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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温泉

孟大家的居所依山而建,格外清幽,才入了院门,远远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着灰白狐裘大氅,立于廊芜之下。

走近了,范玉盈才认出此人来,正是那孟大家的弟子,楼三公子楼霁川。

楼霁川朝顾缜施了一礼,“世子,师父在里头呢。”

言罢,将眸光落在范玉盈身上,微微有一瞬的诧异,但很快颔首化作有礼的一笑。

楼霁川引着几人入了屋,角落里的雕花紫金炉香烟袅袅,一股子清幽淡雅的竹香扑面而来,孟大家孟子绅自花梨木方案前起身,唤了声“云疏”,笑着迎上来。

这还是范玉盈头一回听到有人唤顾缜的字。

相较于先前在乌鹭雅集上看到的高雅矜贵,仿佛难以接近的模样,此时的孟大家却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顾缜唤了他一声先生,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长辈欣赏晚辈的眼神看着他,“虽同处京中,但你公务繁忙,我们也快有一年多未见了吧,听闻你已成亲,想来这位便是你的夫人吧。”

“见过孟大家。”她恭敬福礼。

孟子绅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多加停留在范玉盈身上,只示意众人落座,上了茶水。

范玉盈暗暗打量着这屋舍,不大的两间,却在各处摆了棋盘,有下完的,有没下完的,墙面各处亦贴着不少棋谱,连桌案上凌乱摆放的都是相关的书册,这位孟大家真真当得起“棋痴”的称号。

茶还未喝半盏,棋痴便忍不住了,“如何,今日见着云疏你,着实让我有些手痒。”

顾缜起身恭敬道:“还请先生赐教。”

楼霁川已极有眼色地准备了一副空的棋盘,见孟大家在案前坐下,神色认真起来,范玉盈低身问顾敏,“世子爷的棋很厉害吗?”

连孟大家都主动提出与他对弈。

顾敏有些惊讶,“大嫂不知吗,大哥十四岁就被孟大家相中,若非大哥当年随大伯父去了西北历练,而今孟大家的大弟子便不是楼公子了。”

此事,范玉盈是真的不知,倒是她整日待在屋里,孤陋寡闻了。

若是这般说来,以前她次次输给顾缜,似乎也不算太冤,毕竟是孟大家都看好的人。

两人并未猜先,顾缜执白先行,这一局,范玉盈也算见识到了什么叫高手对招,看似平静的棋局下却是暗流涌动,步步惊险。

她看得目不转睛,才发现过去顾缜对她实在手下留情,也发现她见识过的棋,尚不及棋术本身玄妙的万一。

毕竟是国手,孟子绅到底棋高一招,末了,顾缜投子认输,输得心服口服。

孟子绅也算下得尽兴,夸赞顾缜这些年虽未专注于此,但长进竟也不小。

随着一局落,外头响起通传声,众人忙起身迎淮阳长公主及跟随而来的银月郡主。

淮阳长公主知晓孟子绅这人最不喜在下棋之时被人打搅,故而特意拖到此时才过来。

“本宫来得可是时候。”长公主瞥了眼那局棋,“除却皇兄,本宫倒是难得见先生与旁人下棋的,看来是棋逢对手。”

银月郡主杨莘将投在顾缜身上的眸光收回来,也道:“看孟大家和世子这局下得酣畅淋漓,倒是让莘儿也有些心动了,莘儿近日对孟大家的棋术好生钻研了一番,还望孟大家能指点一二,也好让莘儿知晓,究竟是哪里还需精进。”

此言一出,众人哪里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笑着说这话,但分明心下仍然不忿,不明白以自己的棋艺,缘何始终不被孟大家收为弟子。

孟子绅皱了皱眉,他这人,始终相信棋风足以见一人的脾气性情乃至于人品,银月郡主的棋的确不差,可却太过凌厉冒进,甚至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不给对手留一丝情面,非他所喜。

可此话他不可说,须臾,只能开口道:“既如此,霁川你便与郡主下上一局。”

楼霁川闻言上前,却是对着师父一拱手,“依弟子所见,不如让顾夫人与郡主对上一局。”

言罢,他将目光落在范玉盈身上。

蓦然被提及,范玉盈愣了一愣,不明白无缘无故这位楼公子为何要害自己,分明自己与他并不相熟。

杨莘双眸眯了眯,她原只想让顾缜看看她的本事,知道自己瞎了眼,但眼下似乎还有更好的法子,让一些人彻彻底底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岂不是更有趣。

她上前一步,柔声问道:“也好,就是不知顾夫人愿不愿意与我下上一局?”

对面人是不是善意,范玉盈不可能感觉不到,更何况,还是曾在雅集上公然给她难堪的银月郡主。

范玉盈不想掺和到这些事中,她垂首,朱唇微张,正欲拒绝,却觉后背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托了一下,令她不得不站直了些。

耳畔响起低沉熟悉的嗓音,“郡主盛情,你就不必推脱了。”

范玉盈抬首看去,就见顾缜对她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分明笑着,眸光却有些寒凉。

孟子绅眼见他素来少言的大弟子和他认可的顾家世子皆推举这位范家姑娘,不由蹙了蹙眉。

他在京城多年,可从未听过这位范家姑娘在闺阁时以及出嫁后,在琴棋字画上的名声。

但是旁的,倒听过些许。

长公主微微沉了脸,哪里不晓得银月郡主存着什么目的,这丫头,真真被惯坏了。

以防事情无法收场,届时让这范家女太过难堪,长公主道:“那便如此吧,不过也非什么比试,不必太过计较得失输赢。”

“是,姑母。”

话都让旁人说完了,这回,范玉盈真真是被赶鸭子上架,顾敏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范玉盈对她笑了笑。

这银月郡主什么心思她还能猜不着吗,但输了便输了,只消她不觉得丢人,银月郡主也奈何不了她。

两人落座后,杨莘道:“我学棋多年,也不好欺了顾夫人,就让顾夫人十个子,如何?”

范玉盈瞥见杨莘眸中的笑意,知晓她不安好心,还未开始便要贬她一贬,一子约十目,她这般让法,根本在告诉她,她根本无一丝一毫将她放在眼里。

且若让十个子她依然惨败,该有多可笑。

若是有骨气的,大抵会拒绝,但范玉盈不是,她要让便让呗,“多谢郡主。”

杨莘见她不仅不为所动,还笑得粲然,真心感谢她一般,反被弄得气不打一出来。

她在心下讥笑一声,一会儿下不出二十手就一败涂地,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杨莘让子后,便令范玉盈先行,范玉盈下棋很慢,常是要思索很久才能落子。

她这般,反是让杨莘愈发得意起来,几乎是范玉盈才落子,她便迅速跟上,且范玉盈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见自家嫂嫂一直处在下风,顾敏愈发急了,可抬眼看去,她大哥哥竟是负手无动于衷。

她有些气恼,向来稳重的大哥哥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竟是这般将大嫂推出去受辱。

顾缜并非真的不为所动,他看向不远处,有一人正站在孟大家身侧,面向范玉盈,对她的每一个落子看得极为认真,他眸光幽沉,好一会儿,才又将视线转向棋局。

而此时,随着一子落,棋局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见着,杨莘慌了,长公主惊了惊,孟子绅的面上除却意外,还有些隐隐跃动的喜色。

连不大懂棋的顾敏也看出来了,她拉了拉顾峻,激动地低声问:“三哥,大嫂这是压制住了郡主吗?”

顾峻亦为之惊愕,久久反应不过来,“倒是不曾听说,大嫂还有这般棋力。”

杨莘也没有听说。

她极力稳着情绪,却发现她之后下的每一步棋却都在促使她走向无法挽回的颓势,范玉盈先前不起眼的落子,竟都成了给她下的圈套,她一直在无声无息给她做局。

行至第四十五手,杨莘额上漫布密密的汗珠,手一颤,指尖的棋子咕噜噜滚在了棋盘上。

她低下头,眸中满是恨意,却死死抿着唇不肯说认输的话。

她不说,范玉盈便主动道:“郡主,承让了。”

杨莘咬牙切齿地看去,“顾夫人先前说自己棋艺不精,可真是谦逊了。”

这小贱人,竟同她玩藏拙这一套,来故意戏耍于她。

范玉盈也没想到,她会赢了杨莘,或要靠适才孟大家和顾缜那一局,让她从中学得了一星半点,才能借以用在了这局棋上。

“郡主谬赞。”

屋内一片寂静,半晌,还是长公主低咳一声,先开口道:“好了,这棋也下了,本宫特意命人准备了温泉宴,世子也同你夫人及弟妹一道入宴吧。”

顾缜拱手称是,当下谁也未对适才这局棋做出评价。

但一场午宴下来,银月郡主的面色始终不大好看,宴才过半,就寻了个由头气呼呼起身离开了。

长公主由着她去,杨莘走后,她才道:“不知顾夫人从前,随哪位先生学的棋?”

范玉盈放下筷箸,恭敬答:“臣妇不曾好生学过,只自小翻看棋谱自个儿琢磨的。”

“哦?”长公主面露意外,视线时不时瞥向孟子绅,意味深长地笑道,“那顾夫人,当真是天资聪颖,这般资质,若能得一位良师,定能使棋艺更加精湛。”

宴罢,范玉盈随顾缜出来,在长廊下,孟子绅道:“上元节后,我便会回京,云疏若是有暇,可常带你夫人去我府上闲坐。”

范玉盈冲孟子绅福了福,抬眸就见这位围棋国手浅笑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显得格外慈眉善目。

楼霁川跟着师父离开时,亦笑着冲范玉盈点头。

顾峻则继续带着顾缜几人介绍书院,过了未时,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天色渐晚,路途难行,他们便不必回去了,命手下女官安排他们住在温泉小筑。

走了一路,积雪融化透过绣鞋湿了范玉盈的罗袜,顾缜担心她受寒,让紫苏白芷带着范玉盈先去泡温泉暖暖身,换身衣裳后再用晚膳。

温泉小筑屋如其名,后头恰有一汪活水温泉,紫苏白芷收拾准备之际,范玉盈百无聊赖脱了鞋袜,将冰冷的双脚泡入水中。

顾缜过来时,恰好看见他的妻子正坐在温泉边愣神,罗裙撩至膝盖处,一双纤细莹白的小腿在水面轻轻晃动。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动作,在一瞬间的恍惚中,眼前人与梦中女子的身形似乎交叠在了一起。

顾缜蹙眉,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都准备妥当了,范玉盈褪了外衫,被冻得一个瑟缩,只留薄若蝉翼的寝衣便缓缓滑至池中。

她靠着池边阖眼小憩,忽觉有人在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她掀睫看去,也不知紫苏白芷何时悄然退了下去。

“世子爷。”她趴伏在边上,抬眸看他。

“嗯。”顾缜将她贴在颊上的青丝撩至莹润洁白的耳后,“你与那楼三公子先前便相识?”

范玉盈眨了眨眼,不知他缘何问这个,她摇头,“不识,只在乌鹭雅集远远见过楼三公子一回,未曾与他说过话。”

顾缜薄唇微抿,若有所思,却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道:“看来孟大家看中了你,他几乎不主动邀人去他的府邸。”

“孟大家邀的不是世子爷吗?”范玉盈疑惑道。

就算她赢了银月郡主,也是在她让了十子的情况下,银月郡主的棋艺尚且入不了孟大家的眼,何况是她了。

“你棋下得不错,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兴许不久后,孟大家会寻一个机会正式收你为徒。”

看着顾缜眸中的坚定,范玉盈隐约意识到什么,她将身子前倾了些,“今日,世子爷是故意带我来找孟大家的?”

顾缜不答,只笑了笑,“头一眼看到你下的棋时,我便觉得你是孟大家在寻找的弟子……我带你来,不只是想满足孟大家多年心愿,也希望往后旁人提到你,只道你是孟大家的得意门生,而非那些令你不喜的不实传言……”

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范玉盈却是怔住了,她没想到,顾缜的目的竟是想帮她改变在外的恶名。

说她真的一点不在乎那些传言,定然是假的,只是听得多了,便也麻木了,且重活一世,她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又何必将心思挂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可此时却有一个人告诉她,他会帮她。

但他是真的为了她,还是为了定北侯府,为了他自己能有一个好名声的妻子。

顾缜见她又失了神,一双蝶羽般的长睫轻颤,无意识咬着不画而丹的绛唇,水珠顺着她的青丝沿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往下,落在那深陷的锁骨处盘旋片刻,滑入雪峰之间。

他喉结滚了滚,眸光黯了几分,“月事干净了吗?”

范玉盈樱唇微张,旋即低垂下眼眸,自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嗯”字。

顾缜听见了。

很快,轻薄的衣裙飘浮在水面上。

一圈圈荡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原轻又缓,不知何时,随着断续难耐的呜咽声,变得又急又密,碎了一整片水面。

范玉盈哭得厉害,可眼前人却跟座山一般,怎也推不动,开始还对她温柔的人,随着深入却渐渐变了样子——让她难以承受的凶狠的模样。

被推上浪尖的一刻,她终是忍不住埋首,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下去,她这般气力尚且伤不了他,可终是让顾缜清醒几分。

见怀中娇躯若风中之花摇摇颤颤,他蹙眉,一把扯过巾帕替她擦拭身上的水,末了,穿上中衣,用他抛在一旁的大氅将范玉盈裹得严严实实,抱进屋去。

过程的激烈和事后的余韵令范玉盈周身软绵绵的,迟迟缓不过来。

顾缜抱着范玉盈坐在榻上,见她抽抽噎噎止不住哭,无奈替她擦了眼泪,也知自己有些失控了。

“莫哭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我备了一份生辰礼给你。”

范玉盈红着眼圈诧异地看去,“世子爷知道。”

知道还这般欺负她。

“纳吉时,我曾看过你的生辰八字。”

待她稍缓些,顾缜替她穿好干净的寝衣,放到床榻上,“你且歇息一会儿,我会让人将晚膳送来。”

范玉盈点头,她确实有些累了,这一日的疲惫加适才那一遭,令她几乎一闭眼便沉沉入了梦乡。

再睁眼,夜色浓重,她正跨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院中盛放的红梅被积雪压弯,寒风簌簌吹过,她认出,这是定北侯府的正厅。

远处隐隐响起爆竹声,似是佳节,然正对的屋内分明灯火辉煌,却格外寂寥,只顾缜一人,背对她孤零零坐在那张红漆花梨木圆桌前默默饮酒。

范玉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与顾缜通梦,也不知为何,每逢月底到月初这段日子,她和顾缜的通梦便断了。

这应是她的前世记忆。

果然,她听自己唤道:“侯爷。”

屋内人折首看来,语气很冷,“你来做什么?”

她没有理会他的淡漠,径自入内,在他对面坐下,“今儿过年,妾身怎好让侯爷一人冷冷清清的。”

说着,她抬手,欲给自己斟上一杯,却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按住,“就你这身子,怕不是一杯就给喝死了。”

她笑了笑,收回了手,“妾身明白,侯爷不过是表面冷淡,实则对妾身诸般关怀,不然也不会将紫苏替妾身寻来。”

男人没有吭声。

范玉盈继续道:“妾身偶然听说了一件事,关于侯爷究竟为何要向陛下求了妾身。侯爷既想用妾身来解陛下疑心,却将妾身晾在一旁,怎能骗得过陛下呢。”

此言一出,男人沉凉的目光骤然投来,“你想做什么?”

“侯爷误会了,妾身不过想报答侯爷的恩情。”她唇角漾起些许苦笑,“只妾身这副贱躯不中用,无法伺候侯爷,但求陪伴在侯爷身侧,为侯爷消灾解难……”

男人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似要透过她病弱苍白的面容看穿她脑海中那些不堪的心思。

范玉盈面上不动声色,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握紧,直到男人收回视线,淡淡道:“随你吧。”

范玉盈松了一口气,嫣然笑道:“既是侯爷您的爱妾,想来定得娇纵些,如今这般称呼倒是生疏了,妾身听闻,侯爷的字为云疏,不如往后妾身唤侯爷为云郎。”

见对面人不反对,她又道:“侯爷若不介意,也可唤妾身的乳名,妾身的乳名叫……枚枚。”

范玉盈睁开眼。

她没想到,原“云郎”这个称呼竟是前世的她自己提出来的。

若是如此,她和顾缜的通梦会不会也有前世经历有关。

“姑娘醒了。”紫苏撩起帐幔,扶范玉盈起身,“姑娘睡了半个时辰了,奴婢正想着叫姑娘起来,好歹吃些东西再睡。”

白芷端来一食盒,取出几道小菜,最后端出来的竟是一碗卧了蛋的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紫苏给范玉盈披了衣裳,在软榻上坐下,“世子爷去三公子那儿了,这面是世子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下的。”

白芷摆了碗筷,也道:“红芪姐姐还同奴婢说,世子爷前几日问了她关于姑娘生辰之事,许是听说姑娘不大愿意过生辰,就没有大张旗鼓的。”

范玉盈吃了一口面,说不出什么心情。

这生辰过了,好像又没过,但这样对她来说似乎正好,她确实不想让此事广为人知,安安静静,不太过刻意,反让她觉得舒服。

毕竟这日子于她,始终如横在心口的一根刺,动一下便隐隐作痛。

“世子爷还给了奴婢一个匣子,说是姑娘的生辰礼,等姑娘醒了,就拿给姑娘。”

紫苏呈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匣,范玉盈打开,就见一对玉镯静静躺在里头。

这是和田玉,亦是难得一见的红玉,细腻温润,水色极好。

范玉盈戴在手上,朱砂红的玉镯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莹白,红彤彤的似也给她添了几分血气。

“真好看。”白芷夸赞道,“世子爷对姑娘可真好。”

范玉盈眼睫微垂,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有些神思恍惚。

是啊,他对她可真好,令她难以接受得好。

她将镯子取下来,重新放进锦匣中,盖上匣盖,疲累得靠在引枕上。

可再好又能如何。

就像她梦到的那般,前世今生,她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利用他罢了。

她就是这般工于算计,心肠歹毒的人。

她哂笑了一下。

范玉盈啊范玉盈。

演戏归演戏,别到最后戏演过了头,将自己都给骗了……

第32章 上门

范玉盈是在翌日午后随顾缜回到定北侯府的,将她和顾敏平安送到府门处后,顾缜便径直去了大理寺处理公务。

顾敏已迫不及待回三房告诉母亲周氏昨日书院一游的经历。

范玉盈则回了葳蕤苑,才入了垂花门,红芪就迎上来,笑道昨日送来的生辰礼都堆了一桌子了。

范玉盈进屋一瞧,果见红漆圆桌上大大小小堆叠的匣子。

红芪解释,昨日是太子妃先派人自宫中送来的生辰礼,紧接着便是二姑娘。或是听闻了此事,松茗居和椿园也相继命人送了东西来。再晚些时候,二房三房也来了人。

范玉盈都能想象到那副热闹的情形,倒庆幸昨日不在府上,不然本就是不想过的日子,还得忍着烦心一一谢回去,实在难熬。

是夜,顾缜到了戌时才回来,范玉盈已然睡下了,只是并没睡熟。

顾缜甫一躺上来,她便睁开眼,低唤了他一声。

顾缜伸手,将她半揽进怀里,或是知晓她因何难眠,直接道:“适才李寅同我禀报说平安巷那寡妇这两日怕是要生了。”

范玉盈秀眉蹙了蹙,柔荑忍不住攥紧顾缜的衣襟,“那桩事,世子爷查得如何了?”

顾缜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已有了眉目,看样子,当和你猜想的一样。”

他顿了顿,反问道:“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他不是不能直接派人将姚睦拿下,但这到底算是范家家事,事关她二姐姐,顾虑颇多,或她还有旁的主意。

“妾身的确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可不可行。”范玉盈神色犹豫道。

“说来听听。”

她这才伏在顾缜耳畔,细细道出自己的打算。

顾缜清冷的眉眼间浮现些许笑意,“也无不可,若是如此,后日当正合适。”

翌日早,范玉盈郑重地写了封拜帖,让紫苏送去姚家,很快就收到了她二姐姐的回信。

次日,她同婆母苏氏禀过后,正式登了姚家的门。

前世今生,这还是范玉盈头一回去她二姐姐的婆家,姚家虽算不得富庶,但祖上也出过几个当官的,得过一时风光,可惜后人不成器,便渐渐没落下来,而今以经商为生。

当年,姚睦是来京赶考的,虽说名落孙山,但却娶得了她二姐姐。两人成亲时,因姚家在京城没有落脚之处,她身为太子妃的大姐姐还拿出自己攒下的钱银替妹妹妹夫置办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便是而今的姚府。

可以说,姚家拥有的一切,宅子,田庄,铺面,几乎都来自于她二姐姐。

然这群白眼狼吸着她二姐姐的血,前世却……

范玉盈被红芪扶着下了马车,看到跟在她二姐范玉融后头的姚母时,眸光阴厉了几分,但她很快换上一张笑脸,仿若无事般亲昵地拉住她二姐姐的手,还示意青黛向姚母奉上带来的礼。

姚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世子夫人如此见外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年过节的,本就该多走动走动,送什么礼呢。”

虽这般说着,让下人接东西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范玉盈笑而不语,临进府前,对红芪耳语了两句,红芪颔首,转身往街上去了。

“这是去做什么了?”范玉融好奇道。

“没什么。”范玉盈笑道,“不过想起这附近有家糕点铺子,我婆母最爱他家卖的条头糕,便让红芪去买些,一会儿好带回去的。”

范玉融正诧异妹妹竟还有这般细致的心思,就听她婆母道:“顾侯夫人真是好命,得了世子夫人这般孝敬的儿媳。”

听着姚母的恭维之词,范玉盈似笑非笑,“哪里比得过我二姐姐对伯母一分好,听闻伯父伯母平日的饮食吃用都是二姐姐在费心,一年到头鱼翅燕窝几乎是不断的,二姐姐整日既要顾着家里,又要打理铺子,凡事却井井有条,我自认是万万比不上的。”

姚母笑意微僵,旋即热情拉了范玉融的手,赞同道:“谁说不是呢,我常对我家老爷说,睦儿能娶玉融,不仅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我姚家祖上烧了高香,不然怎么能得这么伶俐能干,孝敬尊长的媳妇呢。”

范玉融反不好意思起来,“母亲可别说了,父亲母亲对玉融好,玉融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什么应不应该的,你可是咱姚家的宝,那便是十车金子都不换的。”姚母拍了拍范玉融的手,“天冷,你和世子夫人也难得见着,快带世子夫人去你屋里坐坐,我就不扰你们了,去灶房看看,亲自做些点心给你们。”

范玉融颔首道了句“多谢母亲”,就带着范玉盈去了她住的落英园。

屋内暖融融的,已提前让仆婢燃了炭火,范玉融在妹妹膝上盖了薄衾,问前几日她送去的生辰礼她可喜欢。

那是件紫檀木做成的多宝格镜奁。

“喜欢,二姐送来的镜奁刚好可以装我新得的头面首饰。”

“你喜欢便好。”那是范玉融特意命人打造的,她沉默少顷,又问,“年后,可曾回家见过父亲?”

范玉盈喝茶的手一顿,缓缓摇头,“没有,这段日子有些忙,便没回去。”

范玉融哪里不知道范玉盈是在撒谎,她都有暇来她这里,怎会没空回娘家看父亲呢。

她低叹一声,“前日,我倒回去了一趟,听下人说,父亲告了一日假,又在母亲生前的院里坐了一日……”

“枚枚。”她看向范玉盈,“我知道你恨父亲,恨他这些年对你冷漠,可父亲他……也是因为思念母亲。”

恨吗?

范玉盈垂睫,她也说不出,自己对父亲范仲丞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只知道自她和范承宥出生后,父亲对他们几个孩子都很淡漠,尤其是她。

她记得,幼时他常在看到她时,迫不及待地挪开视线,就像是不愿意看到她一般。

可他确实爱极了她们的母亲,那个范玉盈从未见过,甚至想象不出模样的女人。

母亲死后,即便祖母逼迫,父亲也始终不愿续弦,后甚至为了躲避祖母,自请前往修筑皇陵。

说到恨,她那父亲又会不会因为她母亲的死而恨极了她呢。

见范玉盈沉默不语,范玉融晓得这是她解不开的心结,便不再问,“话说我上回去,却是没见着阿宥那小子,说是过完年,就随好友一道出京游玩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竟是一点也不晓得此事。他今岁也十八了,我想着过段日子进宫见大姐姐,也该商量着替他定门亲事,成了家说不定能就此收收心。”

范玉盈闻言回过神,估摸着大抵也是前世这时候,她大姐姐二姐姐替范承宥定下了李家三姑娘李云柔。

虽这一世没了那丫头的事,但也不知范承宥会不会成器,她也没反对,只道:“且先问过他吧,若他不愿便罢了,莫耽误了人姑娘。”

范玉融倒是赞同这话,一想到弟弟而今无所事事,整日不学无术,便不由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姐妹们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范玉盈余光蓦然瞥见红芪进来,对她福了福道:“姑娘,条头糕买来了,才做出来的,还热乎呢。”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范玉盈顺势道:“既买来了,那二姐,我这便回去了。”

“怎这么快就要走?”范玉融道。

“条头糕凉了便不好吃了,再加上二姐忙,这会儿也是抽空陪我,就不叨扰二姐了。”青黛麻溜上前替自家姑娘穿好披风。

眼见她执意要走,范玉融也拦不住,只得跟着她一块儿出府去。

临至府门前,忽听外头传来些许嘈杂的声响,范玉融皱了皱眉,“吵吵嚷嚷的,这是怎么了?”

正要出去查看,忽见一人疾步过来,正是姚睦的母亲。

分明天还冷得紧,她额上却冒着汗,神色略有些慌张,一下上前阻了范玉融,“没什么,不过一个乞子,我看人可怜,好心给了饭,谁料他贪得无厌,又伸手要钱,我这才教人赶出去。”

然她话音才落,一旁的红芪倏然道:“乞子?我适才进来,看到的分明是个妇人,嘴上嚷嚷着说要见二姑爷来着……”

姚母面色登时一白。

“妇人?”范玉盈迟疑着凑近范玉融,“二姐姐,若真是寻二姐夫的,可是有什么误会,有些事还是得早些解决得好,不然就怕后患无穷……”

纵然声音小,但姚母也听清了她说的话,霎时急道:“世子夫人这话说的,什么后患啊,可不能空口白牙污了人清白!”

范玉融深深看了她婆母一眼,朱唇微抿,不顾她的阻拦,快步出了府门,果见两个家仆正在驱赶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

而定北侯府的车夫或是看不过姚家这般欺负一个妇道人家,正拦着他们讲理呢。

“住手。”范玉融一声低喝。

那妇人闻声一怔,剧烈挣脱开束缚,快步扑跪在范玉融脚下。

范玉融认出这人来,“绾娘?”

名唤绾娘的女子死死攥着范玉融的裙摆,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登时痛哭流涕,“掌柜的,绾娘对不起掌柜的,但绾娘只有这一个孩子,还请您求求姚郎,绾娘什么名分都不要,甚至甘愿做牛作马,只求他把孩子还给绾娘……”

看着她二姐逐渐冷沉的面色,范玉盈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瞥了眼身旁已吓得几乎失了魂的姚母,唇间泛起不显的笑。

这就慌了,好戏可才开始呢。

第33章 对峙

一炷香后,当姚睦满头大汗匆匆赶来,范玉盈正随二姐范玉融坐在姚家花厅,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秦绾娘跪在底下,哭得泣不成声。

姚睦咽了咽口水,佯作镇定道:“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范玉融缓缓抬眸看去,轻笑一声,“这话我还想问问夫君你呢。”

秦绾娘泪眼婆娑扑过来抱住姚睦的腿,“姚郎,掌柜的都知道了,你将我们的孩子藏去哪儿了,你将孩子还给我,孩子才出生一日,尚且离不开娘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孩子”姚睦掩起眸中的心虚,大力甩开她,“我知道了,你这妇人好生歹毒,我不过听从夫人吩咐,时不时路过给你些钱银救济,你竟痴心妄想,意图将腹中孩子栽赃于我,来人,快来人,把这毒妇拖下去。”

他大声嚷嚷,但府上仆从皆观察着范玉融的脸色,犹犹豫豫不敢动手。

秦绾娘瞪大了眼,“姚郎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孩子真真切切就是你的,是我尚且在茶楼做工时就与姚郎怀上的,后头我与我那亡夫再未行事,怎会是他的孩子呢。”

范玉融托腮听着,这出狗咬狗,好生有意思。

秦绾娘哭嚎起来,她没想到,她本以为这辈子可视作倚仗的男人,竟然真的如此对她。

她是昨日一早生下的孩子,今早让乳娘抱过来,乳娘同情地看着她,说是昨夜孩子就让姚公子抱走了,姚公子还说压根没打算留下她,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孩子,而她,待稍养好了身子,很快就会被送得远远的,再回不得京来。

秦绾娘登时慌了神,她本就是听信了姚睦的花言巧语,才与他苟且,替他生下孩子的,就等着母凭子贵,哪里愿意被抛弃,他无情,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失去了孩子,她也就失去了筹码,什么都没有了。

这才不顾才生产不久尚且虚弱的身子求上了姚家的门。

“胡乱攀扯什么。”姚母高喝一声,讨好地看着范玉融,“玉融,你可千万别信她说的话,她是有丈夫的人,都知道她腹中孩子是遗腹子,这会儿无凭无据反咬睦儿一口,分明是居心叵测,若随便来一人都这般说,睦儿该平白多出多少孩子啊。”

范玉盈瞥了她二姐姐一眼,就见她二姐姐秀眉紧蹙些,问道:“绾娘,你可有证据?”

“有,有。”秦绾娘在脖颈间摸索半晌,取下一物来,“我有一玉佩,是姚郎给我的,说是我们二人的定情之物。”

听得“定情”二字,范玉融眸中的凉色浓了几分,她哂笑了一下,看向姚睦,语气分外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我记得这是你的贴身之物,几个月前,你不是说弄丢了吗?”

“是,是弄丢了。”姚睦的慌张已然掩盖不住,但还是指着秦绾娘定定道,“原是你捡了去,而今竟趁机拿出此物来污蔑于我!”

一直在看热闹的范玉盈见她们兜来转去,没个定论,终是觉得有些无趣了,恰在此时,余光瞥见青黛回返,站在柱子后对她点了点头,她出声道:“二姐,我看这说来说去的,一时掰扯不清,我对这事也不懂,只想起今日世子爷就在附近办差,刚特意遣了青黛去请,他是大理寺少卿,对这事定然更懂些……”

见姚睦神色骤然一变,她继续道:“若是二姐夫清清白白,那定要就此分辨清楚,还他一个公道,届时也好将那胡言乱语的妇人送去见官。”

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姚家门房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太子殿下和定北侯世子来了。

众人一愣,忙起身相迎。

太子阔步入内,后头还跟着顾缜,在上首坐定后,太子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孤正好陪着瑄岚大王子在京中闲逛,顾少卿也在一块儿,听闻此事,就过来看看。”

看着底下一片乱象,太子虽已从顾缜口中得知原委,但还是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范玉盈见她二姐咬唇没有动,也晓得让她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便上前一步,将此事娓娓道来。

待她说罢,顾缜紧接着道:“回殿下,臣为了查清此事,派人去了这秦绾娘所居的平安巷,将那孩子与照顾孩子的乳娘一道带了来。”

闻得此言,秦绾娘陡然一惊,回首看去,果见乳娘抱着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进来。

“我的孩子。”她跑上去,自乳娘怀中夺过,厉声质问道,“你不是说孩子被姚郎带走了吗!”

乳娘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娘子糊涂了,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是您自己突然嚷嚷着要找公子,跑出门去,我在后头怎么都喊不住娘子您啊。”

“不对,不对,你诓我。”秦绾娘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歇斯底里道,“你是谁的人,你是故意诓我的,你就是故意诓我的对不对……”

若非乳娘那一席话,她根本不会跑来这姚家,姚郎先头就跟她说过,让她不要急,若惊动范玉融届时就一无所有了,一切得徐徐图之。

姚睦也隐约看透了什么,在心下直骂秦绾娘蠢货,轻易就被旁人挑拨。

他暗暗将视线在顾缜和范玉盈之间徘徊,哪里看不出定是这二人做的局,只是他不明白,自己藏得这么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太子道:“既然孩子都抱来了,想要证明是不是二妹夫的孩子,岂不简单,滴血认亲不就成了。”

姚府下人很快手脚麻利取来一个装着水的小碗。

有力大的婆子上前按住秦绾娘,抱过她手中的孩子,在指腹轻轻一扎,挤出一滴血滴在碗中。

姚睦站在桌前,面色惨白如纸,掩在袖中的手如筛笠般止不住地颤抖,他试着将手伸向那尖锐的银针,末了,却是转身扑跪在范玉融脚下,痛哭忏悔。

“融儿,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不过是一时糊涂啊,是这个狐狸精一日趁我酒醉勾引我的,后头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对此负责,又不敢告诉你,只能瞒着你让她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他信誓旦旦,“但你放心,我从头至尾没打算让这女人进门,也不会纳她为妾,你依旧是我唯一的妻子,那个孩子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我们远远送走便是。”

“姚睦,你个畜牲!”秦绾娘抱着怀里啼哭不已的孩子,“你当初拉我入雅间,要我身子时,不是说将来要踹了她范玉融,风风光光迎我入门吗,你就是个无耻的骗子!”

范玉融始终站在那儿,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悲喜,少顷,她垂眼看向顾缜,淡淡道:“我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姚睦,我范玉融可真是瞎了眼。”

“真心,自然真心,融儿你莫听她胡言乱语。”

“就是就是。”姚母在一旁帮腔,“这么多年,睦儿他,还有我们姚家对你如何,玉融你都看在眼里,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要紧的,谁没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呢。”

“一时糊涂?”范玉盈觉得好笑,“那我二姐姐就该原谅他吗,姚老夫人怕是弄错了什么,你们姚家而今拥有的一刻可都是我二姐姐给的,她能给,便也能收回去!”

范玉融闭了闭眼,道:“芸香,去拿纸笔。”

姚睦隐约意识到什么,“融儿,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你既背了誓言,我自然是要与你和离。”

范玉融上前,同太子福了一礼,“还请太子殿下替臣女做个见证。”

“这屋子也算是太子妃娘娘当初给臣女的嫁妆,臣女既要和离,这自然归属于臣女,还有那些铺面田庄,都是臣女婚后自个儿经营置办的,与姚家无关,今日和离罢,臣女要求姚家从此宅院搬走,往后各不相干……”

芸香跟随范玉融多年,亦得了些许会写会算的本事,很快根据主子所言把写好的和离书递给范玉融,范玉融看过后,对姚睦道:“签吧。”

姚睦几乎跪在范玉融面前,苦苦哀求。

听得往后怕是没了容身之处,甚至是什么都捞不着时,姚母急了,劈头盖脸道:“范玉融,你到底在闹个什么,旁人家那都是三妻四妾,纵然你没有孩子,睦儿他不也一直没有嫌弃你吗,我和我家老爷整日对你低三下四,谁家公婆给儿媳为奴为婢,看儿媳脸色度日,眼下你却对此事耿耿于怀,还有完没完了,能嫁给我睦儿那是你的福气,就你这不下蛋的母鸡,本收下这个孩子记到自己名下皆大欢喜,和离了看谁还敢要你!”

范玉盈不轻易动怒,这会儿却因着姚母的话,痛恨她二姐这么多年真心喂了狗……

“狐狸尾巴到底是露出来了,姚睦不是个东西,你们姚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靠哄骗我二姐放纵享乐,竟还委屈上了。”

范玉融面上没有愠色,她一双眼眸灰暗,显然已是失望透顶。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姚睦,你不签,我也不是不能让人按着你签。”

姚睦瘫软下去,抬眸瞥见太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上笑意温润,可看着他的眼神却格外冰冷,明白眼下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他拿起笔,到底颤颤巍巍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他想,眼下和离也没什么,当年他既能使尽浑身解数将范玉融追到手,而今不过再来一回,也没什么难的。

毕竟他早就吃透了范玉融,她这人表面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实则只消给足了她关怀,便能就此打动她。

见和离之事已定,姚母忍不住坐在地上哭嚎起来,“哎呀,老天不公啊,老天不公,我睦儿当牛做马那么多年,怎就落得这么一个结果呢。”

一声嗤笑响起,“老天倒没有不公,作恶之人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缜提声道:“带上来。”

一个年轻的家仆和一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很快被压至厅中。

姚睦定睛一瞧,登时大惊失色。

顾缜却未问他,只转向秦绾娘,“秦氏,你要不要说一说,你那失足落水的亡夫,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34章 入宫

半个时辰后,姚睦秦绾娘等人被太子命人绑了送去顺天府,姚母在后头哭得撕心裂肺,转头指着范玉融,痛骂她是个丧门星,若不是娶了她,他们姚家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范玉融不着一言,只冷声让下人带着姚母和那个孩子回她住的院子,帮着好生收拾收拾行李,等一会儿姚父回来了,就都给请出去。

没当即赶人走,她已是仁至义尽。

这场闹剧至此也差不多了,顾缜送太子出府前,回首看向范玉盈,见范玉盈对他点了点头,便知她还想留下来安慰自己的二姐,他道了句“我在外头等你”,方才跟上太子。

范玉盈跟着范玉融回了她的院子,只不过去了作为客卧的西厢,主屋内,芸香正在麻利地支使下人收拾前姑爷留下的东西,省得碍了她家姑娘的眼。

默默挨着范玉融在小榻上坐了一会儿,范玉盈才迟疑着唤道:“二姐……”

“我无事。”范玉融没了往日的神采,看着恹恹的,但还是努力对妹妹扯出一丝笑,“看今日你与世子一唱一和,看来是早就知道此事了,今日特意上门,想来就是为了揭穿姚睦,可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呢?”

范玉盈抿了抿唇,“我知晓时,尚且证据不足,还是拜托世子前去调查的,就怕……”

“怕我不信你?”范玉融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丫头,就这般不了解你二姐我吗?你是我的亲妹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便该知道我这人拿得起,也最放得下,断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要死要活的,我只是不明白……”

“我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康平安稳,所以当初才选择了姚睦,我也知他这人没什么出息,但看起来安分守己便也够了,他父亲母亲对我也……”言至此,范玉融自嘲地笑了一声,眸中泛起泪光,“都是假的,原都是假的……”

她蓦然伸手抱住范玉盈,伏在她肩头声音哽咽,“枚枚,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要个疼我爱我的人,老天竟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我吗。”

范玉盈心疼地回抱住她,回抱住她平素总是坚强不已,而今也流露出脆弱一面的二姐,“二姐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辜负了二姐你的真心,他们会得到报应的!”

她二姐那么好,而今摆脱了姚睦,将来定会过得很好。

姐妹俩相拥许久,她知道她二姐在哭,可即便掉眼泪,她二姐也强忍着没有出声。

感受到她二姐得了宣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后,范玉盈尝试着道出心中怀疑。

“可二姐姐,姚睦欺骗你多年,谎话连篇,除却与秦绾娘一事,会不会还有你未曾发觉的其他事呢……”

范玉融闻言愣了愣,背手擦了眼泪,蹙眉若有所思起来。

那头,顾缜在姚府门口送走太子,忽而对着空处道了一句“出来吧”。

话音才落,不远处的巷子转角走出一人,顾缜看向他,“既然如此关心,适才为何不一道进去看看?”

迟毅摇了摇头,“她范玉融自尊强性子又犟,你和太子便也罢了,想来定不想让我这个曾跟她有过过节的人,看到她那般难堪的样子。”

紧接着,他眸色沉凉,问道:“那姚睦,会怎么死?”

今日,他也在保护太子和瑄岚大王子之列,虽未曾进去,但先前已听顾缜将姚睦所犯之事悉数道出。

秦绾娘那夫君其实在几个月前就无意撞破了姚睦和秦绾娘的奸情,甚至以告知范玉融为威胁向姚睦勒索钱财,姚睦为防此事泄露,故意寻了一人将其灌醉,引至河畔让自家小厮把人推下水去,且死死按着他,直至其溺水而亡。

“偷奸杀人,人伦丧尽,罪大恶极,大抵不是斩刑就是绞刑。”顾缜道。

迟毅双眸眯起,“那岂不是死得太容易了些。”

毕竟无论是斩刑还是绞刑,都不必痛苦太久就能彻底断了气息,死得太快,反是一种解脱。

想起今日花厅中范玉盈为她二姐姐几番动怒的样子,顾缜亦若自言自语般道:“是有些容易了……”

翌日一大早,范玉盈才起,宫里就来了人,是她大姐姐身边的太监出来传话,召她入宫去。

范玉盈清楚她大姐姐是因着什么,去松茗居禀报此事时,苏氏一声长叹,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一日,姚家的事就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苏氏是有些同情范玉融的遭际的,也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她嘟囔了一句“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便让范玉盈赶紧进宫去吧。

许是考虑到妹妹身子不好,自宫门外下了马车,范玉宁特意命人备了一顶软轿,直接将范玉盈送到了她在东宫的殿所门前。

一路被宫人引进内殿,正要行礼,范玉盈就被拉住了。

“也无外人在,我们姐妹之间讲究这虚礼做什么。”

范玉宁将妹妹拉到小榻上坐着,握着她的手,却是眉头紧锁着。

“你二姐姐的事太子同我说了,她正是伤心的时候,我不好召她过来问话,就只能通过你问问,她好不好。”

范玉盈晓得大姐姐为此忧心,宽慰道:“二姐的脾性大姐姐也知道,难过自然是难过的,但想来很快就会振作起来,而今及时发现也是好事,不然谁知那姚睦往后还会做出些什么呢。”

范玉宁想到姚睦的所作所为,而今都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谁能想到这般会伪装,原是那心机深重,手段毒辣,说杀人就杀人的,你二姐竟夜夜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我想想就觉得后怕。”

她忍不住自责,“也是我不好,当初觉得没甚问题就让她嫁了,总想着我的婚事我做不了主,好歹让她顺了自己的心意,嫁自己想嫁的人,兴许能活得比我好,可谁能想到……是我害了她。”

“知人知面不知心。”范玉盈道,“也不止大姐姐你,连二姐自己都没发现那姚睦实则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呢。”

眼下外头传言纷纷的,多是些不好听的话,范玉融本就是低嫁,还嫁了这么个东西,可真就遂了那些本就等着看她这个太子妃笑话之人的心意,可范玉宁倒不在乎这些,她而今更担心她的二妹妹。

她嘱托范玉盈,“我轻易出不得宫去,你平素有闲多去看看你二姐,见着你,她心情自然会好上许多。”

范玉盈连连应声,让姐姐放心,忽而喉间发痒,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范玉宁看她这般,突然想起什么,“你今日既然来了,正好也免了我托人出宫给你送药。”

她抬手示意,很快就有宫人取来一瓷瓶,“这是宁太医昨日送来的,还是从前的药丸,你时不时发热的病症可有缓些,说来你这病也古怪,竟是查不出源头来,只能这般压着。”

范玉盈微微垂下眼,没看范玉宁,“说不上缓不缓的,倒和从前差不大多,想来发热是因我身体底子差,我幼时常是要吃药,大姐姐也知道。”

范玉宁的确知道小妹身子差,可在她五岁前,她和范玉融还未因父亲不肯续弦,被祖母送去老家的时候,她分明记得她的身子并没有这么差,而是她从老家回来,设法让祖母将小妹从庄子上接回来后,才发现她格外体弱多病,甚至经常高烧不退,危及性命。

她也知道,小妹不喜欢提从前的事,也不问她,转而道:“月末陛下必然要去京郊围场春狩,你若也想一道去,这身子可得养好些。”

听到“春狩”二字,范玉盈秀眉微蹙,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或是范玉融的事还压在心里,范玉宁并未察觉范玉盈的异样,姐妹俩又坐着说了会儿体己话,就见有宫人进来禀报,说定北侯世子今日来东宫办差,这会儿准备回去了,顺道来接世子夫人。

“我才同你说了多久的话,还想留你用午膳呢,他这就想将你接走,我是不大愿意的,您呢?”范玉宁道。

范玉融晓得姐姐还在生顾缜先头冷落她的气,无奈地笑了笑,“既世子来接了,妹妹就不打搅姐姐了。”

“你何时有了这般好的脾气。”范玉宁摇了摇头,原还想帮着妹妹磨一磨那顾缜的,但见她没这个意思,只能拉着她语重心长道,“你二姐的婚事已经这般了,大姐姐希望你能过得好,若受了什么委屈,就同我说,千万别憋在心里。”

范玉盈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心下却想,她过得好不好的,也没那么要紧,可这一世,她的大姐姐二姐姐必然要幸福,千万不能重走了前世的路。

步出正殿,范玉盈远远见顾缜背对着她站在垂花门外。

春日料峭的寒风吹拂在面上,她停住脚步,心忖着二姐的事才了,可不久后,她大抵又要利用梦境骗他几回。

分明也不是第一次骗,然不知为何,范玉盈望着那个身影心下生出些复杂难辨的滋味。

或是愧疚吧。

她竟也是会愧疚的。

范玉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旋即换上一副温婉柔和的笑容,欢喜地朝顾缜走去。

“枚枚。”

才下了丹墀,背后忽而有人唤她。

范玉盈神色一凛,眼见着顾缜侧身往这厢看来。

第35章 发觉

范玉宁快步出来,将手中的狐裘大氅披在范玉盈身上,“外头冷,看样子像是快下雪了,你且披着姐姐的衣裳,莫着了寒。”

范玉盈手心发凉,但还是稳着心绪道了句:“多谢大姐姐。”

范玉宁点头,抬首就见垂花门外,顾缜正对着这边遥遥施礼。

“去吧。”她道。

范玉盈福了福,缓步朝顾缜而来,直到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紧张感才消退了些。

是她多虑了,离得这么远,顾缜应该没有听见。

她搭着顾缜的手上了软轿出了宫,待在马车上坐定,她攥了攥掌心,问道:“世子爷今日怎去了东宫?”

“我是特意去向太子禀告属州细作一事。”顾缜神色凝重起来,“那人昨夜突然在狱中暴毙了。”

“暴毙!”范玉盈惊了惊,“那岂不是线索便就此断了?”

先前,扎古授意手下人搅黄两国和谈一事,若只是杀了七王子倒还算合理,而故意以献礼诬陷太子一举,则显得太过多余。

范玉盈一直在想,是否是大昭之内有人为了对付太子,才不惜通敌叛国,与扎古里应外合,而属州兴许就是他诱惑扎古与其合作的条件。

若如此,对方未免也太过丧心病狂了些。

“但那细作一死,恰恰说明了这京城中有人心里有鬼,生怕那细作道出些什么,威胁自身。”

“莫忧心。”见范玉盈愁眉不展,顾缜的手在她肩上落了落,旋即将话锋一转,“说来,今早你二姐派人来寻我,说想去天牢看看姚睦。”

范玉盈倏然抬首看来,隐约猜到范玉融的目的,“我猜二姐她,或是有些事想要求证。”

与此同时,天牢之内,被提前打点过的狱卒恭维地笑着,引着范玉融往深处走。

“二姑娘不知道,那姚睦先前并非被关在这儿,而是与另一人高马大的犯人关在一处,可也不知姚睦怎么惹了那人,竟教那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生生断了两根肋骨,这会儿在另一处要死不活地躺着呢。”

范玉融闻言愣了一愣,清楚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说被打就被打了,怕是她三妹或是大姐姐心疼她受了委屈,这才故意安排人修理了姚睦一顿。

几乎行至天牢深处,那狱卒才停下脚步,低声道:“二姑娘,虽说是顾世子让您来的,但您还是得快些,毕竟这儿有这儿的规矩,小的至多给您一炷香的工夫,不然怕是不好办。”

范玉融明白他的难处,颔首道了声“谢”。

昏暗的牢房内,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旋即是姚睦沙哑却不掩激动的嗓音,“融儿,你来了融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弃我于不管。”

一只脏兮兮的手握住栏杆,范玉融站在外头,居高临下看着姚睦此时强忍着痛,艰难爬过来的狼狈模样。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冷声开口,一开始就毫不留情地断了姚睦最后一丝希望。

姚睦在懵怔过后,神色逐渐扭曲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范玉融,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想要个孩子,你就怀恨在心,同我斤斤计较,你怎么忘了,当初可是我救了你的命,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报答我,却眼睁睁看着我死,你会被天打五雷轰的!”

范玉融微微低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姚睦,当年,真的是你救我出水的吗?”

她眸中的冰寒与凌厉令姚睦后颈一凉,但还是梗着脖子,信誓旦旦道:“自然是我,你醒来时,难道还看到了旁人。”

“这么多年,我不曾怀疑过你,直到……”范玉融扯了扯唇角,自怀中掏出一物,在姚睦眼前晃了晃,“昨夜,我自常年系在床头的香囊中,发现了令我不孕的药材,若我记得不错,这东西,还是你说有安神之效,当着我的面亲手系在那儿的?”

看着姚睦的眸光逐渐飘忽起来,范玉融平静地问道。

“嫁你三年,我一直以为是我怀不上孩子,你父母亲也在明里暗里对我诸般宽慰,我也因此始终对你姚家有愧,可谁料其实是你们一直在背后捣鬼。我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费尽心机娶了我,却又不让我身怀孕育呢?”

姚睦趴伏在地上,艰难抬首看着范玉融,他厌极了在她背后给她当狗的日子。

“还能为什么!”他蓦然自嘲般笑了几声,“我科举屡次不第,想要青云直上,不就得靠你范玉融这个太子妃的妹妹吗。可这么多年,我安安分分,也不主动跟你求此事,你还真就以为我淡泊名利,一点不为我的前程仕途打算,但凡你在太子面前求上一求,我何至于至今碌碌无为。”

看着眼前猩红着眼,几乎发了疯的男人,范玉融越听,越觉得从前和他的一切像极了笑话。

当初是谁说会靠着自己努力读书,谁说就算没有功名,也会与她一辈子,安安静静地过。

“看来,你很恨我,所以才不想让我怀上孩子?”

“你在家中本就嚣张,若是令你有子,岂非让你拿捏了我整个姚家,我姚睦的孩子自不能是你范玉融所出。”

“让我猜猜,你让绾娘生下你的孩子,就是为了将来以我无子,让这个孩子以族中之子的名义名正言顺继承姚家,哦不,是我范玉融给姚家挣下的家产。”范玉融几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你们姚家可真是好算计啊!”

她挺直背脊,“至于你救我一事,想来也不必多问了,你如此自私自利,又怎会冒着性命潜入水中救一个陌生人呢。”

她眼含蔑视,低眸冷冷凝着他,“姚睦,你可真是死有余辜……”

言罢,她提步,几乎是毫不犹豫转身而去。

背后,姚睦绝望之下,终是破罐子破摔,“范玉融,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与我成婚这么多年,你一直惦记着那迟毅,三不五时令人去属州打听他的消息,但可惜得紧,人家而今是大将军,绝瞧不上你一个和离的妇人,怎的,你不会想贴上去给人做外室吧……”

姚睦笑得肆意,似乎想借此嘲讽令范玉融难堪,好让他心里得几分痛快,然得到的却不过是范玉融稍稍顿住的脚步,和一声嗤笑后,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走出天牢的一刻,迎面而来的天光照得范玉融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还是抬首,久久望着这乌云聚集的天儿,扯唇淡淡笑了一笑。

像是觉得悲哀,又像是一种释怀。

天牢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被掀开,有双杏眸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不下车与你二姐说说话吗?”顾缜问她。

范玉盈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看她挺好的,且我相信二姐。”

她性子那么洒脱的二姐想必很快就会当自己只是绊了一跤般重新振作起来,就如同这天,下过一场雪,也就乌云尽散,天朗气清了。

顾缜陪着她在外头逛了逛,及至天色渐晚才动身回去,回定北侯府的马车上,因二姐之事终于尘埃落定而放下一桩心事的范玉盈在颠簸中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她看着棠红帐顶的刺绣暗纹,缓缓支起身子。

十几步外的红木圆桌前,顾缜正静坐着默默饮茶。

她正欲出声唤他,却见他折首看来,神色清冷。

那声“世子爷”骤然哽在范玉盈喉间,她环顾四下,这地方的陈设与葳蕤苑卧间很像,但亦有不同之处。

她意识到,这是梦!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不然只怕是要漏了馅。

她佯作无事般在他对面坐下,“好几日不见云郎,云郎待我还是如此冷漠,怎么,都不请我喝盏茶吗?”

顾缜没动,亦没吭声。

但视线仍落在梦中人在一声不满的轻“啧”过后,径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眼看她慢悠悠端起满杯的茶盏,他剑眉微蹙,眸中闪过些许异色。

因眼前女子捏起杯盏时小指微微翘起的习惯,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样。

顾缜倏然有些烦乱,他一直告诉自己,不可将范玉盈与梦中女子混为一谈,可今日在东宫,他分明听见太子妃对范玉盈喊了一声“枚枚”。

第36章 暴露

顾缜也怀疑是自己听岔,太子妃叫的或并不是“枚枚”,而是妹妹。

可不管是不是,顾缜觉得,不能再放任这怪异的梦境继续下去了。

亦不能一次次因她与范氏的相似之处而乱他心神。

什么神女,顾缜眸色阴沉了几分,他或是中了什么邪术。

虽这女子总能诡异地言中未来,确实在这几个月间帮他良多,这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毕竟一旦他因此深信了她,而她将来故意借此扭曲事实,反酿成大祸。

范玉盈静静饮茶,默默在心下盘算之后要怎么诓骗顾缜之时,自然不会想到面前人摩挲着杯壁,正琢磨着寻一方士,彻底去了她这个施展在他身上的“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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