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大姐姐要借此保护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第66章 猜想
才一入了宫门,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就焦急地上前,将近日发生之事告诉了主子。
杨濂面色大变,疾步往御书房而去。
太监总管康公公远远见得太子,快步迎上去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已然回去了。”
他无声冲杨濂点了点头,便算告诉了他事情的结果。
杨濂心猛地一沉,但少顷,还是正了正衣冠,冷静地步入殿内,立在书案前恭敬地行礼。
“父皇。”
景贞帝自成摞的奏章中抬首看来,淡淡道:“回来了。”
“此次赴荥南,儿臣同当地官府已将谋反叛乱的匪寇尽数镇压,匪首就地处决,至于其他人的处置结果,儿臣都写在了这封奏章之上。”
说罢,康公公上前,接过奏章呈到景贞帝手上。
景贞帝快速览过,颔首道:“很好,此番,辛苦你了。”
杨濂沉默片刻,才迟疑着道:“父皇,儿臣听闻,关于太子妃……”
“范氏自请辞去太子妃之位,于东宫偏殿静修,朕已然应允。”景贞帝头也不抬道,“范氏出身到底低了些,当年因你母后喜欢朕才没有反对,且这么多年范氏也未替你诞下长子,如今范家有了污点,这正妃的位置的确不适合她了,往后朕会替你另择一位贤德的太子妃。”
杨濂闻言,急道:“父皇……”
景贞帝凌厉的眸光投来,“太子累了,这几日好生休息,明日迎大军入城的任务朕已交给老四来办。”
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天子,亦是他的父亲,杨濂薄唇紧抿,深知这是对他的警告。
天子一言九鼎,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他垂首,施礼道:“儿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他往东宫而去的步伐越来越快,快到跟在后头的小太监被落得老远,只能不住地唤着“殿下”。
东宫偏殿前,范玉宁带着两个伺候的宫婢和简单的行囊,正欲踏进门去,却听有婢子喜道:“太子妃,是太子殿下。”
范玉宁愣了一瞬,咬了咬唇,方才转过身去。
冗长的宫道尽头,那个男人正远远望着她,或因太过匆忙,呼吸起伏凌乱,一点没有往日的清雅端方。
见他欲上前,范玉宁冲他摇了摇头,旋即低身福了福。
她笑着与他对望了许久许久,末了,却也只转身,入了偏殿的垂花门。
杨濂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拼命压制心底想上前将她带回去的冲动。
因他很清楚,这不仅是她的选择,同样也是他父皇的心意。
他望着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任猎猎寒风吹拂而纹丝不动,满心只有不能保护好妻子的无力与懊恼。
然片刻后,垂花门内小跑出来一个身影。
正是范玉宁身边的贴身丫鬟莲儿。
她将一块帕子交给杨濂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不,范昭训让奴婢将这帕子交给太子殿下,说她先前梦到的便是此物,而今也算美梦成真了。”
杨濂垂眸看了眼帕子上绣的兰花,骤然一惊。
一月多前,他离京的前一晚,她突然说起,昨夜做了个怪梦,总觉得预示着什么。
可他再问,她便怎也不肯说了,笑着说若真是如此,再告诉他。
杨濂将帕子揉皱,紧紧捏在手中,神色凝重,对气喘吁吁刚赶到的贴身内侍道:“吩咐下去,务必保障范昭训一切衣食吃用,若让孤知晓谁因此疏忽懈怠,决不轻饶。”
翌日午后,范玉盈才小憩罢,就听紫苏道二姑娘来了。
顾敏已在明间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苏醒,才入内来。
“早上在德胜门看大军凯旋,有趣吗?”范玉盈问她。
“有趣。”顾敏点点头,骄傲道,“大哥哥行在最前头,坐在高头大马上,两边百姓欢呼称颂,可威风了,毕竟大哥哥这一仗打得漂亮,昱延怕是十年内都没有再战的能力。”
“对了。”顾敏令婢子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里头的盘子递到范玉盈跟前,“这是哥哥让我送来的,是枣泥山药糕。他说山药健脾,红枣又补气血,最是适合大嫂你,听闻还是那唐公子给他出的主意。”
范玉盈拿起糕点的手微微一顿,脑中不由闪过些许幼时零碎的片段。
那是她还只有四五岁时,范承宥似乎就曾偷偷给她拿来过一块枣泥山药糕,还说是祖母给他的,又说祖母怕她身子弱吃不得这些难消化的东西,才瞒着不让告诉她。
但这糕点实在好吃,他觉得她吃一块当也不会有事,就趁着伺候的嬷嬷没注意,将糕点捏在手心里,跑了出来。
那糕点的滋味范玉盈已有些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和他并排坐在椅子上,晃着双腿,不住地笑着,说着好吃,范承宥就跟她保证说,他下次还偷偷给她带,但最后范承宥被祖母派来的人带走,而她也被罚关了两日禁闭,此后再没吃到过范承宥带来的糕点。
顾敏还在道:“大嫂出事那几日,哥哥他也同样心急如焚,直到昨日才回书院去,而今那位唐公子院试在即,哥哥比他还要紧张……”
范玉盈一如既往地不想再听范承宥的消息,只将话锋一转道:“你不紧张?再过一个月,你便要出嫁了。”
顾敏闻言微微一怔,低声道:“还有一个月呢。”
见她隐隐露出些愁容,范玉盈了然一笑:“孙家既然选择了你,定有自己的考量,莫太过担忧。我瞧着他家倒是颇有眼光,知晓你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姑娘。”
“大嫂尽会打趣我的。”顾敏赧赧一笑,或是因“心性纯良”这四个字,她忽而想起什么,笑意淡了些,“大嫂,这些年你明明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何能忍得下来啊。”
范玉盈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其实先前我日日在闺中待着,也不出去,听不到她们诋毁议论我。”
她将旁的事情看得更重,两相对比之下,此事倒也不算什么了。
“大嫂的事,而今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谁将你的经历写成了话本子,虽换了名,但一听就知晓是你,里头将你祖母那些年偏疼孙儿,诬陷你克死母亲,及后来对你的刻薄写得淋漓尽致,且听起来,你那位冷眼旁观的弟弟也挺讨厌的,活该他而今一事无成。”
顾敏心里替范玉盈打抱不平,她也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的祖母,连她的祖母,就算不是亲的,也对家里的三个孙女一视同仁,从未有过偏颇。
她嘴太快,说罢,才反应过来,那位范家小公子再怎么说都是她大嫂的亲弟弟,她后悔道:“我是不是不该说这话……”
范玉盈忍俊不禁,“你都说了,难道还能收回不成。”
见她似乎并不在意,顾敏大着胆子问道:“大嫂不讨厌你那弟弟吗?”
范玉盈被问住了,她朱唇抿紧,一时竟说不清楚她对范承宥究竟是怎么想的。
按理,祖母正是因范承宥而苛待于她,自小范承宥和她的待遇就天差地别,她该恨透了这个弟弟才对,可不知为何,却又总想起前世他挡在她身前死去的样子。
许久,她如实道:“我说不上来。”
顾敏也知那是范玉盈不想提的过往,一时在心下骂自己多嘴,不再继续问,而是转而碎碎道:“还有一事,大嫂可记得银月郡主?也不知是谁将宋嬷嬷是银月郡主寻来陷害你的事捅了出去,她虽因身份未受到惩处,但在京中已是声名狼藉,被长公主命人用戒尺打了几十下手心,平康王唯恐她再闯祸,连累自身,急匆匆将她送回自己的封地去了,怕是一辈子都再回不了京城。”
顾敏解气道:“真是恶有恶报。”
姑嫂二人就这般说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顾敏才起身离开。
范玉盈随意吃了些东西后,便再次歇下,再醒来,感受到有人掀开了床幔,逐渐靠近她,一股子药味在她鼻尖萦绕。
她以为是红芪送药来了,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另一张面容。
昨日将她自府衙带出来后,他又快马出了城与大军汇合,今儿一早带领大军进京,直忙到现在。
看他一身中衣,应已沐浴梳洗过,不然今日庆功宴,定是一身的酒气。
“回来了。”
范玉盈支起身子,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嗅着都苦的药,她却眉也不皱仰头一饮而尽。
顾缜凝视着她,神色难辨,将空药碗递给红芪后,便令屋内的人都退下,他拿了引枕垫在范玉盈背后,让她靠坐在床头,缓缓道:“今日在庆功宴上,我向陛下提起了父亲,言父亲重伤,已不适合继续戍边,此番回京后,望陛下降恩,准许他彻底辞去职务,交还兵权,重新往函燕关派遣一位将领,我向陛下推荐了赵铄。”
“赵铄?”范玉盈皱眉,“若我记得不错,他不是皇贵妃的亲侄儿吗?”
“是。”顾缜道,“就算我不说,皇贵妃和赵铄也本属意让她的侄儿接替我父亲的位置,正与她兄长谋划此事,而我必不能让他们得逞。”
“那世子爷还……”范玉盈不解。
“陛下这几年愈发敏感多疑,我极力推荐赵铄,反会令陛下深思谨慎,以为我有所图谋,决不会派赵铄去,皇贵妃和赵家的算盘怕是要落了空。”
“世子爷突然针对四皇子一党,恐怕不是没有缘由的吧。”范玉盈了解他,“这次我之事,背后可是赵家所为?”
顾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范玉盈不由在心下长叹一口气。
虽知晓是早晚的事,但她终是彻底将中立的定北侯府拖入了这夺位的风雨中去。
而今定北侯府没有了兵权,定北侯即将致仕,而她大姐姐也不再是太子妃,住在了偏殿,只希望四皇子党能暂且消停一阵。
“莫想了,睡吧。”
顾缜吹灭烛火,同她一道在榻上躺下。
梦外的感觉会比梦内更加清晰,范玉盈窝进顾缜温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安却又不安着。
其实,她一直在等着他开口问她,可他没有。
没有便罢了,她而今已厌倦了同他扯谎,也厌倦了一次次被他拆穿,左右他迟早会想起来。
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均匀的呼吸,顾缜却无半点睡意。
打知晓范玉盈身中无忧散时,他心底便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想。
按理,若她早就知道刘大夫能诊出无忧散,那定也知晓他能解此毒,可为何却迟迟没有让刘大夫替她解毒,反而放任身子一天天差下去。
可笑的是,顾缜不敢想,甚至不敢去向刘长延确认他的猜测。
尤其是那日在听到那老奴口述宋嬷嬷所说的那段话时。
顾缜将怀中人搂紧了些,埋首在她的发间,试图确认她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她想离开的缘由是对他不喜或是有所误会。
却绝对想不到,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离开,不是生离,而是……
死别。
第67章 送别
十月中,天一日寒过一日,因范玉盈畏寒,屋内换了毡帘,也早早燃起了炭盆。
也不知是不是刘长延那药起了效用,范玉盈的咳嗽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但看着刘大夫每日一早来替她诊脉时仍是双眉紧蹙的模样,她便知那毒仍在慢慢蚕食她的身体。
她也没问刘大夫,顾缜是不是问过关于无忧散的事。
这一切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虽不再咳,她却开始格外嗜睡,这日午歇醒来时,便见她二姐正坐在床头,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醒了,正好喝药。”
范玉融自白芷手中接过药碗递给范玉盈,范玉盈喝罢,无奈道:“总是一醒来便要喝药,都快成药罐子了。”
“药罐子怎么了。”范玉融道,“你体内的毒残存多年,得费一番功夫慢慢调养,你可不许嫌苦不喝,不然哪里能好的。”
范玉盈笑而不语,知晓这话定是刘大夫告诉他们的。
范玉融用帕子替妹妹细细擦了嘴边的药汁,迟疑片刻道:“枚枚,父亲他已向陛下提出了辞官回乡。”
见范玉盈神色诧异地看来,范玉融继续道:“但陛下并未同意,只将他调去澄州任刺史之位,过几日便启程,他说……很想见见你。”
范玉盈扯了扯唇角,漾起些许苦笑,都能想到她父亲会对她说什么。
她凝视着范玉融,定定道:“我与父亲之间无话可说。二姐,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听他同我道歉。”
更不想听他说些忏悔的话。
范玉融眼睫微垂,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那便罢了。”
她不想逼迫她小妹,因她小妹这些年实在太苦了,谁也无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情,同样,谁也无法替她去原谅他人。
即便那人是她们的父亲。
其实不仅仅是范玉盈,范玉融又何尝不对范仲丞心怀怨怼,那个母亲生前对她和大姐姐再疼爱不过的父亲在母亲死后便彻底消失了。
范玉盈侧了侧身子,靠在范玉融肩上,蓦然问道:“二姐,母亲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她从未问过。
幼时,她真的觉得母亲的死是她的错,强烈的愧疚让她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在家人面前提起母亲。
后来,在知晓真相后,为了隐瞒母亲难产而亡的秘密,她更不可能提起。
“母亲她……”范玉融回忆片刻,面上泛起温暖的笑,“母亲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与祖母不同,她从未责罚过我和大姐姐,大姐姐打小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便让父亲寻来最好的老师教导她,可我不像姐姐,打小不爱读书,更喜看母亲打理中馈,翻看账本,巡视铺子,母亲就干脆让那些掌柜教我如何算账,母亲手巧,还善女工,每年都亲手给我和大姐姐绣荷包香囊……”
言至此,范玉融的眸光倏然黯淡下来,“后来,父亲升任京官,我们就此北上后不久,母亲怀了你和阿宥,怀胎四月时,大夫诊出母亲腹中是双胎。那时,我和大姐姐常伏在母亲隆起的肚子上,感受你和阿宥在里头不安分地踢踹,母亲也会让我和大姐姐将手按在她腹上,告诉我们,无论里头是弟弟还是妹妹,往后我们兄弟姐妹间都要恭敬和谐,风雨与共……”
她垂首,盯着范玉盈的脸看了半晌,笑道:“说起来,我们三姊妹里,你与母亲生得最像,只你性子清冷了些,若你也总眉眼带笑,得与母亲有七八分像。”
此事,范玉盈还是头一次听说。
也不免令她想起从前,她那祖母总会眸光阴沉地盯着她的脸看,还有她父亲看向她时悲伤的眼神与快速的躲闪,原是因着如此。
范玉盈依着姐姐说辞,竭力想象着,她的母亲有一张和她相似的面容,若还活着,定会将她抱在膝上,轻柔地摸着她的脑袋,喊着她的乳名,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她会因材施教,让她去学她想学的东西,会蹲下身在她腰间系上她亲自绣的荷包,她的父亲也会疼爱她,宠着她,还有她的两个大姐姐及范承宥,或许他们还会在除夕一起守岁,放爆竹,上元时去逛灯会……那该是多美好的日子。
只可惜,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存在于想象而已。
“范承宥那家伙,院试也该放榜了吧?”范玉盈转而问道。
“嗯,就在后日。”范玉融顿了顿,“和父亲离京在同一日。”
范玉盈抿了抿唇,闻言低低嗯了一声。
是日清晨,范玉盈醒得比往日早上许多,然用过早膳,也只是倚靠在小榻上翻着闲书。
红芪和青黛对视一眼,见这日头越升越高,她家姑娘却无动于衷,也只能干着急。
恰在此时,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顾缜阔步入了屋,“今日外头天儿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范玉盈懒懒抬眸看他一眼,“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且世子爷今日哪里来的空闲?”
“我同公廨告了假。”顾缜示意红芪去取范玉盈的狐裘披风来,“我问了刘大夫,整日待在屋里不走动,同样不利于病情。”
范玉盈与他对视半晌,才像是无可奈何般放下书道:“好吧,正好我也有些闷得慌。”
顾缜闻言,接过红芪递来的披风,俯身将范玉盈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一路出了府,径直上了马车。
范玉盈也不问这车怎就套得这么快,只在车上闭目养神,待车停下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淡淡道:“我没说过要来这儿。”
“今日你弟弟放榜,不过来替他贺喜?”顾缜道。
“纵然考上了也只是个秀才罢了,大昭多的是秀才,有何好喜的。”范玉盈不以为意。
然虽这般说着,她掀开帘子的手却并未放落。
马车停在一个巷子里,从车窗往外看去,恰巧可以看见范府的大门。
此时,范府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两人,一人是她的二姐范玉融,而另一人,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像个垂暮老人,可也才不惑之年。
正是她的父亲范仲丞。
范玉盈也没想到,不过半个多月不见,他会成了这副模样。
也是,换一个人,若是知晓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深爱的妻子,还给自己的女儿下了毒,都会痛苦不堪吧。
范玉融将一件衣裳披在了范仲丞身上,低声说了什么,范仲丞轻轻点头,神色怅然,忽而环顾四下。
范玉盈顿时心虚地扯下帘子,少顷,才复又掀开一个小角。
这次,她父亲身边多了一人。
范承宥像是匆匆赶过来一般,有些气喘吁吁,他对着范仲丞施了一礼,不知说了什么,范仲丞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范玉盈见状,嘟囔道:“莫不是落榜了。”
顾缜笑道:“怕是和你想的截然相反。”
紧接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敲锣声,由远及近,动静着实不小。
原是学政衙门的人报喜来了。
离得太远,范玉盈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范仲丞让管事给报喜的人通通分了赏钱,她转头看向顾缜。
“是案首。”顾缜道,“你这弟弟倒是争气,得了此次院试的头名。”
范玉盈没有言语,只是在想,这小子分明这般有本事,又何必这么多年要故意藏拙,整日做出那副不学无术的样子。
报喜的人走后,范仲丞最后嘱咐着儿女,便准备启程。
“不去送一送吗?”顾缜到底还是问道。
他很清楚,以范玉盈的性子,即便不愿原谅她的父亲,然不代表一点都不在意。
她浑身是刺的表面下那颗心太过柔软。
“不了。”范玉盈哪里不知道,顾缜说带她出来,不过是给她这个嘴硬的人一个台阶下。
“这样,便足够了。”
范玉盈发自内心这般觉得,待她父亲去了澄州,范府也就只剩她那个尚为秀才的弟弟。
这样的范家,只消再不出变故,定不会遭遇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范仲丞还是上了车,可上车的一刻,他还是回望着,看着空荡荡的车道,苦笑了一下。
范玉融知晓他在等谁,可那人不会来了。
“父亲,早些出发吧。”她道。
范仲丞颔首,“我不在京城,你们姐弟几个要互相照应,偶尔给我写封信,告诉我近况,父亲……走了。”
范玉融忍住泪意,点头应声。
范承宥则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顾缜见马车远去,范玉盈仍趴在窗上向外望着,一把将她拉到怀中。
或也知自己红了眼,范玉盈道:“外头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顾缜低笑了一下,没有揭穿她,任由她圈住自己的脖颈,嗓音闷闷的。
“我们走吧。”
“去哪儿?”顾缜伏在她耳畔问道。
范玉盈依赖地将脑袋搁在他宽肩上,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
“回家。”
顾缜长臂揽住她的后背,若拥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好,我们回家。”
第68章 相像
辜月,大雪漫天,纷纷扬扬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范玉盈纵然想出门也没了机会。
及至月中,雪才消停了些,而刘长延仍雷打不动地每日一早来给范玉盈诊脉。
或是天更寒了,范玉盈复又开始咳嗽,反反复复的总也不见大好。
“这一个半月来,刘大夫已换了三回药方了吧?”
趁着刘大夫收起脉枕,收拾药箱的工夫,她蓦然问道。
刘长延怔了怔,晓得是范玉盈尝出来了,他垂下脑袋,张了张嘴,因太过惭愧,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什么。
“辛苦你了。”范玉盈并不责怪,反笑了笑,压低声儿道,“还请务必帮我多拖些时日。”
她而今什么也做不了,太子之事几乎是全交付到了顾缜手上,可即便如此,这一世她还是想亲眼看着她大姐姐和姐夫平安无事,才好放心得走。
刘长延顿了顿,点点头,“草民定会尽力。”
刘大夫走后,范玉盈抬首看了眼禁闭的窗扇,又转向紫苏,“花园的腊梅当是开了吧,你随我出去看看。”
见紫苏似乎想劝她,范玉盈快一步道:“去一刻钟便回来。”
紫苏没法,只得取来范玉盈的裘衣替她披上,主仆二人往花园的方向而去。
园内尚有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六角凉亭旁,果已有金黄的腊梅花在凌冽的寒风中傲立枝头,暗香浮动。
范玉盈抬手压下一枝轻嗅,却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侧首一瞧,却颇为意外,没想到会在定北侯府里见到他。
四目相对间,她轻笑了一下,“怎么,来同顾峻请罪的?”
“嗯。”范承宥低声道,“他怒斥了我一顿,不过听我解释完后,适才已原谅了我。”
“他倒是大度。”范玉盈道。
正如先前所言,就算范承宥化名,也瞒不了多久,那日一放榜,便彻底暴露了身份。
听顾敏说,顾峻当时气得不轻,本想破口大骂,最后问了句为什么,见范承宥迟迟不答,冷着脸拂袖而去。
顾敏还问范玉盈是不是早就知晓范承宥的身份,范玉盈如实道是那日去顺天府救人时才知,一直等着他自己向顾峻坦白,故而没有揭露他。
范玉盈本担心顾敏生她的气,顾敏倒是没有,只顾着一个劲儿在她跟前痛骂范承宥了。
“你这会儿是准备回去了?”范玉盈又问。
范承宥静静看着她,没说话,少顷,反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也就这般吧。”范玉盈不咸不淡道,“天冷,我先回去了。”
她不是很想与范承宥多话。
然转身的一刻,因体弱,她忽而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雪地里,幸得紫苏眼疾手快,一下将她给扶住了。
范承宥面色一变,忙小跑上来,蹲在范玉盈跟前,定定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范玉盈迟疑了一下,倒也没逞强,乖乖趴在了范承宥背上。
被他背起来的一瞬间,幼时相似的场景涌入脑海,范玉盈隐约记得,似乎也曾有过那么一回,范承宥背着她,稳步穿过一片雪地。
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由紫苏领着往葳蕤苑而去,范玉盈沉吟许久,蓦然问道:“你之所以化名考入鹿鸣书院,说什么要靠自己,是因为祖母吧?”
她明显感受到范承宥的身子僵了僵,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道:“祖母去世的前几日,我听到了她对宋嬷嬷说的话,她说大姐二姐身为家中的女孩,本一无是处,只胜在能成为替我这个范家独子铺路的砖石,大姐有权,二姐有财,就算她将来撒手人寰,也不怕两位姐姐不提携我这个弟弟……”
范玉盈听罢,倒觉正常,这的确是她那位祖母会说出来的话。
可范承宥便……
她听见他一声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来,祖母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慈祥温和之人,始终对我期望颇深,她常教诲说,我是家中独子,将来定要和父亲一样,成为两榜进士,光耀门楣,我也从来以为,她虽对你和两个姐姐不如我这般疼爱,但所行之事亦有自己的深意。她送姐姐们回老家是怕将来父亲续弦,新入门的主母苛待她们,至于你,则是觉得庄上山清水秀,更利于你养病……”
“那些年,我沉浸于学业,虽也隐约觉出祖母的说辞中有蹊跷之处,却也未多加关注,直到……那日我从她与宋嬷嬷的对话里,看到了另一个不为我所知的,刻薄甚至于恶毒的祖母……”
范承宥的眸光黯淡下来,“她倾尽全力压榨着两个姐姐和你,全都是为了托举成全我这个范家独苗。故而打祖母死后,我便觉得,若我毁了自己,祖母这一生的心血是不是就白费了……”
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
范玉盈恍然。
难怪,向来勤勉的人,在祖母死后突然开始逗弄雀鸟,沉迷享乐,不思进取,他甚至天真得认为,只消他足够无用,成为不了祖母期望的人,便是对祖母行为的反抗,便是对曾经因为他而被伤害的姐姐们的赎罪。
但他又不敢像旁的纨绔子弟一样,眠花宿柳,呼卢喝雉,成为那些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就只待在自己的院里与雀鸟相伴,若要说他做的最出格之事,就是前世向父亲提出,收了那叫兰儿的丫头为妾,赶走了几个先生,后来甚至为了她逼着姐姐们退了他和李三姑娘的婚事。
但而今想来,他是真的宠爱那丫头吗?还是说,不过是借那丫头,让自己荒唐的行径变得合理,真相如何,怕是永远也不得而知了。
范玉盈心口略微有些发闷,但出口的语气仍带嘲讽,“不是说要毁了你自己吗,怎的又不毁了,原只是说说而已吗?”
范承宥将视线往后扫了一眼,支吾道:“还不是因为你说,你被旁人欺辱,是因我没出息,没本事,无法成为你的底气和支撑……”
听得此言,范玉盈愣了一瞬,她记得,这话是当初乌鹭雅集时,他跑过来指责她面对银月郡主的羞辱为何不还嘴时,她的“反唇相讥”。
没想到,竟是她当初挖苦他的一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自此发愤读书。
范承宥不自在地低咳一声。
虽然有重拾书册的打算,但当时他不想他大姐二姐从中帮忙,便隐瞒此事,捏造了一个贫寒的身份,考入鹿鸣书院。
其实,他也知晓,他所谓全凭自己本事的行径与想法其实固执且愚蠢。
“而今大姐姐已不是太子妃,父亲也已离京外派,我……我虽不知要多久才能高中,入朝为官,但若你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可随时差我。”
范玉盈闻言笑他,“你也就只能动笔写写文章,也不会武,我能差你什么?”
“谁说只会写文章便无用了……”范承宥反驳,但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少顷,他嗓音低下来,“范玉盈,若我当年知晓祖母那么对你,我不会……”
不会冷眼旁观。
在得知祖母当年行径后,很多次,范承宥无比希望自己从未降生在这个世上,说实话,他这个被祖母呵护抚养长大的人,根本无法打心底憎恨祖母。
但为了让更多人知晓,范玉盈是无辜的,他如实写下了那些年,祖母对她所行之事,却在笔墨间将对自己的厌恶描述得淋漓尽致。
若他不存在,范玉盈是不是就不会被下毒,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我知道。”范玉盈道。
他若真想她死,前世就不会挡在她身前,被生生刺穿了咽喉。
两人不知不觉已行至葳蕤苑门前,范承宥放下她,“里头我便不进去了。”
范玉盈点点头,然抬首看着与自己相对而立之人,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
她突然想知道,若没有祖母,他们姐弟之间会不会不大一样。
毕竟他们曾同在母亲的肚子里日日夜夜相偎相依了八个多月,又在同一日先后降生在了这个世上。
他们本该是这世间最亲密之人,一道玩乐,一道长大,或有绊嘴,却会在心底互相关切,对彼此了如指掌,绝不应像现在这般生疏冷漠至此。
这世间有太多遗憾,然正是因无法挽回,才叫做遗憾。
范玉盈到底没有说出这番话,她只像个姐姐一样,嘱咐道:“别整日闷着,埋头读书怕不是要将人读傻了,有空去二姐的茶楼坐坐,与她说说话。”
范承宥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笑着道了声“好”。
冬阳洒落在两人肩头,虽未带来多少暖意,却让这一片雪景更唯美与静谧。
范承宥离开定北侯府时,一辆马车刚好在侯府门前停下,顾敏掀开车帘瞧到了他。
“唐公子?哦不,应该唤范公子了。”
她不虞地撇了撇嘴。
她先前就觉得范承宥眼熟,原是因曾见过她大嫂的父亲,这父子俩生得极像。
不知范承宥身份前,顾敏本就因范玉盈之事对她这个龙凤胎的弟弟无甚好感,这会儿又因他欺瞒一事愈发对他讨厌不已。
“这人满口谎言,亏我哥哥先前还与他这般交好,谁知竟是个骗子。”她转头看向车内的李云柔,“你亏得当初没有答应嫁他,这样的人,不嫁也罢。”
见李云柔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顾敏察觉到什么,惊讶道:“你不会……还没歇了对他的心思吧。”
李云柔面上一臊,并未否认,“我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顾敏叹了口气,“先不管苦不苦衷,柔儿,说句实在话,眼下境况不同了,先前是范家挑你,但如今范家成了这般,你父亲是断断不会将你嫁给他的。”
“我知道。”李云柔声音低了些,“我知道……”
她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望向那人离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些许自哂的笑。
“可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他也根本对我无意呢……”
*
那厢,昭明殿。
早朝散,广场上,太子杨濂喊住行在前头的四皇子杨涵,浅笑道:“此次雪害,父皇派四弟北上赈灾,想是对你寄予厚望。”
四皇子怔忪了一瞬,才强笑着答:“应是父皇顾念大哥才南下镇压匪寇不久,不好频频让大哥离京,太过劳累,这才将此差事交托予臣弟。”
杨濂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无意般道:“听闻皇贵妃娘娘近日,梦魇频发,总在夜半传唤太医,四弟这一走,贵妃娘娘怕是愈发睡不好了吧。”
四皇子侧首,看着兄长似笑非笑的模样,眸中闪过异色,但面上仍维持着笑意,“多谢大哥担忧,但父皇已命人请了方士进宫,替母妃驱邪庇护,想必很快母妃便能酣然入睡,恢复如初了。”
“是吗?”杨濂轻笑一声,死死盯着四皇子的眼睛,“也不知缠上贵妃娘娘的是什么邪祟,莫不是心中有鬼,才滋生出了妖魔吧?”
四皇子面色微僵,“大哥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
杨濂说着,却是收敛起笑意,眸色冷厉了几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四皇子,少顷,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老四,此行一路顺风。”
说罢,携贴身内侍阔步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顾缜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薄唇紧抿。
当今陛下向来道太子软弱,妇人之仁,却不知正如民间俗语所言,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而太子妃正是太子不可轻易触碰的软肋。
虽外头没有传闻,但以顾缜逐渐恢复的记忆来看,这一会儿,范玉宁与其说是被废了太子妃之位,遣去偏殿,不如说,是在借此机会避着人安心养胎。
至于她腹中的那个孩子……
顾缜凝眸,盯着四皇子的背影看了许久。
在他昨夜做的梦里,有人暗中给他递了消息,而那消息正与随太子妃坠落山崖,却消失不见的那个孩子有关。
在此后半月,有人约他至京郊一处破庙相见,他抵达时,庙中无人,唯角落的水缸中发出些许动静。
他打开缸盖,里头坐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竟也不怕人,反昂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顾缜环顾四下,瞥见一个身影飞快跳下房梁,窜出破庙。
他追赶而去,对方却已不见了踪迹。
先前并未意识到,可今日顾缜再看,却意外发现记忆里那个将孩子交托给他,仓皇消失之人的身影,似乎与这位四皇子殿下格外相像!
第69章 归来
临睡前,紫苏将炭盆烧得格外得旺,还往范玉盈的衾被里塞了两个汤媪。
范玉盈知晓顾缜回来得迟,也不等他回来再睡,他凯旋后,景贞帝升任了陆函正,令顾缜接任了他的大理寺卿一职。
顾缜不在的这几个月,大理寺处理案子的速度都拖沓了许多,竟不知不觉堆积下了一柜子的案卷。
顾缜一上任,直看着那些案卷皱眉,干脆整日窝在公廨处理案子,上官如此勤勉,整个大理寺哪敢懈怠,便跟着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埋头苦干,虽一个个表面没说什么,但只怕暗地里已是怨声载道,早都骂了顾缜八百遍。
范玉盈原就体寒,这数九寒天的,便是放了两个汤媪,脚也仍是冰凉的,她忽而有些想念顾缜了。
他与她截然不同,整就是个大火炉,夜间拥着睡,浑身一下都暖和了。
范玉盈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感一股寒风窜入被窝,令她忍不住一个瑟缩,但下一刻,便有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
范玉盈困倦不已,勉力掀开眼帘扫了他一眼,却懒得与他说话,便靠着他的胸膛,复又安耽地睡了过去。
顾缜也不叫醒她,只随她一道阖眼入眠。
因他们自有可说话的地方。
再睁眼时,顾缜便见范玉盈正坐在一桃花树下,自酒坛中给自己倒了杯佳酿。
不知为何,虽梦外受的伤会映射在梦中,可梦里的她与梦外不同的是,面色红润,竟无一丝病气的苍白与虚弱。
一个月前,顾缜终究还是问了刘大夫关于无忧散之事,他任职于大理寺,最是知晓如何套话,再加上刘大夫是个不会撒谎的,他到底还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无忧散无解。
顾缜静静看着坐在不远处那个惬意饮酒的瘦削身影,不知她缘何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连他在得知此事后,都几乎快要发疯,只能靠着拼命处理公务压制心里的痛苦与不安。
可纵然她接受此事,他也绝不会就此放弃。
既然此毒来源于刘大夫的师父,那他就派人去天南海北,将他们师门的所有人都寻来,这么多人,还有大昭那些声名远扬的大夫,他不信,就没有一个人钻研不出解毒的法子。
顾缜闭了闭眼,掩下自己烦乱的情绪,佯作无事般缓步上前。
他们夫妻两人已到了不必假客套的地步,甫一坐下,他直截了当道:“昨夜,我梦见了一个人。”
范玉盈抬首看来,“哦,世子爷梦见了谁?”
顾缜将他所做的梦与今早之事悉数告知范玉盈,又问道:“你未曾梦着?”
范玉盈摇了摇头,“我能想起来的实在零碎,并不曾记起这些场景。所以,世子爷的意思是,那个把炎儿交给你的人,很可能是四皇子,四皇子在暗地里帮助太子殿下。”
她皱了皱眉,“可这猜测未免荒谬了些,虽我想不起后头的事,可依着太子出事的时间,这赵家绝脱不了关系。毕竟若不出太子之事,赵家侵吞赈灾款,驱逐灾民之举定会被问罪,世子爷不觉得,东宫被寻出巫蛊之物的时间太巧合了吗?”
前世,北上赈灾的并非四皇子而是太子杨濂,赈灾之时,太子发觉当地官员有将赈灾粮以次充好,及在分发给灾民的棉衣上偷工减料以此侵吞赈灾款的情况。
他层层调查,抽丝剥茧,而正当他调查到赵家时,东宫巫蛊案发。
顾缜明白范玉盈的意思,赵家作为四皇子夺位的后援,明里暗里做了不少针对太子之事,四皇子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赵家之事。
他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赵家的想法并不代表四皇子的想法?”
“你可还记得,一年前,瑄岚七王子被掳一事,若那指使暗杀阁掳人的意在毁了两国和谈,大可当场杀了七王子,为何最后七王子却安然无恙,他掳人之举,更像是在保护七王子。”
“世子爷是觉得,行此事的是四皇子?”范玉盈垂眸若有所思。
但她不得不承认,细想之下,顾缜这猜测竟也合理,因若要掳人,定得提前知晓瑄岚七王子会在当夜被杀的计划。
那这人与赵家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
“且不说世子爷的猜测是否为真,我反而有另一件忧愁之事。”范玉盈道,“我本想着,若此回还是太子殿下北上赈灾,便助他提前发现赵家贪污之罪,收集证据,将赵家一网打尽,可眼下,情况有变,北上的却变成了四皇子,赵家的恶行恐再难大白于天下。”
赵家不除,终究是个极大的隐患。
顾缜倒是气定神闲,他笑道:“但反过来想想,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赵家自认为高枕无忧,自是放松懈怠,毫无准备,而这恰恰是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最好时机。”
他伸手抚平范玉盈紧皱的眉头,定定道:“莫多思多虑,自有我在。”
范玉盈顺势斜下脑袋,将脸贴在了他温暖的手掌上,低低“嗯”了一声。
她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总觉得事在人为,但此时竟也觉得上天也算眷顾她,让她两世都遇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只可惜,他们的缘分注定不会长久。
月末,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顾敏出嫁了。
这也是顾家的一大喜事。
三房没什么家底,能给顾敏的嫁妆并不多,但因苏氏和范玉盈都提前给顾敏添了妆,还有顾老夫人也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贴补,竟也凑满了六十四抬嫁妆,让顾敏得以风风光光地出阁。
拜别双亲时,三夫人周氏哭得泣不成声,三老爷亦红了眼,但还是细细嘱咐女儿嫁过去后要孝顺公婆,辅佐夫君,做个贤良的妻子。
范玉盈同顾缜站在一侧,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位礼部侍郎家的四公子。
这人的模样说不上多俊俏,但也称得上周正,只全程没什么笑意,恭恭敬敬地低身答话,一看就是个端肃板正,循规蹈矩之人。
但看起来古板的孙四公子在出门之际,目光时不时瞥向蒙着盖头,双肩微颤,哭得不能自已的顾敏,在她上轿前,突而面不改色,飞快地往她手中塞了块拭泪的帕子。
范玉盈眼尖,瞧见这一幕时颇有些忍俊不禁。
顾敏先前说,她对这位孙四公子称不上喜欢,因着合适便也答应了。
她不知往后顾敏会不会对这个夫君生出些感情来,但这到底不打紧,她只盼望无论如何,她往后的日子都能过得和美顺畅。
白驹过隙,转眼至腊月二十四。
小年前一天,范玉融派人去鹿鸣书院传信,让范承宥来鼎香居和她一道吃饭。
范承宥嫌来回麻烦,本不打算回去了,但拗不过顾峻说正好他也要回侯府,就将他一起带回了京。
顾峻的马车先是在鼎香居停下,让范承宥下了车,然范玉融见了顾峻,心生欢喜,也将他视作弟弟来看,坚持留他吃了茶后,顺道让他提了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回去,说今日小年,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中添几个菜。
当然,顾峻不来,范玉融原也打算送过去的,今日鼎香居虽不营业,但某位大厨仍是一早便起来备菜烹饪,花了好一番心思。
顾峻谢了范玉融,临走前告诉范承宥明日午后会接他一道回书院,便匆匆往侯府而去。
二房出了事,顾敏又嫁了人,较之去年,定北侯府一下冷清了许多。
顾峻赶到时,顾家众人正坐在正厅唠嗑,但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顾老夫人听闻范玉融让顾峻带了鼎香居的佳肴回来,便对着范玉盈夸赞了范玉融几句,又嘱咐顾峻要多同范承宥学学,毕竟案首可不是那么容易考的,何况还是在世家子弟林立的京城。
一盏茶后,顾缜也自大理寺回了府,老太太率先动了筷子,但看着桌上足足少了一半的人,心下哀伤感慨,显然没了什么胃口,但也不好因此败了其他人的兴致,便勉强搛了一筷子鼎香居送来的青菜炒香菌。
然才入了口,顾老夫人便笑了,她看向范玉盈,“这鼎香居的厨子看来还是相熟之人,玉盈啊,这鼎香居是你二姐所开,这厨子莫不是你寻来的吧?”
顾老夫人何等睿智之人,范玉盈知晓被发觉,也不遮掩,“那厨子落难,孙媳想着既是故人,怎也得帮上一把,祖母觉得这厨子如何?”
“甚好,甚好。”顾老夫人直点头,“你倒是懂得人尽其用,这酒楼反比深宅更令她有用武之地啊。”
席间众人原都面面相觑,不知顾老夫人和范玉盈在打什么哑迷,但将鼎香居的几道菜吃下来,就都猜到了几分。
毕竟方沁棠可是打小在定北侯府长大的。
方家当初给方沁棠许了那么一桩婚,顾老夫人心下其实也对这孩子颇为心疼,可旁人家家事到底不好插手,但而今得知她能逃过一劫,有了这么一个落脚之处,她心中也欢喜。
想着先前没能出力,但若她将来有旁的打算,或是准备光明正大地嫁人时,她也得帮上一帮。
晚饭罢,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顾老夫人便以疲累为由回椿园去了,众人也各自散去。
离开时,范玉盈朝顾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向前头。
今日一整天,从早上豚酒祭灶开始,她婆母苏氏便始终有些魂不守舍。
至于为何魂不守舍,整个顾家都心知肚明,她公爹原就说好年前能回来,谁知来了信说大雪封路,不得已一拖再拖,这会儿都快除夕了,也不知能不能赶上过年。
“母亲,天冷,你累了一日了,早些回去休息吧。”顾缜道。
“嗯。”苏氏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你们也回去吧,玉盈身子弱,吹不得风。”
说罢,转身带着巧云回松茗居,然行至半途,她蓦然步子一顿,调转方向往府门而去。
巧云忙跟在后头,却也不问自家夫人这么做的缘由。
她很清楚,夫人太想念侯爷了,就算知道他尚且回不来,去门口看看也是好的。
苏氏立在府门处,檐下新换的红绸灯笼照亮了门前的台阶,纷纷扬扬的雪片忽而密密地落下来,似在外头降下了一道屏障。
“夫人,雪大了,回去吧。”巧云劝道。
“八年,零三个月,九天。”苏氏兀自喃喃道。
当初在这里哭着送走那个臭男人时,她不会想到,再见会隔了八年的岁月。
然人这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八年呢。
所以,她盼着,能早一日团聚,就能多相守一日。
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苏氏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她慢慢转过身子,然提裙正欲跨过门槛,却隐约听得一声穿过那夜色中纷飞的雪片,钻入她的耳中。
她动作一顿,赫然转过身去。
巧云疑惑地皱了皱眉,“夫人,您怎么了?”
苏氏没有言语,她只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蓦然鬼使神差地快步走下台阶,扑入那一场鹅毛大雪中。
“夫人。”
巧云慌乱地自门房手中接过伞,想替苏氏遮挡,却听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雁娘。”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直到一个身影穿过夜色,走近那一片烛光中来。
来人着黑色毳衣,胡子拉碴,面上还有几道可怖的伤疤,或因跑得急,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任雪堆了他满身,却毫不在意,只一双眼眸明亮死死盯着面前人。
苏氏眼前模糊起来,她张开嘴,却像是哽住了一般,怎也发不出声。
太久,她有太久,没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和用这道嗓音称呼她的闺名。
一切,像极了是在做梦。
男人又近了一步,似在证明这不是梦。
“雁娘,我回来了。”
第70章 拜见
门房急匆匆递来顾松筠回来的消息时,顾缜与范玉盈才梳洗罢,放下帐幔,正准备睡下。
不过门房只是来传个话,说侯爷这会儿去椿园拜见老夫人了,外头大雪,让世子爷和大少奶奶不必过去请安了。
父亲归家,作为儿子却径自睡下,顾缜觉得有些不妥,还是更衣准备去一趟椿园,他坐在床头,让范玉盈先睡,不必等他。
范玉盈点点头,就是想跟着他一起去拜见那素未谋面的公爹,也是有心无力,她而今的身子太弱,外头的寒风一吹怕是能催了她的命。
她躺在被褥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目送顾缜远去。
白芷悄然进了卧间,将拔步床边的银霜炭拨了拨,又往范玉盈的衾被里塞了只汤媪,唯恐自家姑娘觉得冷。
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在窗扇上倒影出肆虐的影子,寒风呼啸着好似凄凄惨惨的哭嚎声。
范玉盈静静盯着窗子,却仿佛能跨过一半个侯府,看到此时椿园里的场景。
见到暌违八年,一度以为战死沙场的长子,纵然是顾老夫人这般坚韧的女子,也定会泪如泉涌吧。
能平安无事地团聚,真好。
范玉盈抿唇笑了笑,低咳了两声。
顾缜不在,无人替她暖被窝,她缩了缩脖颈,躺在床榻上,不由得想象起她那公爹的长相。
能培养出顾缜这般性情的儿子,还能让她婆母苏氏日思夜想,想必也是容貌俊朗,光风霁月之人吧。
她如是想着,然翌日随顾缜去松茗居用早膳时,看着眼前这个才练完拳满头大汗,皮肤黝黑,面上还有几道可怖伤疤的男人,她愣了一愣。
一声“父亲”还未唤出口,对方已直勾勾看着她道:“缜儿,这就是你那媳妇吧,生得这般好模样,可便宜你小子,从小见你哑巴似的,好听话都不会说一句,还以为你要孤寡一世了呢。”
顾缜闻言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你叫玉盈是吧,往后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了,你尽管来告诉我,看老子不打死他。”
苏氏用手肘猛地一撞顾松筠,旋即狠狠剜了他一眼,顾松筠侧首看去,讨好地呵呵一笑,忙改口,正色道:“我是说,父亲自会替你做主。”
范玉盈忍住笑,不想他这公爹竟是这般爽朗直率的性情,怪不得先前长公主说他这公爹粗鄙,原定下的安国公夫人不愿嫁他,现在看来,好似的确没一点文雅的气质。
父子俩竟是天差地别。
不过,她公爹虽被毁了面容,但仍能看出眉眼的俊朗,八尺有余的身长,高大挺拔又格外壮硕。
她恭敬地道了句:“是,多谢父亲。”
早膳罢,顾松筠和顾缜父子二人便去了书房说事,苏氏则拉了范玉盈去暖阁喝茶,还让婢子上了润肺止咳的陈皮甘草茶给她喝。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是不错的,范玉盈看着婆母精神抖擞,气色红润的模样,似乎一下都年轻了好几岁。
“父亲回来,母亲看来是极高兴的。”
“才不呢,他回不回来,于我也没甚差别,”苏氏撇了撇嘴道,“昨夜,真丢死人了,他一见着我,我还来不及掉眼泪,他就死死抱着我扯着嗓子便哭,还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个将军的样子,要不是就巧云和两个门房瞧见,今日我都不好出门见人了。”
虽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苏氏一双眼眸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这人本说是三日后才能回来,但为了赶上小年,想了不少法子,日夜兼程跑倒了三匹马,第三匹在城门口就不行了,偏他一刻也等不了,竟是一路跑回来的。”
“父亲是思念母亲。”范玉盈掩唇笑道。
“谁知道他呢。”苏氏嘴硬,但还是不由被这话羞红了脸,“但定也是太想念你们祖母了。”
言至此,苏氏的笑意淡下来,“你们二叔的事,于你们祖母是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于你们父亲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不能在跟前侍奉反而让母亲因弟弟受了这样的罪,你们父亲定然是自责又难过。”
听得此言,范玉盈也沉默下来,看来昨夜在椿园,这顾老夫人和顾松筠母子相见,应是既激动又心情复杂。
不过说起二房那件事。范玉盈便想起来了,她促狭一笑,“母亲就没问问,父亲究竟在函燕关豢养了多少美人?”
苏氏闻言,羞恼地瞪她一眼,“你这丫头。”
“问了,我问他缘何不自己写信,而是差人代笔来糊弄我。”
“信?”范玉盈低咳两声,好奇道,“什么信?”
“就是你父亲这些年寄来的书信,我还能认不出来,那信字迹工整秀丽,信的内容也颇有文采,一看就不是你父亲写的,你父亲他打小便不爱读书,成亲后我常是嫌弃他字丑,后他去了函燕关戍边,来信说他有在努力练字了,谁知半年后的书信彻底变了笔迹,遣词用句大相径庭,竟还问我写得如何,这不是骗鬼吗?”苏氏不满道,“若非因此,我也不会怀疑他真如传闻一般沉迷温柔乡,甚至懒得亲笔回我的书信。”
范玉盈忍俊不禁,原是如此,怪不得先头她婆母看到那个书信,不但不喜,反难过又生气。
“那父亲,为何找人代笔?”
“他说……”似觉得不好意思,苏氏轻咳一声道,“他说,他练也练不好,又怕我嫌弃他,想起我素来欣赏那些会吟诗作对的文人,干脆就近抓了个秀才,高价折腾人家将他想说的话辞藻华丽地写在信上,哪能想到,竟适得其反。”
范玉盈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想到,她这公爹竟是这般有意思的人,在战场上一柄长枪横扫千军,使敌军闻风丧胆的人物,私底下却变得法儿地讨夫人欢心。
他这般爱自己的发妻。
前世,当他看到自己朝思暮想,多年不得见的妻子却因受了太大的刺激,变得疯疯癫癫,再也认不出自己的时候,想必是谁也难以想象的摧心剖肝的痛吧。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闻见顾缜自书房出来的动静,范玉盈也站起身,然却被苏氏拉住了。
“你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将东西给你。”
苏氏命巧云从柜中取出一物,递给范玉盈,“这是我昨日做好的香囊。”
范玉盈伸手接过,疑惑道:“母亲若是要给世子爷,直接给他便是。”
“谁说是给他的。”苏氏道,“这是我绣给你的。”
给她?
范玉盈垂眸,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的卷草灵芝纹,蓦然鼻尖不受控地泛起淡淡的酸意。
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有人亲手给她绣香囊。
“里头装的都是些辟邪驱瘟的草药,就是我绣工不好,你可不许嫌弃啊。”
范玉盈看着苏氏一脸忐忑的模样,笑着一福身,平静地道了句“儿媳很喜欢,多谢母亲”,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怎也无法静息。
她在心底苦笑。
分明嫁进来的头一日,便笃定了要彻底摆脱的顾家,怎的就能越来越不舍和眷恋了呢。
因大理寺还有公务要处理,再加上一会儿三老爷和三夫人要过来,顾缜便带着范玉盈离开了松茗居。
半途,他蓦然问道:“前两日来的那位邱大夫,他开的药吃着可有好些?”
范玉盈笑道:“才吃了两日,哪看得出什么,但听闻他是刘大夫的师兄,想来医术定更厉害些,也能让我恢复得更快。”
“嗯。”
顾缜点点头,两人静默着对视许久,看似毫无波澜,可彼此心底却都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范玉盈清楚,他们皆对事实心知肚明,然即便如此,谁也不愿意开口戳破那层薄薄的纸,毕竟真相一旦赤-裸-裸地摆出来,似乎便真的难以挽回了。
“我走了。”顾缜道。
范玉盈没有送他出府,只颔首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范玉盈倏然用手中的帕子捂住双唇,弯下腰不住地咳嗽起来。
青黛登时慌了,不停抚着她瘦削的背脊,“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范玉盈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无力地直起身子,将帕子挪开的一瞬,她顺势用力地擦了擦嘴角。
“回去吧。”她声音极低。
垂眸间,她看见了挂在腰间的那苏氏给她的香囊。
卷草灵芝纹,灵芝为“仙草”,有强身健体之效,卷草亦为蔓草,卷曲缠绕,连绵不断,两者结合,意为健康长寿,生生不息。
范玉盈扯唇笑了笑,然无人知晓,此时在她藏于袖中的右掌心里,那块丝帕却露出一抹鲜艳刺眼的红。
她的时日无多,而今唯一心系之事恐也很快能迎来她想要的结果。
元月初六,当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新岁的喜悦中时,一衣衫褴褛的男子背着一个包袱在晨光中敲响了登闻鼓。
他以一封血书,两件破袄状告珉北知县伙同当地的赵氏家族侵吞赈灾款,驱赶灾民,使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所作所为,罪大恶极,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