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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后续(2)

“太宰君。”

坂口安吾叹了一口气:“如果你邀请我出来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坂口安吾突然被对方给叫了出来,俩人坐在漩涡咖啡厅整整半个小时,但太宰治除了喝咖啡和观赏外面的景色,以及和咖啡厅的服务员小姐聊天,就根本没有正事和自己说。

他可是抽出自己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来和对方见面!

“不要着急嘛,安吾。”太宰治笑眯眯开口,他随意的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关于竹一,上边的那些大人物,也盯上他了吧?”

坂口安吾的动作几乎不可查的顿了下,他知道太宰治口中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人头气球的事件落幕后,那些肮脏的秘密都被暴露在大众之下,被涉及到的官员和上层的人有一部分用替罪羊推脱了责任。

而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更是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

裂缝中怪谈的事件,散播武装侦探社成为可疑人员的谣言,除了魔人还有他们的一份力。

“一开始就被盯上了。”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他第一次与异能特务科合作开始,就有人试图评估和控制他,妄图将怪谈收为己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毕竟,对于某些身居高位却只是普通人的大人物来说,异能力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威胁,特别是强大的异能者。”

“当他们得知怪谈可以无形中抹除那些事的痕迹,清除威胁的力量,诱惑力太大了。若能掌握和控制,许多后顾之忧便不复存在。”

“不过。”坂口安吾话锋一转:“鉴于那位先生的存在和他提出的三刻构想,他们暂时还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的出手。”

“我想对你来说,这一切你都看出来了。以及竹一君背后站着的人物是谁。”

太宰治轻轻的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否认坂口安吾说的话。

坂口安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太宰治:“你最近似乎在一直在主动的接触竹一君,为什么?在裂缝怪谈的事件中,你甚至让我故意放出你在场的虚假信息去误导中也君,你就那么肯定竹一会有后手控制住污浊状态的他?还是说……”

坂口安吾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怀疑:“你早就知道,或者怀疑,竹一拥有【人间失格】?”

“不,你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坂口安吾看着太宰治笃定说道:“所以你早就知道……”

这是萦绕坂口安吾心头最大的疑问,但他不确定。

太宰治很多的行为,都往往是环环相扣,不简单的。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坂口安吾的话,他只是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答非所问:“坂口安吾,你觉得竹一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坂口安吾皱了皱眉头:“目前评估,拥有特殊手段或引导应对怪谈的专业人士,性格偶尔懒散但关键时刻可靠,目前新增极度稀有的无效化异能,风险等级已上调最高的监测级别。”

“你们应该调查过他的背景吧。”太宰治语气有些玩味。

“……”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调察过,对方在几十年失踪,留下一片空白期,接着突然凭空出现。”

“是啊——凭空出现。”太宰治拖长了语调重复,还带着点漫不经心,那双鸢眸深不见底,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体系……接着出现同样的异能,这些巧合。安吾,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的异能体系的认知范畴。”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到坂口安吾身上:“我接近他,自然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谜团。至于是否知道他有【人间失格】……”

太宰治耸了耸肩:“只是一个基于他那种非常规的特性猜测和赌博罢了。我只觉得——他或许能创造出某种奇迹,当然,我知道他有后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惊喜呢。”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复合太宰治一贯的风格。

坂口安吾无法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漏洞。

“那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赌博答案了,出现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异能的人。”坂口安吾盯着他:“你有什么感觉,危机感?还是……同类感?”

他敏锐的注意到太宰治提及竹一时,那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往常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向杯子中的液体,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来到307看见竹一使用异能力的画面,自己眼前一闪而过某人的记忆碎片。

“太宰?”坂口安吾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他的话,有些迟疑的开口。

太宰治却突然恢复了往常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仿佛刚刚似乎是坂口安吾的错觉。

“大概是有趣吧。”太宰治含糊的跳过这个话题,他摆了摆手:“总之,现在的情况是,竹一君就像一块散发着香味的蛋糕,吸引着各方面的苍蝇。”

“我们需要谈谈合作了,安吾。”

太宰治的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敛去了惯常的散漫:“不是为了某个组织,而是为了横滨眼下这脆弱的平衡,也为了……不让那个有趣的竹一君太快被这些麻烦撕碎。”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现在握有两份【人间失格】,用处可不小,不是吗?”

坂口安吾沉默着,他知道太宰治说的没错。

竹一的存在已经成了一个风暴眼,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比怪谈更可怕的动荡。

与太宰治,或者说与武装侦探社在一定层面上共享情报,协调行动,似乎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会酌情共享部分非核心情报。”良久,坂口安吾才缓缓开口,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但前提是,武装侦探社,尤其是你,太宰治,不能擅自行动。”

“放心啦放心啦~我最守规矩了!”太宰治笑得一脸纯良。

坂口安吾对此表示深度怀疑。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大致交换了关于近期动向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人物的信息。随后,坂口安吾率先起身离开,他还有很多报告要写,很多事务要处理。

太宰治独自坐在窗边,又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

他的笑容渐渐隐去,鸢色的眼眸中显露出深思。

“叶藏……”他低声重复着竹一昏迷时嘴里无意识说出来的名字,这个名字给他带来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来自灵魂深处的涟漪。

不仅仅的是对这个名字好奇,更夹杂着一种近乎本能且晦暗的共鸣感,仿佛透过竹一,他窥见了某种与自己灵魂深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阴影。

竹一醒来后那种偶尔流露的……仿佛抽离于世界之外的虚无与非人感,更是加深了这种诡异的既视感。

像是一种……历经漫长时光冲刷后的倦怠与茫然,与自己某些时刻的*状态微妙地重叠。

“人间失格……”太宰治垂下眼眸,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个他曾以为独一无二,注定孤独的诅咒的异能,如今竟出现了第二个承载者,这绝非巧合。

这一切都变成扑朔迷离起来。

太宰治咀嚼着安吾提供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点串联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

而竹一,可能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竹一究竟梦到了什么东西?

人间失格和竹一究竟有什么联系?

失踪的这些年对方在哪里,为什么会又重新凭空出现。

这些疑问像火种般,瞬间点燃了太宰治心底那份近乎危险的好奇心。他向来对谜团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尤其是这么有趣的谜团,还关乎着竹一这样特殊的人。

“啊啊,好想知道啊。”太宰治露出苦恼的样子。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轻点,屏幕亮起的瞬间,调出了竹一的联系方式。

或许,是时候进行一些更直接的交流和试探了!

然而,拨号键按下的瞬间,听筒里并未传来熟悉的等待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太宰治发现自己被对方拉黑了……

太宰治举着手机愣了三秒,手指还停在重新拨号的按钮上,活像被雨淋湿的黑猫突然踩空了窗台。

他对着屏幕歪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哎——竹一君居然拉黑我?明明上次还笑着听我讲投河新方案的嘛。”

他不死心地点开通讯录,在国木田独步的名字上犹豫两秒,又迅速划走——要是被国木田看见自己被竹一拉黑,指不定要被念叨,说不一定还会在笔记本上多记一笔“太宰治今日蠢事”。

找国木田联系竹一君还是算了。

等有空亲自拜访吧~

第32章 午夜地铁(1)

妹妹已经去世一年了。

渡下美惠睁开眼睛,入目眼帘的是墙皮泛黄的天花板,又是一个日子开始了,与其说是开始,不如说枯燥的重复着往日的生活而已。

枯燥和孤独早就成为了渡下美惠的日常,闹钟定时的响起。

渡下美惠用一只手堵住耳朵,凭着肌肉记忆伸手摸到闹钟的按钮关掉,当触碰到冰凉的外壳时,她忽然想起从前总被妹妹美加抢着关闹钟的日子。

那时美加会提前起床,算好闹钟响起的时间,等渡下美惠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美加会举着响起来的闹钟笑的得意,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姐姐反应好慢哦!”

公寓还是那间一室一厨的小房子,木地板在她起身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去总觉得挤得转不开身,美加的玩偶堆在沙发上,书桌被漫画书和未写完的作业占满,连冰箱里都塞着两人份的牛奶和布丁。

可现在,渡下美惠看向房间的另一角,那被白色棉布小心罩着的书桌和床。

白布边缘已经沾了些灰尘,她却始终没勇气掀开。

就像不敢触碰美加的抽屉里那些散落的发夹,不敢闻她留下的柑橘香的半瓶香水,更不敢翻开那本画满涂鸦的笔记本。

笔记本最后一页还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被美加用水彩笔写着“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字迹。

说起来,那笔记本上的字迹,还是在美加15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呢。

……

如果,愿望真能实现就好了。

……

美加离开自己已经一年又三个月了。

白血病先是让美加失去了她最美丽的长发,再是让她失去了快乐与自由。

渡下美惠只能无力的看着她在病床上痛苦的流着眼泪。

“姐姐。”

美加虚弱的模样,一遍遍在她眼前浮现。

耳边似乎还能幻听到美加的呼唤。

渡下美惠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木质相框,相框的边缘有些被磨出痕迹。

照片里的美加穿着粉色连衣裙,紧紧依偎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了一遍遍的回忆里。

渡下美惠轻轻的抚摸相框冰凉的表面,胸口心脏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那些钝痛在每一次回忆美加的日常里,就像呼吸一样,成为了她必须的一部分。

挤电车是渡下美惠的每日的必修课。

身体被塞进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人与人之间被迫消除了一切礼貌距离,只剩下汗味、香水味、睡眠不足的呼吸腥臭味。

渡下美惠抓着冰冷的吊环,身体随着列车摇晃,眼神淡漠的望着窗外飞速流泻的楼宇与高架桥。

每个人都面目模糊,渡下美惠甚至都没精力认出他们的面容,哪怕是相处很久的同事。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带着和渡下美惠相似的疲惫与麻木。

偶尔,耳边会飘过一些零碎的交谈片段,关于工作,关于恋爱,关于……一些城市里似是而非的传闻。

“最近出现了很多都市怪谈的故事呢……不知道真假。”

“这都是骗人的啦。”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的存在喔,那些东西……”

“讨厌!不要说了,太吓人了。”

这些话语没有意识的进入到了渡下美惠的听觉,但并未真正进入她的脑海。

都市怪谈?渡下美惠思绪慢慢的飞远。

这种只存在于网络传闻里的光怪陆离,和她眼下平凡到乏味,疲惫到麻木的现实比起来,简直虚幻得可笑又遥远。

她甚至没力气去好奇那些离奇的情节——她的世界从来没有悬念,只有做不完的工作、还不完的账单、以及对美加无尽的思念,才是她日复一日逃不开的真实日常。

加班亦是常态。

公司天花板上的灯总亮着一种让人感到烦躁又苍白的光,它照映着每个人疲惫的脸上,敲击键盘的声音嗒嗒作响。

今天也不例外,当她终于按下邮件发送键,把阶段性项目的成果提交出去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悄悄滑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糟糕……”渡下美惠皱眉低声暗骂了句,她错过了正常的末班车。

她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骨头像是生了锈一样,每动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腰背、甚至肌肉,都在无声的叫嚣着酸痛。

她伸了一个懒腰,慢吞吞的收拾好背包,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要支付一笔不菲的出租车费回那个冷清的公寓,一种混合着经济拮据与孤独感的厌烦情绪悄然滋生。

夜间的冷风穿透了渡下美惠单薄的西装外套,渡下美惠下意识的抱紧了手臂。

高楼间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勾勒出城市的冰冷而华丽的轮廓。

她走向通常乘坐电车的车站方向,心里盘算着是走到更远的大路上拦车,还是用叫车软件。

就在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常去的那个地下车站入口,竟然还亮着灯。

而且,从那里面深处还隐隐约约传来了模糊的广播声,那声音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但似乎是在提示:“……尚有末班车……即将进站……”

“嗯?”渡下美惠歪了歪头,心里有点疑惑。

平时的末班车,没这么晚吧?

在以前的印象里,通往她住所方向的线路的末班车应该在午夜零点前就全部结束了。

或许是临时加开的?又或者是自己记错了?

自己的记忆力已经那么差了吗。

极度的疲惫放大了她节省车费的念头,能坐电车回去,总比花几千日元打车要强。

这点小小的实惠,对于拮据的她而言,具有不小的吸引力,那一闪而过的疑虑,被疲惫和节俭的想法轻易地压了下去。

她几乎没有再多想,脚步已经转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越往下走,外面的喧嚣便越是迅速地被隔绝开来。

车站内部异常空旷,头顶的灯发出苍白冰冷的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却又莫名地显得不真实。

光滑的地砖反射着灯光,延伸向空无一人的检票口,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嗒、嗒、嗒……

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

不知道是不是渡下美惠的错觉,这里似乎比地面上的夜风更让人感到寒意。

自动检票口亮着绿灯,她拿出交通卡。

“滴——”

平时习以为常的电子音,在此刻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尖锐和刺耳。

机械冰冷感的声音,让渡下美惠的心脏漏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像细微的电流,悄悄爬上她的脊背。

太安静了,太冷了,太……空旷了。

这不像是她平日熟悉的那个车站,处处透露着陌生而又熟悉的诡异。

可疲惫让渡下美惠想要回到家休息的渴望达到了极致,她甩甩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怪异,把那份寒意归咎于深夜的疲劳和敏感。

她快步通过了检票口,走向空无一人的站台。

站台上的空气比通道里更冷。

渡下美惠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流速变得缓慢。

灯光依旧是那种毫无暖意的苍白,将站台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她形单影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看了看站台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23:55分。

距离广播所说的末班车进站,似乎还有几分钟。

她裹紧衣服,来回走来走去,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同时也驱散内心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渡下美惠等得不耐烦,几乎要放弃,决定还是出去打车的时候——

没有预兆的,一列地铁列车无声地滑入了站台。

它的出现非常的突然,渡下美惠几乎没有听到铁轨应有的摩擦和轰鸣声,当看到地铁列车时,她怔愣了一下,莫名觉得这列车有些和往日见到的不同。

车身颜色是熟悉的公司涂装,但显得黯淡陈旧。

款式也似乎比现今运行的列车要老式一些,细节处透着一股过去的年代感,更奇特的是车厢内的灯光,并非平日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种昏黄黯淡的光色,有点像是电力不足。

透过车窗玻璃,能看到车厢里似乎有乘客,但影影绰绰,身影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观看,他们静静的坐着或站着,没有任何声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却并未立刻打开。

渡下美惠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坐这一趟的地铁时——就在车门即将开启前的那个瞬间。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渡下美惠的耳中。

“姐姐,快上来呀!这里,来这里!”

这个声音——!

渡下美惠呼吸都停顿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那是……是自己妹妹美加的声音!

绝对不会错!那充满活力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这是她曾在梦里反复追寻的声音!

就和美加在生病之前的一样……充满生命的活力。

但……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不可能!

美加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手接过那冰冷的骨灰盒!

是她亲眼看着那小小的棺木被送入火化炉。

这一定是幻觉!

是因为太累了吗?

还是因为思念成疾产生了幻听?

她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一节车厢,那是中间偏后的一节,车厢内的灯光似乎比其他车厢更加昏暗。

里面的乘客身影也更加模糊,他们似乎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沉默着,没有一个人看向窗外,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仿佛只是背景板上的剪影。

一种可怕的违和感与惊悚感席卷她的全身。

但是——但是那声音太真实了!

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语气转折,都和她记忆深处无数次回放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妹妹美加的声音,几乎精准的刺穿了她用理智构筑的薄弱防线。

对妹妹汹涌澎湃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365多个日夜的孤独,365多个日夜的无声呼唤,365多个日夜对着照片而留下的泪水——

这些积压的思念,瞬间冲垮了渡下美惠的所有恐惧和疑虑。

是幻觉又如何?

是梦又如何?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性。

她想再见她一面……

她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她想触碰那早已失去的温暖。

“美加……”她嘴唇颤抖,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眼眶瞬间涌上了泪水。

就在这时,列车的车门发出了“噗嗤”一声轻微的声响,缓缓打开。

同时,提示车门即将关闭的急促而刺耳的警示音也响了起来

嘀嘀嘀嘀!

开门的时间很短暂。

抉择的时间,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

理智的警告被情感的滔天巨浪彻底吞没。

在极度渴望的驱动下,渡下美惠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

她几乎是踉踉跄跄的,跌撞着冲向了那节传来妹妹声音的昏暗的车厢。

在她扑入车厢的下一秒,车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的迅速地合拢。

也隔绝了渡下美惠所熟悉的,平凡而疲惫的世界。

列车开始无声的启动……

第33章 午夜地铁(2)

竹一抱着001来到了地铁站,现在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站台的顶灯的光幽幽的发亮,电子屏上【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的红色的字体醒目的挂在上面。

001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爪子,毛茸茸的脑袋顺势往竹一的下巴上蹭了蹭,软乎乎的猫毛蹭过皮肤,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竹一的动手落在它的头顶,顺着毛茸茸的毛发慢慢梳理着。

他的目光看向轨道的尽头深处,那边是一片的黑暗,根本无法看得出黑暗中有什么东西。

他来到地铁上是有原因的,为了证实一件事。

当然,如果成功的话。

远处的隧道口,两点白色的光亮正在缓缓靠近,周围的场景因为那点光亮而扩大照清周围。

地铁来了,没有和普通地铁那样的呼啸声,也没有地铁在铁轨上方被摩擦的声音。

只有一种及其轻微空气被排开的流动感。

列车滑入站台,车门稳稳的停在竹一面前。

竹一停下了抚摸001的动作,酒红色的眼眸盯着车门。

车门在竹一的面前缓缓的打开,竹一向着里面看过去,内部是空荡荡的座椅排列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列车。

竹一抱着001站在门口,酒红色的眼眸扫过车厢的每个角落,思索了片刻,最终一只脚踏出了车门,他走了进去,选择了中间那节车厢靠门的座位。

车门再次合拢。

列车开始启动,列车窗外的场景正在极速的变化着,竹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手却不断的抚摸着001毛茸茸的背面,能看得出对方内心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对面的玻璃窗倒影着竹一的身影,还有一排排的那些座位。

竹一静静的等着。

等着下一个的隧道口。

不知过了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当窗外的光亮照映在竹一的脸上时,他缓缓的从睡梦中睁开眼,还没等他理清混沌的思绪,眼角余光突然扫到车窗的倒影,竹一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看到列车的倒影上多出来了一个身影,一位穿着和服的男子坐在自己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对方坐得很端正,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十指并拢得严丝合缝。

竹一的呼吸骤停了一瞬间,下意识把怀里睡觉发出呼噜声的001抱的更紧了几分。

他现在不敢偏头看向自己座位的身旁,而是凭着窗户上的倒影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奇怪的是,竹一无法看清窗户上的倒影。

那个人的面部都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模糊之中,并不是因为列车里的光线不足,也不是距离很远的那种看不清。

准确描述的话,像是被弄上了一层雪花噪点,遮掩住了脸部的所有细节,只能大致的判断出是一个男性的轮廓。

五官、表情,一切可以辨识身份的特征都被那层模糊的东西所遮住。

竹一想努力看清,但大脑传来一阵刺痛,脑海里不断回闪着梦里的画面。

现在他可以确认了,这个身影正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太阳穴周围的疼痛越来越厉害,竹一不适的皱眉。

“很难受吗?”

男子开口了,语气依旧像梦里那样柔和黏腻,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竹一总感觉这个声线,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但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更加疼痛几分,一头拴在记忆深处,另一头拽着他的神经往疼处扯,导致竹一的额头上冒出因为疼痛细密的冷汗。

“看到你难受的样子真让我感到开心。”对方的语调依旧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满满的恶意。

“我是不是认识你。”竹一语气恹恹说道。

男子的气息突然逼近,没等竹一反应过来,对方的手已经接近。

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了竹一的脸,那双手微微用力往上抬,将竹一的视线从车窗倒影上掰了过来,逼着对方直视自己。

“看看不就知道了。”

竹一酒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眼里都是不知所措。

“比起性格恶劣,孤僻冷漠还是怪胎的竹一,这样充满活人味懵懵懂懂的竹一更好逗弄呢。”

男子用力的捏住对方的脸颊,力气用得很大,几乎算是用掐的。

竹一再次看见了那双像秋日枯叶般的鸢眸,他下意识断断续续的说出对方的名字:“叶……叶唔、藏。”

男子顿了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太宰治打算今天找竹一的。

但自己敲门和在门外面呼唤,门内依旧没有动静,于是太宰治准备蠢蠢欲动撬锁的时候,被事务所旁边的邻居阻止了接下来的动作,还试图准备报警。

太宰治解释与竹一是熟人,准备找他的,并且给对方看他们之间的聊天时长电话和短信,在太宰治三言两语下,对方逐渐放了下警戒心。

“你说竹一啊,他前两天出门后就没回来了,估计有事去了吧。”

出门?

太宰治一边思索着,一边和对方聊天打探着更多的信息。

“具体是做什么……不太清楚。”

“我看见过对方抱着猫就出了门,有没有拿什么东西?额,好像没有拿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门啊,我想想——大概晚上七点,那时我准备散步就看见对方出门了。”

太宰治道谢后,转身离开一段距离,便拨打了坂口安吾的电话。

正在喝咖啡提神的坂口安吾看到手机上的来电,心中咯噔一下,接着犹豫片刻接起了电话。

“太宰。”

“哦呀,安吾。你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昨晚又是一个大通宵吗?”电话里传来太宰治语气欢快的声音。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把它随手的放在旁边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在眼角处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怎么了?”

“你那边能联系得上竹一吗?”

听到竹一的名字,坂口安吾的表情变得正色起来:“竹一那边出事了吗?”

“或许?对方出门两天还没有回来,还带着那只猫。”

“哪只?”

“黑色的。”

坂口安吾皱起眉,如果竹一带猫的话很有可能是遇上了让他觉得有些棘手的怪谈,而且现在还两天没回来,大概率是出事了。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位先生的脸——若是竹一真出了意外,他们这边根本没法交代,毕竟现在他们算是半监视着竹一。

最糟心的是后面的隐患,要是竹一出了意外,那些怪谈一旦再次冒头……这种结果太糟糕了,目前现在没有人能真正的解决怪谈,尤其是强大的怪谈。

之前竹一和异能特务科合作几次,都是竹一和凭着那猫的感知找到怪谈的弱点,现在竹一不在,怪谈如果出现了,他们估计连怪谈的身影都摸不着。

“我知道了。”坂口安吾的声音有些沉重,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属下:“立刻给竹一打电话。

属下不敢耽搁,迅速掏出手机拨出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单调的忙音。他举着手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坂口先生,电话打不通,应该是关机了。”

“我们这边电话也联系不上,你知道对方出门的具体时间吗?可以调取监控找到对方的位置。”坂口安吾对着电话里的太宰治说道。

双方进行了一系列交流后,坂口安吾立刻向部门下了指令。

凭着太宰治从邻居那边问到的大致出门时间和竹一常走的路线,调取周边的监控并不是难事。

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着,最重锁定了一个抱着黑猫穿着简单外套的青年。

画面里的竹一穿着件深灰色的简单外套,兜帽没拉上,露出额前柔软的碎发,他怀里的001缩成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黑脑袋,起初他似乎没什么明确目的,脚步慢悠悠的,偶尔停下来盯着路边的绿化带看两眼,像在随意闲逛。

对方几乎一个晚上都在各个不同的地点出现,根本弄不懂对方的目的,监控显示他没回家反而去了酒店,然后一到晚上就开始各种闲逛。

但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地铁站的入口。

竹一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眼地铁站的褪色招牌,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抬脚迈上了台阶。

监控继续追踪,就在他即将拐进站台方向的瞬间,屏幕突然“滋啦”一声,画面瞬间变成了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点在屏幕上闪烁。

属下急忙调大音量,又切换了相邻的监控画面,可不管怎么操作,那段路的监控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始终是一片黑屏。

坂口安吾看着屏幕皱着眉,直到十几秒后,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只不过,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对方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地铁站?”从坂口安吾电话那里得知的竹一最后出现的地方,以及监控莫名的被不明力量干扰的事后,太宰治垂下眼眸思考起来。

“安吾,你知道最近有关于地铁事件的怪谈故事吗?”太宰治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坂口安吾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的意思是。”

“很明显了吧,又是一件怪谈事件。”

第34章 午夜地铁(3)

渡下美惠进入车厢时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在站台的那股寒意消失不见了。

在车厢里,渡下惠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车厢诡异到安静的可怕,几乎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听不到地铁的震动声。

更奇怪的是,那些坐地铁的人。

那些乘客们也静默得可怕,他们分散着坐着,有些乘客靠着车厢连接处战立,姿态各异,无一例外的保持着动作静止的状态。没有交流,也没有手机按键的声音,也没有书页的翻书声,甚至他们没有呼吸起伏。

渡下惠美下意识后退一步,那种诡异的氛围,让恐惧逐渐涌了上来。

他们的衣服也处处透露着古怪,有的人甚至还穿着几十年前款式的西装,还有梳着复古发髻穿着和服的女人,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但背后的书包样式却早已过时,所有人的面容都没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渡下惠美只能依稀的辨认出轮廓。

他们就像是博物馆里成列的蜡像。

渡下美惠这样想着。

接着,她的目光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所吸引,眼睛一动不动的盯在车厢中的一个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位小女孩。

她穿着渡下美惠无比熟悉,洗得有些发白淡黄色的毛衣和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帆布鞋。

渡下美惠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来,美加经常是这个装扮,除了偶尔会穿裙子,但她更喜欢轻松便利的衣服,因为行动方便,可以随时的跑跳。

那是美加,渡下美惠无比的确认这一点。

不是那个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头发稀疏逐渐失去生命力的美加,而是记忆中——健康、活泼,脸颊红润充满生命力的美加……

美加正歪着头,脸上带着渡下美惠梦中出现无数次,回忆无数次的甜美笑容,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渡下美惠,似乎也无比高兴能看到她。

“美……美加。”渡下美惠的声音微微颤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看到美加的那一刻鼻头有些发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渡下美惠踉跄的向前几步,扑到美加面前的座位靠背上,紧紧的抓住冰凉的扶手,露出一个像是悲伤又像是喜悦的笑容。

如果要描写出那个笑容。

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吧。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呢~”美加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活力,和渡下美惠记忆中毫无二致,还带着熟悉的一点撒娇的口吻:“快来坐呀,这里还有空位!”

美加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座位,那神情自然得仿佛她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相约出行。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渡下美惠的神经。

她甚至觉得。

自己是疯掉了,所以陷入了自己幻觉之中。

她颤抖着,几乎是双脚发软的坐到美加的身边,眼神从未从美加的身上移开。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的看到美加长长的睫毛,闻到那熟悉美加最喜欢的香水味,对方如此真实的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在医院里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

“美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渡下美惠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自己妹妹的脸颊,却又害怕触碰到时,只是自己的幻觉和一片虚无。

“是我呀,姐姐。”美加的手温柔的,用力的回握住渡下美惠冰凉的手,温暖的触感让渡下美加差点流泪。

“虽然这里有点奇怪,但真的是我哦。”美加露出灿烂的笑容。

感受到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以及美加安慰的话语,渡下美惠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的留下来,掉在美加回握住的手上。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压抑了一年多的悲痛、四年、孤独以及生活的艰辛,在这一刻如同洪水般宣泄出来。

她仿佛找到了在忙碌的生活中栖息的地方,那疲惫的精神总于得到了慰藉。

“美加……美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渡下美惠不断反复的呢喃着,话语被哭泣声使说出来的思念变得断断续续。

“没有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都好难熬……房子空荡荡的……有时候,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美加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另一种空着的手,轻轻的拍打着渡下美惠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渡下美惠安慰做噩梦的她一样。

美加的眼里充满了对渡下美惠的心疼和对方痛苦的理解,却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很辛苦。”美加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慰:“我都看着呢。”

渡下美惠抬起头,眼泪朦胧的看着妹妹:“你……你看得到?”

“嗯。”

美加点了点头,笑容依旧灿烂,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我看到姐姐每天很晚下班,看到你吃不好睡不好,看到你对着我的照片偷偷哭……我看到啦。”

这句话让渡下美惠有些难堪,自己太逊了,居然自己在妹妹的面前哭出来。

渡下美惠抬起手,想要擦眼泪,却被美加抓住手腕。

“可以哭哦。”

美加抬起眼,注视着渡下美惠。

“好好的哭一次吧,姐姐做大人太累啦……”

“对不起,美加……姐姐没有照顾好你……当初要是。”

自责的话脱口而出,这是这一年来反复折磨她的心魔。

“不许这样说。”美加突然板起一张脸,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姐姐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你为了给我治病,那么辛苦的工作,陪我化疗,给我讲笑话——那些日子,虽然很痛,但是有姐姐在我的身边,我觉得非常幸福哦!”

美加的话像一道阳光,让渡下美惠沉寂麻木的灵魂深处积压许久的坚冰,渐渐融成了柔软的涟漪。

“可是……没有你,我……”

“姐姐。”美加打断了她,再次握紧了渡下美惠的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看着她:“时间不多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渡下美惠一愣:“为什么,这里有你啊。我可以陪你……陪你留下来,就像我们以前的那样。”她一副快要哭出*来勉强的笑容。

这个念头在听到美加声音的那一刻就在疯狂的滋长,想陪在美加的想法在此刻无比的强烈。

美加缓缓的摇了摇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静止不动的乘客,压低了些声音:“姐姐,你看他们。”

渡下美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模糊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的诡异,他们似乎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里,不是姐姐应该待的地方。”美加的声音十分理智:“在这个车厢里,有一个规则。留下来的人,会慢慢变成和他们一样,忘记时间,忘记自己,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这里的永远在一起,不是姐姐想要的。”

美加转过头,直视着姐姐的眼睛:“姐姐,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能在这里和你说话。”

“知道你很思念我,想念我,我真的很开心,但是……你的生活不在这里。”

“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渡下美惠低下头喃喃道,现实的一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找不到自己的目标,这让她感到绝望。

“有的!”美加用力的说道:“姐姐还记得吗?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看富士山,要学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的蛋糕,还要养一只你和我的小猫。”

“这些愿望,还需要姐姐你来实现。”

美加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姐姐的生命还在继续,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事情发生。你会遇见新的人,看到新的风景,会慢慢的开心起来。”

“只要姐姐还记得我,我就一直都会在姐姐的身边,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开过。这比留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好一万倍!”

渡下美惠看着妹妹急切而真诚的脸庞,心中在不断的挣扎着。

留下,意味着可以逃避现实的痛苦。

离开,意味着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和孤独的世界,但也意味着……可能性?

意味着妹妹所期待的,那个或许还能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列车依旧在无声的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不再是熟悉的城市,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姐姐,时间不多了。”美加忽然说道,松开了握住渡下美惠的手,她指了指车厢前方:“你看,快到站了。”

渡下美惠抬头望去,只见车厢的尽头,似乎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像是隧道出口。

“下一站,姐姐你必须下去。”美加的语气变得急促和坚定:“答应我,姐姐,要好好的活下去,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快乐的活下去,这才是对我最好的纪念。”

渡下美惠沉默了。

下车,回到那个令人窒息枯燥而孤独的世界?

她看着美加鲜活的脸庞,感受着自己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温暖,无法再次接受。

接受再次失去美加。

妹妹的劝说她听进去了,但那巨大的情感鸿沟,不是几句理性的告诫就可以轻易跨越的。

光点在迅速的扩大,列车似乎正在缓缓的减速,有一股温和的力量似乎正在催促着她。

“姐姐!”

“不……”渡下美惠摇头,向后退缩,紧紧的靠在座椅上

“美加,我不要走。我想陪着你,让我留下来陪着你,求求你……”

她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恳求。

美加看着自家姐姐的反应,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她张了张嘴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渡下美惠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的抓着座椅的边缘。

“姐姐。”美加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列车轻微的一顿,似乎已经停稳。

车门的方向传来了开启的微弱的声音,那股推动催促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但渡下美惠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紧绷着抗拒着这股力量。

几秒钟后,力量逐渐减弱。

渡下美惠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美加依旧坐在她的面前,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车窗外面的景象不再是站台,而是看不到一切的黑暗。

列车开始再次无声的启动。

她……留下来了。

巨大的混合着负罪感和解脱感的情绪淹没了她,渡下美惠选择了逃避现实,停留在只有妹妹的幻影里。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美加轻声的说道,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渡下美惠不断颤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催促对方快点离开,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灯光下,姐妹俩的身影似乎被时光凝固。

而在另一边的车厢,气氛则是截然不同。

竹一的脸被加重的力道掐得生疼,酒红色的眼睛因为生理性的疼痛差点哭出来了,他脸色扭曲的看着眼前的人。

那双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清晰,有戏谑、有探究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嫉妒?

“叶……叶藏?”竹一不确定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大脑深处的刺痛似乎因为对方的接触缓解了些,但记忆依旧混乱。

名为叶藏的男子松开了手,手指转而轻轻的刮了一下竹一被掐红的脸颊,动作带着近乎怜惜的轻柔。

但让竹一鸡皮疙瘩浑身冒起,他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咕噜咕噜冒泡的黑泥,和那浓郁对自己隐藏的恶意。

“嗯,是我哦。”这温柔的动作与方才粗暴的样子截然不同:“看来就算脑子不清醒,竹一对我的名字还是有点印象的嘛。”

竹一下意识的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001。

黑猫似乎对叶藏的存在并不意外,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系统和你有关吗?”

“我穿越是否和你有联系?”

“为什么我会没有你的记忆。”

竹一努力的整理思绪,他本能的察觉到这个男子十分危险,且与自己有着某种深刻令他不安的联系。

“只是没有我的记忆吗?”叶藏歪头反问道。

第35章 午夜地铁(4)

渡下美惠紧紧的挨着妹妹美加,仿佛要将这一年缺失的体温汲取回来。

车厢内的灯光使姐妹俩的身影拉长,投射到那些静止不动的乘客身上,使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的诡谲。

“姐姐。”美加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声,渡下美惠的目光疑惑的注视着美加。

“你看那个穿着水手服的那位姐姐。”美加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座位。

渡下美惠随着美加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位面容相对清晰些的少女,梳着单马尾,穿着早已过时的校服,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褪色的书包。

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乘客那般完全空洞,反而那哀伤的情绪都快要溢出来。

更让渡下美惠感到心悸的是,少女的脖颈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淡淡的,像勒痕一样青紫色的印记。

“她好像很难过……是在等人吗?”渡下美惠犹豫了会说道。

“嗯。”美加点了点头,她轻轻的握住渡下美惠的手:“她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好像在等一个道歉,或者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永远不会回来了。”

美加的话刺破了渡下美惠的勉强维持着的平静。

永远不回来的答案,就像她永远不会得到关于美加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的答案。

留在这里,真的能逃避这种无解的痛苦吗?

在这里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她环顾了四周,那些一动不动的乘客们,似乎就像是自己的归宿。

淡淡的恐惧逐渐蔓延在渡下美惠的心头,她闭上了眼睛,下意识的更紧的握住了美加的手。

“不要闭眼,姐姐。”美加靠在渡下美惠的肩膀上。

渡下美惠睁开了眼睛,她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姐你继续看。”美加又指了指对面座位上穿着西装面容模糊的男人。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十多年了。”

渡下美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男人保持着看着报纸的动作,但手中的报纸已经变得泛黄,都已经脆化,边缘卷曲。

对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三十年……”渡下美惠感到一丝惊悚:“他一直这样?”

“和前面的姐姐一样,他好像一直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啊等。”

“慢慢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几乎不会动了,也很少有意识波动。”

美加的声音让渡下美惠感到一丝动摇,这就是被留下来的结局吗?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就能等待的执念本身都会被磨平吗?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渡下美惠的声音有些茫然和悲伤。

美加没有第一时间的回答渡下美惠的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手,接着她温柔的开口说道:“看看窗外,姐姐。”

渡下美惠看向窗外,外面依旧是望不到尽头是黑暗。

但这一次,在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一些快速闪过的模糊光影碎片。

那些像是其他人的记忆片段,它们如同流行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了短暂的痕迹。

“这些是……”渡下美惠怔住了。

“是那些选择留在车上的人,最终消散的记忆碎片。”美加解释道:“这些事这列地铁运行的燃料之一,它吞噬乘客的时间,也吞噬记忆很晚执念。”

这让渡下美惠感到了一阵恶寒,这列地铁,就像一个巨大的,缓慢消化灵魂的怪物。

而她选择了自愿跳进它的胃里。

“我……”渡下美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的话却说不出来。

美加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她的脑袋蹭了蹭渡下美惠的肩膀,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姐姐,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美加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然。

这句话让渡下美惠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妹妹。

与此同时,另一个车厢里,气氛有些变得凝固起来。

叶藏歪头,他鸢色的眼眸微微的眯起:“只是没有我的记忆吗?”

竹一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酒红色的瞳孔微缩,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对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不仅仅是失去了叶藏的记忆还有其他缺失的记忆?

他努力的开始回想,但大脑像是被浓雾所笼罩,除了穿越后这几个月相对清晰的经历,更早的记忆——关于自己在怪谈杀死前,自己还是大学生的记忆。

虽然潜意识他知道存在,但怎么都回忆不了,隔了一层朦胧的雾,细节模糊不清。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穿越带来的正常现象,但现在看来……

“看来是没有呢。”叶藏不需要竹一的回答,从他茫然的眼神中就得出结论。

他忽然凑近,俩人的额头几乎要碰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真可怜啊,竹一。”

“像一张被擦的几乎干净的白纸,只留下了被我画上的虚假痕迹。”叶藏笑了笑,他的手指头轻轻的点在自己的太阳穴,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涌动着,竹一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那些我给你编织的,平静安宁的过去,你还喜欢吗?”

“你,编织的?”竹一因为疼痛而捂着头,他嘴唇有些发白。

难道他死去之前的身份都是假的?包括家人,同学,朋友……

“不然呢。”叶藏低低的笑了起来,竹一感觉自己的耳边的声音变得刺耳扭曲,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重叠、回响,带着令人心智的污染。

“你以为你为什么可以幸运的逃离那个地狱,逃离那个……不断重复着名为悲剧的剧本,被祂们的目光注视,被无数玩家当做消遣的游乐场?”

叶藏的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而恐怖。

竹一开始无法思考,他感到一阵眩晕:“地狱……剧本……玩家?“

这些词语冲击着他的意识,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逐渐解开。

“是啊,一个糟糕透顶的三流剧本。”叶藏的语气里带着厌烦和嘲弄:“而我,是那个被剧本禁锢,注定悲惨一生的主角。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竹一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嫉妒、依赖和某种毁灭欲的情绪。

“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无数次轮回中,始终以不同形式出现,见证我丑陋与不堪的……竹一。”

“我们试过反抗,试过毁灭一切,试过逃离。”叶藏的声音变得飘渺,似乎进入了回忆之中:“但我发现,作为这个脆弱的世界的【核心】,我无法真正的离开。那些外来的污染已经和我的本质缠绕得太深,离开就意味着彻底的崩解。”

“而毁灭世界……那不过是提前迎来终幕,然后一切再次被重置,周而复始。”

他平静的说道,但竹一感到了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感和窒息,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所以。”竹一的声音有些干涩:“系统和能力……”

“是我用【书】是力量,为你开辟的一条缝隙。”叶藏接过了他的话,眼神重新聚焦,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执念:“我把你送走,切断了你和那个世界的大部分联系,为你编织了一段看似合理的记忆,给你了一个能在外界生存下去的工具。”

“那所谓的系统。”

“你所收集的怪谈值,本质上是在抽取其他世界的能量,用来维持我们那个濒临破碎的世界的存在,延缓它被彻底同化或玩坏的时间。”

“哈。”竹一嘲弄的捂住了脸,真相如冰水浇透了他的全身。

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穿越者,拥有奇特的金手指,却没想到自己是被人利用所放逐的【电池】。

他所获得到的能量,是用其他世界的异常来喂养自己那个病入膏肓的故乡。

“为什么是我。”竹一很快的平静下来,为什么叶藏要选择他逃离,为什么是他来承担这个任务。

叶藏静静的看了他几秒钟,即使隔着模糊的面容,但竹一察觉到了那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悲伤的情绪。

但转瞬就被充满扭曲带着恶意的笑声所取代:“因为……你是竹一啊。”

这个答案似是而非,充满了叶藏式的暧昧与回避。

叶藏式,这个他好像在曾经吐槽过?

叶藏回避了竹一的目光:“也许是因为,在所有不断重置的轮回中,只有你的存在相对独立,有被剥离的可能。”

“或者……”他凑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只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沉沦在那个永恒的噩梦之中,总得拉一个人,或者说,创造一个和我一样背负着诅咒的【同行者】?”

“呃……”叶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突然向后退了点距离,用手捂住脸指缝间似乎有诡异的气息散溢出来。

“精神污染。”竹一无意识的说出叶藏现在的状况,酒红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的看着他。

“真讨厌啊,竹一你的眼神。”叶藏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觉的痛苦和疲惫,但试图用欢快自嘲的语气遮掩:“你看,我连长时间维持稳定的形态都很难。”

“所以,竹一。”

“别想着探究过去了,那对你没有好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利用我给你的系统,尽可能的多收集能量。”

“这既是为了你早已遗忘的世界,也是为了你自己,如果那个世界彻底的崩毁,作为那里出来的你,觉得能独善其身吗?”叶藏放在竹一的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

他的话语中半多是警告,半是威胁。

竹一垂下眼眸,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为了世界毫无底线被精神污染的【竹一】,一半是身为现在名为人类的竹一。

他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震惊之中。

一直以来的认知被重新颠覆,身份的混乱,任务的沉重,以及对叶藏这个复杂、危险,既是救命恩人,又是自己诅咒源头是存在恐惧,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下一个站点就要到了。”叶藏似乎缓过来,放下手,他看向窗外的黑暗:“这里,倒像是有点像我们那个世界的低配版。充满了执念与停止的时间,让让作呕的熟悉感。”

他转向竹一,鸢色的眼眸闪烁着诡异的疯狂,但语气依旧平静与柔和,但说出来的话让竹一感到不寒而栗:“不过,对你来说,或许是不错的狩猎场?毕竟……这里的养料质量看起来不算太差。”

“我不会伤害其他人。”竹一开口说道。

叶藏鸢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早有预料:“啊,果然。”

“但是,竹一。你想见到我召唤出了这种高级怪谈,你确定——能控制住祂吗?从召唤怪谈的一刻,你就完完全全站在我的这边了哦。”叶藏开心的说道,他温柔的弯起眼眸。

“我们是共犯啊。”

“即使你拥有我塑造出来身份,塑造出了道德观。”

“但潜意识还是偏向我呢。”

“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叶藏笑着凑近,声音柔软着引导着竹一,好朋友三个字被对方念得温温柔柔,可那鸢眸中没有一点笑意。

“对吗?”他又问了一遍,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竹一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列车传来轻微的颤抖,像是驶过了某个节点。

叶藏的身影变得有些虚幻起来。

“这个临时找到的通道还是不太稳定。”叶藏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看来不能待太久。”

他看向一直在沉默的竹一,语气里带上了难以分辨的真切:“好好活下去竹一。至少,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别忘了,你吸收的能量还关乎着那个世界的存续,也关乎着你自身存在的锚点。”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逐渐的开始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留下了最后一句低语。

“我们还会再见的,在下一个故事的转折点。”——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啊啊啊,截稿日!我晚上应该还会再加更一章!

第36章 午夜地铁(5)

竹一看着叶藏消失还僵在原地,大脑的刺痛感随着叶藏恶消失略有些缓解,但另一种沉重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系统。

穿越。

怪谈值。

被编织的记忆。

濒临毁灭的世界。

还有叶藏的出现所说的话,信息量过于庞大,他这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甚至连他的过去都是被人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喵。”怀里的001动了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竹一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