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词每年都会回江城给外婆上坟,一开始跟着柴敏一起去,后来柴敏去国外发展,他就一个人去。
每次去的时候他会给舒荣发消息,舒荣去车站接他,两人去看完墓后就顺势去家里吃饭。
今年舒词谁都没联系,因为舒国奋结婚了,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去显得多余。
舒词把花放在了墓前,又原封不动将扫帚带回来。
扫帚买都买了,他决定去给外婆的屋子做大清洁。
结果到屋外时,锁都开了,屋里有个高高瘦瘦的影子。
舒词定睛看了眼,在对方朝他这边看后,低声喊了声:“哥。”
舒荣应了声,朝他手里的扫帚看:“去过了?”
舒词点头。
“卧室已经扫过了,你先进去待着。”舒荣开了卧室门,又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瓶矿泉水放在他旁边,就一声不吭继续打扫着堂屋。
兄弟俩都不是闹腾的性格。
舒词从小就不黏他哥。
不是不想黏,是没办法黏。
舒荣的时间很不自由。舒国奋干了一辈子游泳教练,从小就把培养舒荣当成必生事业,他的眼里只有舒荣,谁也比不上舒荣参加比赛获奖重要。
他们原本住雾城,小时候一家人陪着舒荣来江城参加游泳比赛,他那时才6岁,没人看管,被小巷子里的流浪猫吸引过去,并不知道这是当时绑架犯的惯有手法。
这些缘由都是他后来从柴静那里听到的,他被救以后就发了一场高烧,记忆断断续续,几乎什么都没记住。当时舒荣因为愧疚不愿意再学游泳,被舒国奋关在屋里打了一顿,他被吓坏了,抱着舒荣的胳膊哭,说想要看哥哥游泳。
舒国奋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舒荣身上,后来,为了舒荣更好的发展,他们全家搬到了江城。
舒词跟自己熟悉的朋友道别,来到陌生的环境,每天沉默地一个人去上学。
他的成绩如何,上几年级,学文还是学理,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跟同学相处如何,这些舒国奋都不清楚。对方只清楚记得舒荣有几场比赛,每天需要几次特训。
他记得有次把试卷递过去签字时,舒国奋并不在意划在旁边100分的鲜红分数,随手写了个名字后,用略带惊讶的口吻:“你都上高一了?”
……
扬起来的灰尘弥漫在阳光下。
舒词咳了声。
舒荣听到后,停下动作,从屋外洒了点水。
清理到一半,突然开口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舒词点头,又发现自己半个身体被门挡着,于是“嗯”了声。
“要不要去家里吃饭?”舒荣说完又加了句,“这个点已经没车了。”
舒词原本就没打算直接回雾城,他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店,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舒荣。
委婉道:“家里有人,我就不去了。”
哪知舒荣回答:“我搬出来了,给你留了房间。”
*
舒荣说的留房间,并不是简单给个带床的卧室,而是将他那年搬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物品都一并搬进房间。
舒词惊讶看着面前的布局,床、衣柜、书桌……都跟他原本的房间很像。
他回头,惊喜看向舒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兴奋喊了句:“哥!”
舒荣抓了抓头发:“你先休息。”
等人走后,舒词坐到了床上,对着四周来回看了几分钟,随后打开抽屉。
里面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舒国奋手里还举着奖牌——那是奥运奖牌。
在他刚上高二时,舒荣不负众望拿了游泳队冠军,舒国奋将夺冠片段来回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截图做成照片放在家里客厅。
舒国奋是真的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舒词也同样为哥哥感到高兴,可正面情绪很快就被“冠军弟弟”这种称呼一点点消磨。
上门的亲戚这么喊他,同学和老师也这么喊他。
他抿着唇瓣对大家笑,不敢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强装不在乎。
只有陆羡延,从头到尾喊他舒词。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黏陆羡延的呢?记得一群记者在学校门口堵他,话筒都要碰到他脸上时,是陆羡延站出来,把他牢牢挡在身后。
成绩优异为人礼貌的好学生,那次连称呼都没加,声音听起来冰冷。
他们贴得很近,从胸腔发出的轰鸣声传入他耳中。
“没看到他不愿意吗?”
“都滚开。”
……
“嗡嗡”——
手机弹出来两条微信消息。
舒词回神,点开。
陆羡延:【到了吗?】
陆羡延:【图片.jpg.】
舒词瞪大眼睛。
陆羡延发来的是那只小猫的照片,看起来比之前在朋友圈里看到长大不少。
他主动问:【你养猫了吗?】
陆羡延:【表姐家的。】
舒词恍然:【你去她家里撸猫了吗?】
陆羡延:【你要来吗?】
舒词觉得可惜,怎么陆羡延就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呢?
【等我回去哦。】
陆羡延:【不用。】
陆羡延:【我在江城。】
*
舒荣在厨房准备食材,就看到他弟弟从卧室里出来。
今年看起来比去年胖一些。
气色也不错。
舒荣端过去一盘水果,也不知道是不饿还是不合胃口,舒词没怎么吃,倒是时不时朝阳台那边晃一圈,像是在等人。
舒荣有种弟弟要被某个黄毛小子拐走的错觉。
——十分钟后,他等来了那个黄毛小子。
没染黄毛,骑着一辆鬼火机车。
可舒词兴奋极了,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觉得那辆机车很拉风。等人在楼下停好后,就开始找理由说要出门:“我有朋友想找我聚聚,就出去两个小时,晚上会回来吃饭休息的。”
舒荣不愿意。
可舒词的模样太乖了,他舍不得拒绝。
“我正好下楼扔个垃圾。”
舒词也看出来舒荣的忧虑,下楼时主动跟哥哥介绍起陆羡延,好证明自己没有跟什么坏人来往。
“是好多年的同学了,成绩特别好,还经常教我做题。”
当然,现在住一起的事情他没说。
舒词一下楼就看到了陆羡延微信里提到的那辆炫酷机车,比他想象中要更酷一些。
他立刻小跑到机车跟前,兴奋地绕了一圈,又摸了摸把手。
纤细的背影像只雀跃的小鸟。
舒荣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舒词看完车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我哥。”
他没想到陆羡延直接愣头愣脑跟着喊了声“哥”。
舒荣看到那张略带熟悉的面孔后,像是想到什么。
只是叮嘱一句“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后便上了楼。
他记得这个人——那时舒词跟着柴敏回雾城,他想要去机场送行,却被舒国奋强扣在车里,逼着他去特训营。
隔着车窗,他看着这个男生拿着奖杯离老远跑过来,衬衫整洁,额角的汗珠却顺着青筋往下淌。
敲窗后,男生言语混乱又急迫地问他舒词去哪里了。
没想到,他们还有联系。
*
“你什么时候买的?”
舒词羡慕地看了眼,接过陆羡延递过来的头盔。
坐到后排后,他的角度能看到男人的侧脸。
碎发搭在额前,专注的表情多了点痞味。
好像跟平时的陆羡延不太一样。
陆羡延:“大一时买的。”
大一吗?
舒词诧异,竟然跟他一样。他大一时还去店里看过几次,只是柴敏觉得不安全,便不了了之。
这车看起来跟陆羡延的气质不搭。舒词笑了笑,将头盔往脑袋上随意一扣,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脸颊凑过去,声音黏黏糊糊的:“你怎么想起来买的?”
陆羡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说过,喜欢这种车。”
舒词的眼角由于诧异变得圆钝,看起来格外清纯。
“头盔戴好了吗?”
舒词沉默将头盔摘下来,却无意间发现头盔边缘处刻着几个小字。
——舒词。
竟然是他的名字。
舒词一怔。
他来不及多想,手里一空,随后,脑袋多了个重量。
陆羡延帮他戴好头盔后,自己才戴上。
为什么会是他的名字……舒词茫然地用手指绞住衣服,却发现,自己绞得是陆羡延的衣服。
好像离得太近了。
都怪他,总是无意识在贴近陆羡延,才会影响到直男的性取向。
舒词松开手,往后挪了挪,两人间空出一块缝隙。
他垂着脑袋,安静等着陆羡延骑车,可等了半天,对方都没动。
于是抬头——
结果就对上陆羡延的眼睛。
男人盯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开了口。
“你还说,谁买了机车,就最喜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