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室外温度很低,火锅屋内却热腾腾的。
门口的等候区坐着十来个人,相隔一层玻璃,屋里更是乌泱泱一大片。每桌都坐满了人,铜锅沸腾滚动着热气,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员工穿梭其中,忙得满头大汗。
应早坐在屋外等候区,旁边是滋啦作响的火堆,他手里攥着盲杖,唇抿得很紧。
这个地方离学校不远,坐车只需要两站,是陈清然姐姐送他来的。
火锅店很热闹,也很忙。应早刚坐下便听到好几个人的催促声,周安耕把他抱到凳子上就被人叫走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应早也不需要他说。
短短几分钟,应早已经明白周安耕最近的反常,也清楚他为什么回家晚了。
——周安耕在打工。
……周安耕竟然瞒着自己,偷偷在火锅店打工!
要不是应早今天突发奇想跑过来,怕是要瞒到天荒地老!
应早小脸绷得紧紧,又生气又心疼。
心疼是因为应早清楚,如果只有周安耕一个人,并不需要打工。
周安耕对钱的欲望不高,以前一直住在黄豆奶奶家,靠捡瓶子为生也能过得自由自在,现在打工加熬夜绣香囊,为了谁一想便知。
可应早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讨厌这种脱离预设的“意外”,尤其这个脱离掌控的人是周安耕。
他也不喜欢失去的感觉,在得知周安耕并没有在摆摊的时候,他脑子都空白了。
惶恐,害怕……
不知不觉,应早已经把周安耕设为他生命中最重要、也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他能接受周安耕去打工,却不接受这是在他毫无预兆的情况下。
“周安耕脱离他的掌控”。
这个念头哪怕只是想想,应早脊背都快冒冷汗了……
接班的员工珊珊来迟,匆匆换上工作服,出来时气还喘着,他不好意思地叫住周安耕,塞了几包喜糖做赔礼。
“抱歉,抱歉,我今天又来晚了!”男人抓抓脑袋,指着喜糖说,“这是我媳妇儿买的喜糖,你别嫌弃。”
周安耕摇摇头,“不嫌弃。”
“那就行!”男人露牙一笑,拍拍他的肩,“这几天多亏有你!不然你看看,我这婚都结不顺利!”
周安耕摇头说:“没事。”
“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男人仗义道,“我黄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义气,能帮的绝对帮。”
周安耕点点头,“嗯。”
男人和他是两个班次,只在交班时接触的,对他的少言少语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对方话少。
周安耕收了糖就要走,男人也乐呵呵告别,转头和旁人说:“你看,周兄弟多讲义气,我都……”
后面的话周安耕没认真听,他转头的瞬间便皱紧眉头,急着换衣服出去找人。
这个点下班的人很多,公交车等了两辆才挤进去,到了大客站点更是人满为患,吵闹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路上应早很沉默,周安耕不会说话,一直张开手臂把应早护在身前,隔离旁边时不时的碰撞。
“挤什么啊!车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有本事自己开车去啊,天天挤挤挤!赶着投胎啊!真没素质……”
这人一边伸手推搡,一边翻着白眼抬头,突然看到了一米九的周安耕,骂声戛然卡住,几秒后小声嘟囔句:“长得高就了不起啊……”
周安耕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抓在护栏的手力道更重。
个高确实了不起。
尤其是在这个全是工人的车厢,他在里面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个高,体型宽阔,加上微黑的皮肤和沉默的深黑瞳孔,旁人见到只会发怵。
而这样一个沉默又充满威慑力的男人,视线却始终落在身前瘦白的少年,低着头,轻声叫:“早早。”
应早没理他,脸很臭。
周安耕:“早……”
应早打断道:“你能别烦我吗?”
“……”周安耕不敢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地回了黄豆家。
今天回来的时间太晚,院子里一片静谧,小黄豆和奶奶已经睡了。
周安耕把应早放在床上,主动帮他脱衣服。应早绷着脸,倒是配合地举起胳膊,褪去那件单薄到极点的衣服。
脱完就什么都不剩了,应早冷得一哆嗦,皱眉嘶了声。
“冷?”周安耕皱眉,赶紧扯过被子,要往他身上盖。
应早一边哆嗦一边推被子,“不要,我身上脏。”
“早早乖。”周安耕急了,“冷,天冷。”
“你还知道现在天冷?原来你也知道天冷啊?我还以为你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呢!”
应早对着被子连蹬带踢,气一下子爆发了,“我这几天都是自己回家的!你一次都没有接我,这时候你怎么不说天冷了?咳咳咳……你根本就不关心我,连偷偷打工都不告诉我!咳咳!咳咳咳——”
应早是真的生气。
他身子骨差,经过最近几个月的疗养,身体已经好多了,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咳嗽了。
这次咳得厉害,从脸到脖子到胸口红成一片,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然而就算如此,应早也一边咳一边骂,骂得仿佛受尽天下所有委屈,仿佛周安耕做了滔天罪行。最后好一阵咳嗽,哑着嗓子喊:“滚!”
“……”
“你滚!我不想听你说话!”
周安耕僵硬地站在原地,刚往上走两步,被应早踹得渐渐后退。
几个呼吸间,周安耕沉默地离开了。
门打开又关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换走了屋内的一半热气。
应早缩缩脖子,表情一瞬间的怔忡,只觉光着的上身更加冷了。他瘪着嘴钻进被窝,决定不管周安耕的死活,合眼睡觉。
钟咔哒咔哒地转动几下,应早捂在被子里呼吸,声音很粗重。
又过了一会儿,秒针转了足足两圈,应早倏地睁开眼,气得从床上弹坐起来!
啊啊啊烦死!根本睡不着!!
他怎么这么不争气!!!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张床明明小得可怜,换成厚被子加海绵垫以后更加窄,每晚应早都要贴在周安耕身上,翻身都翻不了。现在一个人躺在床上刚刚好,他却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