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躲在门口,父子间的互动全落她眼睛里,她很羡慕,阿爸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她还有哥玩的,阿爸喜欢让她骑在脖子上,问她像不像在骑大马,冲哥哥说:“哥哥三岁时最喜欢这么玩,可惜哥哥现在小大人了,都不爱搭理人。”
这时候,薄敛会跟在父女两身后,其实也渴望的,但阿爸身体不好,呼吸急促仿佛破了的陈旧风箱,听上去呼哧呼哧而浑浊,再严重些,阿爸剧烈咳嗽起来,嘴里呕出一摊一摊的血。
薄樱有一回被吓坏了,抱着阿爸哭得稀里哗啦,阿爸既要控制往喉咙里咽血,又要哄小姑娘,忙得焦头烂额,一脸无奈之色。
薄樱印象里,阿爸很忙也很细心,他经常拿着猎枪往雪山深处钻,猎到了好东西换了钱给小姑娘带糖带漂亮发卡,给哥哥带很多很多书,也给阿妈带艳丽的衣裙,还经常给村里小孩儿送糖吃。
阿爸见多识广,什么都懂,他告诉哥哥一定要读书,他不仅花钱送哥哥上学,每天步行接送,阿爸也送很多同村的小孩子上学,阿妈说阿爸曾经是个有钱自由的人,他是因为他们三个人才变得穷了,同时也失去了自由。
再后来……阿爸病倒了,他们家更穷了,没钱帮助别人,那些人再也不会感谢阿爸,小孩子们也开始欺负薄樱,他们不敢惹薄敛,只会拿胆小的小姑娘出气。
阿爸去世以后,阿妈什么也不管了,每日待在阿爸的卧室,哥哥必须天还没亮做好一天的饭菜,分出很多带去上学,他不放心将妹妹一个人放家里,就那么牵着妹妹一起上学,薄樱很乖坐在哥哥身边,吃着哥哥偶尔变出的糖果,从不离开哥哥视线。
但也有感恩的,就像邻居叔叔阿姨,阿爸去世后,他们经常在兄妹俩上学后送吃的过来,就放在厨房,兄妹俩放学回家就有饭吃。
薄樱其实初见夏天,便很有好感,理由很简单,因为阿爸会常常盯着一张照片发呆,次数多了她也将照片上另一个人的模样刻在记忆里。
夏天朝她伸手微笑时,她害怕想躲,但记忆让她无法躲。
就像此时,夏天发现了偷窥的她,朝她投来微笑一瞥,薄樱缩回脑袋,跑进厨房,薄敛对着灶台发呆,薄樱说:“哥,我想阿爸了。”
薄敛抬眼瞅她一眼,视线重新落回灰烬掩埋下的星火:“想也没用,阿爸不会回来了。”
薄敛站起身,手掌摁在妹妹脑袋上方,停了片刻,他收回手:“帮我烧火。”
薄樱坐在小凳子上,往灶台塞易燃的枯叶,零星火苗触到易燃物,慢慢烧起,薄樱仰脸看向哥哥:“阿妈呢?”自从阿爸走后,阿妈再也不会给她和哥哥做饭,白天守着樱花树,夜里守着阿爸的骨灰。
但满秀对兄妹俩视而不见,薄樱还挺喜欢这样的妈妈,这样状态下的妈妈不会伤害她和哥哥。
薄敛说:“抱着阿爸照片睡着了。”
家里没什么吃的,薄敛在纠结,按照之前几天,他直接一锅炖了,但今天来了客人……
哥哥做饭实在难吃,可她又不会做,薄樱盯着哥哥为难的表情,突然说:“哥哥,要不要让外面的叔叔做饭。”
“不用。”薄敛拒绝地很干脆,决定做个腊肉炒白菜,水煮土豆。
薄敛摘白菜叶之际,夏天也来到了厨房,室内温度高,他仅仅穿着一件宽松黑毛衣,袖子撸至手肘部位,他皮肤很白,手指也长,像个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夏天接过薄敛手上的白菜清洗,对薄樱说:“小樱,小哥哥一个人在外面你帮我看一会儿好吗,小敛烧火吧,我来做饭。”
薄樱不确定看着薄敛,哥哥冲她点头,薄樱放下心去找戚述。
薄敛坐在小凳子上烧火,厨房烟雾氤氲,男人高大的身影佝偻着做饭,可能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厨房做饭,他很不适应,嘀咕道:“灶台这么矮啊,多做几次我腰要废了。”
这句话薄霁明经常提,但抱怨归抱怨,他仍会给两个孩子煮好吃的,满秀不忍他这样,尝试学薄霁明做的那些菜肴,她是个聪明的学生,学什么都快,但那些菜肴对满秀来说,不是给孩子吃的食物,是她向喜欢的人邀功的作品。
“小敛,你尝尝,好不好吃。”夏天炒好第一道菜,放在灶台边保温,塞了一双筷子给薄敛,面庞真诚。
手里陡然被塞了一双筷子,薄敛皱了皱眉,抬眼一瞬间对上夏天期待的眼神,薄敛站起来,去夹了一块白菜,夏天在他咀嚼时期待发问:“好不好吃啊?够不够咸?”
薄敛一张小脸冷冰冰的,咽下白菜后,硬邦邦扔出两个字:“好吃。”
夏天“啧啧”两声:“好吃还这表情?”
这声啧啧,实在像极了薄霁明,他也经常啧啧嫌弃薄敛不爱笑不爱说话,嫌弃薄樱太能哭不好哄。
薄敛扭开脸坐了回去,无言半晌,突然说:“你和我阿爸很像。”
“啊?”夏天不明所以,“你说做菜口味吗?”
薄敛没说话,夏天眉梢飞扬独自聊起来:“你阿爸做饭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我都跟他学的,说起来,他算是我师父了。有一回我们食堂的老师傅请假回国,聘请了当地的厨师,做的菜不合胃口,大家伙想让你阿爸兼职几天,但他这人冷傲得不行,连我们班长都出动了,就是说不动他。然后我……”
薄敛垂眼,一副认真听的模样,在夏天说得兴起戛然而止时,他脸上带了一点笑:“我听阿爸提过,你自告奋勇做了一顿差点遭群殴,阿爸看不下去才勉强教你做菜。”
“你阿爸还跟你说这个啊。”夏天不自在摸摸鼻尖,“我现在做饭其实也不好吃,就会你阿爸教的那几样。”
薄敛点点头说:“阿爸病迷糊时,提上几句。”
实在是食材有限,夏天烧了两道菜,便匆匆端上桌,他总算知道兄妹俩这么瘦的原因在哪,天天吃这些,胖子也要成瘦子。
吃饭的时候,薄敛去叫了满秀,一行人坐在左边房间的炕上吃饭,谁也没说话,夏天喂完儿子胡乱扒了几口,饭后,夏天动作利索洗好碗,满秀抱出两床干净的被子铺到炕上,对夏天父子说:“晚上你和你儿子睡阿哥房间,我去邻居家借宿一晚。”
戚述好奇说:“阿姨,你不和你的孩子一起睡吗?”
满秀好像特别喜欢戚述,弯腰凑到戚述跟前,粗糙手掌怕扎疼他般轻轻摸了摸他白嫩脸颊,笑着说:“阿姨不能和他们一起睡。”
戚述想问为什么,满秀抓起他手,往他手心塞了个圆圆的镯子一样的事物:“这是阿姨第一次见你,送你个见面礼。”
薄樱看着满秀温柔神情愣了一会儿,妈妈为什么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小孩儿笑得这么温和,连戴在手上很多年的银镯子也脱下来塞给了他,虽然戚述确实很好,只是,薄樱想不明白,妈妈对她和哥哥永远那么坏。
小小的一个女孩,仿佛整个人被失落和难过侵占,那双明亮眼睛也黯淡不少。
望着女人用温柔难以描述的面孔对戚述,尤其是将银镯子摘下时,薄敛眉心微微皱起,他忽而低下头,握住身侧妹妹的手。
薄樱抬头看向哥哥,冲哥哥笑了一下,很勉强。
“你不用这么客气。”夏天瞧见了小女孩眼睛里的失望,提醒满秀说,“戚述是男孩子,银镯也不太合适?”
满秀勾了勾耳边垂落的一缕秀发,笑着对夏天说:“必须要给的。”
也许是初次见面,夏天对满秀的一些言行举止感到难以捉摸。
就如此刻,她给完银镯子,对戚述说她喜欢他,随后说要拿东西换衣服,夏天等人回避,之后,满秀开门出来,她换了一件漂亮繁杂的复古裙,套了一件红梅色的厚实披风,长辫子拆了重新编过,乌黑秀发别上了一枚亮眼的樱花发卡,怀里抱着一个由黑布包裹的小包袱,看不清是什么。
夏天心中有不好预感浮现:“你这是?”
满秀弯起唇角,她身材纤瘦,脸颊没什么肉感,但骨相优越,笑起来灿烂艳丽,满秀说:“今晚是阿哥的头七,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希望他能看到我漂漂亮亮的。”
夏天眼神不觉间带上怜悯:“很漂亮。”
满秀似乎被夸得很心满意足,露出少女的羞怯:“谢谢你,夏天。”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几步,但很快又回来,走向左边屋子,一一捧着兄妹俩的脸蛋反复亲了又亲。
薄樱被亲呆了,又惊又喜,小声说:“阿妈,你好漂亮。”
满秀瞧了薄樱一眼,俯身抱住她,但没几秒松开,她目光落在薄敛身上,忽而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完直起身,不再看兄妹俩一眼抬脚离开。
薄樱追了几步,但外头太冷了,她止步在门廊,不舍得收回目光,薄敛手掌搭在她肩头:“回去睡觉。”
薄樱说:“哥哥,阿妈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