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其后不足半年,顾老夫人离世,她那婆母苏氏也因一些缘故疯了,莫不是这些接连的变故,才让后来的顾缜性情大变。
不过,范玉盈想起他说的话。
他是替友人向陛下求了她做妾。
友人?哪个友人?
太子一案后,京中人人避范家不及,唯恐沾染一点,怎还有人愿意帮她呢。
范玉盈思索之际,床幔忽而被掀开了,紫苏见她醒来,喜不自胜,忙朝外头喊了一声,又问她饿不饿。
范玉盈摇了摇头,问道:“几时了?”
“快午时了,姑娘这回睡得着实有些久。”紫苏打起一边帐幔,扶范玉盈坐起来,“姑娘纵然不饿,也得吃些垫垫肚子,一会儿才好吃药的。”
听得“吃药”二字,范玉盈倏然想起什么,“昨日,可请了大夫?”
“自是请了。”紫苏道,“姑娘病了,世子爷怎会不请大夫呢。”
“是……府上的刘大夫?”范玉盈暗暗攥了攥手心。
“不是。”紫苏摇头,“听红芪说,刘大夫昨夜有事出府去了,故而是请府外的大夫来给姑娘看的诊。”
“哦。”范玉盈松懈下来。
她嫁入定北侯府的第二日,就见过那位刘长延刘大夫,总觉得他那日替她诊脉后,看她的眼神好似发觉了什么。
可那事,是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尤其是顾缜。
先头她并未太过在意此事,往后,她得找机会试试那位刘大夫,彻底堵了他的嘴才行。
说话间,红芪端着碗清淡的山药粥进来,看着范玉盈吃下小半碗后,才惴惴不安道:“姑娘,昨夜……世子爷问了奴婢和白芷一些话。”
范玉盈握着羹匙的手一滞,眼睫微抬,平静道:“问了什么?”
红芪将昨日之事悉数道出,却是满脸不安,“姑娘,奴婢可有说错什么?”
“你做的很好。”范玉盈冲她投以安慰的一笑,“没有多话,又让世子知晓了想知晓之事。”
她说着,将汤碗递还给红芪,却在两个丫头未察觉之际,暗暗垂睫,掩下了眸底愁绪。
果然,顾缜表面上虽不说,但实则对她那些传闻万分在意。
之后,她还是得想法子彻底抹去他心底对她的芥蒂才行。
*
因着那晚葳蕤苑请大夫的动静太大,很快,范玉盈病下的消息便在整个定北侯府传得人尽皆知。
对于此事,有人欢喜有人忧。
仔细算来,她与顾缜成亲不过一月,她却已然病倒了三回,实在有些荒唐。
她那婆母苏氏整日盼着她替侯府添丁,自是因此而愈发烦躁不安,而二房那头则不同了,她身子这般弱,恐难以替顾缜生儿育女,而这便是方沁蕊趁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任外头如此吵闹,范玉盈自是不在乎的,她只管好生养病,养好了,才有力气继续与顾缜虚以委蛇,努力调查改变前世之事。
不过第二日,葳蕤苑倒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敏来时,范玉盈正盖着薄衾靠坐在西间小榻上,由青黛领着进来时,她颇有些拘谨,见着她,乖巧地福身唤了声“大嫂”。
“听说大嫂病了,敏儿想着过来瞧瞧,只望没叨扰到大嫂休息才好。”
“二妹妹说的哪里话。”范玉盈放下手中的书,示意顾敏在另一侧坐下,“这几日闷在屋里无所事事的,二妹妹刚好陪我说说话。”
顾敏余光瞥向身侧的环儿,略有些忐忑道:“想着大嫂这一阵身子不适,恐也没什么胃口,我做了些酸枣糕和荷叶饼带来,大嫂莫要嫌弃。”
说着,环儿打开手上的食盒,将糕食取出来搁在榻桌之上。
酸枣糕酸甜的香气和荷叶饼的清香扑面而来。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范玉盈当即捏起一块酸枣糕送进嘴里,酸甜可口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她盈盈一笑,“二妹妹有心了,我正觉这几日吃东西都没甚滋味呢。”
顾敏看着范玉盈笑靥如花,清丽动人的面容,怔了一瞬,不由赧赧挪开视线,一下红了耳根。
初见着这位大嫂,她便觉得她生得格外好看,这样好看的女子,说话也温柔,且先头还帮过她的,哪里有半点传闻中嚣张跋扈的模样。
她攥紧了手底的衣裙,迟疑片刻后,垂着脑袋声若蚊呐,“大嫂,那日之事,还望你莫与敏儿计较,敏儿也是没有办法……”
范玉盈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荷叶饼,听得此言,一下就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事。
“怎会怪你呢。”范玉盈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
三房虽和二房一样住在定北侯府,但境况全然不同,三房老爷不是顾老夫人的亲子,如今又身患残疾,不良于行,听说一些日常支出还有吃药看诊的钱还是从大房这头走的账,此事还是她那公爹在三老爷腿残回京后特意吩咐下的。
三房一家靠着定北侯府生活,自个儿又立不起来,像极了寄人篱下。
顾敏自也不敢与顾婷顾瑶她们相争,毕竟再怎么样,顾老夫人还是顾家、是定北侯府的掌事人,她也不是顾老夫人的亲孙女,总归隔着一层,闹得太难看对他们三房能有什么好处,自然凡事只能忍气吞声。
听得此言,顾敏倏然抬首看来,眼圈一下就红了,那日花园之事,她一直对范玉盈心中有愧,谁料她不但不怨怪自己,甚至还说理解她。
“大嫂不怪敏儿就好,那日,也多谢大嫂替敏儿出头。”
听到这声谢,范玉盈抿了抿唇,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活了两世,更多时候,旁人都是避她不及,听了太多贬损嘲讽的话,少见的有人谢她,还真有些新奇。
她想起那日之事,她也不知自己怎就出去了,青黛她们说得对,她向来不是管闲事的性子,反而孤僻冷漠,巴不得离所有事儿都远远的,她不理别人,别人也别来烦她。
可顾敏,也许那时她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幼时自己的影子吧。
“那衣裳脏了,你后来是如何处理的?”她问道。
三房这样的情况,三夫人周氏整日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应付旁的事,顾敏是个懂事的,不想给母亲添麻烦,定然自个儿默默咽下了此事,并未说出实情。
顾敏漾起苦笑,“去相看那日,我并未穿那件衣裳,寻了件还算新的,便去了,母亲问起,我只说那孙四公子早已知晓我家境况,若是他不属意这桩婚事,便是一身绮罗,穿金戴银地去,也无用。”
虽说是应付的法子,不过理儿的确也是这个理儿。
“那看来……他是属意你了?”范玉盈问道。
“我也不知,不过孙家那头确实没拒绝。”顾敏虽这般说着,面上却并无喜色,“若能成,那我也算是高攀了。”
范玉盈隐约看出她的心思,“三妹妹……不喜那孙四公子?”
顾敏咬了咬唇,按理她与范玉盈也不大熟悉,拢共见过没有几面,不该说这些,可或是对她心有好感,还是如实道:“说不上喜不喜欢,但孙四公子容貌俊秀,才学过人,上回见着对我亦温文尔雅,有礼有节,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且我嫁过去,对兄长也有好处……”
不错的人选?
不错却并不代表喜欢,顾敏也不过是为了家里人,而在勉强自己罢了。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能顺遂心意之事,又有多少女子是因着喜欢才出嫁的。
虽说了这话,顾敏还是担忧地看向范玉盈,“大嫂可会觉得敏儿贪心不足,分明配不上那孙四公子,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说什么喜不喜欢……”
“缘何不能,因家室门第比自己高便一定要喜欢,那京城的女儿家们一人该长多少颗心啊。”范玉盈理所当然道。
顾敏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掩唇笑起来,房中站着的青黛紫苏她们亦忍俊不禁。
或是觉得两人亲近了些,顾敏大着胆子问道:“大嫂对大哥哥……也是如何吗?”
范玉盈诧异于她问出这样的话,她沉默片刻,稍一挑眉,“若我说是,你可会觉得我不识抬举?”
顾敏登时摇头,“钱银也不是人人都喜欢,更何况大哥哥又不是钱银。”
看着她神色认真地说出这话,范玉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丫头,有点意思。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顾敏便起身告辞,离开前,范玉盈说让她常来坐坐,她眼眸一亮,连连颔首。
这倒不是范玉盈说的客气话,侯府日子无趣,顾敏来陪她解解闷的同时,还能给她带来些她不知道的府内府外的消息,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因是常有的发热,不过两日,范玉盈便觉身子舒坦了许多。
只那夜之后,顾缜又重新睡在了外头小榻上。
毕竟上回发生了那样的事,实在尴尬。范玉盈就算想再提圆房的事,也找不到机会开口。何况,顾缜不主动,她一个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此事,实在有些不妥当。
不过,除非真的忙得抽不开身,那之后,顾缜都会回到葳蕤苑陪她用饭,饭后时不时陪她静静下上一盘棋。
他对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同,范玉盈也说不上来,分明两人相处时常是没有几句话,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缜对她似乎温和了许多。
虽然他们依旧不像一对夫妻。
夜里,她也仍会梦到顾缜,可这人多数时候跟梦外一样,冷冷淡淡,跟古刹大殿内金身佛像似的阖眼在那儿打坐,对她这个神女“爱搭不理”。
见他如此,范玉盈只旁敲侧击问了些瑄岚之事后,便也不再管他。
毕竟她也怕顾缜突然问她一些大理寺棘手的案子,那些事她哪里会知道,到时可就露了马脚。
九月初,二房少奶奶江氏在疼了一天一夜后,替二房添了个儿子,不过,听顾敏说,江氏怀胎时便时常出血,有小产症状,故而孩子虽算是足月,可生下来却格外孱弱。
范玉盈以怕过了病气为由,没有亲自前去道贺,只让红芪代替她送了贺礼过去。
九月中,范玉盈收到了二姐范玉融送来的信笺,她等待此信已久。
三日后,她早早晨起用过午膳,去了趟松茗居,言今日是祖母祭日,欲回去祭拜。
苏氏听得此言,神色颇有些怪异,张口想问些什么但到底不好问,末了,只让她早些回来。
这次回范家,范玉盈只带了紫苏一人,将红芪她们都留了下来。
到了府门口,紫苏迟疑着问道:“姑娘,您回去祭拜老夫人这事可有告诉世子爷?”
范玉盈抿唇而笑,轻轻摇了摇头。
见紫苏面露担忧,她不以为意道:“无妨,待世子爷下值,我定也回来了,届时再告诉他也不迟。”
她由紫苏扶着上了马车,一路往范家的方向驶去,可行至半路,她忽而掀开车帘,吩咐车夫绕上两圈再回去。
她的确是要回范家,可却丝毫没有想祭拜的意思。
如此兜兜转转,待她抵达范府大门时,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她慢悠悠往祠堂方向而去,站在祠堂外头的范玉融见了她,不由蹙了眉,“来得怎这般迟,法事都做完了。”
“来的路上马车坏了,这才耽搁了。”范玉盈眼也不眨道。
“罢了,来都来了,同祖母上炷香吧。”范玉融拉着她入了祠堂内。
穿过庭院,范玉盈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林立牌位前的范承宥。
听得动静,他折身看来,却在与范玉盈四目相对的一刻沉下一张脸,不悦地扭过头去。
范玉盈权当没看见他,径自伸手接过二姐递过来的三支香。
可还未上前,就听范承宥凉声道:“还是别上香了,恐怕祖母都不想见着她。”
“范承宥!”范玉融狠狠瞪他一眼。
范承宥却并不住嘴,反提声道:“我说的难道有错,若祖母真不是被她气死的,她为何不解释清楚。”
他说着,快走几步,立在范玉盈跟前,“你平素不是很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吗,倒是告诉我,当年你究竟跟祖母说了什么,若你真是冤枉的,今日便说说清楚,好打了我的脸!”
今儿这样的日子,范玉融不欲事情闹大,试图扯过范承宥,却听耳畔响起一声冷笑。
范玉盈幽幽转过身来,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范承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祖母是我气死的,外头都认定如此,你又有什么好不信的,祖母那些年如何待你,又如何待我,你长了眼睛,难道看不见吗?范承宥,我纵然恨她又有何错!”
“你……”范承宥被气得青筋迸起,他猛然抬手,似要打向范玉盈,但到底还是攥拳放下,气冲冲疾步走了出去。
“你这丫头……”
范玉融看着这两个祖宗,委实头疼不已,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去追范承宥。
诺大的范家祠堂,只余范玉盈一人。
原还晴空万里的天儿,不知何时聚集了乌云,黑压压的,似乎快要落下雨来。
整个祠堂,亦昏暗下来,外头起了风,吹得角落里成排的烛火明灭不定,若是旁人遇着这个情形,定觉惊悚害怕,可范玉盈却在当着祖宗牌位说出那样一番话后,仍坦坦荡荡看向上头刻有她祖母名字的灵牌。
她适才说的并非气话,而是实话。
她记得,三年前,她那祖母走的那天,亦是这样的天气,她平静地质问她,诅咒她,她面目狰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好似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但她不就是恶鬼吗!
那些年的苛待确实不足以让她至此。
但要是她的亲祖母害死她的母亲,反给她安上克母的罪名,更在她长大后,几次三番要置她于死地呢?
范玉盈阴沉着脸,随手将那三支香丢进香炉里,轻嗤一声。
这样的祖母,还配得她一分尊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