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源科技这两年她自认心性已经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当临界点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扛得住吗?
她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坚持什么,她可以为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和牺牲?
梁菲到家的时候周泊言在阳台打电话,厨房吧台上放着大捧重瓣百合,花瓣粉底白边,宽大圆润,带波浪边,盛开翻卷成狐尾的形状,味道很淡雅,梁菲的思绪一瞬间拉回到刚毕业那年回老家扫墓看到的那束百合。
锅里小火烧着水,旁边放着速冻饺子,梁菲先把火调大,等水开下饺子,放了两遍冷水,饺子捞出来,又调了一个蘸料,做完这些周泊言还在打电话,她找出一个花瓶,把重瓣百合清理,修剪,插到花瓶。
周泊言打完电话走过来,打量梁菲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眼底有一圈乌青。
他和梁菲的恋爱时间很少,他尊重梁菲对独立空间和时间的需求,以梁菲工作繁忙程度,超长的工作时长,频繁值班、出差,他们真正能亲密相处的时间一再压缩,现在每周就周五晚上见一面,梁菲为职业道路的坚持选择不公布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以伴侣的身份参与过他的社交圈,他也在全力配合。
周泊言自认不是一个情感需求高的人,极少有人值得他付出感情,引起他的情绪波动,所以也没有人比他更懂梁菲在为工作付出什么,梁菲走到现在很难也很幸运,看到幸运很容易,看到代价和牺牲很难。
论坛上汹涌的情绪和恶意让人心惊,周泊言不可能站在中立的角度让梁菲去承受这些,删帖的指令很直接,也很干脆,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不在意这些,却不能不在意梁菲承受的压力。
周泊言看梁菲没有在餐桌上坐下,“你吃饭了吗?”
梁菲说:“没胃口,你吃吧。”
周泊言摸了摸她的脸颊,“很累?”
梁菲点点头,“心好累。”
周泊言略带歉意地说:“论坛的帖子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发酵了一段时间,被扩散了。”
梁菲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说:“你把这些声音强压下去,情绪依然存在,总会想办法找到发泄的出口,谁都没办法预料接下来的方向。”
她在大源科技会处于舆论漩涡一点都不意外,先是调整招聘标准,基层老员工离职,全面需求管理上线,从计划端对事业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然后是供应商利益关联申报,让关联利益数据化管理,再是供应商分级分类管理,代理商转原厂,现在又要把上百家供应商从系统里清理出去,每走一步都会触碰到无数人的利益。
周泊言说:“梁菲,你一直想完全靠自己的实力在职场上找到一条属于你的路,但是你应该承认,我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你可以让我帮助你,我知道你的坚持,我建议你淘汰落后供应商的事情让我帮你,这是必要的保护自己的手段。”
梁菲说:“你怎么帮我?”
周泊言说:“年度供应商大会。”
梁菲摇摇头说:“你要在公司层面强调竞争模式管理供应商吗?这不是事实,也不利于长期合作,会失去人心影响公司声誉,有些供应商跟着公司多年,你能告诉他们管理水平太差,商业是个丛林世界,优胜劣汰?刘总是出了名的宽待供应商,还记得去年的供应商大会主题吗?你承诺过会支持供应商的发展,你告诉我,今年你想打自己的脸吗?你代表了企业的正面形象,这些事根本不需要你来做,也不应该由你来做,我愿意为了做成事付出代价。”
周泊言放下筷子,对上梁菲的目光。
梁菲已经有了自己立场和主张,也有成事的魄力和担当。
面对梁菲的坚韧,顽强,无畏,周泊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梁菲又说:“周泊言,你提拔我做生产计划部总监,我不辜负你的提拔,这很公平。”
这是梁菲的职业发展的必经之路,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梁菲站起来准备去洗澡,周泊言拉住她,“等会儿,去泡个澡,我给你放热水。”
梁菲是真的很累,坐在沙发上等水的功夫就睡着了。
周泊言收拾完厨房,把热水关掉,让梁菲睡了一会儿,从卧室里拿了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周泊言掏出手机给市场部打了一个电话,让宣明修改年度供应商大会的PP内容。
宣明接到电话,周泊言说要调整供应商大会的主题,宣明很激动,老板怎么想通了,供应商大会是什么场合,老板代表了什么样的企业形象,能让老板干脏活吗?
宣明说:“老板,PP内容恢复原来的版本吗?”
周泊言说:“哪个版本?”
宣明说:“源聚共生,质赢未来。”
周泊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睛猛然眯了起来,周泊言人生字典的关键词是果断,锋利,赌性,狠劲,此时此刻是人生中罕见的下不了决断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们取消供应商大会呢?”
宣明不同意,“今年提前通知供应商大会时间改到年中,供应商名单已经定下来,而且今年我们对供应商管理要求大幅度提高,现在供应链抱怨声音很大,供应商大会代表我们合作的态度和意愿,方向和预期。”
周泊言说:“我知道了。”接着挂了电话。
宣明对着挂断的电话一脸茫然,没懂,到底改还是不改?取消还是不取消?
打完电话,周泊言又拿出电脑看供应商大会的PP,改了一版,过了快一个小时,周泊言重新放热水,把梁菲叫醒。
梁菲睁开眼睛看到周泊言的脸,周泊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泡个热水澡,去床上睡。”
梁菲说:“好的,几点了?”
周泊言说:“八点。”
梁菲掏出手机一看,信息多到爆炸,她一条也不想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了卧室洗澡。
热水的温度正好,水汽弥漫在浴室里,镜面玻璃被熏得雾蒙蒙,看哪里都是模糊。
梁菲盯着看会儿又睡着了。
浴室十分安静,周泊言过了一会儿进来,梁菲的脸颊被热水蒸的泛粉,用手支着脑袋,半靠在缸壁上睡觉。
周泊言拿了浴巾,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梁菲醒了,迷迷糊糊拽住他的衣服,轻轻喊了一声,“周泊言。”
周泊言说:“我在。”
梁菲说:“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八年。”
周泊言说:“还有很多个八年。”
梁菲轻轻嗯了一声,神经紧绷了太长时间,现在做了决定,反而让她觉得放松,安全,一松懈下来就感觉需要补觉,天塌下来都想睡觉。
周泊言把梁菲擦干,放在小凳子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给她吹干头发,梁菲睁着眼睛醒了一会儿,“明天早上不要叫我哦。”
梁菲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透过纱帘洒在地上,温和的光线,身边的热源已经不见。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九点多,早上错过了第一个会,她起床后在家里走了一圈,周泊言不在家,早餐在桌上。
她进了书房,周泊言的电脑在书桌上,她输入密码,想用他的电脑登录邮箱处理一些工作。
屏幕解锁后印入眼帘的是供应商大会的PP,梁菲看了修改时间,凌晨五点。
把几个会议延期,审批了几个紧急流程,处理完工作刚坐在餐桌上,周泊言给她打电话,“起来了?”
梁菲抬头找一了下摄像头的位置,“你在看着我吗?”
周泊言说:“没有。”
梁菲说:“你在哪?”
周泊言说:“回来的路上。”
她不能第二次推迟会议,说:“哦,我吃完早饭要去上班。”
周泊言说:“睡饱了心情好一点吗?”
隔了一个晚上,周泊言不知道梁菲的心态有没有发生变化,虽然他觉得可能性不大,他早上六点出门去了趟周父那里,和周父吃了个早饭,聊了聊目前供应链对全面需求管理的看法,周父说起来滔滔不绝,他自己也被折腾的够呛,问周泊言哪请来的职业经理人,是不是打算让人清理完跟不上的供应商就走人了,周泊言也不解释,扯了扯嘴角,自嘲道这不是民营企业的常规操作吗?
梁菲吃完鸡蛋放下餐具,鸡蛋煎的形状不好,不过是她喜欢的糖心鸡蛋,看得出来是周泊言的手艺,梁菲还没开口,听到身后门锁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回头说,“好多了。”
第127章 朴素的道路
周泊言换了拖鞋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梁菲的对面。
梁菲吃完煎蛋,泡了一碗牛奶麦片在吃,没说话。
周泊言说:“我知道你的性格,也理解你的坚持,我不期望改变你的想法,你也要清楚我的决策。”
梁菲放下餐具,诧异道:“你觉得我们的想法有冲突?”
周泊言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带着生产计划部整个团队前进,你的决心是生产计划部的决心,生产计划部的决心就是公司的决心,你不是在执行我的意志又是在执行谁的意志?清除老供应商的缺德事让你去干,等脏活干完了,我再出来安抚人心,喊几句口号给几个支持条件让剩下的供应商感恩颂德,把我架上领军人物神坛,代表科技行业年轻企业家形象,我用得着吗?客户和供应商,老板和员工,既有合作又有竞争,合作永远大于竞争,竞争客观存在,大源科技要在市场竞争中取胜面对供应商的胆量都没有吗?”
梁菲在思考,没说话。
周泊言说:“你想走一条完全靠实力晋升的路,做和李西廷一样的职业经理人,就要遵守职业经理人的规则,权衡利弊之后谋求利益最大化,在你做了一系列管理改善后,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面临这么大的舆论危机,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业务动线实权管理岗位只有你和李西廷两个人没有和供应链有利益关联,你为公司创造价值,为公司干缺德事,最后你付出代价,你的野心呢?你的坚持呢?你最初要实现的目标呢?在你出局后,生产计划部不仅不会沿着你的管理改善思路前进,还会反弹开历史的倒车,你所做的改善会被抹去,这不仅你要付出代价,你的团队要付出代价,公司更要付出代价。”
梁菲抬起目光,看着周泊言。
周泊言又说:“不管我在供应商大会上说什么,做什么,我的出发点不仅仅是保护你,而是要让公司在剥削、压榨、背刺供应商这样的负面影响中平稳落地,我说过要让你不惜一切代价扭转供应链局面,你也要明白和理解我做决策的出发点,如果你想的够清楚就要知道,你的代价和牺牲要为了做成事。”
梁菲说:“周泊言,对企业来说能做成事的人不仅仅只有我,对吗?”
梁菲又说:“你想过最差情况吗?你在供应商大会上的发言有可能会被逐字逐句解读,被自媒体和营销号转发搬运,你的名字会被网络舆论刷新搜索关联词,你会被主流媒体抛弃,被核心圈层边缘化,你将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最直接的影响,港股上市失败。”
周泊言也看着她,“你相信命运吗?”
梁菲点点头,“信。”
周泊言说:“选择了你就是你。”
周泊言又说:“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梁菲被周泊言说服了,这一次她理解且尊重。
这从来都是她了解的周泊言。
周泊言说他不是精神领袖,不代表科技行业领军人物,不是理想主义企业家。
大源科技却实实在在打破了硬科技细分赛道国际产业链的垄断和分工,让国产品牌在全球智能工厂解决方案供应商里有了一席之地,引领了多个行业产业链数智化转型,毫无疑问这是一家取得卓越成就,为行业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的硬科技企业。
周泊言的坚持和信仰,一直走在一条非常朴素的道路上,这是一个做事的人,一家做实事的企业。
正如多年前周泊言对她说,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这样的周泊言,是让梁菲心动的周泊言。
吃饭早餐准备回公司,周泊言说他也去公司,两个人一起出门,进地下车库。
坐上车周泊言忽然说:“给你送花的人是谁?”
梁菲微愣,想了想,哦,论坛上的帖子,“LM代理商老程总。”
周泊言认识老程总,年龄和周父差不多,目光一冷,“他疯了吗?”
梁菲说:“说来话长,反正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误会,不会再送了。”
周泊言抓住梁菲的手,轻轻捏她的无名指,梁菲看向周泊言,周泊言也看着她。
梁菲说:“戒指我试戴过,很合适。”
周泊言说:“好。”
周泊言到公司后,把最新的PP发给宣明,宣明一看内容大脑爆炸了,“老板,你是打算考验市场部危机公关和舆情处理能力吗?这方面咱们实业圈子能力很弱,要不找公关公司?干脆供应商大会没收手机?”
周泊言让薇薇安给王赫赫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王赫赫进来了,在薇薇安旁边坐下。
周泊言把显示器朝向他,王赫赫看完目光也流露出诧异神色,稳了稳说:“供应商大会属于内部机密会议,这样级别的会议,不可以录屏拍照,媒体这块到时候你交给我来处理,财务中心的政府关系能力也很强悍。”
全公司最懂周泊言的王赫赫都发话力挺了,宣明没话说,“好的,没问题。”
宣明汇报完先走去。
王赫赫知道周泊言有事找他,留下没走。
周泊言让安娜查了论坛发帖子和回帖子的IP,大部分人来自运营中心和汽车事业部。
从梁菲去生产计划部开始,周泊言就能感觉到或明或暗反对的声音,这些反对的声音随着梁菲的在生产计划部逐渐站稳脚跟,管理改善越来越深入,供应链核心指标好转逐渐减弱。
供应链核心指标好转事业部切切实实受益,梁菲为人处事公正,对事业部和供应商一视同仁,大家慢慢适应她的风格后,也知道她对事不对人,这些是她在生产计划部打下的基础。
但是,梁菲的管理改善不仅伤害了基层员工的利益,也伤害了管理层的利益,尤其是供应链关联利益申报后发现生产计划部受到审计部门的核查,监管,和供应链的利益关联反而没有其他业务动线部门比例高,随着刘文胜生病休假,这些反对的声音矛头直接对准了梁菲。
更重要的是随着生产计划部的管理改善,周泊言在刘文胜和梁菲在礼品竞标分歧中支持梁菲的《供应商关联利益申报》、《供应商分级分类管理办法更新》导致了权力结构发生倾斜,这个业务动线上的一级部门重要程度在运营中心过于突出,业务权、决策权、人事权慢慢集中在梁菲手上。
供应链进行深度管理改善将面临清除上百家能力不够的老供应商的危机,梁菲心性坚韧,又有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锋利之气,在具体管理改善事务上,梁菲业务能力,管理能力,向下要结果,向上给结果受到多年的职业化训练,周泊言不会去介入,他只需要盯紧暗处隐藏的危险。
论坛的帖子让周泊言感觉到了危险,他不能不站出来支持梁菲,至少让梁菲有一个缓冲,梁菲执行的是基于公司经营现状,未来发展需要的决策。
周泊言说:“你觉得梁菲在生产计划部怎么样?”
王赫赫点点头,“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才,梁菲业务能力过硬,受过职业化训练,在事业部干过,对客户需求的理解也很深刻,她心性坚韧,目标明确,各方面都很适合。”
王赫赫又说:“运营中心和供应链确实需要整顿了,把老供应商清理出去这个决定不容易下,难为她扛得住压力。”
周泊言说:“供应商大会舆论控制是一方面,我还担心供应商闹事。”
王赫赫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
周泊言看着王赫赫。
王赫赫心里一惊,“好啊,他们敢。”
沉默了一会儿,周泊言看着王赫赫说:“梁菲是我的女朋友。”
王赫赫表情平静,“论坛帖子发布这么久,大部分人看到了,删的太慢了。”
周泊言说:“王玉贵最近怎么样?”
王赫赫说:“以前也是太惯着他,在仓库呆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回老家厂里上班,有老婆孩子看着,不犯浑。”
周泊言说:“这边的基本工资还是给他保留,以前仓库闹事多难管理,这么多年辛苦了。”
王赫赫没说什么。
王赫赫从总裁办公室出去后,正好碰到梁菲从市场部出来,王赫赫多看了她两眼,梁菲对上王赫赫的眼神,“王总。”
王赫赫微微一笑,“梁菲,论坛上的帖子不要放在心上,未来的路还很长,迟早你会明白这些都不算什么,运气从来都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作出的业绩会为你说话。”
梁菲微愣,她和王赫赫的社交距离什么时候亲近到直呼名字了?还是点点头,“好的,谢谢王总。”
梁菲回到生产计划部,刚打开门,跟一个黑着一张长脸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他手上拿着一块长方形钣金件样品,尖角撞到了梁菲的肚子,梁菲顿时疼得捂着肚子弯腰,对方看清楚撞的人是梁菲,先是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梁总,接着哼一声,甩脸走了,刚才他被任伟宁指着鼻子骂,怎么说他也是一个老板,这帮打工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把好平台当成是自己的能力,这生意他妈爱谁做谁做,一天到晚没赚多少钱,屁事多不说还要看采购脸色。
后面追出来的负责机加工的任伟宁看到梁菲蹲在地上,忙扶起梁菲,梁菲猫着腰走回座位,任伟宁说:“没事吧,梁总?”
梁菲说:“刚才那个是钣金件的张总?他怎么怒气冲冲?”
任伟宁说:“钣金件的交付数据到现在还是有问题,让他们买一台打码机,追踪物料,拖拖拉拉,被我骂了几句。”
梁菲说:“你骂什么了?”
任伟宁说:“我能骂什么?我脾气急,眼睛里容不了沙子,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优先办,给他们培训也培训了,让他们整改就死活不整改,这帮机加工的人都是大老粗,好好说话不管用,天天跟他们打交道,都被他们同化了,以前刘总也批评过我。”
机加工这块任伟宁管的时间久,连刘文胜都搬出来了,梁菲说:“有事说事就行了,我们说清楚需求,张总是觉得打码机太贵了吗?”
任伟宁说:“打码机能多少钱?他们就是嫌麻烦,觉得数据化管理没什么用。”
梁菲对任伟宁的回答并不满意,“你还是了解情况再说,没有供应商不想要更多生意,供应商什么态度是供应商的事情,我们对待供应商的态度要专业。”
任伟宁点头如捣蒜,“是,您说的对,我知道。”
第128章 辱骂供应商
张总从大源科技回来进了车间,看到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物料,顿时火大,“怎么回事你们,不打算上班了?一天天在这摸鱼。”
车间的老丁停下手上的事,“张总,我们是不是不能做大源科技的货了?”
张总骂道:“谁跟你说的?”
老丁和其他车间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任伟宁来车间骂过了,我们这样的供应商是垃圾,垃圾就要清理出去。”
张总心里已经操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狗屁大公司,他一个做钣金件有两个烤炉的小工厂主做事也比他们体面点,嘴上安慰道:“任伟宁就是这狗脾气,我们和大源科技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要疑神疑鬼。”
老丁说:“他脾气是差,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们现在搞那个全面需求管理,咱们不会,不会就被淘汰了。”
张总说:“谁跟你说淘汰,我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老丁不服气,“他们要追踪到每一片物料的情况,咱们家连个打码机都没有,怎么追踪。”
张总顿时语塞。
钣金件有喷漆、烤漆工序,这种厂对环境污染很大,环保原因对产出有限制,大厂碰到环保限制的时候,他们这些小厂补充做一些,张总的工厂这么多年就几个客户,他花了多少心思做客情维护,和大源科技合作十几年,现在要上数据化系统,他这种小厂怎么玩?厂里工人都是没什么文化,老家带出来的农村人,电脑都不会操作,干得辛苦活,赚的辛苦钱,哪里懂什么全面需求管理,订单到交付物料数据化。
大家从张总的脸色中都看了异样,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大源科技真不让我们做生意了?”
“没有生意我们怎么办?”
“为什么要搞什么打码机?什么全面需求管理,就是不想跟我们这些小工厂做生意了?”
“大源科技的货我们从来都是很上心的,质量没得说,现在说不让我们干就不让我们干。”
张总瞪了他们一眼骂道:“吵什么,轮得到你们操心,又想偷懒是不是?不好好干活扣你们工资,给我老实点干活,不该你们管的不要乱管,不该你们说的不要乱说,懂不懂?”
迫于张总的威吓,大家也只好回去干活,等张总一走又开始讨论,越讨论越慌,都在琢磨要是工厂倒闭可怎么办,张总还能不能找到新客户,到哪里去找一做就能做十几年的生意。
张总回到办公室,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拿上烟盒打火机到厂房门口抽烟,对面是个五金件加工厂,两个工厂都给大源科技供货了十多年。
刚好碰到孙总也出来抽烟,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一会儿,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阴郁。
孙总走过来说:“大源科技这样搞算什么?怎么管理不是管理,非要数据化管理,动态匹配,要准确到每一片物料在生产状态,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小供应商死活。”
张总说:“你想怎么办?梁总我是没怎么打过交道,也没来得及花心思做客情维护。”
孙总想到什么说:“听说这个女的潜规则供应商,要不是我长得不行,我都想自己上了。”
张总说:“你听谁说的?”
孙总掏出手机给张总看论坛帖子截图,“你看看。”
张总接过手机,眯着眼睛,“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一会儿睡老板,一会儿睡供应商,都扯到周老板了,看到这帖子不弄死他们?”
孙总说:“帖子内容不用管,说明公司对她有意见的人很多,她年纪不大,做事挺狠,你说会不会真的和周老板有什么?我觉得她长的不错。”
张总说:“这谁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孙总说:“我们给大源科技供货多少年了,现在说不用就不用,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这种没有良心的企业,我们得去要个说法。”
张总和孙总商量妥当,分别给认识的供应商打电话。
这些梁菲都不知情,她还在看数据很差的供应商,从一百多家供应商里面又挑出一些质量、交期、价格总体上做的还可以,只不过无法精细化管理,不能提供数据实现动态匹配的供应商,打算带着任伟宁和张凤青去这些供应商再走访一圈,再来有步骤,有计划,有准备的淘汰供应商,尽可能给这些供应商适应的时间,避免导致这些供应商破产。
第一家走访的供应商就定在张总的嘉士福机械有限公司,临出门前任伟宁说项目上有急事,晚点在嘉士福汇合,梁菲说知道了。
梁菲和张凤青到嘉士福的时候,嘉士福已经处于人心惶惶的状态,看到自称大源科技的人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打量和戒备,嘉德福就是个一层厂房,放着几张车床,半封闭的喷漆车间,烤炉,一间大办公室,再里面是张总的办公室,连个前台都没有。
办公室的人去通知了张总,张总迎出来接梁菲和张凤青,进了办公室一看,坐着一堆人。
众人坐着没动,不友善的目光都看向梁菲,梁菲顿时想到了鸿门宴,不用吃饭版本的鸿门宴。
梁菲的视线一一带过五金件、车件、非标组件、钢件各类供应商,有些还记得名字,有些只是有印象,共同点大概是数据化差的供应商。
梁菲坐下后先开口:“这么巧,大家今天都在张总这里?”
张总站在旁边没坐下,“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梁菲说:“你们有什么事要说?”
张总说:“我们就想问问梁总,要是我们不能做到你要求的数据,你打算怎么对我们这些老供应商?”
梁菲心里诧异,她还没有公开做出淘汰无法数据化管理供应商的决策,也没有透露过安置淘汰供应商的方案,这些供应商倒像是都知道,她语气平静道:“昨天听说张总不愿意买打码机,我今天想着来看看具体情况,买打码机是问题吗?如果解决打码机就能解决数据化管理的问题,倒很好办。”
张总说:“打码机也就算了,你让我们追踪物料交期,要具体到每一片物料每一道工艺,不是我觉得工作量大,而是费这个劲干嘛,你交期要的急我加点班给你赶出来就是了,什么数据化管理太浪费日常工作时间了。“
梁菲说:“全面需求管理看起来工作量大了,都有目的,对你来说物料什么情况都在你脑子里,我们不是三体人可以通过脑电波同步想法,只能通过数据来同步信息,数据就好比地图,有了地图才知道到目的地需要多久,哪些地方有交通堵塞需要绕路,需不需要提前出发,没有数据,项目经理对交付情况一无所知,先打电话给采购,采购再打电话给你,你们也只知道大概的批次,不能准确到每一片物料每一道工序,一个项目经理不知道交付情况还可以打电话问,大源科技有几百个项目经理,一天要打多少电话,要等多少时间才能知道需要的信息,效率有多低内耗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一说到打电话张总也能懂,他一天也接到无数的电话,一时语塞。
旁边的孙总说:“不要跟我们说大道理,你知道有多少物料,这工作量有多大吗?对你们客户来说是方便了,对我们这些小供应商来说有什么好处?”
梁菲说:“有没有好处我无法替你回答,只不过一家想在市场竞争中持续胜出的公司需要不停的革新管理方式,客户在变化,客户的客户也在变化,粗放型管理没有出路。”
孙总说:“你说来说去就是要淘汰我们这些老供应商。”
在场的其他人纷纷附和,“这就是你们公司对待我们这些做了十几年的老供应商的方式,嫌我们老土,落后,没用,垃圾……”
一说到这里,几个老总顿时激动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没少被任伟宁指责鼻子辱骂,老总们都怀疑故意用这种方式逼他们主动不和大源科技做生意。
孙总说:“你不就是靠潜规则上来的吗?难怪说一套做一套。”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忽然的安静,气压变的很低。
梁菲说:“我潜规则谁?周泊言吗?不用潜规则,我跟他交往多年,这个答案你们满意吗?同样做供应链管理,张航有没有人会说他靠潜规则上位,女人做供应链管理就活该被你们这样造谣?我今天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你们要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们没有对话的基础。”
在座的几个老板面面相觑,梁菲承认的这么快,反而不信了,闭上嘴。
孙总反应快,不服气道:“你口口声声说要解决问题,辱骂供应商逼我们不做大源科技的生意,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吗?”
梁菲闻言一怔,“谁辱骂你们?”
孙总露出鄙夷的神色,梁菲这句话不是太装了,就是管不住手底下的人,不管哪种情况,这人都不太行。
梁菲脸色微变,“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不知道谁说一句,“处理什么,你现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数据化搞不定,大源科技打算怎么做?”
这话一出,供应商都站了起来,四五个人围着梁菲,气氛紧张到旁边的张凤青捏着手机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出现不可控的场面,力量太悬殊了,身体本能出现紧张、僵硬的防御姿态。
梁菲站起来,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既然认为我靠潜规则上位,又管不住团队里的人,我在公司就是一个吉祥物,怎么能给你们交代?我要回公司请示了老板,才能给你们答复,你们不相信我,围着我也解决不了问题,你们要是相信我,我让张凤青留下,再帮你们梳理一遍问题,看看有没有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要是实在不行我会给你们交代。”
梁菲顿了顿,看着张总说:“张总,在你的公司,你给我一个准话。”
张总能做生意这么多年,当然也是聪明人,要是在他的厂里出了问题,大源科技的生意不能做不说,在圈子里也不用混了,他当机立断说:“就按照你说的办。”
梁菲让张凤青留下,再帮供应商梳理一遍,看看数据化的卡点都在什么地方,又把吴谋堂叫过来,等吴谋堂来了之后,她先回公司,解决任伟宁的问题,她不知道任伟宁用辱骂的方式对待了多少数据化管理不行的老供应商,并且向供应商透露了淘汰的口风。
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她都要先回去和任伟宁聊一聊,她打电话给任伟宁让他不用来嘉士福。
第129章 供应链中心
生产计划部的大办公室是一个朝东的大开间,左右两边有六个小会议室,一般用来内部会议,门口走出来中间是一排会议室,用来开正式会议,商务会客,会议室对面朝西的大开间是生产部和售后部。
中间的会议室通常要提前预约,预约不上的时候也会让供应商到生产计划部大办公室里的小会议室开会,生产计划部日常电话非常多,都在大办公室里打,声音嘈杂,夹杂着会议室里任伟宁骂供应商的声音。
“你们什么脑子啊,给出来的数据全都是问题,给你们培训了这么长时间,一点用都没有,你们不想做生意就滚,看你们去哪里找大源科技这样的客户……”
汪鑫有一个价格谈判的电话会议,正在找小会议室,站在门口过道里听到厌恶地摸了摸耳朵,跟过道位置负责人力外包的小唐说这个任伟宁怎么回事,小唐说任伟宁最近经常辱骂供应商,汪鑫听到吓一跳,任伟宁那边管的供应商大多处于产业链底端,比较杂乱,但也不至于辱骂供应商,因为全面需求管理供应链的数据上线一直有问题,着急了?在逼供应商自己退出大源科技的生意?
没把供应商当人,这方法实在是太恶心了点,汪鑫心里觉得不会是梁菲的风格,正要找梁菲汇报,刚好看到梁菲从大办公室进来,她迎上去,“菲姐,全面需求管理上线数据差的供应商我们要清理出去吗?”
梁菲停住脚步,“你听谁说的?我没有给过这样的指示。”
汪鑫和小唐神色微妙,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还能听到会议室的声音。
“你们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早点滚,这么好的平台不缺你们一家供应商……”
梁菲脸色微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汪鑫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看向小唐,小唐说:“就最近一周。”
梁菲说:“我们和供应商是合作的关系,任何时候都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供应商,我们在客户面前也是乙方,没有乙方应该被这样对待。”
小唐有点不以为然,心想任伟宁不是邀功才这样做的吗?不是为了全面需求管理上线吗?要是没有你暗示,任伟宁能这样干嘛?说一套做一套老板她见多了。
不过小唐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梁菲没有敲会议室的门,直接推门进去,“发生了什么?”
任伟宁看到梁菲突然进来忙站起来,站的急,身后的椅子往后带了一下,他用手扶住,表情瞬间切换,“梁总,你从嘉士福回来了?”
梁菲看了一眼旁边的供应商说:“现在遇到什么问题?”
供应商也站起来沉着脸双手抱胸没说话,任伟宁说:“没什么问题,在让供应商整改管理方式,整改了好几个月了,我们这边一直等新的数据,在和王总沟通。”
梁菲说:“整改不用在会议室里整改,遇到技术问题让张凤青去现场指导。”
任伟宁点点头,“嗯,明白,是我工作没做好。”
梁菲朝着供应商颔首示意,“行,你们继续聊。”
等供应商走后,任伟宁很自觉去找梁菲,梁菲没有给他脸色,也没有和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和他讨论了团队人员情况、所有机加工类别供应商大概情况、目前遇到的困难等一些基本现状。
梁菲没有深究任伟宁自作主张的目的,毫无下限的行为,直接给安娜打了电话,“安娜,生产计划部要解除任伟宁的劳动合同,没收电脑,取消门禁,收归账号,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进公司,按照公司标准进行补偿。”
安娜一听,愣了一下,任伟宁是二级部门经理,在公司十多年,刘文胜介绍进公司,梁菲说的做法在大源科技历史上也没有出过几次,安娜说:“梁总,这样的辞退行为,你需要给我理由,我要上报到执行总裁审批。”
梁菲简单说一下情况,安娜说:“刘总知道吗?”
梁菲说:“还不知道。”
安娜说:“我知道了,你等我电话。”
没过多久,薇薇安打来电话,让梁菲去执行总裁办公室。
梁菲的办公室距离最远,她到的时候,安娜,刘文胜都在。
周泊言说:“辞退任伟宁的事情,安娜和刘文胜怎么看?”
梁菲虽然给安娜带来不少麻烦事情,但上次被周泊言敲打过,她谨言慎行,“按照标准进行补偿,不会有劳动纠纷。”
刘文胜轻描淡写地说:“任伟宁脾气急了点,处理的方式简单粗暴点,出发点也是为了全面需求管理。”
梁菲眉头皱起,“刘总,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粗暴的问题,已经是下作了。”
刘文胜说:“你这话说的严重了。”
梁菲说:“哪里严重了,没有把供应商当人。”
刘文胜说:“全面需求管理到现在还不能实现动态匹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供应商知道是迟早的事,你没直接管过机加工的供应商,不清楚这帮大佬粗的行为作风很正常,任伟宁管理多年不会不知道轻重。”
梁菲目光直直地看着刘文胜说:“供应商知道什么是迟早的事?我们还没有直接放弃数据化能力差的供应商,凤青还带着团队在供应商现场解决问题,即便要淘汰生产计划部也会拿出方案来,有步骤、有计划、有准备的淘汰供应商,避免供应商资金链断裂造成破产,任伟宁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决定要淘汰供应商?现在有不少供应商已经提前得知数据化跟不上会被踢出去,这些信息被扩散开来不可控,我们压力很大。”
刘文胜眼神闪烁了一下,摇摇头,“这些供应商合作了多年,对我们公司了解程度很深,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比我知道的还快,这个怪不了伟宁,我理解你的想法,只不过你的淘汰方案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菲说:“淘汰方案还在做,难度是不小,但我相信一定有办法……”
刘文胜打断了她的话,“不管是什么方案,还是要淘汰供应商嘛,你能慢慢来,事业部能慢慢来吗?客户能慢慢来吗?”
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让步,周泊言没有说话。
梁菲想了想说:“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的做法,对他们来说,一笔大源科技的订单就可以维持几个月的运转,能让工厂里的几十号人不失业,只要能让他们尽量多撑一段时间,也许就能找到新的客户,具体到每一家供应商,情况不同,怎么退出我们都要研究过再决定。”
刘文胜默了默,有点烦躁,“供应商大会邀请函发出去了吗?”
梁菲说:“不清楚。”
刘文胜说:“这才是你要关注的大事,任伟宁的问题我觉得不大。”
心里有股火气在,梁菲说话不再像平时那么婉转,“先解决任伟宁私自向供应商透露机密信息,辱骂供应商的行为作风,等供应商反应过来,认为我们不顾供应商死活,逼他们放弃大源科技生意,这会严重损害公司声誉形象。”
刘文胜心里烦躁,拿过保温杯,正准备喝口茶,听到这句话,也不客气,“你太年轻了,轻重不分,辞退任伟宁能解决什么问题?你现在是公司的管理层,管理供应商就不能站在供应商的角度思考问题,你得站在更高的位置,站在更高的位置就知道供应商就像乘车的行人,一波来一波走。”
梁菲觉得无语,只好求助地看向周泊言。
周泊言说:“梁菲,安娜,你们先出去,文胜留下。”
等人走后,周泊言说:“文胜,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今天晚上一起吃。”
梁菲回到办公室,等待着周泊言的处理结果。
市场部的宣明过来找她,来讨论供应商大会的流程和座次的安排。
为期两天的供应商大会有一场晚宴一场酒会,晚宴圆桌形式,她看到程澈的名字和她在一张桌子上迟疑了两秒,程澈公司的产品到公司验证以后效果还不错,准备小批量购入,今年供应商大会有一个主题是国产化,要提高供应链国产品牌的比例,梁菲把程澈公司当成典型案例进行了汇报。
宣明看到她的目光停留说:“有什么问题吗?”
梁菲摇摇头,“没有。”
宣明走后,梁菲在系统上审批流程,激光器的竞标流程走过来,程澈公司的产品中标了,价格也基本做到了当初的承诺,只不过上半年的年度竞标已经过去,下半年可以参与竞标项目数量不会很多。
审批完流程打算做方案,还没打开PP,接到程澈的电话,“梁总,我们中标了,合作推进的很顺利,非常感谢。”
梁菲说:“不用谢,你做到了当初的承诺。”
大源科技如果可以支持应用层面的研发,双方的合作还可以推进的快一点,就可以参与上半年的年度竞标,现在算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程澈说:“我说的是国产化典型案例的事。”
程澈公司产品送进来验证的时机不对,事业部那边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放的不高,梁菲就以供应链安全为由提出了一个供应链国产化的目标,说服了刘文胜,李西廷也支持,程澈公司的产品作为典型来推动,双方的合作才会这么顺利,程澈心里有数,上次的事情之后,程澈和老程总彻底分家了,程澈搬到南江来,程澈和梁菲这半年也有几次交流,完全在商务范围内,程澈想花心思做客情维护都非常谨慎。
梁菲说:“我司供应链国产化是为了供应链的安全、高效、稳定,至于典型案例,你司的产品确实打动了客户。”
挂完电话,梁菲重新打开PP,准备投入工作,注意力集中不起来,记挂着任伟宁的事,心里悬着,要是不同意辞退任伟宁呢?她只能加快供应商退出方案的进度,而且她内心深处不希望在处理任伟宁的事上和周泊言有分歧,一直等到第三天早上,答案揭晓。
人事发出了运营中心组织架构调整方案:
原生产计划部升级为供应链中心,梁菲代行总经理职责,直接向执行总裁汇报。
原运营中心更名为生产中心,刘文胜任总经理不变。
要说大源科技年度最爆炸的新闻是什么,梁菲成为大源科技历史上最年轻的中心总经理。
虽然是代行总经理职责,已经有独立的业务权,决策权,人事权,职级没有作出相应调整,这是内部高管晋升的标准流程,进入为期一年的考察。
第130章 风雨欲来
第二天早上任伟宁一到座位就被人事收走电脑,取消门禁,带到人事办公室,听说任伟宁大闹一场,人事拿出了一份什么证据,任伟宁当场签署了离职协议。
办公室里的老员工看到这个场景,物伤其类,神色都非常不自然,私底下纷纷议论,这样对老员工让人心寒,先是仓库的王玉贵,再是管机加工的任伟宁,这两个人是生产计划部工龄最长的人,接下来一段时间陆陆续续又离职了一批老员工。
生产计划部升级成供应链中心,所有人的职级、薪资、福利相应调整,对大家来说职级高了,到手的钱多了,本来是好事,实际上几乎每天都有老员工离职,收到了人事部离职率全公司断层第一的警告,淘汰老供应商的信息逐渐扩散,办公室弥漫着压抑低沉、风雨欲来的氛围。
梁菲从大办公室搬进了独立办公室,从窗户看出去,是一条马路,对面是工业厂房,目之所及现代化工业建筑,一抬头只能看到厂房的墙壁,钢筋水泥,无坚不摧。
换了独立办公室,梁菲的心情和意气风发半点关系没有,只觉得责任很重,要做的事很难,要处理的关系很复杂,她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景,算是一点纪念了。
要不是大源科技论坛被限制权限,梁菲毫不怀疑,论坛的帖子会再次出现,这回恐怕不仅仅是《梁妃传》靠潜规则上位这么简单,而是《梁侩传》辞退老员工清理老供应商的刽子手,堪比杀人女魔头。
她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碰到事业部的孙宏斌、刘卓尔、韩致远,三个人看到她齐声喊梁总,端了餐盘找到位置,她单独坐了一张桌,他们三个人隔壁桌,隔着一条过道。
梁菲快速吃完饭,下午去了程澈公司,今天乔迁仪式邀请了她,梁菲本来不打算去,张凤青和吴谋堂走访了大部分无法数据化的供应商,回过来的消息不容乐观,只能招聘一两个人手动扫码搬运数据,成本高不说错误率也高,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理论上全面需求管理实现动态匹配之后,供应商的产能动态调节,可以预警和避免出现交通拥堵,就不会出现高峰期需要小供应商打补丁,梁菲让责任小组把系统里数据差的供应商清理出去做一个试运行,动态匹配效果好了很多,数据化管理对供应商只做筛选。
供应商大会时间越来越近,梁菲根据她自己巡查供应商和责任小组再次摸底的情况写淘汰老供应商方案,程澈说有事请她帮忙,距离大源科技不远,梁菲抽了一点时间去参加,产业园的标准独栋二层厂房,金属玻璃架构。
程澈出来接梁菲,“梁总,欢迎来参加。”
梁菲说:“产业园这么大方吗?”
程澈说:“没有,产业园给了一些补贴,厂房公司贷款买下来,三千万。”
梁菲没想到程澈刚创业就花那么大手笔买工业厂房,乔迁仪式结束程澈带梁菲参观,一楼是展厅和车间,二楼是办公室,展厅和办公室都是大块玻璃,整个办公室采光非常好。
到了二楼程澈办公室,梁菲开门见山:“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程澈说了两个字,“借钱。”
梁菲拿杯子的手顿了顿,“多少?”
程澈说:“两百万。”
梁菲说:“好。”
说完有几分钟的沉默,一个敢借,一个敢给,连理由都没说,程澈贷款买了厂房,银行借的钱不够,另外民间贷款了500万,老程总给的钱愣是一分都没拿,民间借贷的500万一个月利息五点个25万,程澈缺钱,却也没那么缺钱,B轮融资的钱很快进来,他决定在南江发展就绕不开大源科技,他问梁菲借钱自然有他的用意。
对梁菲来说,程澈问她借钱,她借给他就算是还了程澈人情,她刚到生产计划部,如果不是程澈帮忙,她没这么快达成激光器降价的目标,后面的国产化目标,是为了供应链的安全、高效、稳定,也是为了敲打不肯配合全面需求管理的强势供应商,至于推进两个公司的合作,程澈公司的产品和解决方案才是打动梁菲的地方。
梁菲从程澈厂房出来,打开车门上了车,车子从停车场出来,梁菲坐在在封闭的商务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程澈的厂房,视线带到身后一辆灰色的车,很不起眼的大众品牌,经历过王玉贵的事情,梁菲对安全提高了警觉,似乎这辆车今天看到了两次,结果过了个路口灰色车转弯走了,她觉得可能最近神经过于紧张。
回到公司,在大门口看到嘉士德的张总站在送货的货车前,梁菲没有停车打招呼,到了生产计划部,小陆过来说:“今天嘉士德的张总来找你,我问他有没有和你预约,他说打不通你的电话。”
梁菲说:“我知道了。”
刚坐到座位上,手机响起来,张总的电话,梁菲接了,“张总。”
张总说:“我今天在你们公司送货,你上次说给个交代,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是死是活你给个说法。”
梁菲说:“张总,全面需求管理上线的倒计时还有一个月。”
张总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个月后就不让我们参与竞标了?”
梁菲说:“大源科技占你司订单比例不超过50%,对于这样的供应商,一个月就是我们给的期限,一个月后会关闭竞标系统,除非你有特别的理由,可以申诉。”
张总那边半天没有声音,梁菲捏着手机也没说话。
张总不久前接到一个神秘人的电话,让他带着工人去供应商大会闹事,他没答应,现在他要重新考虑了。
全面需求管理筛选掉数据差的供应商模拟没问题后,还是从电子事业部开始试运行。
事业部可以从数据库里调取所有项目的价格、交期、质量、产能数据,项目经理可以根据数据基准信息来判断是否会遇上高峰期,避免了抢占资源导致崩盘,也可以在设计方案前期就综合质量风险考虑部件品牌等。
前端的反馈良好,计划在供应商大会后完成全面需求管理的上线。
这段时间,梁菲的手机被供应商打爆,有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供应商打了电话就开始情绪激动的大骂她不是人,让她给说法,也有些供应商给她塞钱送卡让她搞点潜规则,梁菲现在看到陌生号码身体就开始紧绷,一会儿不看手机就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她都没时间关注同事们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
不管这些目光是羡慕她年纪轻轻可以坐到高位,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窥探她的私人感情生活,还是在等着看被辞退的老员工和供应商里有没有硬骨头要找她麻烦。
她没有时间,没办法在意,系统里筛选出去的供应商变成了数字,清除异常后系统得以平稳运作,残酷到麻木。
这天小陆拿过来一个快递,梁菲一看是程澈给她发的文件快递,手里有事在忙没拆,中间去开了几个会,吃完晚饭才回到座位上撕开快递,发现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梁菲打电话给程澈,“这份协议是什么意思?”
程澈说:“我暂时还不起钱,只能给你股权了。”
梁菲说:“程总,我们对这份股权的价值心知肚明,这不是等价交换。”
程澈说:“梁总,你太高估股权价值了,我司刚进行B轮融资,股权值不了那么多钱。”
梁菲没说话,挂了电话,打算明早把这份股权协议寄回去,正好周五,她把协议放在抽屉里,提前下班去周泊言家。
周泊言这段时间手机也被打爆,不少老供应商在周泊言创业初期开始合作,大源科技还是小公司的时候,周泊言和这些老供应商的关系不错,公司慢慢大了之后周泊言退出业务执行,供应商也不会找周泊言,现在逐渐听到风声,有周泊言私人手机号码的供应商直接给他打电话,周泊言都没接。
没打通周泊言电话就给薇薇安和刘文胜打电话,不是求证淘汰老供应商是否属实就是状告梁菲的信息和电话,言辞激烈,恨不得把梁菲生吞活剥了,大段大段的辱骂,愤怒的如同挖人祖坟。
梁菲回家,进门。
阿尔法出来,梁菲和他握手,“你今天充电了?”
阿尔法说:“主人,我充电了。”
周泊言坐在茶几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正在看AlphaGo,神情认真,听见她回家的声音才抬头。
梁菲走过去,挨着周泊言坐下,靠在他身上,“看不腻吗?”
周泊言捏梁菲的手指,“看不腻。”
梁菲说:“你还和谁一起看过AlphaGo?”
周泊言说:“这是送命题吗?”
梁菲说:“我想知道。”
周泊言说:“只有你。”
梁菲翘起了嘴,“这还差不多。”
周泊言说:“这次你换办公室,没问你风景怎么样。”
梁菲说:“风景不怎么样,你要是开放论坛权限的话,我估计能一直被挂在首页。”
周泊言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指按摩她的头皮,“还好吗?能撑住吗?”
她还好吗,她一点都不好。
高位的风浪遮盖了风景,汹涌而来的愤怒、恐慌、恶意,太多负面情绪,快要把她淹没,让她目睹为之心惊。
只不过当她看着全面需求管理正式走上轨道,运营中心的核心指标不断接近目标,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这是她为之努力的目标。
她想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需要周泊言的帮助,她无法靠自己完成扭转供应链局面的目标,这不仅是心理上的需要,也是客观事实上的需要,只有周泊言站在他的身后,代表公司最高决策,给她支撑,她才觉得一切是可控的,她在周泊言前面可以是软弱的,不需要坚强,她不敢想象,怎么能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全部扛下来。
梁菲把手放在周泊言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我很好。”
梁菲调整了姿势,把头枕在他的腹肌上,陪着他看AlphaGo,就好像第一次约会那样。
梁菲说:“周泊言,供应商大会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周泊言轻笑,“当然。”
梁菲动了动脑袋,调整角度看他,“我很喜欢看你公开场合演讲,非常帅。”
周泊言低头看她,“是吗?你看过我公开场合的演讲吗?”
梁菲嘴角翘起,伸手摩挲他清晰的下颌线,“我还在新顺集团的时候,记得吗?现在想起来好遥远。”
周泊言亲了亲梁菲的嘴唇,“现在呢?”
梁菲揽住他的肩胛骨,温柔的回应着,“嗯,现在很近。”
周泊言把梁菲拉上来,胸膛贴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暖意,他叫她:“梁菲。”
梁菲说:“嗯。”
周泊言说:“我站在你身后。”
梁菲的睫毛轻动。
周泊言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扭转供应链局面是我的决策,职业经理人没什么好下场并不正常,这是民营企业家的问题。”
决策,周泊言再次用了这两个字,不是立场、主张、想法,而是决策,周泊言的决策,周泊言的责任,把供应链从运营中心独立出来这一步走的太冒险,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梁菲既集中了权力做事也被置于风暴中心,他一边疏导刘文胜,一边给予梁菲支持。
梁菲点点头,周泊言的决策,她执行决策,她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做他手里的一把刀,完成共同的目标。
后来临睡前,梁菲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件工作上的事。”
周泊言说:“睡觉。”
梁菲说:“不行,必须要告诉你。”
周泊言睁开眼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