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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替身 问尘九日 19908 字 4个月前

陈佑点头说“要”。

他们没在山上看见企鹅和北极熊,山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街道。

“我们到国外了。”简秩舟忽然说。

陈佑还在想企鹅和北极熊:“你没听见他们说吗?企鹅马上下班了, 我们得快点去看, 再不去看就来不及了。”

“不是你说要去结婚吗?”

两个人鸡同鸭讲地争执了一会儿。

陈佑的脑子变得很乱, 但是简秩舟还在继续列举他们必须结婚的理由,比如他们已经共同拥有了一条小狗, 如果不结婚,那么因因要归谁呢?

陈佑小声说因因应该归陈佑所有。

简秩舟反驳他,说带小狗去体检、打针的人都是自己,他还抽空带因因去办了犬证, 平时阿姨下户以后, 给小狗铲屎、清洗狗碗和刷牙的也是简秩舟。

陈佑心虚地说:“……那是你自己非要干的。”

简秩舟又说:“你和它玩完玩具, 总是乱丢, 每天都是我把那些玩具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 然后收拾好的。”

陈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他了。就算在梦里, 他也有点儿说不过简秩舟。

到了结婚的地方,陈佑心里还在想,国外领证的地方, 怎么看上去这么像警察局。

进去之后,陈佑看见有好多人在吵架,然后他被简秩舟放下了,简秩舟牵着因因,拿着一束花,朝着里边的一个人走了过去。

陈佑拨开人群追过去,看见简秩舟把手里的花递给了另一个男人。

……温明澈。

陈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楼下好吵。

陈佑坐起身,因因躺在他脚边睡得很香,他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平时简秩舟是不允许小狗进卧室的,更不会允许因因上他的床。

床头的小夜灯开着,但是躺在他旁边的简秩舟却不见了。

不是做梦,楼下真的有人在吵架,隐隐约约的动静和声响很沉闷地传进了卧室里。

陈佑穿上拖鞋,揉着眼睛开门下楼。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一楼客厅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眼前站着很多人,有陈佑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陈佑还是下意识地先看向了简秩舟,后者一脸是血地站在客厅里,被两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用什么东西捆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客厅里除了那些“□□”,还站着温明澈,然后是两对他不认识的中年夫妻。

其中有个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看见他,眼睛好像很红,整个人很激动地朝着陈佑这边走来。

温明澈伸手拉住他,男人问:“……他就是小宝?”

“嗯。”温明澈说,“好好说,别吓着人。”

陈佑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为什么忽然就上来抓住了自己的小臂,还莫名其妙地叫他“小宝”。

他有点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想要回到楼上房间里躲起来。

被那群“□□”一人一只手控制住的简秩舟好像很愤怒,他挣扎得很剧烈:“随便伪造一份证明就想把人带走?”

为了避免误检,温明澈甚至将样本分别送去了国内三家权威的鉴定中心进行检测,得出的结果当然都是一样的。

陈佑就是他们家小宝。

“他是我的!”简秩舟猛地发出了一声怒吼。

温明澈忽然走过去很重地打了他一耳光。

“我、的!”

他打得非常重,简秩舟有一边眼睛因为毛细血管破裂,半边眼白都充血变成了血红色。

“三份鉴定结果还不够?”温明澈瞪着他,“简秩舟,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你有什么资格把他困在你家里随便欺负?没把你送去坐牢,都是我们家看在简伯父的面子上!”

陈佑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做梦还没有醒。

“陈佑。”温明澈忽然转头叫他,“你过来!”

陈佑没反应。

见他不动,温明澈干脆直接走过去,拉着陈佑的手腕来到简秩舟面前。

“打,”温明澈和他说,“揍他。”

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简驭行这时也开口了:“随便打。”

他似乎是觉得非常丢脸,本来独子喜欢男人这件事,就令他脸上无光,把人家的儿子关在家里,这种事亏他做得出来!

“混账东西!”简驭行道,“打死算了!”

方才就是他先动手的,作为简秩舟的家长,他必须先表个态,于是他直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了简秩舟的脑袋。

陈佑没见过这种样子的简秩舟,他头发里的血还在往下淌,简秩舟睁眼看向他,那些血就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太多血了,陈佑感觉头皮发麻,还有种恶心感。

温明澈让他扇简秩舟巴掌,他不敢,前者看他害怕的样子,说了句“算了”,也没有再逼他。

陈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商量了什么,但是陈佑莫名其妙就要跟温明澈和那对夫妇回家了。

离开时陈佑下意识回头看了简秩舟一眼,这个人就像只掉进陷阱的野兽那样,始终嘶吼挣扎着。

简秩舟的两只眼睛都已经被血糊住了,但他还是直勾勾地在盯着陈佑,额角青筋暴起。

“陈佑!”

“回来。”

别墅大门被那个中年女人重重关上,但那声“回来”还是传进了陈佑的耳朵里。

直到被温明澈塞进了车里,陈佑依然觉得心里很乱,不知所措。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陈佑还穿着睡衣,目光不断地从这三个人脸上略过。

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转头过来,又叫了他一声:“小宝……”

“我不叫小宝。”

“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觉得男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叫陈佑。”

“哪个佑?”

“……保佑的佑。”

“寓意很好……”那人又问,“谁给你取的?”

“爷爷。”陈佑回答。

“爷爷?”

前座那个女人提醒丈夫:“承业,回家再说。”

“我太激动了,”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受不了了,估计得吃药。”

温明澈问他:“带药没?”

“忘了,”那男人说,“我袜子都没来得及穿,哪里还顾得上那个。”

“太好了,”他频频转头看向陈佑,“小宝还活着……太好了。”

“跟假的一样,”那人滔滔不绝地跟妻子和大儿子说,“这么多年,人就在江城待着,怎么就碰不上呢?”

陈佑很紧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温明澈往他手里塞了好几份鉴定书,陈佑翻了几页:“……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并不是孤儿,”温明澈和他解释道,“我是你哥,前面那两个是你的爸爸妈妈。”

“……骗人。”

陈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要来骗自己,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反复地和陈佑解释,这三份鉴定结果的权威性,但陈佑却始终用一副警惕和排斥的眼神看向他们。

那个中年男人恨不得从前座爬过来和他说话:“而且你看你和哥哥长得多像?一会儿回家你看看妈妈的鼻子、眼睛,你再看看爸爸的睫毛,咱们一看就是一家人!”

陈佑还是无声摇头。

车子开进了另一座庄园别墅,下车时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这边离市区远,咱们平时一般逢年过节才回这边来。”

这里比简秩舟家的别墅还要大,陈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小时候他幻想中的爸爸妈妈,是住在楼房里的,可能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但那样陈佑也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也可以像别的小孩那样被宠爱。

一下车,陈佑就被三个人包围着,被迫往房子里走。

“我感觉你们认错人了……”他很小声地说,“我姓陈,又不姓温……而且爷爷也姓陈。”

他有过很多次被讨厌、被抛弃的经验,所以他铁了心地认为,就算他和温明澈一家真的有血缘关系,这些人也一定会在发现陈佑的缺点之后,狠心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的。

陈佑不安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有人拿了一张毯子给他盖着。

然后这三个人又开始围着他看。

惶恐的陈佑开始自言自语:“……我很笨的,还有很多坏习惯。”

他觉得必须得提前把自己所有的缺点都说出来,最好把这些人给吓退。

“我还……”他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个字,就改口说,“我之前还拿过人家的东西,我进过警察局的,我还喜欢攒‘垃圾’,我卫生习惯不好,我记性差……”

陈佑说了很多,有很多“缺点”他一直在重复地提起。

但预料中这些人忽然变脸,接着开始厌弃陈佑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他先是被那个中年男人抱住了,然后是那个女人,最后是温明澈。

男人最先开始掉眼泪,女人也哭了,紧接着陈佑发现温明澈的眼睛也有点红红的。

他受不了这些人这样,他感觉到无措、惊恐,于是他也开始哭。

混乱中,那个看上去有点凶的女人好像问了他一句什么,陈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眼泪被一只手擦去,他小声说:“我只有一个爷爷……”

“你‘爷爷’呢?”

“死了。”

这几人好像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接下来陈佑像是被吓到了,一直摇头,说自己要回去找“闯哥”。

那个男人一直在和陈佑说“对不起”,女人抚摸着他的后背,温明澈也红着眼睛他和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佑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重复道:“我真的很笨的,我读书读得很坏……而且、而且,我不是一个好人,我进过警察局的,我以前老是翻垃圾桶,很脏的。”

“而且我就只有一个爷爷,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哥哥……”

他们看起来还是没有讨厌陈佑,那个中年男人哭得脖子都红了。

陈佑忽然站起身,推开他们想要跑出去,温明澈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回来。

“现在有了,”温明澈把人拽过来抱在怀里,“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先不要出门,有什么需求就和我说,或者和爸妈说,一样的。”

第67章

陈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温家住下了。

大多数时候, 温家人对陈佑的态度都令陈佑感到困惑和惶恐,尤其是那个自称是陈佑“爸爸”的中年男人温承业。

他们给陈佑买了好多新衣服,还让他“先将就着穿”。

从家政阿姨的口中, 陈佑得知他们以前中午其实是不回来吃饭的,但现在好像为了让家里的陈佑不感到孤单,他们会大老远从工作的地方赶回来和陈佑一起吃午饭。

可是他们对陈佑越好, 陈佑就越觉得害怕。

他也曾经拥有过一次“爸爸妈妈”, 一开始他们对陈佑也很好, 那个妈妈甚至会抱着他, 哄因为想爷爷而掉眼泪的陈佑睡觉。

但不想要陈佑的时候、嫌弃他笨的时候,他们还是头也不回地就将陈佑给丢下了。

这几个人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家人,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翻脸。

在餐桌上, 如果没人给陈佑夹菜, 陈佑就只会默默地扒拉眼前的那碗米饭。

虽然陈佑不想承认,但他心里其实挺喜欢这里的, 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素质”、也更乖巧一点。

如果他吃得不多,又表现得很安静,说不定就算他们以后发现认错人了,也会有点舍不得把陈佑赶出去。

陈佑一边恐惧着, 一边也忍不住享受着——

爸爸、妈妈、哥哥……以及这个温馨和富裕程度远胜于陈佑幻想中的家,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

餐桌上一家人总是在自然地聊天、说笑, 陈立群见陈佑瞄了桌上的鸡翅两眼, 于是便往他碗里夹了两个椒盐鸡翅:“别总吃饭, 也吃点菜。”

“喜欢吃什么, 你就跟阿姨点菜。”

陈佑低着眼点点头。

温承业每回都要坐他旁边:“吃虾不?爸给你剥。”

“我自己……”

“那不脏手么,”温承业开始动手剥虾,“你妈你哥都懒, 家里要没我,没人吃虾。”

陈佑看着自己碗里的虾肉一点点多起来,小声说:“我感觉够了……”

温承业这才抽了两张湿巾擦手,忽然地,他看着陈佑问:“你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爸爸妈妈的事儿?”

陈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陈立群见状拉了拉他的衬衣袖子,提醒道:“吃饭少说话。”

温明澈跟他们说过,陈佑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是很好,最好还是不要再给他额外的刺激。

一家人私下商量后,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况且有些事儿倒不如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至于陈佑不肯改名的事儿,刚好陈立群姓陈,陈佑以后干脆就跟着妈妈姓,况且“佑”也是个好字儿。

陈佑不想他们叫自己“小宝”,陈立群和温明澈平时就叫他小佑,只有温承业喜欢叫他“佑佑”。

有天晚饭后,他们忽然把陈佑围在客厅的沙发上,陈立群往他面前放了一份合同,旁边的温承业则对他说:“佑佑,我和你妈就你跟哥哥两个孩子,爸一直以来也确实拿他当继承人培养的。”

“以后呢,公司就给你哥,家里的大部分存款、不动产都给你,你要愿意自己创业就等创业,等钱花完了,你就管你哥要。”

“本来我们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的,但是我和你妈怕你心里头不踏实,就让人拟了这份合同。”

陈佑看不太懂那份合同,上面还写着要赠给陈佑10%的公司股份,甚至里边不止一家公司,也不止一个百分比。

陈佑觉得这上面出现的都是很高大上的词,他有点儿懵。

温明澈在旁边向他解释合同上出现的名词的具体意思,然后他总结道:“咱家有很多钱,你正常花的话,一辈子都花不完。”

“你以后什么都不会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违法。”

陈佑现在已经知道了天上不会随便掉馅饼这个道理,而且他就是因为不听爷爷的话,才会被人骗,也要怪他自己太贪心。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都送给陈佑呢?

陈佑对他们来说明明没有什么用,他们又不缺儿子,温明澈还这么优秀……

他要是收下了这些钱,得付出多少代价呢?

陈佑没敢在上面签字,他觉得这个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陈佑知道自己读书不多,何况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警惕。

“……我不要。”

陈佑不肯签字,三个人也没有逼迫他。

没过多久,温承业又拿着那本老相册坐在了陈佑旁边,接着再一次跟陈佑念叨起了他的身世。

“这张照片昨天才刚找出来的,原来放在老家那边,我还以为弄丢了。”

照片很旧了,上面是面容年轻的温承业和陈立群,中间还站着一个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的小男孩儿。

“这个是我,”温承业指给他看,“这个是你哥……臭小子小时候不爱照相,拍个全家福还得先哄他老半天。”

“这个是你妈妈……”温承业的手指缓慢下移,落在了陈立群当时隆起的肚子上,“她肚子里这个就是你。”

“本来当时说好了,等你出生,我们再去这里拍一张新的全家福……”

温承业又有点哽咽了。

陈佑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温承业每次和陈佑说起以前的事儿,都会掉眼泪。

一个西装革履的大老板,居然比陈佑还喜欢哭,而且陈佑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要用自己的眼泪来欺骗陈佑。

他们一有空就会拿着相册,和陈佑说起家里以前的事儿,说的次数多了,陈佑总会恍惚,有种自己以前就住在照片中那个老房子里的错觉。

……

晚上,陈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忽然地,他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门,紧接着温明澈突然开门走了进来。

陈佑吓了一跳,整个人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之前简秩舟一巴掌打醒了陈佑的美梦,陈佑下意识地害怕是自己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所以温明澈也要跟他翻脸了。

但是温明澈只是将一杯温牛奶放在了他右手边的床头柜上:“刚刚睡着了?”

陈佑小心翼翼地摇头。

“在这里是不是睡得不好?”

陈佑:“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以为这间卧室里也有监控。

“你黑眼圈很重,我们都很担心你。”温明澈紧接着问他,“不习惯?认床?还是害怕一个人睡?”

陈佑见他好像并不是来指责自己的,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有点放松了下来:“我不敢一个人睡觉……”

温明澈听他这么说,忽然走到另一边,掀开了被子,他看向陈佑,说:“给我拿一个枕头。”

陈佑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个枕头,然后温明澈就直接上|床躺下了。

温明澈似乎并不像陈佑之前想象的那样不好相处,他对陈佑的态度既不像温承业那样过分亲昵,也不至于冷淡。

陈佑有点想亲近他,但是又不很敢主动和他说话。

于是两个人默默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温明澈记得自己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愤怒是最先涌向头顶的,紧接着便是深深的自责。

他原以为传说中的那个陈佑,是个有手段有心计的小鸭子,所以才会把那四个人都耍的团团转。

温明澈一开始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

可事实上根本就是陈佑在被他们愚弄、欺负,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假死躲开简秩舟,或许他就不会选择陈佑作为温明澈的替代品。

但那样的话……就算他在路上匆匆瞥见这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年轻孩子,恐怕也不会生起什么好奇心。

顶多会有一点讶异,因此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认,温明澈不知道那样对陈佑来说是好是坏。

陈佑的睫毛很长,看起来比他少了几分冷硬,眼神又太过单纯……如果他一直流浪下去,有很大概率也会被简秩舟以外的其他人给骗走。

要么就碰见另外一个见色起意的人,要么就被招进会所成为mb,也有可能更惨,但温明澈不敢细想。

陈佑见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有点不自在地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他和温明澈还不太熟,更别提这个人还是他心里很长一段时间的情敌。

陈佑刚想开口说话,就听温明澈忽然说:“……以前爸给你烧了很多往生钱,每年都烧,他老是问我你能不能收到,我不信有阴曹地府这回事儿……我觉得人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他顿了顿,才又道:“但我骗他说,我能梦见你,在底下有吃有穿的……我们烧过去的玩具你也收到了。”

“可是这些都是假的……你明明过得那么坏。”

陈佑有点想哭,他轻轻地碰了碰温明澈的胳膊,似乎是想要安慰他。

“但是……”他小声说,“如果我真的是你弟弟的话,我过得其实很好啊,爷爷很爱我的,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会先拿给我吃,爷爷在的时候,我每天都感觉很幸福。”

“那爷爷走了以后呢?”温明澈下意识问。

陈佑一瞬间变得沉默。

很久之后,他才回答说:“还可以……就是偶尔感觉有一点孤单。”

他有点想证明,自己在爷爷那里并没有过得那么差,也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怜。

“之前有个便利店的姐姐很照顾我,我每天都可以吃饱饭的。”陈佑说,“我也没有白拿那些吃的,我晚上都有送她回家。”

“我就是没有地方住,学历不够高,还有点没耐心,”陈佑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好像全是缺点,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不过我要是想找工作的话,还是能找得到的。”

“姜警官会帮我。”他故意提起这个警察,大概是潜意识想让温明澈觉得陈佑也是有点本事的,还认识江城的警察,“他是个好警察。”

温明澈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嗯。”

第68章

温明澈到事发的那家卫生所打听消息时, 当年坐诊的那位医生早就已经换人了。

不过看门的老保安收了温明澈两条好烟,一下就把什么话都说了:“您问陈大夫?他前几年让儿子媳妇接去县城里住了,听说在那边开了家小诊所, 一家人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相关人员死的死、离乡的离乡,就算有证据, 也早就模糊了。

温明澈耗费了不少精力, 才总算拼凑还原出了当年的真相。

前半段的故事温承业已经和他念叨了许多年了, 温明澈几乎能够倒背如流。

陈佑口中的那个“爷爷”, 就是当年坐诊大夫的表叔公,老人出生在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庭里, 父亲是个残废, 母亲患有精神病, 有个妹妹生下来就是很严重的脑瘫,没长多大就死了。

老人也因为贫穷和家人的拖累, 一辈子没讨上媳妇,没读过书,也没文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一辈子光棍, 到老了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

那天他刚好到这家卫生所里来收废品, 因为坐诊的大夫和他沾亲带故, 卫生所里那些能卖钱的纸皮废品, 大多也都被那位陈大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老人给“捡”走了。

老人收拾纸皮时, 不经意看见了还躺在小床上的婴儿, 忍不住就开口问了陈大夫一句:“这孩子怎么了?”

那会儿卫生所就是村子里以前的集体仓库改建出来的,就几间简陋的屋子,抢救室也就是陈大夫平时坐诊的诊室。

平时村民们只有小病小痛才来他这看看, 真有大事,人敢来他也不敢接,就劝人坐车往县城里去。

医生往那张破铁床上扫了一眼,随口道:“怎么没带走……晦气。”

所里那护士刚跟着一块上车护送病人去了,因此这个夭折的小孩也就暂时没人来处理。

说完陈大夫便去柜子里找了个医疗废弃物处理袋,打算把这个夭折的婴儿装进去。

这年头因故夭折的小孩太多了,尤其是乡下,没人会把一个死孩子当回事儿。

“咋了这是?”

“车祸早产,”陈大夫心里其实也不大看得起自己这位穷亲戚,因而只是随口敷衍,“生下来就没气了。”

“可惜……”老人叹息道,“明明是齐齐整整的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上手摆弄了一下那孩子,然后说:“不然我带去找地方埋了吧?天气这样热。”

他们卫生所在这方面管理得很松散,要是家属没要求,他们一般就让人找个林子随便掩埋了,如果是更以前那会儿,甚至干脆就直接跟死猫死狗一起丢到垃圾堆里。

但陈大夫还是摆手道:“指不定人家转过头,还回来要呢,别瞎好心。”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自己的表叔公喊了一声:“你快看看,这小孩好像还喘气呢!”

陈大夫过去看了眼,发现竟然还真是,没想到这孩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居然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就对这个孩子进行了常规的抢救,小孩的哭声很小、很微弱,但确实是有了生命体征。

这会儿卫生所里就他跟表叔公两个人,陈大夫不由得起了一点心思。

他表叔公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村子里也就他们家跟表叔公还算亲近。

到时候人老了、过世了,他们家如果不帮着筹办筹办,估计也会落人口实。

现在这么一个现成的孩子在这儿……他把表叔公带到后边,低声道:“叔公,依我看,这孩子也算跟你有缘,你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没孩子,以后老了,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人家这会儿都以为这孩子已经没了,而且我看这家人也不像是本地人,再一个,他那边还有个大儿子呢,干脆你就把这孩子抱回去养,以后也别在这地儿待了。”

“果断一点,这边家属要找过来,我替你善后。”

老人没说话,陈大夫知道他这是心动了。

他也自认为是做了一件好事:“就这么着吧,人要来问,我就说天热,怕小孩子臭了,就让人送去焚了,反正他当时自己也摸过了,孩子确实没气了。”

于是陈佑就这么成了一位拾荒老人的孙子,然后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因为早产和缺氧,他发育得很迟缓,很晚才磕磕绊绊地学会说话和走路。

但不幸中的万幸,短暂的心脏停跳和脑部缺氧,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

陈佑生活可以自理,也可以跟人顺畅沟通,只是无法完成相对复杂程度较高的学习和任务,而且似乎对人没有什么防备心。

一家人在讨论过后,一致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反正他们家的钱足够陈佑花好几辈子了,他并不用成为一个在所谓的普世价值观里很有出息的人。

……

因为有温明澈的陪伴,陈佑半闭着眼睛开始昏昏欲睡。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鼓起勇气用三根手指捏住温明澈的睡衣下摆扯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温明澈没有回答,但他下一秒就握住了陈佑的手。

温明澈身上也有点香香的,陈佑有点喜欢他,刚才他在跟陈佑说话的时候,陈佑其实很想叫他一声“哥”,但又怕自己显得太自作多情。

他很害怕看见温明澈表现出“讨厌陈佑”的反应。

“那你以后可以一直陪着我睡觉吗?”

陈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但他是真的很害怕一个人睡。

开着灯会睡不好,总做噩梦,关了灯,他又会害怕得睡不着觉。

“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陈佑有些高兴了,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你会不会骗我?等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不会。”温明澈的手掌在他脑门上轻轻贴了一下,陈佑其实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弟弟有些不大一样,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宝”。

过了一会儿,已经很困的陈佑忽然又睁开了眼睛:“我真的是你弟吗?”

他小声地:“……你真的是我哥吗?”

“要是你们突然发现我不是呢?”陈佑的声音越来越小,“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不可能不是,”温明澈说,“就算真有万亿分之一的概率误检,你也已经是我们的小宝了。“

陈佑心里对他有股莫名的信任感,他觉得温明澈不像是一个爱骗人的坏人。

“那我很笨怎么办,而且我也没什么本事……”

“爸妈还年轻,”温明澈安慰他说,“等他们老了,哥养你。”

这好像是陈佑到这里之后,温明澈第一次对他自称“哥”,陈佑被他一句话抚平了焦虑,就像是浪潮里起起伏伏的小船只,终于看见了岸和港口。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问温明澈:“你们会不会把我丢掉……”

“不会的。”

陈佑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

陈佑最先开口喊的人是温明澈。

大概是因为温明澈信守了承诺,后来每天晚上都会来陪陈佑睡觉,而且他还肯耐心地听陈佑讲很多无聊的话。

第一声“哥”是陈佑无意识地喊出来的,当时温明澈表现得很自然,好像陈佑天生就该这么叫他一样。

所以陈佑后来就一直这么叫了。

他变得越来越黏温明澈,下午的时候他很喜欢给温明澈打电话,磨蹭了半天,才在电话里说:“哥,我想喝奶茶。”

“哪家?”温明澈正在忙,但还是在回答他,“一会儿给你点。”

“你给我选。”

“好。”

“要甜一点的。”陈佑要求。

“嗯。”

“哥。”陈佑又开始叫他。

“嗯?”

陈佑就是觉得有亲哥的感觉很奇妙,在叫出第一声“哥”后,他就想一直一直叫温明澈“哥”。

“我想你叫我‘小佑’。”

“小佑。”温明澈笑了笑,“干什么呢?还想吃什么?”

“我真是你弟弟吗?”

“你要是不信亲子鉴定,晚上回去我们一家可以去厨房找个碗,弄个‘滴血验亲’。”

陈佑忙道:“……我早就上网查过了,人家说那个都是不科学的,你这么聪明你怎么还信这个?”

关键是陈佑还很怕流血,他不能接受拿个小刀割自己的手指。

温明澈忍不住又笑了笑。

“那你今晚会准时下班吗?”

“应该。”

“你要早一点回家。”陈佑说。

“知道了。”

“哥。”陈佑莫名就高兴起来了,声音变得欢快,“再见。我要挂电话了。”

“嗯,拜拜。”

陈佑刚挂断电话不久,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一个来电提醒。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温明澈给他点的奶茶到了,于是立即就接了起来:“喂?是外卖吗?你放在门口就好了。”

电话里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

陈佑觉得很奇怪:“喂?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陈佑。”

熟悉的声音一下刺穿了陈佑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这个电话,但因为太过激动,他手慢脚乱了半天都没碰到挂断键。

“不要挂……”

简秩舟话音未落,陈佑终于点中了挂断键。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心里还是“咚咚咚”直跳。

那通电话被陈佑挂断以后没多久,手机又开始震响了起来,陈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看到这个号码,于是就把手机直接关机了,塞到沙发靠枕后边藏了起来。

第69章

陈佑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的事儿。

有时候上一秒他还看着电视直乐, 下一秒大脑就瞬间放空了,开始走神。

坏的记忆很没道理、又很没规律地穿插|进陈佑每一天的生活里。

不只是和简秩舟在一起的那两年,还有很多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久到陈佑不刻意去想,都不记得那些事曾经发生过。

当时那个年幼的陈佑,似乎总是能很快忘怀那些不愉快的事, 都不用睡一觉, 只要在注意力被转移之后, 陈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那些记忆却在很多年后的现在, 一滴接着一滴地流进他的脑海,淌过他越来越脆弱敏感的神经和心脏。

陈佑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被延迟的痛苦和委屈。

刚刚他一口气喝完温明澈给他点的奶茶, 那会儿家里的阿姨都已经回客房午休了, 陈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又开始走神。

陈佑总觉得好像有只半满的矿泉水瓶朝他飞了过来,正中他的脑袋, 他的头晕眩了一阵,又听见有个小孩子在指着他的脚笑——他们在数陈佑袜子上到底有几个破洞。

紧接着胃部便开始剧烈抽搐,陈佑脸色很不好地冲向了洗手间,把奶茶和中午没消化完全的饭一起吐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情绪忽然涌上来的时候, 陈佑会觉得呼吸困难, 有时候就会难受到想吐。

但是他没敢告诉别人, 连温明澈都没敢说。

陈佑怕他们觉得自己在浪费食物, 或者嫌弃自己“有病”。

他以前见过不少流浪小狗都是因为生病而被抛弃的, 有的肚子变得很大,吃不下东西,最后连走都走不动了, 就会在某天忽然痛苦地死掉。

温家虽然看起来很有钱,但陈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嫌弃不仅不会赚钱,还可能生了重病的自己。

这个家的妈妈看上对他好像有一点冷淡,爸爸对他倒是很热情,但太灼热和外放的疼爱让他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相对来说,陈佑还是最信任和喜欢哥哥,可是他还是不敢告诉温明澈,自己可能有点生病了的事。

……

终于熬到了傍晚。

听见外边车子的声音,陈佑高兴地跑到门口,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哥”。

但走进来的人却是陈立群,她很少这么早下班。

陈佑看见是他,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几分,旋即人也有点尴尬地走开了两步。

他觉得陈立群看上去有点严厉,平时在家里,她的话总是不多。

不过今天陈立群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小佑。”

陈佑不敢叫她“妈”,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

“你哥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家。”

陈佑点了点头:“嗯。”

说完她忽然朝着陈佑递过来一个纸袋:“巧克力。”

陈立群顿了顿,又问:“你吃这个吗?”

陈佑一下子紧张了:“……有点吃。”

女人笑了。

陈佑盯着她发了几秒钟的呆,心里感觉她好像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凶。

“最好不要一下子吃完,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

“嗯。”陈佑显得很乖巧。

他跟在女人身后走进客厅,走在他前面的陈立群忽然脚步一顿,于是陈佑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想过……妈妈吗?”

陈佑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有。”

“那个人,”陈立群转身问他,“和我像吗?”

陈佑诚实地摇了摇头。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陈立群微微笑了:“是不是我看起来不够温柔?”

顿了顿,又道:“我脾气一直这样,你爸爸脾气比较软,你像他。”

两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等待那两人回家,陈佑开始剥那一盒巧克力,他不好意思让陈立群看着自己吃,于是挑了一颗觉得漂亮的递给女人。

陈立群已经很多年都不吃这些了,但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以前怀你的时候,一天得吃一盒这个,那时候还没发现自己怀上了,知道后,就没敢这么吃了。”

“……我怀你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胃口好。怀你的时候吐得厉害,胎动也特别频繁,当时我和你爸都觉得你以后也许特别活泼,一定是个调皮孩子。”

说话时陈立群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和平时的她看上去不太一样。

那天在医院里醒来,陈立群第一时间就伸手去摸了自己的肚子,不算很平坦,但显然已经摸不到胎动了。

温承业红着眼睛对她说:“小宝没有了……”

陈立群脸色苍白,但她忍住了当下所有的痛苦,情感上,她一向是家里的主心骨。

如果连她都崩溃了,那么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丈夫和那个还躺在病床上的大儿子该怎么办呢?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丈夫:“算了……咱家都破产了,以后日子估计不会太好过,小宝不来也好。”

可她才是怀了陈佑八个多月的人,也是那场车祸里流血最多的,医院为了保住她的命,陈立群全身上下的血几乎都被换了一遍。

她怎么会不伤心呢?

一个人的时候,陈立群偶尔会摸着原本给小宝准备的小衣服发呆。

小宝成了家里每个人心里的一道伤疤。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的出生,然而后来又眼睁睁看着他突如其来的“逝去”。

陈立群不喜欢煽情,但有些事她希望陈佑能够明白。

因为那场意外,她的小儿子好像有一点不太聪明,有些话如果不和他直说,他就真的不会懂。

“妈妈是很爱你的,”她忽然有些生涩地说,“小宝。”

“你活着回家了,我真的很高兴。”

在看见那三份鉴定报告的时候,陈立群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眩晕感,到后来把这个孩子接回家,陈立群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爸爸妈妈都觉得能给你的实在太少了,”陈立群的声音似乎有一些哽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那么久,妈妈非常抱歉。”

陈佑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虽然他们并没有告诉他真相,但他又不是真的傻瓜,隐隐约约的,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以前要对陈佑说那些话。

在他从那对夫妻家里跑回来之后,爷爷带他坐火车去到一个陌生的乡下卫生所里打听人。

最后好像是没找到人,陈佑还记得那天有个中年男医生压低声音,用责备的口吻对他爷爷说:“你现在说要找人……唉!”

“要真找着了,那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卫生所估计都得一块跟着上新闻,人要是追究起来,你、我,全得坐牢、赔钱。”

“你说我当时好心好意帮你,也是为了你将来养老做打算,你不能来害我啊,我这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

那天从卫生所出去之后,陈佑看见爷爷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低着头连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陈佑吓坏了,一直拉他的手臂,喊他“爷爷”。

“不怪你,也不怪爸爸,”陈佑忽然凑过去对着女人小声说,他也不想怪爷爷,所以没有提他,“……你不要难过了。”

说完他轻轻地抓住了陈立群的手臂,很诚实地说:“你比我想象中的妈妈还要好,还要厉害。”

“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你们。”

陈立群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又过了几分钟,陈佑才听见门口传来了车子的响声,他立即就小跑到门口“接”哥哥去了。

门开之后,陈佑发现温明澈的头发好像有点乱,脸颊上也有一点轻微擦伤的痕迹。

陈佑凑得很近:“你的脸怎么了?”

温明澈说:“下班出来让只野狗挠了一下。”

陈佑很惊讶:“有那么高的狗啊!”

温明澈的脸色本来有点臭,听见陈佑这句话,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佑想起来自己也有一只狗,因因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简秩舟那个人如果突然发疯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虐待陈佑的小狗。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了?”温明澈忽然问他。

陈佑支支吾吾地说:“……下午有个人一直给我打电话。”

“谁?”温明澈很快猜到了,他皱了皱眉,“简秩舟?”

陈佑没反驳。

“手机放哪儿了?”

陈佑小跑到客厅,把那个手机掏出来递给温明澈。

温明澈冷着脸把那个号码拉黑,在看见简秩舟发过来的短信后,他有几秒钟的错愕,但很快他就帮陈佑把那些短信也给清空了。

“陌生电话以后不要接。”温明澈把手机还给他,“如果再有人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告诉哥。”

陈佑点点头。

“哥你吃不吃巧克力?”陈佑剥了一颗送到温明澈嘴边,“妈妈买的。”

陈立群闻言立即看了陈佑一眼,温明澈懂她的眼神,陈佑已经逐渐开始接纳他们了,第一次听见那声“哥”,他也觉得感动和轻微的不适应。

他们错过了他的成长,错过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那么大的一块空白,弥补起来是很乏力的。

但好在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温明澈用嘴接走那颗巧克力,接着又故意说:“一会儿爸回来,你给他也喂一颗,他肯定躲在厕所里嗷嗷哭。”

陈佑想了想那个画面,面露难色:“……那还是不要了。”

“爸太爱哭了。”他忍不住吐槽道。

温承业还没回来,温明澈趁机和陈佑揭他的短:“以前他跟妈吵架,哭着离家出走,我跟妈两个人,大晚上在附近找了他老半天,我俩一人拽一只胳膊让他回家,结果他死活不回。”

“后来妈说要给爷爷奶奶打电话,他才终于肯回家。”

陈佑笑了笑,接着忽然问:“……爷爷奶奶?”

“前几年过世了。”温明澈说,“他们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第70章

天气逐渐开始热了, 陈佑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有天半夜陈佑忽然抽动着身体惊醒过来,胃里一阵翻腾,他很小心地掀开了被子, 随即光着脚冲进了洗手间。

陈佑尽量控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怕把温明澈吵醒了,但一抬头, 却看见镜子里温明澈就站在他身后。

陈佑的脸色一下更苍白了。

“哥……”

温明澈抽了两张湿纸巾给他擦嘴, 语气平和:“又做噩梦了?”

“嗯。”

“怎么吐得那么厉害?”

陈佑马上说:“……我没病。”

温明澈扶住他仍有一点发抖的肩膀:“我知道。”

之前家里的阿姨有提起过, 陈佑有那么一两次急急忙忙地就跑进了洗手间, 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阿姨询问他, 他就说自己只不过是有点吃多了。

温明澈早就想好了, 等明天周末就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毕竟问陈佑的话,他自己又什么都不肯说。

陈佑现在有些太瘦了, 平时一日三餐明明都吃得很正常,但体重却怎么也涨不起来,这很奇怪。

温明澈越想越觉得担忧,他拍了拍陈佑的手臂:“明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话音刚落, 陈佑又开始激动了起来:“我不去!”

陈佑大部分时间看上去都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刚接他回家没两天, 他们就带陈佑去一个私立医院做了全面体检, 当时陈佑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不然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简秩舟。

但他最近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实在是太频繁了。

温明澈把人哄回床上, 他不想刺激陈佑,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刚才做了什么梦?”

陈佑想了想:“……不记得了。”

“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阿姨说你经常吐,”温明澈问, “胃不舒服?”

陈佑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记得好像就被阿姨看见了一次,而且他当时明明都已经蒙混过去了。

“有一点……”陈佑终于老实说,“有时候忽然就感觉喘不上来气,然后就会很想吐。”

说完他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温明澈一眼:“我就是吃得太多了,我没有得病。”

温明澈一把将人抱进怀里,长大之后,他对父母都不再展露出这样亲昵的行为,但抱住陈佑却是他下意识的举动,陈佑蔫蔫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心疼。

陈佑被抱住之后,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

温明澈搓了搓他眉尾上的白痕:“你这里是疤吗?”

陈佑闻言也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有天他忽然想起来了,这里是他以前自己用砖头砸出来的,当时缝了两针,可能是缝合的技术不太好,所以才留了点疤。

“嗯。”

“怎么弄的?”

陈佑下意识撒谎:“应该是摔的吧,我忘记了。”

“是吗?”

“是不是有点丑?”

“不丑。”温明澈顿了顿,终于把话题又转了回去,“为什么怕去医院?”

陈佑其实也说不清楚,他就是怕,但不知道具体在恐惧什么。

“你不要再问我这个了……”陈佑说,“我困啦。”

温明澈于是就这么抱着他,往陈佑身上裹了层被子。靠在温暖的怀里,又让被子包裹着,这让陈佑有了安全感。

“那我问小佑答好吗?”

陈佑:“你要问什么?”

“你是怕打针,还是害怕医生?”

“……都有点怕。”

“但是生病了,就得去看医生,不然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我没有病!”陈佑又开始紧张起来。

“你害怕生病?”温明澈想起陈佑之前总问自己的话,他顿了顿,才道,“……你怕我和爸妈因为你生病了,而把你丢掉?”

陈佑不说话了,温明澈知道自己猜对了。

过了几秒钟,陈佑才哀哀地说:“我没病……哥。”

“傻瓜。”

温明澈抚摸他的脸颊:“就算你生病了,也不会有人想把你丢掉,倾家荡产也会给你治的。”

“而且不是跟你说了吗?家里不缺钱,够你大手大脚花好几辈子了。怕什么呢?”

陈佑的睫毛有点湿润了:“但是万一……是很坏的那种病呢?”

温明澈没有否定他的担忧,他小声哄弟弟:“你忘记之前回家的时候,我们带你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吗?就算真的是很坏的病,才过去没多久,不会恶化得那么快。况且如果你真的得了坏病,爸妈和我会替你请来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小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所有人都很爱小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

陈佑的体检报告依然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一家人就商量着带陈佑去看了心理医生,经过诊断后,医生认为可能需要进行长期的治疗。

陈佑表现得非常配合,知道不是癌症之后,他就松了一口气。

空闲的时候家里人会轮流陪着陈佑玩游戏、看喜剧电影,陈佑还去参观过温承业和温明澈工作的地方。

陈佑喜欢亲吻、抚摸、肢体接触这种直白的表达爱意和亲昵的方式。

这一点是温明澈先发现的,于是一家人就跟外国人似的,每天见面或分别时,必定会拥抱和亲一下陈佑的脸颊或者额头。

陈佑和温明澈的关系越来越好,在家里他最黏的人就是哥哥。

只要温明澈在他旁边,他动不动就会凑过去亲他的脸一下。

温承业一看见,心里就吃味,他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爸爸呢?”

陈佑于是也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但很快陈佑就嘀咕道:“我感觉你有点臭……一股烟味。”

温承业闻言大受打击,陈立群在旁边笑:“老早就叫你戒烟了,有些人死活戒不掉。”

“明天就开始戒!”

“酒也顺便一起戒了,”陈立群说,“以后多陪孩子几年。”

温承业本来只是随口说说,但听见妻子后半句话,心里动摇了,于是他咬牙道:“成。”

温明澈其实还挺喜欢被弟弟黏着的,唯一让他苦恼的是,陈佑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他还年轻,有时候早上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生|理|性的反应。

那天早上他觉察到了,就打算起身去洗手间解决一下,结果刚掀开被子,旁边的陈佑就被他的动作吵醒了,揉着眼睛忽然凑得离他那里很近。

以前简秩舟这时候通常会让陈佑帮他咬出来,甚至陈佑还没有醒,简秩舟就会直接塞进他嘴里。

所以陈佑有点殷勤地靠在温明澈身上,他好心提议道:“哥……我帮你吧?”

温明澈吓了一跳,但又害怕自己是误解了陈佑的意思:“小佑,你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啊,用嘴。”

“我是你哥!”

温明澈太大声了,陈佑被他一下子吓醒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哥哥:“……不可以吗?”

“不可以。”

温明澈已经被他吓得平复下去了,冷静过后,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陈佑做一些性|教育。

之前有几次陈佑凑过来亲自己,都碰到他的嘴了,如果不是温明澈及时制止,陈佑甚至还想伸舌头。

他那时候病情还没有得到缓解,所以温明澈一直放任着他的过分亲昵。

“小佑,”温明澈很严肃地告诉他,“就算是家人之间,也要有边界感。”

陈佑不喜欢“边界感”这个词,但因为说话的人是温明澈,他还是点了点头。

“外人更不可以这样。”温明澈想起了经常出现在陈佑梦话里的那个人,“简秩舟要是想亲你,你觉得行不行?”

陈佑:“我讨厌他!”

“楚砚、江九珩,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陈佑有些犹豫:“……老师挺好的,江医生有点坏。”

“他们都是坏人。”温明澈说。

陈佑很相信温明澈,于是他附和道:“对。”

“他们可以亲你碰你吗?”

陈佑看了眼哥哥的脸色,回答道:“……应该不行。”

“不是应该,是绝对。”

陈佑点点头:“绝对不行。”

“那你能随便亲他们,或者做一些亲密行为吗?”

陈佑有些困惑:“亲密行为……是多亲密呢?”

温明澈:“做|爱,或者边|缘|性|行|为。”

后面那个词陈佑有点没懂:“……是一起蹭出来吗?还是用手……用腿。”

“都不行。”温明澈的脸色有点差,“别相信他们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一大早就被温明澈劈头盖脸地一阵教育,陈佑有点蔫巴。

温明澈于是把声音放缓了一点:“下次可以亲脸,但是不要亲嘴,舌头要收好。”

“但是……”陈佑反驳,“我想跟你更好一点。”

他就是有点故意的,陈佑想让哥哥更喜欢自己,他需要靠他们被自己亲近之后的态度,来判断他们有没有讨厌陈佑。

而且一直都是他们在照顾陈佑,给陈佑买东买西,可是陈佑却并不能为他们付出什么。

“我一点用都没有……”他有点沮丧地说。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工作,都在自己的领域放光发热,但是陈佑不仅不会赚钱,还一直在生需要花钱的病。

温明澈拧起的眉头慢慢松弛下来,他摸了摸陈佑的脸。

他告诉陈佑,哪怕陈佑没有任何优点,一点也不优秀,甚至哪怕温明澈心里讨厌他,陈佑也还是温明澈的弟弟。

何况他认为陈佑直率单纯、乖巧可爱,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缺点,温明澈认为那些全都是他的特点。

“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一点都不听话,做让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讨厌的事,但不妨碍我们还是会爱你。”

血缘是一部分,觉得亏欠是一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爱和感受,是无法用语言和数据精确描述的。

他看着陈佑,就会有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哪怕他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温明澈也总是会觉得心疼。

“你懂了吗?”他问陈佑。

陈佑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