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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回校的前一晚,应早和周安耕去了趟后妈家,准备把之前没收拾的东西拿回来。
进门时,后妈和蠢弟弟不在,应深强大病初愈没多久,正躺在正屋里睡觉。应早没进门就听到了呼噜声,跟电钻打孔似的,吵得人脑袋疼。
“去右边的那个屋……”应早压低声音说。
“嗯。”周安耕也低声回,轻手轻脚进了右边的屋子。
两人鬼鬼祟祟的模样非常好笑,其实根本不用压低声音,应早恶毒地想,应深强睡觉跟死了差不多,不打他根本不会醒。
右边的屋子和他们住的杂物间差不多大,东西不多,一张床和几个木柜子。
最中间有个书桌,上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麻将,烟灰缸里几个烟头还冒着烟。
应早一进来就闻到了,皱眉捂住鼻子,烦躁地挥了挥空气,“操,他们怎么不抽死?”
“早早,不骂人。”
“……行行行,不骂不骂。”
应早撇了撇嘴,周安耕真是爱管人,要是条件允许,他真得好好辩驳一下。骂人是正常的人类情绪,是必须要存在的。
不过以周安耕的智商估计听不懂,还是算了。
几个月没回来,屋里的格局大变,原本应早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应早和周安耕找了半天,才终于在角落找到应早的校服和身份证。
除此以外,还有应早的衣服和书。
这些全部胡乱堆在角落,跟废品一样。
应早摸着皱巴巴的校服,倒是松了口气,“还好!刚刚吓死我,还以为他们扔了呢!”
周安耕皱眉盯着这件浅红色校服,“早早,校服脏……”
“这算什么脏,洗完晾在外面一晚就行。我跟你说,我都想好重新花钱买校服的准备了,幸好没扔……行了咱们走,等会儿我后妈该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脚底抹油地往门口走,正要伸手开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
“……谁不知道老四家那事啊,要我说真是丢人,自己媳妇都管不……”王芳打开门,看到门口的高大身影,吓得尖叫一声,“哎呦——”
“怎么啦芳子?”身后的人立刻问。
王芳没回应,也没动。
她盯着周安耕和他背上的应早,缓缓地,视线落在周安耕的手上。
“哎呀玲姐!”王芳突然喊道,“我家里这是来贼了啊!”
声音依旧尖锐,音量不小,隔壁屋睡觉的应深强呼噜声都小了,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柒凌韮四流散妻伞邻
玲姐探进脑袋,看到情况,乐呵呵笑出声:“小早回来了啊?”
应早没搭理她。
玲姐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要我说,应家这小子最有出息,偷东西都知道挑人不在的时候来,我看看偷的是什么……呦,这不乔江中学的校服吗?你要回去读书啦?”
“读书?”王芳表情有些微妙,“医生不是都说瞎了吗?瞎子还能读书?那助学……”
“让让。”应早冷着脸说。
“你跟谁这个态度呢?”王芳瞪着他。
“这是我的东西,我回来拿有问题吗?”
“你的东西?”王芳冷笑,“不是你跟干部说我们不要你了吗?滚就滚远点儿,现在还回来偷我家东西,你要不要脸?!”
王芳脾气爆,性格泼辣,应早被她养大,多少也粘上了这性格。
以前应早寄人篱下,没法骂回去,现在应早可不怕她。
仗着周安耕护着自己,应早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手指着前面骂:“你别他妈逼我!我刚刚让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啊?有点自知之明,别没完没了!我这些年给你多少助学金,又花过你们多少钱,你现在好意思管我要,到底是谁给脸不要脸?!”
“你他妈有本事再说一遍——”王芳扔下手里的筐,气得冲过去要抓他。
“别你妈我妈的!你最没资格当妈!”应早骂得嗓子沙哑,“我说一百遍也是这意思,你最恶心,最丑最坏!你……”
应早突然碰到了她的头发,反应极快地往后一躲,手跟着甩过去。
“啪!”
一声脆响。
伴随着王芳的尖叫声,应早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心中压不住的快意,“这是我还给你的巴掌!别太感谢我!”
“……”
王芳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脸上的震惊遮掩不住。
她被打了?
被一个已经瞎了的废物?!
几个月前还窝窝囊囊的应早,现在竟然敢骂她打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芳大脑空白,缓慢地想,是因为那个傻子……对!应早现在是个瞎子,要不是有傻子在,他连走路都做不到!
她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凶狠地瞪向周安耕,刚一对视,突然注意到周安耕深黑的眼睛。
这人不知道盯了她多久,眼神沉默,又始终匍匐于此,王芳恍惚觉得,自己是被藏匿深处的猛兽盯住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表情!
一瞬间,王芳冷汗唰地下来了。
她可没忘这傻子发起狠的样子。
当时他的表情和现在一样,沉默又带着难以忽视的攻击性,拳头砸在应深强身上的力度,恨不得直接将肉砸碎。
在镇上,有几种人不能惹。
不知道犯什么事,总之每天都在镇上混日子的该溜子;没有身份的黑户;还有发疯的傻子……
这几种人有个共同点,不怕死,也不在乎别人的命。
王芳想张嘴说话,腿顿时软了。
“……以后你们求我回来我也不会再回来!呸,以为这破地方我多稀罕吗?大傻逼!你们一家都是大傻逼!”
应早终于骂完,半天没听到后妈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的骂功增强,心想也不过如此。他高傲地哼了一声,招呼周安耕走了。
应早好久没骂这么痛快了,不止如此,那一巴掌打得他相当解气,次日去学校的心情更加愉快。
校服经过一晚上的吹风已经干了,周安耕借了奶奶家的熨斗,把红白色的校服重新熨烫。
应早穿着还带着热气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好看吗?”应早转了一圈。
“好看。”周安耕点头,“早早特别的,好看。”
“我猜也是。”应早哼哼几声,一边拿盲杖一边牵周安耕的手,“对了,我今天先适应路,等之后我自己去学校,不用你送我了。”
“我送。”周安耕道。
“你送什么啊!”应早心里美着,表面却道,“你还得去市里摆摊呢!早上五点多的车,赶不上可就废了。”
“废,就废。”周安耕竟然会顶嘴了。
“嘿?”应早气笑了,“你现在怎么回事,都不听我的了!”
周安耕皱着眉,坚持说:“早早看不到,自己去学校……很危险。”
“我知道。”应早心里挺感动,听着盲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嘟囔道,“可我不能一辈子让你背啊,总得学着自己走。”
“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