顺利,没遇到什么埋伏,想来先前诸多传闻都是以讹传讹,那叛军已然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算算日子,这荆徐精锐都快到润州了,很快就能到达苏州,若我等依旧瞻前顾后,怕就失了先机。”
“不若,就像先头许家主提议的那般,集结各家人手,大军压上?”
突然被点名的许缯回过神,面对众人的目光,他多少有点无语,现在才知道要抢功了?不过,虽然迟了一点,也不算太晚,原先还反对的众人,也是满脸赞同的模样,显然,即将到来抢食的豺狼虎豹,让他们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吊在前方的肥肉冲昏了头脑,有人就想到了态度暧昧的湖州沈氏,“万一,我等把人都带出去了,后方空虚,湖州那边突然发难……”
“这不还有荆徐精锐吗?初来乍到,他们总要修整一番,若是那群墙头草有什么异动,想要掏了咱们的老底,这可正好,一头扎进北方人的怀里了。”
妙啊。众人思索了片刻,顿时双眼发亮,他们警惕着仅有一湖之隔的湖州世家,同样对荆徐来的援兵没有好感,但相比于前者,后者只是过客,迟早要走的,若是叫沈氏得逞,很快就能消化掉他们的家底,但荆徐的人……
呵呵,除非他们是不想走了,否则,谁敢偷摸着吞下他们的东西,回头叫他们腾出手来,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这就叫做,驱狼吞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了大致的方向,至于先头被提及的县令之死,早就被众人抛在了脑后,一开始拍桌的男子脸色难看,欲要将拉远的话题掰扯回来,“诸位怎么就只顾着蝇头小利,一点没看到其中潜藏的风险?!那靛青镇县令……”
“沈兄如此执着此人之死,难道,这小小县令,还是沈兄的亲戚不成?莫不是,其中还有我等不清楚的内情?”
有人玩笑般地问道,却叫外强中干的男人变了脸色。
都说世家之间盘枝错节,子弟多才俊,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别说小小县令了,做京官的也不在少数,除非是特别出众的,寻常的官吏,众人也不会放在眼里,更别说去查了。
可要说这其中还藏着什么,那倒是有点意思,别是害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那就有好戏看了。不过,这沈氏,跟那柳双双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竟然还暗中下手?
“在下只是为那县令鸣不平……”
中年男人依旧嘴硬,但明眼人都能看到他脸色已然有些僵硬,一副被说中的心思的模样,“再说了,诸位难道忘了,地方官任职的避讳?”
也就是所谓的避籍,不同朝代都有类似的规定,未免地方势力做大,官民勾结,地方官任职前都是要做背调避籍。严格的甚至连姻亲所在地也要避开,真正做到“孤身在外”、“无依无靠”。
之前实行的是南北更调制,简单说来,就是南方人到北方做官,北方人到南方做官。
而在划分了都督区之后,这南北的范围就没那么绝对,实行的是都督区回避,理论上来说,江南世家的人不可能会有子弟在江南都督区任职,所以,对于淮南事变中,地方官吏的伤亡情况,众人并不在意。
在这样的前提下,那人说笑就真的只是说笑,众人也没当真,在坐的各位哪个不是熟知朝廷律令,都考取过功名的,怎么可能连这种常识都不清楚,反倒是男人的反应,倒是挺可疑。
难道,竟然还真有人瞒天过海,坏了规矩?
本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面对一双双审视的目光,男人心叫不好,高坐在上头,主持大局的朱家家主却是不紧不慢地发话了,“沈家主或许也是担心靛青有变,特此提醒罢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沈氏赶紧借坡下驴,拱手作揖,“就在靛青镇外,竟然发生这般骇人听闻的事,要说近在咫尺的柳双双毫不知情,那都是笑话。”
“今天她能坐视县令被害,诸位还敢将后背托付给她?就不怕什么时候,叫她捅了刀子?别忘了,叛军还有个地王在湖州,若是他见攻打昊城、长州不可为,转而南下,断了我等后方粮道,偏偏那柳双双作壁上观,袖手旁观,诸位想想,我等不就被切断了后路,身处险境了吗?”
要说舞文弄墨,耍点嘴皮子功夫,大家都在行,折节经商也未尝不可,但要说这行军打仗,真不是一般人能行的,人纸上谈兵的主角,熟读兵书,初出茅庐,都惨败收场,更别说他们这群人还没怎么看过兵书,更多是战略方面的内容,那更贴近外交和政治方面的策略,要说实战……
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平日里三五好友攒局打马狩猎,亦或是玩玩马球,有些是年轻时,曾和父辈到别处上任的,或许会有那么点剿匪的经验,譬如那王佰渡,就曾随父亲到密州上任,所以,有应对海寇的经验,这才叫他领人去探探路。
被沈家主这么一说,众人也意识到,柳双双这扎营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既能及时回援,也不至于太过深入,被断了后路,怪不得王佰渡还要特意到她营地拜访,或许就是打通了关系。
既然王家小子都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他们不行,不就是过路费吗?他们给得起,具体分析过情况之后,众人也变了态度,觉得做事也不能做得太绝,这柳双双虽说出身不怎样,还是那外来人提拔的,但人确实有本事,真要被逼急了,搞不好会闹出什么事来,想要做成一件事不容易,想要从中作梗那可太简单了。
那县令之死,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众人也觉得沈家主的分析也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两人之间或许确实存在点小摩擦,因此,在县令被害的时候,柳双双才冷眼旁观,不做应对。
因而,众人从一开始,想要贪婪地将柳双双踢出局,到如今考虑互利共赢,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不过,要说海寇作乱这点,确实让他们心生犹豫,什么都是虚的,他们的命才最重要,为了那些虚名,还有不值钱的兵源,真搭上一条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被截断后方的事情,他们反而不太担心,这荆徐精锐也不是死人,来南边的目的就是抢功劳,就算反应慢点,若是地王真敢出洞,那不得被抓个正着。
保险起见,他们还能提前祸水东引,将荆徐那群人引到湖州,就让两拨人狗咬狗,互相牵制,他们也算是没了后顾之忧。
到那时,荆徐的人还得仰仗他们拨粮,柳双双那边,也能利用这一点,将她绑到他们的船上,就季开来那破落户,能有几个钱养兵……
本还觉得无聊的许缯也来了点精神,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柳双双一行还会待在原地吗?”
众人一愣。
她不待在原地,还能……
许缯无语,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杀海寇。为县令报仇。”
面子功夫总还是要做的吧,更别说,对方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平乱,王佰渡都往南走了,她还能待得住?
众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带来消息的探子,沈家主急切地追问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一行人早就整军开拔,离开苏州,直奔宣州了。
临行前,柳双双还是派人给季开来留了信,本来,在她的预想中,季开来想要离开江南还没那么容易,可谁让县令,还有所谓的主家竟然出了这么一通昏招,虽然不知道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也不妨碍她将县令的死利用起来。
至于季开来采不采纳,就是他的事了。
柳双双看着逐渐偏离官道的小路,双眼微眯。
再见了,烂摊子。
第202章
“轰隆”一声巨响。
远处的山头被炮弹击中, 滚滚硝烟,伴随着火光亮起,碎石簌簌落下, 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炮手眯着眼,手搭凉棚, 眺望远方。
半晌,易守难攻的山寨里, 缓缓举起了白色的里衣,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 用长矛挂着,场面看着有些滑稽。
年轻的炮手吹了个口哨, 眉梢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他拍了拍身边的铁家伙, 却被散发着热气的铁管给烫了一下。
嘶。
本还有些志得意满的年轻人腾地收手, 心里龇牙咧嘴, 没忍住问道,“这管子发烫的毛病就不能改改吗?”
嘴上埋怨着, 手里也没闲着,掏出信号弹就往天上一放。
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炸开。
山脚下, 蓄势待发的的红衣身影一马当先,黑压压的士兵紧随其后,迅速冲上了山头,惊起飞鸟无数。
一阵骚乱之后,破烂的山寨重归寂静,眼神极佳的少年,甚至能看到被押送下来的俘虏, 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仓皇,像是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就是不知道那头目,几炮招呼之下,有没有侥幸存活下来。
至此,天王胡骠的势力被摧毁。
持续了五年的淮安事变,这才算是彻底了结。
少年身后,负责记录实战数据的少女收起了纸笔,摇了摇头,“哥哥你就别说笑了,既然是火药,哪有不发热的。”
“嬢嬢说,这是正常现象。浇水冷却即可。”
提及某人,开朗了些许的少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撇嘴,踢了踢有些笨重的铁家伙,“总不能每次上战场,还要带几桶水吧。”
少女却有不同的意见,“比起它的威力,带几桶水又何妨?只要不炸膛就成。”
“照你这么说,那都是迟早的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轻松,仿佛一炮轰开寨门此等壮举都无足轻重,要不是一开始准头不太行,否则一发下去,区区山寨就得灰飞烟灭了。
相比于两人的平淡反应,将大炮推上山的几个小兵们都惊愕得合不拢嘴,浑身一哆嗦,扑通就给跪下了。
他们本是南下讨伐柳贼,呃,柳帅?的南伐军,谁知,刚踏上江南这片土地,就各种不顺,先是水土不服,又被主帅要求急行军,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又被敌军强袭,一个照面,大军就被正面击垮了,主帅被杀,战友们惊惧逃窜,他们动作慢了些,就被俘虏做了苦力,最后被分配给了两个小孩。
一来就给安排了任务,推着死沉死沉的推车上山,小推车上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长长的,像卧倒的大木桶,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当务之急,还是逃跑。
见随行的就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他们本还想着,趁其不备,暴起杀人而逃,奈何两人看得紧,瞧着不好惹,几人又被卸了武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器!
俘虏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朴实无华的黑沉管子,眼里满是敬畏,管口喷出的烟火已然消失不见,唯有对面山头被炸平的山顶,彰显了此物不凡。
想起北辰军神乎其神的传闻,有人颤颤巍巍地问道,“这,这莫不是就是天罚?!”
“天罚?”
坐镇宣州大本营的柳双双挑眉,神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但转念一想,像红衣大炮这样的大杀器一出,声光效果拉满,没见过的人会有这样的误解也不足为奇。
“有人也因此唤我等天神军。”
神兵天降,天罚行者。
苗佑岚将密报放在柳双双的桌上,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她与一些商人取得了联系,情报系统也因此建立起来,对于柳双双关注的几个势力动向,她也优先进行了处理。
一阵亮光闪烁,摊开的技能书上,淮州所属被点亮,柳双双看了一眼几乎被全部点亮的衍国地图,来自各地的情报像弹幕一样滚动着,对于这般异象,苗佑岚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惊愕,柳双双也没有避讳,这仿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
关于主公受天庇佑,得无字天书这件事。
但一般亮光闪烁,就是有意外情况了。
鉴于此,苗佑岚本想汇报季度收成的话语微顿,柳双双摆了摆手,主动问道,“荒山改造的情况如何?”
宣州矿产资源丰富,适合耕种的土地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朝廷将土地的肥沃程度分为肥、瘠、沙、碱,有宽乡和狭乡之分,对应不同的税率,以此征收赋税。
肥沃的土地多收税,贫瘠的土地少收税。
但在实际操作上,显然有些繁琐,因此,到了后期,又变成了分等定税。然而,肥与瘠的界定,全靠经手人的判断,这也给了底下官吏做手脚的机会。这也是造成百姓民不聊生的原因之一,责任不平,重担都压在了毫无背景的平民百姓们身上。
毫无疑问,宣州是狭乡,缺额的部分,由矿石填补,因此宣州的情况是地广,但人也不算太稀,主要是为了采石,这边甚至有采石军,一些重点产矿的县还有采石戍,主要是督促矿工干活。
与其说是守军,不如说是督军,队伍臃肿,疏于训练,对付矿工们尚有余力,对付成建制的军队就脆弱不堪了。因此,深入了解过情况之后,决定入驻宣州的柳双双,首先就拿这群采石戍开刀。
宣州有八个县。宣州的政治中心在宣城,刺史府所在,也是耕种土地最多的地方,因此,防御力量相对较强,初来乍到的柳双双,自然不会头铁到硬碰硬。
因着当地粮食不足,有时候都是需要向外购买,又因地形原因,虽然易守难攻,但交通不便,当年,受到淮安事变影响,粮食价格飞涨,一些采矿场就出现了克扣矿工口粮的情况,这自然就引起了暴乱。
这也给了柳双双插手的机会。
像这种挖矿的苦力,底层人员组成复杂,在过去是属于徭役,征发百姓轮流服役,这是临时的帮手,主力还是被发配的罪犯,以及世袭的匠户,虽然被称作是匠户,但显然和发明创造的匠没太大关系,被称作坑丁的矿工,工作就是开采矿石。还有一种工种叫冶夫,负责冶炼。
这些人在官矿上干活,世代服役,受朝廷管理,需要完成朝廷分配的产能任务,但包吃包住,类似世兵屯田,比世兵稍微好一点的就是他们不需要戍守边线、抵御敌人,但工作同样艰辛,每年因劳累过度,或别的原因,死在矿坑或矿井下的人也不在少数。都是能被拉拢的对象。
与之相应的,也催生出了雇佣工,以及坑冶户,前者大多是一些没有土地的流民,后者相当于私人矿主,祖上拥有土地,地里又出了矿,同样受朝廷管辖,所产要按一定比例上交朝廷或者卖给朝廷,剩下的才能自行出售。
追根溯源的话,那就是开国时,给有功的将士们分发的土地,道理和农户差不多,只是贫瘠的土地上挖出了矿石,否则也应该是种田。这算是宣州特色了。
坑冶户的发展自然也逃不开土地兼并,因此,相比于一般情况下的地主乡绅,宣州则是矿主做大,雇佣的矿工,就成了他们的私人武装,是除了朝廷势力外的又一地方势力,堪称宣州地头蛇。
要说到采石,怎么可能真就单纯采石?采石和冶炼向来都是紧密相连的,虽然朝廷对于冶炼这块管得很严,但上有上策,下有下策,一边挖矿,一边偷偷冶炼,再转手卖给外来人的情况也不少。只要能赚钱,矿主也不在乎和谁做生意。
而在这一块,有作战需要又有钱的,自然就是一些匪军,什么土匪、海寇、盐贼……于是,短兵相接的时候,就时常会出现朝廷装备不如匪军的荒诞情形。
因此,这边的私人装备是真不错,加上民风彪悍,形成了小股可观的战力,但要说为什么没法联合起来,共通抵抗朝廷的督军,真正实现拥兵自重,成为一方霸主,除了长期的思维禁锢,归根结底,还是地形。
非要说的话,宣州到处是老虎,但一山不容二虎,逐个击破,就不足为惧了。
柳双双这外来人,少不得也要和这些人碰碰,之后又忙着选址,让河流改道引流,改造瘠土,一晃五年都过去了。
随着她收拢的人手越来越多,挖掘的人才也越来越多,柳双双在空闲时,见缝插针,手搓出了超远距离红衣大炮,随后,工匠团队研发仿制的普通大炮也能稳定生产了,眼见时机成熟,柳双双才宣布开火,在攻破宣城,杀了宣州刺史等一众地方官吏之后,她彻底占领了宣州,就相当于是和朝廷明牌宣战了。
在柳双双暗中发育的五年之中,衍国自然也经历了不少变故,譬如天狼国大军长驱直入,直奔京城。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在宣州尚且还好,而在北地,黄河都结冰了,天狼国抓住了机会,突袭京城,兵临城下,差点没把皇帝和一众大臣给吓死。
危急关头,消失了许久的虎贲军神兵天降,将试探性出击的天狼国大军给逼了回去,想也知道,即便是黄河结冰,那么宽的河面,承受能力有限,小支部队还好说,大部队通过也是有很大风险的,因此,兵临城下的敌军就不可能太多,但衍国恐狼已久,这么一出,简直让城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成功救驾的虎贲军自然是功过相抵,甚至受到了嘉奖,真要说来,这也和柳双双有那么点关系。
正如她所料,虎贲军确实是精锐之师,南下剿匪平叛,也初具成效,奈何最后还是因为水土不服,战力锐减,功亏一篑。
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保住了主力,这才有了逼退狼军的兵力。但当时的情况,也不能简单用惜败能概括的,事实上,虽然主帅尽量收拢残兵,但还是有一些士兵在战场上失散了,柳双双那才知道,一开始,传闻中从锡丘城逃亡的残兵败将,就是那些失散的士兵。
因此,才有了朝廷军队大捷又大败,这样前后矛盾的消息。
至此,江南就乱成一锅粥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柳双双都不由感慨,真就是时也命也,本来只是一个南下的借口,没想到,在前往宣州的途中,祂们还真就遇上了传闻中的虎贲军。
第203章
“哈哈哈, 真是不打不相识啊,没想到,江南也有此等豪杰。”
……这难道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吗?
出现了, 狂笑侠。
柳双双沉默地看着一边狂笑, 一边飙血的虎贲军主帅,真就是在飙血, 这得是伤了动脉吧,旁边帮忙包扎的军医都急得满头大汗, 当事人却一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模样,她看得都想替急救的军医说上一句。
别笑了, 笑崩线了。
当然,这样不过脑子的话, 也激怒了李家兄妹二人, 两人纷纷怒目而视, 什么叫江南还有此等豪杰, 感情就只有柳帅勇武无双, 祂们兄妹二人就是路边一条?
他鳖孙的几个意思?
李弯刀没忍住骂道,“装什么装?你一个手下败将, 还敢褒贬天下豪杰?”
李且过冷哼,阴沉地补上了一刀, “何物等流,驴鸣狗吠!”
这就有些文雅了,翻译过来就是,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叽叽呱呱。
柳双双闻言,不由侧目,这都气成什么样了, 骂人水平直线飙升,不过,看似不过脑子的话语,又何尝不是另类的挑拨离间?二桃杀三士,不就是极好的例子吗?
没等柳双双说上几句调和的话,魁梧奇伟的主帅就颇为耿直地摇头,他看向李氏兄妹两人,一脸正气地纠正道,“你们是逆贼。”
当不得豪杰。
看得出来,他是当真这样想的。
哈。李家兄妹都气笑了,逆贼不逆贼跟豪不豪杰有什么关系?
“好了。”柳双双挥手,暂且拦住了怒火中烧的二人,让传令兵喊来祂们这边的军医帮忙,“将军怕是伤重,有些糊涂了,若是尔等不服,回头等将军伤好了,再另行切磋就是。”
“……是。”看在柳双双的面子上,李氏兄妹这才勉强压下了火气,但要说等对方好了之后切磋……理智回归的两人有些迟疑,都觉得有点悬乎,回头是群殴呢,还是单挑呢?要是两兄妹联手都没能把人拿下,岂不是丢脸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顺坡下了。
嗯,都是看在主公的面子上。
很快,柳双双这边的军医就到了,他背着个药箱,灰头土脸的,双方交战的时候,他东躲西藏也挺狼狈,好在平日里有锻炼。想着,他感激地看了主帅一眼,却也没忘了正事,他挺直了腰杆,汇报道,“伤重的士兵都安置好了。”
柳双双点头,“做得好。”
“再替那边的将军处理一下伤势吧。”
啊?
要说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柳双双只是说说,等到军医来了,又当面下了这样的指令,本还有些神经紧绷的虎贲军们,都有些惊愕,就连一直抬杠呛声……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虎贲军主帅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动,半晌才磕巴道,“呃,我,我不是将军。”
这话一出,勉强住口的李家兄妹都觉得,主公说的还真没错,这人就是脑子不清醒,咋的,杂号将军不是将军?
这还确实不完全是。
对于武官的职位,寻常百姓也不怎么能认得出来,严格意义上的将军,是指常设将军,或者说是重号将军,杂号将军就和别部司马类似,都是临时统兵,事毕则罢。
可见此人的性子还挺较真。
柳双双摇了摇头,回道,“我们也不是敌人。”
一时间,狭路相逢的两支队伍,气氛有些微妙起来,严格说来,确实不是,被迫反击的营兵们就更加理直气壮了,他们也是应征剿匪的。
不过,先锋军是被招安的李氏兄妹领兵,因此,就被埋伏在山林之间、打算重振旗鼓的虎贲军,给误认为是当初那支叛军卷土重来,于是悍然出击,后面的队伍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又遭到了山贼打劫。
双方这才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得知对面是什么人,柳双双自然也想明白了个中关节,但这仗一打起来,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就很难制止了,即便她想阻止,敌方也未必愿意听她解释,那就干脆打上一场。
柳双双拍马赶到,连同李氏兄妹,三人合力围攻对方主帅,酣战了几招之后,柳双双一刀就把男人拍下了马。
敌方士气一滞,柳双双扬声道,“我乃江南都督麾下别部司马,应召领兵平乱。”
“都是自己人!”
双方的士兵这才暂时停了手,变成各自原地修整的相持状态,如今,柳双双这么一通话,倒是让众人想到了双方交战的始末。
柳双双持续释放了友好信号,决定权就落在了流血不止的壮汉身上,显然,能被朝廷钦点为主帅,他也不完全如同外表般憨厚老实,他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军医的培养,柳双双也十分重视,队伍里自然也是有女医的,但目前还不方便亮牌,否则可能暴露了她想要屯田屯兵的想法,如果没想着在这把虎贲军全歼,他们迟早是要回京城的,未免走漏风声,最好还是藏着点。
还好随行的流民是在靠后的地方,没有暴露,否则,她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干庶务。一般情况下,军政是分开的,她要是打仗,就只负责打仗,安民还耕这种事,显然不是她该做的。
因此,她特意嘱咐了传令兵找个男军医过来,并让后方的流民们暂且藏起来。
得了当事人首肯,在众人的注视下,灰头土脸的军医快步走了过去,进行按压止血,这算不上什么神技,但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众人眼里,就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虎贲军的军医瞪大了眼睛,试图学上一手,军医在战场上的手段,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样,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存军队战力。
因此这手法有时候就比较粗糙,像是血流不止的情况,一般是火烧止血,或者撒上石灰,血是止住了,后续感染的问题就听天由命了。有些医术好一些的,会用金针刺穴,或者按压穴位止血,但这显然不是底层士兵的待遇。
所以,绝大多数伤兵都是死在了后期护理不当上。
所谓的轻伤不用治,重伤治了也没用。但也不可能随意抛弃伤患,这对士气影响很大。
作为主帅的男人,自然也看出了这手法的实用性,不由得问道,“乖乖,真神了,这是个什么法子?俺们能学会不?”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虽然时隔几年,初见的印象,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差不多在双方短暂相遇之后。
得知荆徐精锐到达江南平乱,淮安军中的两大主力被柳双双诏安,那时,她跟对方说的是,她带领部队即将南下打天王胡骠,学到了按压止血之法的虎贲军主帅,也不好意思跟着南下,和她抢功。又听说北边的地王张成事,被长州的世家军给盯上了。
在柳双双的忽悠下,虎贲军环顾一圈,觉得江南也没有此身用武之地,只好悻悻回京城请罪,谁知,就迎头撞上了兵临城下的狼军,捡了个大功劳。
想到这,即便是柳双双也不由感叹,这衍国还真是命硬,一个个豪杰接连出场,硬是给吊着一口气。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她当时找个借口,再拖住虎贲军一会儿,是不是就能提前通关了?
但想想看,又觉得不太现实,虎贲军忠于皇室,信念十分坚定,不是普遍的那种墙头草,想要归为己用基本不可能,打起来又太扎手,少不得两败俱伤,所以柳双双才选择暂且放虎归山。
而远在京城的朝廷呢,虽然拉胯,但还挺抗压,京城是兵马废驰没错,就算虎贲军没有赶回去,附近还有别的驻军,人数也不少,京城的城墙也不是纯装饰,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大军压上,一般是很难破城,只要京城死守几天,等到援军到了,那些个小小狼兵妥妥被包饺子。
柳双双都想不到还能怎么输。
当然了,如果京城里头有细作,或者带路党,偷偷开门迎贼……最多是损失惨重,还不至于江山易主。就天狼国派的那点人能干什么?就算进了京城,他们守得住吗?没可能。敢进去就是个死。就京城里的人,少说百万,虽然大部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给淹死。
要能把人都动员起来,京城当然是坚如磐石,但这人嘛,毕竟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贪生怕死的大人物们,遇到灾祸,就想着收拾细软逃跑了,这些人一跑,底下人还守得住吗?大部分时候,反抗的意志都是从内部崩坏的,发生这种状况,逃跑时被踩踏身亡的人,甚至比死在敌人屠刀下的人多得多。
总的来说,只要内部不乱,守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天狼国的这次行动,除了比较打脸,劫掠了一些城外百姓的粮食财物之外,实际上是没多大用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那次突袭真能攻进皇宫,杀了皇帝,情况又不一样了,若是没有德高望重的大臣力揽狂澜,搞不好援军变清君侧、匡扶正统,开启下一轮夺位之战。
天狼国的国主是傻子都知道要追加军队,真到那时……可能是衍国气数已尽,京城就此易主,也可能哀兵必胜,反而打赢了,士气这东西也很难说,灭国之战,从来不是一两次交锋的事情。
柳双双尚且看得清楚,一些世家豪族也还在观望,但衍国百姓却是有些心思浮动了,南边的百姓还好说,长江天险,也不结冰,天狼国内没有大型江河,水师或许会有,但肯定不强,尤其是大型船只制造这块。
想要渡江南下,攻占剩余的土地,一时半会儿也是很难做到,即便有带路党,论水战,想要反超江南水师,少说也得十年二十年,所以,相对来说,逐渐安稳下来的江南反而是安全的。
北边的百姓就惶惶不安了,这次是京城,谁知道下次会是哪里,尤其是京城近畿,原本是天子脚下,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如今却是暴露在敌国犬牙之下,这谁能睡得踏实?
被吓得不轻的皇帝,显然也有别的心思。
柳双双看着桌上那枚官印,正是皇帝赐封的将军大印,有了虎贲军的那层关系,或许也认为她失去了季开来这靠山之后,会依附皇权,即便柳双双假借天王胡骠未除的理由,拒绝上京受封,皇帝还是派来了天使,给她带来了官印和朝服。
这会儿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在序列里属于第三等的四方将军,也就是前后左右将军的统称,有段时间,还有四征将军,东南西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朝代,能守住就不错了,因此,四征这名号已经挺久没出现过了。
而在四方之中,前将军最高,右将军次之,之后是左将军、后将军,侧重点略有不同,带着点嘉奖的意味,是军职也是勋官。
“前”顾名思义是前锋,“右”和“左”是侧翼,“后”是后勤。
柳双双被封为右将军,已经是破格待遇,显然是经过了考量,但要说她这平叛的性质,封前将军也合适,可起点太高,至于后将军,估计对方也不希望她停下来搞后勤。于是折中成了右将军。
这让柳双双想到了原先世界的名人,关羽生前的最高官职是前将军,黄忠生前的最高官职好像是后将军?看起来挺有含金量的。
但看她,这才打了几场小仗就右将军了,想也知道这压根不值钱。越到后期,这将军跟批发似的,早就乱套了,虽说能参与朝政,她傻了才会跑到京城闯那龙潭虎穴,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开府治事,有了虎皮,她算是过了明路,能有自己的班底了。
这也是柳双双能在宣州刺史的眼皮底下,一步步蚕食宣州的原因,但这样友好的合作,在她变着花样的推诿之下,显然有了些许裂痕。
苗佑岚汇报完坡田开垦的情况,堆肥初见成效,瘠地上种的速生作物长势良好,想来不久就能迎来大丰收,不少依旧处于饥荒中的百姓听闻,都纷纷来投,武力震慑与民生福祉两手抓,北辰军显然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自愿投军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与之相应的,名义上的一国之君,却是如坐针毡,越发急切了。
说着,苗佑岚又掏出了昭告天下的告示,“这是第三道檄文。”
柳双双挑眉,看着上头一口一个“柳贼”,不由想起多年前,都督府上,女孩的童言童语。
这会儿,她还真成叛军了。
第204章
所谓檄文, 就是抢占道德制高点、师出有名的宣战布告。
关于柳双双的罪状,自然少不得抨击她女子身份,一个老女人, 不在家相夫教子, 反而混迹军营,扰乱秩序, 破坏规矩,占着茅坑不拉屎, 让底下优秀的将帅没有出头之日。
柳双双:……?
之后就是她阳奉阴违,妖言惑众, 与叛贼勾结,狼子野心, 甚至一顶通敌的帽子就给扣下了。
于是就开始翻旧案。
从柳双双杀害宣州地方官吏的行径, 反推她憎恨朝廷官吏, 因此, 当年那起海寇作乱, 致使靛青镇县令死亡的悬案,罪魁祸首, 就是她柳双双。她与县令发生了口角,竟然暗中勾结了海寇势力, 对县令实施了残忍报复。
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其罪当诛!
……呃,这倒也不完全是错。
柳双双觉得这段写的还有点水平,有理有据,合理怀疑。
紧接着,檄文又从柳双双的出身分析,试图对她进行从头到脚, 从里到外的强烈抨击。
柳双双憎恨官吏的原因,要从她还是边民时说起,衍狼之战的交战区,名义上属于衍国,但因为疏于管理,时常遭受天狼国劫掠,边民不胜其扰,也有一些人不堪忍受,偷偷通敌,以换取生存的机会。
她柳双双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沐将军领着诸位将士浴血奋战,与狼军厮杀了十天十夜,惨败而归,却也提前将边民们都送回了安全的后方,朝廷也妥善安置了,柳双双却依旧不懂得感恩,仇恨的种子掩埋在她的心里,她不去仇恨罪魁祸首,却把矛头指向了救助和收留她的人和国家。
正是这些不知感恩且通敌的边民们从中作梗,让朝廷听信了一群人的谎言,方才将本是忠臣悍将的沐将军,及其亲信部下下狱问斩,自断一臂。这都是天狼国的阴谋。
……好大一口黑锅。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曝了不是。她说呢,朝廷里没藏着几个卧底,都干不出这等脑血栓的骚操作。
这显然比前两次气急败坏、翻来覆去说“她是个恶毒的坏女人”,显得有水平多了。又见挑拨离间,招数虽老但好用,柳双双都没想到,沐将军的名誉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平反了。还真是黑色幽默。
是呢,按常理来说,好端端的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即便是战败了,头脑清醒的皇帝和朝臣也不至于把一众将帅都给通通斩了,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至于通敌这样离谱的指责……
那些人该不会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逼得她羞愧自尽吧。
柳双双屈指一弹,泛黄的纸张发出“哲哲”的声响,她眼带讥笑。
这自然不是给她看的。
但在百姓看来,这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
连发三篇檄文讨逆,简直闻所未闻,至少在当今皇帝在位期间,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即便是当年淮安事变,也仅仅是下发诏书号召有志之士招募乡勇平乱。
至于具体的战况,却是缓报,慢报,有节奏地报,报喜不报忧,当初柳双双初战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经过核实之后,还大肆宣扬了一番,称其为“巾帼英豪”。
可以说,当年的柳双双是有望成为继季开来之后的又一将星,平乱四方的功绩,让她名声鹊起,尤其在季开来被苏州刺史弹劾上京之后……
义渠,巡视归来的季开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紧随其后的随从,沉默寡言的随从牵着马,向黄土之上的城池走去,却见一个身姿清瘦的男子蹲在城墙下,无聊地用枯枝戳着黄土,怀里似乎胡乱塞了什么。
季开来目不斜视地往里走,随从却有些迟疑,“少主,这……”
这一声少主,却是叫耳尖的陌无归捕捉到了,“哎哟,可算回来了。”他猛地跳起,一把拉住了即将走进城门的男人,一张黄纸怼在了他的眼下,“主公,你看看这个。”
性情平和了不少的男人抬手,用马鞭隔开某人的手,就着这距离,垂眸瞥了一眼,这会儿换陌无归有点受不了,他干脆将布告扔进某人的怀里,揉了揉胳膊,“自己看,我举着累。”
季开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智囊,露出了嘲讽的神情,眼睑的伤疤随之微动,“你也是该好好练练了,回头上马都不利索。”
说的自然是当初回归时惊险逃亡的事。
一群狼军在后边追,一边的衍国边军站在城墙上看,从那时起,季开来就知道,衍国烂透了。
提起这茬,一贯笑嘻嘻的陌无归都难免有些唏嘘,对于离开中原,他倒是没多少留恋,“就是可怜我养的鸽子。”
季开来懒得理会想法跳脱的兄弟,拿起怀里的黄纸一目三行地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檄文一扔,“无聊。”
“诶,不是。”陌无归愣住,伸手想捞起那告示,呼呼的风沙一卷,却是把那张轻飘飘的纸给卷走了。啧,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眉头抖了抖,余光却见当事人已然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建成不久的城池里,他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等等……”
左右守卫看着两人走近,微微垂首,以示尊敬。
戎族是个统称,包括大大小小的族群,其中以义渠戎最为强大,在别的戎族还在住穹庐,住半地穴式的土屋时,义渠戎已经建立了国家,甚至修建了城池。虽然这一脉历经变迁,起起伏伏,几近消亡,内部又有不同的声音,但因着天狼国的侵扰,反而团结了起来,和衍国达成了合作。
短短五年,在衍国的帮助下,义渠国成功复国。
换言之,季开来如今不是部落少主,而升级成了小国王子,未来的国主。
但在季开来看来,与其说是国,这更像是个大点的镇子,或许因为修建城池的工匠来自衍国,城池风格也延续了衍国的方正对称,这让在衍国生活了不少年的季开来,有种自己从没离开衍国的感觉,意识到这点,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就更加烦躁了。
虽然拿到了该有的好处,但他始终感觉自己又被某人指使得团团转,眼见着某人在江南过得风生水起,自己却犹如丧家之犬……在族人眼里是衣锦还乡,中途受了多少气,就只有他和身边人清楚。
至于那些颠倒黑白的往事,季开来眼带嘲讽,身为亲历者的他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朝廷惯用的伎俩罢了。
“母亲。”
季开来向国主汇报巡视情况,“一切如常。没发现天狼国探子的踪迹。”说到那群有些渊源的外族人,他眉头微皱。
正如柳双双曾经分析的那样,为了打通直奔衍国的路,天狼国试探性地攻击戎族,或许也是为了震慑西部族群,一些散居的戎族就此被灭。
如果不是当时他在京城,收到了消息,朝廷怕就能坐视戎族被覆灭……即便季开来毛遂自荐,请求领兵支援族亲,他甚至都没要什么钱粮,一群人还在那里讨论半天,一会儿说他还是待罪之身,不能离开京城,一会儿又说他别有用心,借口逃跑。
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
为了尽快支援故乡,陌无归也一个劲地劝说,季开来只好捏着鼻子,贿赂了朝中大臣,让人说点好话,然而,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不了傲慢的皇帝和大臣们,但战争可以。
他爷的古丸国反了!
就是沐将军生前打下的古丸国,这也让沐将军一举成为当世名将。
名将的虚名又有何用?还不是说杀就被杀了。
季开来对这名字都有点应激了,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玩儿是吧,出了这么一遭,群臣更不支持他带着人回去,生怕他也带着戎族反了。
反反反,他脑门子刻着“反”字是不是?要不是人手不够,他爷的这就反给他们看,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的贿赂也白贿赂了,这中原人!
再次感觉到与当年相似的无力,憋着火气的季开来越发烦躁,他黑着脸拆开了柳双双的信,这人也跟玩儿似的,信也是一层又一层,没完没了的不是,最后一封信,却是建议他请缨出战打古丸,来一出“围魏救赵”。
于是,季开来最后提出领兵东出的请求,心里想着这要还不通过,他就鱼死网破,结果,这次朝廷倒是很爽快地通过了。呵呵。
根据事后陌无归的分析,在衍国人看来,他戎族和古丸都是异族,狗咬狗,互相消耗,这是符合大国利益的。
季开来能不知道这道理?知道了才倍感恶心。
火大的季开来领着朝廷拨来的兵马出发了,一巴掌就把蹦跶的古丸国给抽醒了,他打不过天狼国,还打不过小小古丸?!压抑了一路的前江南都督火力全开,一骑快马,一把大刀,尽显凶煞本色,杀得仓促迎战的古丸军片甲不留。
煽动跳反的古丸储君给他一刀栽了,脑袋还挂在城墙上飘着呢。这下子,佯攻戎族的天狼国也不得不回撤了,古丸国与天狼国毗邻而居,虽然还有点距离,但保不准这次衍国来真的。
本就只是试探性的攻击,最后以相安无事的平手结束。
凯旋的季开来自然是洗脱了冤屈,脑子不清醒的一群老不死,似乎也意识到了古丸阳奉阴违,并非诚心归顺,反倒是戎族才是衍国的好盟友,开始修复关系了,还提出帮助季开来那支义渠戎复国,甚至把弹劾他的苏州刺史给贬到岭南。
呵,早干什么去了?!
要不怎么说人畏威不畏德,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季开来脸色更黑了,他强忍着不快,顺势提出要回老家,朝廷又经过了一轮商议,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就是戎族要负责堵住西北隘口,不让天狼国长驱直入。
哈,他这边倒是堵住了。听到天狼国竟然走冰路直奔京城,季开来都笑了,边防是吃干饭的吗?!怎么能拉胯成这样?补了这头漏那头,灭了算了这破衍国。
垃圾盟友,再也不去了!
要柳双双来说,季开来还是受沐将军影响太深,滤镜太大,才会对衍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有可能是自尊心作祟,想要争口气?总之,离开衍国,对于有些耿直的季开来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季开来知道柳双双这想法,定是嗤之以鼻,回以冷笑。
然而,主动断联的季开来,自然不会知道她的评价,但对方的消息,却是接连不断地凑到面前,季开来抬眼,就看到了有点眼熟的黄纸,显而易见,他母亲似乎也对所谓的“柳贼”很感兴趣。
他面无表情地提出了离开。
不再年轻的女人却是放下了告示,若有所思,她双眼沉沉,意有所指,“这番薯,可能在义渠生根发芽?”
第205章
远离群众的文人们有自己的圈子, 造词遣句都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据经典,仿佛直白一点就掉价了, 因此, 一般告示和官方公文,都有差役大声翻译成大白话, 达到广而告之的作用。
当然,也有这年代平民百姓识字率不高的原因。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衙门前, 衙役敲锣打鼓,试图吸引路人的注意, 然而,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即便是乐观的底层人, 都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自发地节衣缩食起来, 因此街上很是萧条。
普通人或许是没什么见识, 连皇位上坐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但众人也不是傻子,都知道京城是皇帝和大官们的住处, 连京城都能被天狼国的人给围了……
大部分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恐慌之中,犹如困兽, 听到府衙的动静,众人却也心存侥幸地凑了过去,敌国打过来还有军队顶着,自然,届时定是要全国征兵的,但在那之前,还得活着不是?与绝大多数人息息相关的赋税, 反而成了百姓们最关注的事情。
这五年来,不知是不是当真国运衰落,天要亡衍,天灾人祸都未曾停歇,也就只有那年淮安民变,朝廷减免了赋税,第二年又加重了,说江南乱象未平,什么巾帼领军平乱,这会儿又说是反贼了,从前两篇檄文中,不明所以的百姓就光知道,江南出了个女中豪杰,很能打,然后收复了一群山匪自立为王,什么未婚先育,有十来个孩子。
这些无聊的八卦,也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聊,百姓更关心今年的赋税是不是还跟往年一样,根据经验,凡是有什么地方作乱或者闹灾,朝廷就要减税了。
然而,要让众人失望了,面对希冀的目光,差役指着布告栏上新贴上的檄文,用直白的话述说了“柳贼”的十大罪状,她不结婚,生了一堆孩子,欺上瞒下,勾结敌国,杀害朝廷命官……
众人心里是平波无澜,若不是祂们没那本事,也挺想杀了那些个贪官污吏的,如果天狼国能善待祂们,做谁的子民不是子民?反倒是听了那柳双双的过往,一群人心里反而有些共情起来。
活下去有错吗?祂们忠君爱国,朝廷又是如何对待祂们的?将祂们当做是牲畜,恨不得让祂们活活累死,也要压榨出什么脂膏来,真要出事了,那些个大人物们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也只有祂们这些个平头百姓罢了。
慷慨激昂的檄文,自然没起到什么效果。
长州,世家们又因某个搅动风云的女人聚集了起来,其中,还多了个被招安上岸的张成事,以及湖州世家沈氏,至于长州沈氏,不提也罢,坏了规矩的玩意儿,自然是销声匿迹了。
“谨为诸君引见。”朱家主抬手虚托,“此乃湖州大族沈氏家主,今与我等共谋大业。至于余下这位,想必也无需老夫多言。”
坐在仅次于朱家之下的位置,沈氏家主微微颔首,作为沾亲带故还有些污点的张成事,则是坐在了原先长州沈氏的位置上。
说长州沈氏坏了规矩,自然是那靛青镇县令的事。
有人觉得事有蹊跷,私底下去查,却发现了端倪,原来那县令,竟然是沈家旁系族人的私生子,联想到柳双双当初连夜出逃,到昊城搬救兵,就有人猜测,搬救兵是假,实则是柳双双无意中知道了沈氏这支的把柄,借此逃命去了。至于后来回去,也是为了麻痹县令,先下手为强,反手除掉隐患,以绝后患。
结果自然是成功的。
不得不说,这想法还能说得通,否则,无冤无仇的,县令为何要对柳双双下手,柳双双又为何要对县令下手。
直到后来,苏州刺史弹劾江南都督。
长州就在昊城隔壁,不,原本还是同城而治,当时叛军来袭是个什么场景,大家都心知肚明,对于逃跑的苏州刺史,反而恶人先告状,弹劾力揽狂澜的季开来,众人便是看得清楚,却也保持了缄默。
然而,这局势是变来变去,让人看不明白了。
驱狼吞虎倒是成了一半,荆徐精锐也顾及后勤以及伤亡之事,因此,即便真如同义盟谋划的那样,将兵力都集中在攻打更近的张成事那里,但也有几分消极怠工的意味。
可加上世家联军,再怎么消极怠工,光是人数,就足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了,至于南边慢悠悠推进的王佰渡,还有跑到荒山野岭的柳双双,前者是自己人,而后者,一个外族人临时派遣的别部司马,靠山都要倒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等到解决了张成事这硬骨头,稳定了江南北部,让他们腾出手来,南部的残局,还不是收拾得轻松。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眼高于顶的世家又支楞起来,觉得自己才是江南的无冕之王,能够随意拿捏那些个泥腿子了。
然而,事情却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一,张成事不是硬骨头。
二,季开来这靠山没倒,只是跑了。
三,她柳双双凭什么成了最大赢家?!
复盘起这柳双双异军突起的全过程,是有几分运道在里头,可要说最大的转折,都怪那狗屁苏州刺史,他没事弹劾季开来做什么?这下好了,外族人走了,那女人上位了。每每想起,都叫密谋的众人如鲠在喉。
感情他们讨论来讨论去,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至于罪魁祸首,听闻被朝廷贬到岭南的时候,在途中被山贼截杀了……这手法怎么这么熟悉呢?上回是海寇,这会儿又是山贼,她柳双双是要当江南的土霸王吗?!想杀谁就杀谁。
霸不霸王暂且不提。苏州刺史没了之后,沈家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本来,其余人还没想着什么,哪知道沈家闹出了什么外室丑闻,这也正常,世家的腌臜事也不比寻常人家少。奈何吵来吵去,不知是谁说漏了嘴,说那苏州刺史是沈家主的私生子。
嗯?私生子?!!
一个刺史,一个县令,苏州是他沈氏的不成,到处都是他沈家的私生子!一群世家互相警惕,严防死守,竟然被一个小小沈氏在眼皮底下钻了空子。结果,自然是世家联名,将沈家驱逐出苏州。
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都串起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感情不是县令和柳双双有仇,也不是沈家和柳双双有仇,而是苏州刺史和季开来有仇。
柳双双死了,军队散了,搞不好俘虏也会趁机逃跑,季开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领兵的,也没抓到叛贼,只能自己上,兵力不足,无以为继,少不了担个平叛不力的罪责,连带着之前淮安民变,以及反应不及时,致使地方损失惨重之类的过错,也能被推到他的身上。
但柳双双没死,季开来依旧有举荐之功,相比之下,没有发挥任何作用的苏州刺史,反而容易成为替罪羊,尤其是与积极响应发兵的荆、徐两刺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苏州刺史才先发制人,弹劾季开来勾结海寇,纵兵杀人?
妙啊。
你弹劾季开来,你倒是把柳双双给带走啊!
是谁,究竟是谁给了她暗中发展的机会,原本,众人都没把此人放在眼里,谁知道,这柳双双的势力是一年一个样,要说之前,众人还能隐约探出此人的底细,如今,他们就知道,此人势力庞大,都不用她亲自出手,她的那些个儿女就能独当一面,震慑宵小。
这女人都敢鸠占鹊巢,公然和朝廷叫板,还接连击败了两波前来讨伐她的军队,她甚至还敢分兵收拾占山为王的胡骠。
为了讨伐柳贼,这朝廷也是下了本,前后出动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万人,比起当年平叛,是有过之无不及,可都被柳双双轻松化解。
这女人在宣州,究竟还藏了多少次兵马?三万,五万,还是说……十万?甚至更多?
宣州本就是一个大州,人数也不算少,若是全让她搜罗起来,再加上她的统军之能,还有传得神乎其神的“天谴”。即便世家豪族瞧不上柳双双的出身,但对她行军打仗的能力还是信服的。
若真是如此,朝廷和柳双双,为了争夺江南归属,必有一战,甚至在这之前……双方会拉拢他们这些世家,或者彻底吞并。届时,就不是淮安事变那样的小打小闹了。
嘶,想到那样的情景,长州世家们简直头皮发麻。
比起不明所以的平头百姓,他们自然知道朝廷忙于讨伐柳双双的真正原因,众人眼神微闪,朝中群臣甚至为了此事争吵不休。
那就是迁都。
并非历史中从洛阳到长安,或者从南京到北平之类的迁都,而是渡江的那种,国号或许也要改一改,譬如……南衍?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选择,延续旧日的余晖,还是扶植新帝上位?关于前者,需要考量的事情可太多了,面对从北方涌进来的人口,以及携带着大量资源而来的外来世家,要怎么划分地盘?又该如何对待?
定都要定在何处?关于定都这一点,众人倒是有所猜测,或许早在淮安事变就透露出来了。
扬州。
当时朝廷的密报就先送到了扬州,所谓的朝廷来使,从扬州来的宦官,带走了苏州粮仓的存粮,至今还没归还,搞不好就是为迁都做准备。
世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却也没个定论。
“若是后者呢?”做丝绸生意的许缯,在其中窥探到了一丝商机,众人皆静,唯有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厅堂回荡。
“另起炉灶,总比缝缝补补来得轻松吧。”
然而,直到最后,众人也没能下定决心。
许缯虽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一群人就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真到做决策的时候,却又瞻前顾后,自以为算无遗策,实则是漏洞百出,只会延误时机。
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怕也没什么前程。
自从发生长州沈氏那事情,他对所谓的百年世家,就少了些憧憬,什么品性高雅,光明磊落,归根结底,不过也是被欲望驱使,不择手段的庸人。
反倒是那柳帅……许缯却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他是做丝绸生意的,就看对方把宣州作为大本营,又杀了一众贪官污吏,看样子是个不贪图享乐、嫉恶如仇的人,或许也不会欢迎他一个商户到来。
即便愿意接纳他,估计也只是为了他的钱财,如此,加入了北辰军,他这门营生,岂不是荒废了?他这大半辈子,就只会做生意,要他行军打仗,那可就为难他了。
许缯低垂着头,慢吞吞地走出了朱家大门,心里想着事,却是碰上了走在前方的人,他回过神来,正要道歉,却见温文尔雅的公子摇头,笑着提出了邀请,“不知许兄,可有空闲?”
许缯与眼前人对视了一眼,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也……
柳双双看了一眼技能书,关于刚结束的长州世家密谈,她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是因为那檄文的事情,就她看来,那几篇檄文是越写越好了,但都没写在点子上,完全没能让百姓们同仇敌忾。
说她未婚先孕,这等谣言,在如今确实有点杀伤力,但也比不上她不交赋税,还占据了大片良田,如果把这些和朝廷横征暴敛的行径联系起来……正因为她在宣州自立为王,所以才导致百姓们的负担加重。
更简单一点,说只要把她打倒了,朝廷就能免税,这样直白的说法,就会有人感同身受,甚至行动起来。这叫转移矛盾。
反观,要是柳双双敢对这些被煽动的平民百姓下手,她也失去了群众基础,即便打下了江南,也会留下隐患。这是人性。
想必也是有人看出了这点,所以商量倾向的事情,实则就是为这,要不要借此来个狠的,把她彻底打倒。
至于能不能打倒……
思索间,“轰”的一声震响,卷起的风浪,让帐篷都有些摇晃起来,外边传来了些许骚乱。
柳双双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正要出去,却迎头撞上了满脸喜意的副将。
难道说……
季戊平缓了一下过分激动的心情,缓缓点头,“飞雷炮,成了!”
第206章
柳双双立刻赶到了武器试验场。
这原本是个废弃的矿坑, 附近空旷无人,因此被用作新武器试验的场地。
后边还有个军工厂,虽然还是达不到工业化的程度, 主要还是材料问题, 不能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可也没法继续突破, 这又涉及到一系列的理论,没有理论支撑, 即便照猫画虎,侥幸成功了, 也只是得到一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艺术品,压根没法批量生产。
但搞点土武器还是勉强够用了, 不过目前数量也有限。
从这世界的历史进程来看, 南方在军工方面的发展是慢于北方的, 这在基础建设中也能看出来, 至少顶尖工匠的数量是远不如北方, 这固然涉及历史和地理因素,也和传统观念相关, 在很长一段时间,南方普遍被认为是蛮夷之地, 人才纷纷涌入北方,尤其是京城。
但这些年有所改变,尤其是在朝廷释放了南渡的信号之后。
在宣州站稳脚跟之后,柳双双就凭着零星的寻矿方法,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找到了铁矿和煤矿,进行了开采, 之后就该是炼钢。
衍国的冶炼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这依旧属于机密,掌握在朝廷手里。
当然,在宣州这产矿大州里,自然少不了这些人才,在柳双双借鸡生蛋、取而代之以后,原本是世代为朝廷工作的坑丁和冶夫,也被她吸纳到队伍中,马不停蹄地投入生产研发新武器。
光从冶炼技术来看,柳双双觉得,如今的衍国应该对标明朝,少说也是更新到了“灌钢法”,至于有没有进一步到“苏钢法”,这倒是不确定,毕竟现阶段,南北之间还是有点差异的。
而两种炼钢法的区别,主要是生熟铁混合的方式。
这在《天工开物》里就有提到过,铁分生熟,刚出炉的是生铁,经过炒制成熟铁。
生熟铁按照一定比例一同泥封加热,是“灌钢法”。
将生铁加热成铁水,滴在熟铁上,期间不断翻动熟铁,与铁水充分接触反应,是“苏钢法”。
后者简化了流程,材料性能上也有所提升。
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是炉温,还有配比问题。
不过,更经典的“百炼钢法”应该还在用,这技术相对繁琐,一般用来打造宝剑级别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