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米耶尔能够察觉到这枚黄水晶戒指上, 附着不止一种魔法。
他暂时没有心情探究它除了能储物之外,还能做到些什么。
他把戒指里的东西都取出来,分布在床上。
一些金币, 两把匕首,一把刺剑, 一把短弓,12支箭,整套开锁工具,一些绷带, 4支黑蜡烛, 一盏油灯,两套干净的衣服, 一套陈旧的皮甲,一张里耶大陆的地图, 一些食物, 一个水袋, 一本黑色封皮银色书名的书, 以及一块色彩斑斓的石头。
米耶尔暂时没管那本书, 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的表面并不光滑, 散发着温热的光。
拿起它的那个瞬间, 米耶尔错觉牵起了一个人的手。
克苏安纳主动为他解惑:“这是记忆石, 里面存在着一个根据记忆创造的世界, 通过触碰它,可以自由出入这个世界进行探索——你那个随从还真是掌握着不得了的魔法。”
“魔法?”米耶尔面露困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洛卡斯能穿越时空, 但是,他应该无法使用魔法才对,毕竟他跟自己一样, 都被布罗斯窃取了魔力池。
是因为那本书?
米耶尔看向那本跟《禁忌之书》长得十分相似的书,只见它黑色的封皮上用拉丁文写着这样的内容——献祭之书。
这个书名,一看就很不妙。
洛卡斯是怎么拥有这本书的?难道也去了布罗斯常去的那家书店?
那家书店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虽然感觉书店老板对此一无所知。
米耶尔把《献祭之书》收进自己的家族戒指,然后攥紧洛卡斯的记忆石:“我要进去了。”
“好,我陪你。”克苏安纳继续用自己的右手扣着米耶尔的左手,身体靠上他的胳膊。
米耶尔不喜欢任何来自陌生人的触碰,但因为克苏安纳的触碰里不存在冒犯,再加上他刚安抚了自己,所以米耶尔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全身放松任由他靠上来。
闭上眼睛,刚有想要进入记忆石的念头,周围的环境就发生了改变。
他出现在了……阴暗的下水道。
睁眼的那个瞬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印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吞没,喉咙像被人掐住一般,无法做出呼吸的动作,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
然而,就在米耶尔即将失去平衡的前一秒,一条胳膊温柔地搂过了他的腰,与此同时,无数个熟悉的光团浮现在他的视野里,照亮了前路。
“别怕,我在呢。”克苏安纳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他一只手搂着米耶尔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掌心上虚托着一团柔和的光。
“谢谢。”米耶尔本能地道谢,同时忍不住心想——安纳果然拥有洛拉全部的记忆……
他就像是突然觉醒了感情的洛拉。
虽然他的身材不是米耶尔喜欢的类型,但如果米耶尔只看身材,就不会抗拒里昂。
是的,米耶尔喜欢体型比自己大,有漂亮肌肉的男性。
安纳的身材与米耶尔相仿,让米耶尔觉得有点可惜……不过他的脸,不得不说,克苏鲁的每一个化身,每一张脸,都是完美的,挑不出半点瑕疵。
“这里不是雪城的下水道。”米耶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安纳身上挪开,对自己身处的环境做出判断,“构造、气味,都不一样。”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里昂的声音:“往前,右转,有你要找的人。”
冷漠的口吻,但是,是在指引他。
里昂口中的“人”,显然是指洛卡斯。
下水道,洛卡斯……米耶尔回想起自己与这个半精灵并不美好的初见,不确定该不该向前迈步。
而不等他做出决定,安纳便勾着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前,边走边问:“你怎么也进来了?那外面谁来防御?”
——问的是里昂。
里昂发出一声冷哼:“谁在乎?”
“米耶尔要是受了伤,或是丢了什么东西,你就可以准备被截肢了。”安纳威胁道。
里昂:“他还没有重要到,能让我为他舍弃飞行能力。”
安纳:“说得好像没有翅膀我就飞不了一样。”
里昂:“你代表不了克苏鲁。”
安纳:“你也是,谢谢。”
米耶尔:“……”
米耶尔本以为自己快要理解了,但现在,突然又不理解了。
里昂和洛拉都说自己能够代表克苏鲁,可现在,里昂和安纳又互相指责对方代表不了克苏鲁。
所以,克苏鲁的化身,究竟能不能代表克苏鲁?
米耶尔一边被安纳带着往前走,一边忍不住换位思考——
我的意识,能代表我吗?
答案是“当然”。
但如果存在另一个我,他能代表我吗?
米耶尔:“……”
“米耶尔,不要多想。”克苏安纳突然开口,打断了米耶尔混乱的思绪。
“你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了,才会这么痛苦。”克苏安纳边说边松开米耶尔的手臂,轻抚他的后脑,“需要我来教你怎么做吗?”
“怎么做?”米耶尔问。
他并不需求安纳的回答,但他好奇安纳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然后,在他好奇的视线里,安纳开口道:“永远别忘记,你的神主是伟大的克苏鲁,你的爱人同样。身为你的神主,你的爱人,克苏鲁会温柔地对待你,谁对你不好,谁就不是克苏鲁。”
“所以,洛拉是克苏鲁,我是克苏鲁,里昂不是,明白了吗?”
米耶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失笑。
“哈哈……”
真是狡猾的回答啊……
但是,如果真的被允许这样想的话,确实能让他的大脑轻松很多。
“你在擅自教他什么东西?”身后传来里昂不满的抗议,“对他好与不好,凭什么由他决定?”
安纳:“不由他决定,难道由你决定?你连克苏鲁都不是,就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了。滚回现实,去保护米耶尔的肉身。”
里昂:“……”
安纳对里昂说话时,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要是换了别人,里昂高低得给对方来个“心灵震慑”……哦,跟安纳分裂后的他不会。
不过就算不跟安纳打起来,他甚至连反驳的话都不说一句,让米耶尔觉得十分反常。
更反常的是……
大约五秒的沉默过后,里昂再次开口,非常小声地吐出了几个音节:“护了。”
什么?
米耶尔听清了,但没听懂。
一旁的安纳替里昂翻译:“他说,护了,意思是,他有在好好保护你。我在……他在旅馆的房间里布置了结界,除了我的化身之外,没人进得来。”
“这样啊。”米耶尔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他注意到安纳在说里昂布置结界时,先用了“我”,然后再换成“他”。
显然,对安纳来说,里昂做的事就是他做的事。
虽然他迎合自己的认知假装自己和里昂是不同的人,但是果然——克苏鲁所有的化身都是克苏鲁。
米耶尔沉默片刻后,试探着轻唤:“洛拉。”
“嗯?”安纳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出现了一瞬的恍惚,“……洛拉怎么了?”
米耶尔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每次呼唤洛拉,里昂都会炸毛了,这就好比一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喊别人“米耶尔”。
明明是自己的名字……
很难想象安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不惜假装人格分裂也要来哄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用这个名字来呼唤你。”米耶尔试探着说,“你会讨厌吗?”
“不会,毕竟是我除了本名和克苏鲁之外的第一个名字,很有纪念意义。”安纳笑道,“我的米耶尔真的很温柔呢,是因为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不想无视我,所以才突然用这个名字呼唤我吗?”
“但是没有关系,我并不觉得错乱。”安纳边说边牵起米耶尔的手,拇指轻点他的食指,“这个是爱丽丝。”
然后是中指:“这个是伊丽莎白。”
然后是无名指:“这个是杰拉尔。”
“我说,嘿,爱丽丝,你真漂亮。你知道我说的是你的食指,而不是你,我的米耶尔。”
米耶尔明白安纳的意思——如果将洛拉这个名字跟克苏鲁的触手绑定,将里昂这个名字跟克苏鲁的翅膀绑定,那么他说洛拉的时候,安纳知道他说的是克苏鲁的触手,而不是克苏鲁。
可是洛拉说过,如果不是因为只能动一根触手,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来自那根触手,就像人类和精灵无法辨别自己的某个想法来自左脑还是右脑。
所以,跟给手指取名不一样,这是给左右脑分别取了名字,而无论哪个名字,左右脑都以为是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为什么安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听到“洛拉”这个名字,会以为是在喊他。
米耶尔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克苏鲁不同的化身。
他不知道是否可以把安纳当成洛拉来依靠,也不知道该怎么缓和自己和里昂之间的关系。
但至少,他彻底理解了一件事——克苏鲁所有的化身,确实都能代表克苏鲁。
那个想要研究人类的克苏鲁是克苏鲁,这个会抱着自己安抚的克苏鲁是克苏鲁,那个让他跪下的克苏鲁也是克苏鲁。
既然都是克苏鲁,那么,翻旧账的时候,就不需要对应化身了。
米耶尔说翻就翻:“克苏鲁,如果那一晚,我满足了你对我的支配欲,你打算怎么做?”
“……”
听到这个问题,不管是安纳还是里昂,都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转了个弯,眼看就要抵达洛卡斯的所在。
安纳最终还是开口了:“抱歉。”
他先道歉,然后再继续:“那一晚是我错了,我有反省,我反省了整整一夜……虽然我觉得你要是那么容易向我低头,就不是打了我三巴掌的米耶尔了,但你真低了头的话,我确实打算好好满足你。”
“我比我的触手更清楚你想要什么,我会活用我的身体,而不只是用手。”
“错过了一次好好表现的机会,没能让我们彼此都心满意足,所以,我真的很后悔。”
米耶尔:“……”
即便已经理解了所有的化身都是克苏鲁,从安纳口中听到这段话依然感觉很奇怪……
而且听起来,安纳像是站在那晚的暴君,还有被洛拉丢出去的里昂的立场上说的。
他应该也有洛拉的记忆才对。
米耶尔试探着确认:“你没有满足吗?我应该已经通过那种方式,告诉了你所有的答案。”
“谁在乎那些答案?”安纳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下一秒便恢复冷静,“的确,我好奇那些问题的答案,但答案这种东西,不是非得通过别人来告诉。其实在那之前,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做最后的确认,而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停下脚步,先是执起米耶尔的双手,然后将这双手交叠在一起,用自己的左手托着,再然后,抬起右手,试探着摸上米耶尔的脸。
米耶尔没有躲,只是垂下了眼睫,不敢与他对视,不知道该在对视的时候露出怎样的表情。
“米耶尔,我的米耶尔。”安纳一边轻抚米耶尔的脸颊,一边发出轻叹,“你的美丽,你的脆弱,你的坚强,你的挣扎,都牵动着我的心,即便我的视野里没有你,我的脑海里也装满了你,就像一种无法净化的污染,将我吞噬,将我淹没,如坠深渊,不可自拔,我只是,想触碰你,想更加亲密地触碰你,仅此而已。”
米耶尔:“……”
有那么一瞬间,米耶尔在心里发出了感叹——真希望这段话是洛拉对我说的。
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两件事。
首先,洛拉不会说,洛拉要是会说,就不是洛拉了。
其次,洛拉也好,安纳也好,都是克苏鲁。
这段话,是克苏鲁对他说的。
“我对你的爱,始于洛拉,毁于里昂,现在,由安纳来重建。”克苏安纳将米耶尔搂进自己的怀抱。
米耶尔没有反抗,被动地接受。
安纳没有洛拉和里昂的大体型,没有里昂的危险气场,但他的进攻很主动,主动到让米耶尔不知所措,只能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让他不断入侵自己的领域。
牵手,拥抱,摸头。
这个化身对他的触碰,已经比洛拉和里昂加起来都多了。
抱了一会儿后,安纳试探着在米耶尔的耳边询问:“我想吻你,可以吗?”
“……可能……不行。”米耶尔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这么几个词。
他做梦都想跟洛拉接吻,他知道安纳可以代表洛拉,跟他接吻等于跟洛拉接吻,可是,可是……
果然还是不行。
他的理性告诉他,所有的化身都是一个人,但他的感性还无法接受。
尤其身后还有一只里昂看着。
想到里昂,米耶尔忍不住问安纳:“现在的你跟你的翅膀合体后,还会把我摁在墙上捏下巴吗?”
安纳:“……”
里昂:“……”
“嗯……这个……”安纳松开米耶尔,一边继续勾着他的手臂往前走,一边心虚地支吾了一下再回应,“老实说,我不敢保证,因为我对你的支配欲真实地存在着,这就是为什么我拒绝再跟任何一个化身合体。”
“分裂的那一刻,就像从一场混沌的梦里醒来,清醒、后悔,极力地想要证明什么,弥补什么——我必须承认,分裂之前,我是真的打算通过扮演洛拉来向你证明我与洛拉是一个人,洛拉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不需要你去深渊找,但是分裂之后,我反悔了,这是多么傲慢又可悲的想法。”
“比起为了拥有你全部的爱而扮演一部分的我,我更希望你能爱上全部的我。短时间内肯定做不到,但我会努力让你慢慢爱上更多的我,实在爱不上的部分,就先一脚踢开。”
里昂:“……”
米耶尔不需要转身就能想象身后那位翅膀先生脸上的表情。
分裂之后的里昂真的沉默了很多,而且总给米耶尔一种被安纳压制了的感觉。
事实证明大脑还是有能力控制好肢体的?
米耶尔突然很想戏耍一下里昂,他试探着向安纳展露自己的任性:“克苏鲁,可以让你的翅膀重复一下刚才那段话吗?从‘我更希望你能爱上全部的我’开始。”
安纳:“……”
里昂:“……”
安纳:“……也不是不行?”
里昂:“如果你跪下求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米耶尔: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嘛?
里昂:哪个?
米耶尔:我更希望你能爱上全部的我。
里昂:……我的脑子代表不了克苏鲁。
安纳:我的翅膀果然很想被截肢。
第42章
米耶尔觉得, 如果自己的脸皮能厚一点,那么……跪下是不可能跪下的,但是抱着里昂的胳膊, 用撒娇般的语气说“求你啦”是可以考虑的。
很好奇里昂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但是……
很遗憾,米耶尔做不到。
所以他的回应是:“嗯, 你不是克苏鲁。”
——安纳说的,克苏鲁会温柔地对待他,谁对他不好,谁就不是克苏鲁。
所以, 让他跪下的里昂不是克苏鲁。
这句话说出口, 里昂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安纳先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幸灾乐祸的笑声回荡在狭窄的下水道, 这要是在现实,肯定下一秒就被藏匿在下水道的敌人团团包围。
里昂恼怒地盯着安纳粉色的后脑勺, 眼神就好像在说——看你都教了他什么?
“够了。”里昂受够了自己的化身对自己的代行者不知羞耻的亲昵, 而且,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或许你的随从正被人关在笼子里羞辱, 你这么散漫真的好么?”
米耶尔听到这句话, 眼中的光泽瞬间隐去。
他身边的安纳不由“啧”了一声:“我愚蠢的翅膀,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没关系, 他……你的翅膀说得对。”米耶尔不知道该用什么人称代词来指代里昂, 用“他”不太对, 因为里昂和安纳是一个人,都是克苏鲁。
用“你”也不太对, 因为里昂和安纳在分裂状态下有各自的一套思维模式。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在运行不同的思维模式的情况下维持同一个自我的,但是,正如米耶尔自己说过的,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非就是“你愉悦了我,我愉悦你”,米耶尔想被克苏鲁温柔以待,所以,他想尽可能地让克苏鲁觉得舒服。
在想到更好的人称代词之前,就先用部位来指代吧。
“我确实过于散漫了,我应该更严肃地对待洛卡斯的记忆世界。”米耶尔说,“我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寻找答案的。我需要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首先,洛卡斯想让我帮他救谁?你说他曾无数次地穿越时空,或许就是为了救那个人。然后,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穿越时空?又是怎么知道我母亲的房间的?他跟我同父异母,跟我的母亲之间应该没有关系才对。”
米耶尔说完了,安纳沉默了一会儿后补充:“那么,我想知道,他这条时间线上的你怎么了?”
“欸?对哦……”米耶尔想起来,洛拉说过,与克苏鲁签订契约后,他的命运受到克苏鲁的庇护,不再有人能影响和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洛卡斯最后一次穿越时空,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而米耶尔只是记忆里增加了一段影像。
那么问题来了,与克苏鲁签订契约之前的自己,怎么样了?
被那三个臭小鬼丢下深渊淹死了?
不对。那个深渊是伴随着克苏鲁的苏醒突然出现的,可能并不存在于别的时间线。
还有……
“不知道这条时间线上的布罗斯,有没有成功复活我的母亲。”
“嗯,看下去就知道了。”安纳用手轻轻梳理了一下米耶尔那头白色柔软的发,用极尽温柔的嗓音说,“无论看到什么,无论这条时间线延伸到了多么后面,记住,这都是已经被覆盖的过去,就像被推倒重建的房屋,即便它曾经存在过,现在也已经不存在了。”
米耶尔“嗯”了一声。
洛卡斯所在的房间近在眼前。
米耶尔做好了看到任何画面的心理准备。
他说服自己,至少一直到被廷达罗斯之猎犬撕裂之前,洛卡斯都还活着,所以,无论遭受了怎样的折磨,都不会死在这里。
然而,跟光团一起进入房间的瞬间,米耶尔还是愣住了。
只见光着身子的洛卡斯,面无表情地从一具尸体上扒下衣服,套到自己身上,遮挡住前胸和后背上的三个烙印。
尸体上唯一一处伤口在咽喉,有两个血洞。
发生了什么?
米耶尔刚有这样的疑惑,时间倒流,洛卡斯“脱掉”刚穿上的衣服回到笼子里,地上那具尸体则“穿上”衣服爬了起来。
然后记忆重新播放,只见在笼子里蜷缩成一团的洛卡斯,一边摸着哪里,一边喘息着开口:“我现在……感觉不太好,你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即将变成尸体的男人毫无防备地靠近了笼子,脸上同时交织着轻蔑与玩味:“下贱的东西!想让我帮你,就给我露出点更能取悦我的表情……”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洛卡斯的眼神突然凌厉,身体像一道闪电般迅速靠近笼门,双手分别从两根栏杆的缝隙间穿过,狠狠掐住笼外之人的脖子,最终,拇指穿透他的咽喉,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的生命!
米耶尔:“……”
强。
洛卡斯确定对方咽气后,单手掐着他的脖子提着他,另一只手从他身上摸出钥匙,打开笼门,从笼子里钻了出来。
再然后,就是他把对方的衣服扒下来穿到自己身上的画面。
洛卡斯穿戴整齐后,向外走去。
其他笼子里的人向他求救:“我们呢?”“把我们也放了啊!”
洛卡斯“哈”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轻蔑:“关我屁事。”
走人。
米耶尔:“……”
洛卡斯真就走得干脆利落,确定房间外没有人就开始提速。
他速度之快,米耶尔全力奔跑也追赶不上。
就在米耶尔想让记忆播放得慢一点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迫使他停下脚步,下一秒,他的后腰和膝窝被人托起。
——有人把他横抱了起来。
不是安纳,是里昂。
“太弱了。”里昂评价了这一句后,在米耶尔怔愣的视线里,抱着他起飞,以一个比洛卡斯快得多的速度追了上去。
安纳“欸”了一声:“我呢?”
里昂学着洛卡斯的语气回了一句:“关我屁事。”
米耶尔:“……”
米耶尔欲言又止,最终闭上嘴,任由里昂抱着他追到了洛卡斯的身后。
洛卡斯沿着爬梯来到井盖下方,推开井盖,离开下水道,来到了地面之上。
时间是白天。
到处都是雪白的建筑,一眼看过去有些刺眼。
建筑的风格对米耶尔来说十分陌生,但是其中一些建筑上的标志,米耶尔一眼认出。
这是他原本计划要去的那个地方的标志。
“光耀城。”米耶尔说出了这个地方的名字,“这里是……伊斯亚娜希望平原上的光耀城。”
里昂没说话,横抱着他飞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跑在地上的洛卡斯。
洛卡斯的衣服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不仅不合身,衣襟上还有血。
要是换了雪城,或许大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雪城领主布罗斯不管事。
但是光耀城的治理出了名的严格。
果然,没多久洛卡斯就引起了城中守卫的注意。
“嘿,你!给我站住!”
守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圣武士,很快就追上洛卡斯,抓住了他。
洛卡斯确定自己逃不掉,不再挣扎,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后,大声哭喊道:“救救我!救救我!有人想杀我,把我关在了下水道,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他惊慌失措,他脆弱无助,仿佛刚才徒手掐死人的冷酷杀手不是他。
他的演技无可挑剔,然而他的种族拖了后腿。
“半精灵?光耀城的半精灵,不是哪位尊贵大人的私生子,就是他们的玩具。”
“我可不想被卷入贵族们的游戏。”
“把他关起来吧,相信没多久就会有人来认领他。”
洛卡斯沉默了,棕色的眼眸间闪过一丝杀意。
然而,在他有所行动之前,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住手!你们没听到他说的吗?有人要杀他!”
洛卡斯愣了一下,抬眸看去。
米耶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位金色微卷长发的女性,有着一双明亮的、清澈的,天青色的眼睛。
她有着修长的耳朵,穿着高贵、华丽的连衣裙。
她是高等精灵。
光耀城,金色长发的光之高等精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光耀城领主之女,阿米拉伊斯亚娜。
果然,所有的守卫听到她的声音,都转身面向她,弯腰行礼。
“圣女大人。”
被称作“圣女大人”的高等精灵来到洛卡斯身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洛卡斯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洛卡斯。”
“洛卡斯,我是阿米拉伊斯亚娜,光耀城的圣女,有我在,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阿米拉说完,不等洛卡斯回应,便对周围的守卫下令道:“你们,即刻搜索下水道!”
“是!”
守卫松开了洛卡斯,洛卡斯没再逃跑。
他低垂着视线,脸上的表情有无措,有不安,还有些局促。
与米耶尔记忆里的洛卡斯不同,这个洛卡斯的身上多了很多伤,下巴上的那一道尤其显眼。
显然,他比米耶尔认识的那个洛卡斯经历了更多,更年长。
可半精灵的寿命再短也比人类长,现在的他依然处在青壮年,无法对美丽的女性视而不见。
在阿米拉好奇而毫不避讳的注视下,洛卡斯那对末端微尖的耳朵变得有点红。
他沉默着,直到阿米拉再次开口,询问他:“你有家人吗?”
“没有。”
“啊……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想做的事呢?”
“没有。”
“……”
阿米拉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些许怜悯:“那么,如果守卫真的在下水道找到了人,证明你没有撒谎,你愿意在伊斯亚娜的城堡里当一名仆人吗?”
洛卡斯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了阿米拉一会儿后,再次低垂视线,耳朵变得更红了。
“我愿意。”他轻声说。
是跟说“关我屁事”时完全不同的声线和语气,就像换了个人。
米耶尔猜测阿米拉伊斯亚娜就是洛卡斯想救的人,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危险,居然需要洛卡斯多次穿越时空去救。
还在思考,里昂突然开口,发出一声冷笑:“你的随从并不完全忠于你。”
“这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洛卡斯。”米耶尔平静地回应,“而且,他是我的随从,不是我的爱人,我对他没有独占欲。”
——不像你。
里昂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听懂了米耶尔的潜台词,但是没说什么。
安纳这时候才从井里爬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郁闷,就像在说——会飞了不起啊?
米耶尔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立刻对里昂说:“克苏鲁,把我放下来吧。”
比起待在里昂怀里,他果然还是更想跟安纳待在一起。
然而……
里昂继续横抱着他飞在半空,假装没听见。
米耶尔沉默了一会儿,两次欲言又止后,试探着发出了声音:“可以吗,我的主?”
里昂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然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米耶尔飞落到地上,放下了他。
米耶尔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就勾上了安纳的手臂。
嗯,这次是他主动勾上去的。
安纳脸上的郁闷瞬间消散,愉悦地扬起唇角:“我的米耶尔终于主动来依靠我了,我好高兴。”
米耶尔没有解释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去勾安纳的手臂,可能是在里昂危险气场的压力下,急于给自己找个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支撑。
光耀城的守卫搜索了下水道,一段时间后,其中一人返回地面,向阿米拉伊斯亚娜汇报。
他们在下水道里发现了散塔林会的秘密据点,以及几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奴隶。
根据这些奴隶的证词,可以确定洛卡斯也是奴隶,是杀了看守后逃出来的。
阿米拉听完汇报,让守卫妥善处理这些奴隶,然后依照约定,带洛卡斯去了伊斯亚娜的城堡。
她允许洛卡斯在浴池里洗澡,让人为洛卡斯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
她甚至允许洛卡斯跟自己一起接受教育,包括用刺剑战斗的方法。
记忆开始快进,无数的画面,传达了同一个意思——洛卡斯忘不了这位名叫阿米拉伊斯亚娜的高等精灵对他的恩情,他欠了她很多很多,他想用自己的一生去报答。
十几年后的某一天,洛卡斯面朝阿米拉单膝下跪,右手扶上自己的左肩,低头效忠:“圣女大人,我这条命属于您,我永远忠于您,永不背叛。”
【为您去死都心甘情愿。】
耳边传来属于洛卡斯的声音。
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心声。
但是米耶尔能听到。因为这就是根据洛卡斯的记忆创造的世界。
洛卡斯不是一个守序善良的半精灵,他不会无条件地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哪怕是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存在。
但是,他不会遗忘所有向他伸出过的援手,对他展露过的善意。
当阿米拉的仆人也好,当米耶尔的随从也好,他都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容身之处,而是为了报恩。
而一旦决定向谁报恩,那就是死也甘愿。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就好了。”米耶尔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你能像他一样,向我效忠就好了。”里昂开口。
米耶尔:“……”
“如果我的翅膀上没有嘴就好了。”安纳说着,用自己的右手牵起米耶尔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一次扣住的不是他的手背,而是他的掌心。
“米耶尔,你应该为洛卡斯感到高兴——至少这十几年他过得很快乐。”安纳说。
“的确。”
米耶尔确实没想到洛卡斯残酷的一生里还有阿米拉伊斯亚娜这道光。
但也正因为被这道光照耀过,指引过,洛卡斯才会为了守护这道光,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吧?
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至少这个时候的洛卡斯,还不会穿越时空,也没见他使用过任何魔法——
作者有话说:不是副cp,这条时间线上的洛卡斯对阿米拉是忠诚,虽然其实是有爱慕之情的,但他的身份配不上,所以没有表白过。
第43章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米耶尔站在树荫里, 抬头,洛卡斯正躺在树上睡觉。
树枝不是很粗,他却稳稳地躺在上面, 手臂交叉垫在脑后,腿也交叠在一起, 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
即便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洛卡斯,也总喜欢睡在树上,明明他现在有单独的房间。
这比起一种爱好,更像是一种习惯——睡惯了坚硬粗糙又纤细的树枝, 很难在柔软平坦又宽阔的床上睡着。
突然, 树下传来一个女声:“洛卡斯。”
米耶尔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穿酒红色华丽长裙的女性高等精灵不知何时来到树下, 她金色的头发被做成了华丽的大波浪螺旋卷,长度没有过肩, 虽然脸看上去很年轻, 但打扮给人的感觉很成熟。
听到她的声音, 洛卡斯猛地睁开双眼, 身体一翻便敏捷地落到地上, 顺势单膝跪下:“蕾切尔夫人, 请吩咐。”
——这位华丽又成熟的女性高等精灵是光耀城的领主夫人, 阿米拉伊斯亚娜的母亲, 蕾切尔伊斯亚娜。
“阿米拉去哪里了?”蕾切尔夫人皱眉询问。
“回夫人, 她去了教会。”洛卡斯低着头回应,语气不卑不亢, “教会不允许不洁之人进入,我没能通过审查……但是没关系,有阿克特先生陪着她, 相信不会有什么危险。”
“什么不洁之人。”蕾切尔夫人嗤之以鼻,“教会不是宽恕所有罪孽的地方么?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判断一个人干不干净了?”
洛卡斯继续单膝跪在地上,没回应。
“行了,你起来吧。”蕾切尔夫人说,“我找个能进教会的人去把阿米拉带回来,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教会这种地方上午去一下就好,这都下午了,她的舞蹈课老师还等着呢。”
【可能她就是想翘课。】洛卡斯一边起身,一边在心里猜测。
【交际舞,学了又不能在舞台上表演赚钱,有屁用。】
【欸,真想偷偷摸进教会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不过万一被抓住,被发现身份的话,可能会让圣女大人为难。】
洛卡斯的心声清晰地传递进米耶尔的脑海。
米耶尔能听出来,洛卡斯不是个会遵守规则的人,但是,因为不想在阿米拉脸上看到任何失望的表情,他只能拼命忍耐。
米耶尔从自己的家族戒指里取出光耀城的地图,寻找教会的所在。
里耶大陆上真实存在着诸多神明,由此衍生出诸多教会,不同的地方信仰不同,教会自然也不同。
雪城的教会没有名字,就叫教会,反正整个雪城就那一个教会,爱去不去。所以丁德尔神父才能带领整个雪城的信徒去信仰他那尊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的神。
光耀城的教会……米耶尔找到了三个。
一个是信仰晨曦之主洛山达的晨曦之殿,一个是信仰太阳与律法之神阿曼纳塔的黄金律教,还有一个是信仰大地母神莎曼达的大地母神教。
会是哪个呢?
米耶尔询问身边的克苏安纳:“克苏鲁,你能掌握阿米拉现在的位置吗?”
“抱歉,我不能。”克苏安纳回应,“虽然记忆世界与现实世界十分相似,但毕竟是根据记忆创造的,记忆主人不知道的事,就无法在这个世界里呈现,简单来说——这个时候的洛卡斯不知道阿米拉在哪里。”
“这样啊,只能继续看下去了。”
记忆快进,蕾切尔夫人离开后,洛卡斯以为阿米拉很快就会回来,便没再睡觉,而是来到教会附近的一棵树上等待。
没想到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因为他没进教会,所以米耶尔虽然能通过他的记忆看到教会的轮廓,但还是无法确定阿米拉去的是哪个教会。
然后,就在洛卡斯犹豫要不要偷偷摸进教会看看情况的时候,阿米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连忙跃下树,来到那位金发的高等精灵身前,单膝跪下:“圣女大人。”
“啊,洛卡斯,你一直在外面等我吗?我不小心多花了一点时间,让你久等了,很抱歉。”阿米拉一边露出温柔的微笑,一边弯腰去扶洛卡斯。
洛卡斯受宠若惊,自己站了起来,然后替蕾切尔夫人转达她的话:“圣女大人,您的母亲为您缺席了舞蹈课而感到忧虑。”
“她有为难你吗?”
“没有,蕾切尔夫人一直都对我很好,您和她都很温柔,都是我想用生命来守护的重要之人。”
“嗯嗯,没有为难你就好,她那边我会去解释的。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阿米拉说。
洛卡斯回了声“好”,但是并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试探着开了口:“恕我冒昧,不知圣女大人,能否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在教会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是在……做些什么?”
洛卡斯问得有些艰难,他的心声解释了这份艰难的理由。
【这么问会被她讨厌吗?】
【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是想规束她?】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她这样的问题,但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课都可以翘,蕾切尔夫人的想法也可以无视,圣女大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能是危险的事。】
在洛卡斯不安的等待中,阿米拉开口了,回答了。
她直接回答了洛卡斯心里的不安:“洛卡斯,不要为我担心,教会里的大家都对我很好,他们尊敬我,赞美我,爱我,我在教会里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洛卡斯抿唇。
【圣女大人真的好温柔。】
【但我还是不知道她在教会里做了些什么。】
【算了……】
“好。”洛卡斯选择相信阿米拉,“圣女大人没遇到危险就好,如果遇到了危险,请第一时间往天空释放光魔法,我看到后会立刻赶到您身边。”
“嗯嗯,我会的,谢谢你,洛卡斯。”
阿米拉步行返回伊斯亚娜的城堡,洛卡斯和另外两名守卫一起,护送她了一路。
画面给人的感觉很温馨,然而……
“我总觉得这个教会有问题。”米耶尔说。
“我也觉得。”克苏安纳附和。
始终跟在两人身后的克苏里昂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说,“我开始不耐烦了。”
米耶尔:“……”
虽然为克苏里昂的这句话感到郁闷,但米耶尔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在洛卡斯的记忆世界待了这么久,都没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连他想救的人,现在都只是猜测。
但米耶尔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并不打算为了照顾里昂的心情改变什么。
他一边继续根据自己的节奏快进记忆,一边解释:“我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而且,我想多了解一下洛卡斯,无论是他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
克苏里昂看他一眼,将视线转向别处,语气稍缓:“不是你的问题。”
米耶尔:“嗯?”
米耶尔为里昂的这句话感到困惑,但里昂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最终还是一旁的克苏安纳替他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这同时也是安纳的想法:“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理解你想认真对待洛卡斯交付给你的记忆,好好见证他的一生,但是对我而言,我只在乎你,我只想知道他这条时间线上的你怎么了。他的命运与你深入绑定,可是截至目前,你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所以,我的耐心正在流失。”
“这样啊……”
同样的意思,由安纳表达出来,不仅让米耶尔舒服了很多,甚至有点愧疚了。
确实,想看洛卡斯记忆的是他,凭什么强迫克苏鲁也陪他一起看?
或许他应该把记忆一口气快进到洛卡斯开始穿越时空,先把关键信息获取了,再回过头来看这些对克苏鲁而言无关紧要的日常。
这样想着,米耶尔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加快了记忆播放的速度,直到周围的环境出现明显的变化——
明明是白天,天空却变暗了。
以教会上空为中心,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黑暗,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并进一步向四周扩散。
洛卡斯朝着教会的方向全速奔跑——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进入这个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因为,【圣女大人还在教会!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米耶尔看着洛卡斯跑远的背影,看向克苏里昂。
克苏里昂对上他的视线,交叠着双臂眯起了眼,像是在等待什么。
米耶尔知道他在等自己求他。
米耶尔的选择是——他吟唱了任意门的咒语,一道门把自己和身边的克苏安纳传送到了洛卡斯的身后。
里昂:“……”
里昂:“啧。”
红发的精灵一脸不爽地起飞追上。
洛卡斯借助抓钩,身手敏捷地翻越了教会的围墙。
他行动迅速,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他熟练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鬼魅般地接近黑暗的中心。
阿米拉想把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战士,他却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名优秀的刺客。
圣女大人的身边从不缺圣武士的保护,但圣武士有着誓约的束缚,不是想杀谁就能杀谁,洛卡斯想要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在暗中解决掉所有伊斯亚娜家族无法在明面上解决的威胁。
随着洛卡斯离黑暗中心越来越近,一个祭坛出现在米耶尔的视野里。
圆形的石台之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是一位女性的高等精灵。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微卷长发,双手交叠在胸前平躺着,闭着眼睛,看起来就跟死了一样。
她是阿米拉伊斯亚娜。
一名全身都包裹在黑色长袍里,头上也盖着黑纱的神父站在她身侧,正与在场所有的信徒一起,低声吟唱着什么。
【圣女大人!】洛卡斯想要去确认阿米拉的安危,但是祭坛周围一圈都是披着黑色长袍的信徒,无法使用魔法的他,很难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从这些人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更不用说,祭坛的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阿克特先生的尸体。
那个一直跟在阿米拉身边保护她的圣武士,洛卡斯一次都没在与他的切磋中胜出过,就这么……死了?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洛卡斯藏身于一处阴影里,艰难地做着抉择。
而不等他下定决心冒死一救,吟唱的声音,停了。
祭坛之上,神父大声高呼:
“降临吧,我们敬爱的母神!您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万物的母亲!您是生命与丰收之神,带给我们希望与富饶。降临吧,我们已等候您多时——大地母神莎曼达!”
随着他的这段话,黑暗的高空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降临。
米耶尔本能地抬头去看,可还什么都没看到,就被一双手遮住了眼睛。
这双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属于里昂。
与此同时,安纳也抬起双手,捂住了米耶尔的耳朵:“别看,别听。”
米耶尔的好奇心让他想要摆脱两人对他五感的遮挡,但是伟大克苏鲁的警告绝不会毫无理由。
而且,即便没有了视野,即便听觉减弱,他依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响,感受到了地面剧烈的震动。
——有什么非常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砸上了地面。
再然后,是一声震撼人心的嘶吼。
“咩——”
米耶尔:?——
作者有话说:懂的都懂[狗头叼玫瑰]
下一章这条时间线上的米耶尔应该就能出场了。
第44章
绵长的, 带着颤音的多重奏,就像有一千只绵羊在齐声高歌。
极具穿透力的叫声,哪怕被克苏安纳的手掌遮挡, 依然对米耶尔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米耶尔错觉自己正被捆绑在审判的十字架上,在看不见天花板的巨大教堂里, 管风琴演奏出恢弘的乐曲,宣告着他的结局。
又或是正站在云端,无数天使环绕,对着他吹响末日的号角, 有什么毁灭性的灾难即将降临。
灵魂在尖叫, 身体在颤抖,米耶尔的双腿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全部力气, 向前跪下。
一瞬间,克苏安纳和克苏里昂的手从他的耳边, 从他的眼前脱落, 于是他看到了——
高塔般巨大的羊蹄, 千年古树般粗壮的躯干, 还有那数不清的, 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的鞭状触手。
无数张巨大的嘴不规则地分布在那顶天立地的黑色躯干上, 一边流淌着绿色的黏液, 一边发出嘶鸣:
“咩——”
米耶尔视野一晃, 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睁眼时, 他看到了灰暗的天空。他正被谁横抱着飞在天上。
他抬头,看到了克苏里昂没有表情的脸。抱着他的人是克苏里昂。
他感觉自己的怀里有什么东西, 低头,看到了一个粉色的脑子。
粉色的……什么?
米耶尔定定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理智在归零的边缘苦苦挣扎。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抱了个什么?
直到怀里的东西发出声音:【抱歉, 吓到你了?但是,不变小的话,我无法在不合体的情况下跟你一起被我的翅膀抱着飞在天上。】
奇怪的声音,跟洛卡斯的心声一样,像是直接传递进了脑海,但是米耶尔能辨认出来,这是克苏安纳的声音。
米耶尔:“……”
我的克苏安纳,我善解人意的,伟大克苏鲁的化身,变成了一个脑子……
【你在想什么?】脑子动了动。
它不是一个普通的脑子,它的下方有着粉色纤细的触手,在米耶尔的怀里蠕动。
【抱歉,这个样子的我,无法很好地感知你的情绪,也就无法及时对你进行安抚。】
米耶尔:“……”
我觉得你从我的身上跳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抚。
【可以允许我睁开眼睛看看你吗?】
米耶尔:“……”
你……还有眼睛?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默认你允许了。】
米耶尔:“……”
我倒是想说,但我已经被震撼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我睁眼了哦?】
——随着这句话,粉色脑子的两侧各睁开了一只绿色的眼睛。
绿色的眼睛……太好了,真的是安纳!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米耶尔在里昂怀里躺平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连黑山羊幼崽都直视过了,区区一个脑子也想撼动他的理智?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情况?”米耶尔一边平静地出声询问,一边低头俯瞰大地。
入眼是无边无际的废墟——几乎整个光耀城都被踏平了。
在视野的最远端,能看到一只庞然大物,它迈着四只巨大的羊蹄摇晃着前进,每一步都震颤着大地。
是它。是那只被大地母神教的信徒召唤出来的黑山羊幼崽。
米耶尔曾在一本用拉丁语写成的书上见过对它的描述,但任何描述都不及亲眼目睹的瞬间所感受到的震撼。
传言在夜晚最黑暗的森林,可以通过一种献祭仪式,从万物之母,黑暗丰穰的至高母神,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那里,召唤它们。
被召唤的它们将会吃掉所有不信仰母神的人,将母神的福音传遍世界。
变成脑子的克苏安纳在米耶尔的怀里替他梳理情况:【我的米耶尔,你在洛卡斯的记忆世界昏迷了近五个小时,对应现实世界的五分钟。在这段不算漫长的时间里,莎布尼古拉斯的代行者踏平了光耀城。】
“洛卡斯呢?”米耶尔问。
【他疯了,他杀掉了一些大地母神教的信徒,杀掉了那名主持仪式的神父,但是没有用,已经被献祭的生命无法追回,无论他之后如何穿越时空,这条时间线上的他所效忠的主人,阿米拉伊斯亚娜,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样啊。”米耶尔垂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怕早已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这一刻,他还是不禁为洛卡斯感到悲伤。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或许是因为天上聚集了太多的乌云。
没有任何铺垫,伴随着一阵电闪雷鸣,磅礴大雨说下就下,瀑布般地从高空坠落。
克苏里昂不爽地“啧”了一声,身后猛地展开一对血红的翼。
比起飞鸟的羽翼,更像蝙蝠的膜翅,连接巨大骨架的膜是鲜艳的红。
他将其中一片膜翅挪到米耶尔的上方,为他遮挡雨水的浇灌。
米耶尔失神地看着这片巨大而鲜艳的膜翅,可以想象伟大克苏鲁的翅膀是怎样的形状和颜色。
等等。
红色的膜翅,粉色的脑子……里昂和安纳的发色和瞳色,该不会……
米耶尔还在思考,脑子里再次响起安纳的声音:【有什么讨厌的东西在接近洛卡斯,下去看看。】
随着这句话,米耶尔还没反应过来,里昂便抱着他靠近了满目疮痍的地面。
大地母神教的教会也被黑山羊幼崽撞塌了一半。
惨不忍睹的废墟中,洛卡斯跪在祭坛旁,双目无神地看着祭坛上的阿米拉,就像看着自己不幸离世的妻子。
洛卡斯确实爱慕着阿米拉,但他从不奢求阿米拉的回眸,只想作为她的仆从、暗卫,在暗中守护她一生。
可即便是这样的卑愿,也化作了泡影。
就在这时,在米耶尔俯瞰的视野里,一个黑皮肤的人类男性靠近了祭坛。
洛卡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否则他不会出现在洛卡斯的记忆里。
然而洛卡斯就像没注意到他一样,继续双目无神地看着祭坛上的阿米拉,为自己没能尽到暗卫的职责而忏悔。
直到男人开口,用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呼唤:“洛卡斯阿库尼拉。”
洛卡斯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就这么看着阿米拉,用他沙哑的嗓音回应:“你叫我什么?”
“洛卡斯阿库尼拉。”男人又唤了一遍,“雪城领主之子,却沦落至此,命运对你如此不公,你不恨吗?”
“恨谁?”洛卡斯嗤笑,“里耶大陆上从不缺贵族的私生子,或许路边的乞丐也曾是身份高贵之人,出身这种东西,根本无所谓,我只在乎……”
【我只在乎圣女大人的死活,可我没能保护好她……】
“然而,正因为你的父亲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剥夺了你的魔力池,让你无法使用魔法,你才没能保护好你在这个世界的主人,你不恨吗?”
洛卡斯:“……”
洛卡斯:“你、说、什、么?”
米耶尔:“……”
米耶尔:“这个人,是谁?”
黑皮肤的人类。
米耶尔几乎没怎么跟人类打过交道,更别提是黑皮肤的人类。
他生活在气候寒冷的雪原,那里的人也好,精灵也好,皮肤都接近苍白。
克苏安纳和克苏里昂都微妙地沉默着,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米耶尔懂了:“又是个旧日?”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上一个是谁?是伊奈?还是丁德尔神父信仰的那尊跟蜘蛛有关的神?
旧日是这么容易遇到的么?
很多人别说遇到旧日了,甚至一生都没听说过旧日,而他自从与克苏鲁签订了契约,身边总是异常不断。
这当然不是克苏鲁的错,毕竟在他与克苏鲁签订契约之前,他的母亲就被廷达罗斯之猎犬盯上了,他的父亲也因为母亲的死而陷入了疯狂。
那么,是他比较倒霉?
还是他的存在本身有什么问题?
【米耶尔。】安纳突然出声,打断了米耶尔的自我怀疑,【我无法告诉你这个人是谁,但我必须要说,如果是祂导致了这一切,那么祂就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你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做错任何事。】
“废话。”里昂开口,语气十分不耐,“我的代行者,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要你向我低头,可没允许你向其他任何人低头,别说你什么都没做,就算你毁灭了世界又如何?像杀死贝伦前那样,笑着说一声‘晚安’就好——我喜欢那样的你。”
这大概是里昂与安纳分裂后,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奇异的,米耶尔的情绪在他这段比起安慰更像教唆的话语下,迅速稳定下来。
“好,那么,等我们从洛卡斯的记忆里出去,就踏平整座教会吧?”
米耶尔仗着里昂的纵容,扬起唇角,展露杀意:“只要在大地母神教的信徒召唤黑山羊幼崽之前踏平教会,无论是阿米拉,还是光耀城,都不会有危险了,你觉得呢?克苏鲁,我伟大的主。”
里昂:“……”
安纳:【……】
里昂:“可以。”
安纳:【如果这就是你想做的,那么,如你所愿,我的米耶尔。不过动手之前,必须先确保召唤仪式不会随时进行,老实说,我并不想与我敬爱的母神为敌。】
“莎布尼古拉斯是你的母亲?”米耶尔好奇地问。
【不。】安纳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是紧接着又补充道,【这个“不”,并不意味着“否”,而是“不知道”,其实我并不知道是谁赋予了我生命与意识,但是执掌着生命权柄的,除了至高主神阿撒托斯,就只有莎布和奈奥格,只有祂们有着孕育神的力量。】
“这样啊。”
克苏鲁的回答,与书上的记载有出入,但是有些书上说克苏鲁是莎布尼古拉斯与犹格索托斯之子,有些书上说克苏鲁与莎布尼古拉斯育有子嗣。
米耶尔当时阅读的时候,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现在听了克苏鲁的回答,可以判断真实情况应该是莎布或奈奥格单独孕育了祂。
米耶尔知道莎布尼古拉斯是万物之母,黑暗丰穰的至高母神,孕育了诸多古老的存在。
至于奈奥格索希普,米耶尔就只知道祂是“无名之雾”了。
明明是“无名之雾”却有名字……不过本来这些旧日和外神的名字就都是人类根据自己的理解取的,与祂们的本名无关。
就像米耶尔也只知道人类对克苏鲁的称呼是“伟大的克苏鲁”,不知道祂的本名叫什么。
克苏里昂抱着米耶尔飞落到地上,但没有要放下他的意思。
倒是米耶尔怀里的脑子跳到地上变回了人形。
“这个半精灵真不可思议,居然能这么清晰地记录下黑山羊幼崽的样子,以及光耀城被踏平后的样子。”
有着一头粉色微卷长发的克苏安纳边说边将颈边的发撩到身后,然后继续说:“该说不愧是我家米耶尔的随从么?”
米耶尔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向洛卡斯,和他身前的黑皮人类。
人类已经告知了洛卡斯,他所有的不幸都源自雪城领主布罗斯的一己之私。
然后,交给了洛卡斯一本书。
一本黑色封皮,银色书名的书。
“……献祭之书。”米耶尔没想到他想找的人,就这样出现了。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拥有着如此禁忌的书籍,又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洛卡斯?
布罗斯拥有的那本《禁忌之书》,不会也是他偷偷放到书架上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他引导布罗斯犯下罪孽,造就了洛卡斯不幸的一生,现在又来到洛卡斯面前,想要延续他的不幸?
他图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又为什么给我这份力量?”洛卡斯替米耶尔问了。
男人扬起唇角,展露了一抹愉悦的笑:“因为,我的兴趣爱好是助人为乐。”
洛卡斯:“……”
米耶尔:“……”
“所以你的打算是?”男人询问洛卡斯。
洛卡斯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后,动作温柔地从阿米拉伊斯亚娜的左手上摘下一枚黄水晶戒指,戴到自己手上,把那本《献祭之书》塞进戒指,然后再回答:“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但既然你告诉了我真相,那么,我会如你所愿,回到雪城,杀死布罗斯。”
“没有圣女大人活着的世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看在你告诉了我真相的份儿上,一直到我死亡为止,我的命,随你使用。”
洛卡斯说这段话的时候,他那双棕色温柔的眼中没有一丝光泽。
这样的眼神,米耶尔很熟悉,是从布罗斯的记忆里获知一切的他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洛卡斯的心声与米耶尔的心声重合。
【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什么?】
米耶尔:是我对克苏鲁的爱。
洛卡斯:【是我对布罗斯的恨。】
这个时候的洛卡斯,依然不会穿越时空。
他没想救活阿米拉,他只想杀了布罗斯之后,追随阿米拉一起死。
《献祭之书》的来源之谜已经揭晓答案,接下来,就剩下能够穿越时空的秘密了。
“这条时间线上的我要出场了?”米耶尔不确定地说。
在别人的记忆里,以别人的视角,看陌生的自己,这画面想想就觉得怪异。
“是的。”克苏安纳给出肯定的回答,“这条时间线上的你,比现在的你年长十几岁,真好奇会是什么样子。”
米耶尔:“高等精灵的十几岁,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
克苏安纳:“但是,这是没有与我签订契约的你。”
米耶尔:“所以?”
克苏安纳:“所以,如果他过得没你好,我会很高兴。”
粉发的精灵说着,扬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期待又兴奋的笑。
米耶尔一阵愣神,很难相信这样的表情是一直温柔地支撑着他的安纳会露出来的。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理解了。
他几乎听到了安纳的心声。
【我的米耶尔,在我支配下的米耶尔,一定是最美好的。】
这是——对所有物的掌控欲,以及攀比心。
第45章
“布罗斯之所以窃取你的魔力池, 是为了召唤他已故妻子米斐尔的灵魂。你与他都失去了重要之人,或许你们会很有话聊,为什么认定我告诉你真相, 给予你力量,是想让你杀死布罗斯呢?”
黑皮人类问洛卡斯。
在这个过程中, 他把米耶尔折腾了半天才调查到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米耶尔无从猜测他的身份,但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知晓一切。
洛卡斯闻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快速地回应了这样一段话:“如果你不想让我杀死布罗斯, 那么直接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虽然知道真相后, 我憎恨布罗斯,但他的死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想为你所用, 榨干自己最后一点价值。”
平静的语气, 说着破罐子破摔的话语。
“好吧, 好吧。”黑皮男人虽然漆黑但魅力十足的脸上显露出些许无奈, “我坦白了,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行尸走肉之外的选择, 具体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是杀了布罗斯, 还是追随他的脚步尝试复活谁, 由你决定。”
“如果复活圣女大人的代价,是必须与别的女人乱性、生子, 再伤害自己的孩子,那么,我宁可杀了布罗斯之后立刻自杀。”洛卡斯回应。
“嗯……那么我告诉你, 能够快速杀死布罗斯的献祭仪式在第104页。”
“好,我记住了,我会用这个仪式杀死布罗斯。”洛卡斯回应得毫不犹豫。
“不问问仪式的代价是什么?”
“没这个必要。”
“好吧……无论你做出了怎样的选择,结束之后,去阿库尼拉宅邸附近的咖啡馆找我。”
“好。”
得到洛卡斯的回答,黑皮男人转身,面朝米耶尔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米耶尔对上了他的视线,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就在米耶尔犹豫要不要转头看看自己身后有什么人的时候……
黑皮男人扬起唇角,优雅弯腰,对他行了一礼。
米耶尔僵硬地转头去看自己的身后,确定没有人。
“你在对谁行礼?”洛卡斯问。
“谁知道呢。”黑皮男人维持着饶有兴致的微笑站直身体,“或许是个被章鱼搂在怀里的精灵也说不定。”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留下沉默的一干人等。
米耶尔沉默着,但也只是沉默着。
知道了太多与旧日有关的知识,又直视了太多不该直视的画面后,他现在有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坦然接受的从容。
克苏安纳和克苏里昂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同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不是章鱼。”
米耶尔:“……”
伟大的克苏鲁好像很不喜欢别人把祂和章鱼相提并论。
不过也是,人类和猿猴是近亲,人类也不会喜欢被叫猿猴。至少身为高等精灵的米耶尔不喜欢。
洛卡斯沉默了一阵后,淡声吐槽了一句“奇怪的人”,然后便从祭坛旁起身,离开。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再回头多看祭坛上的阿米拉一眼。
米耶尔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可以看出来,对洛卡斯而言,一个人,无论活着的时候对他有多重要,变成尸体后就不再有任何意义。
或许是因为洛卡斯杀了太多的人,太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在米耶尔快进的那些记忆里,在米耶尔昏厥的时候,洛卡斯从未停止杀死那些试图伤害,和已经伤害了伊斯亚娜家族的人。
米耶尔再次快进了记忆。
洛卡斯一直到抵达了雪城,才在一家旅馆里翻开那本名为《献祭之书》的禁忌书籍。
米耶尔站在他身后偷看,只见黑色的书页上一排排扭曲的银色文字,根本看不清写的什么。
一旁的克苏安纳解释道:“他看不懂,所以无法在记忆里重现。”
米耶尔:“也对,拉丁语这种高难度的语言,只有人类中的贵族才会进行系统性的学习。”
“你为什么学?”这句话是里昂问的,“你是贵族,但不是人类。”
“因为我喜欢往自己的脑子里塞各种各样的知识。”米耶尔回答,“精灵也好,人类也好,都很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布罗斯喜欢看书,所以……”
他顿了一下,重说道:“好吧,与布罗斯无关,是我自己喜欢看书,喜欢思考,喜欢研究。阿库尼拉宅邸除了钱,最不缺的就是书,光是已经存在的那些就很难全部读完。”
所以,他其实理解洛拉想要研究人类的心情,也是真心想配合他完成研究。
他喜欢洛拉的脸和身材,喜欢洛拉对自己的尊重和温柔,也喜欢洛拉对研究的执着。
唯一的遗憾就是洛拉对情绪和情感一知半解,不像安纳这样会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及时提供安抚。
但是洛拉和安纳是一个人,都是克苏鲁,如果洛拉和安纳合体……
该死,他在想什么?
一瞬间,米耶尔对名为洛拉的个体产生了名为“背叛”的罪恶感。
他强迫自己暂时别思考这些会让自己错乱的问题,把注意力高度集中到洛卡斯身上,进一步加快了记忆播放的速度。
他看到洛卡斯走进了雪城的一家图书馆。
他看到洛卡斯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拉丁语词典。
他看到洛卡斯把《献祭之书》翻到第104页,对照着词典,逐字逐句地翻译,将翻译后的内容写在空白的纸上。
《献祭仪式编号088:犹格索托斯之拳》
仪式效果:献祭身体的一部分,召唤一股无形的力量朝一个方向发动攻击。
注意事项:优点是咒语短,即时生效,伤害高,缺点是被献祭的身体部位无法复原。
献祭之物:推荐非惯用手,如果想确保目标当场死亡,可以一口气献祭整条手臂。
米耶尔站在洛卡斯身边,看清他写在纸上的内容后,想到他失去的那条左臂……
“那个男人真该死。”他说的是那个黑皮人类。
克苏安纳:“……”
克苏里昂:“……”
“伟大的克苏鲁完全不是祂的对手?”米耶尔敏锐地觉察到化身们沉默里的心虚。
又是一阵微妙的沉默。
最终还是克苏安纳开口,回应了这样一句话:“那个男人只是给了洛卡斯一个选择,具体怎么做,是洛卡斯的自由。”
像是辩解,又像是逃避。
但……米耶尔必须承认,他说得没错。
洛卡斯可以选择用别的方式杀死布罗斯,甚至可以选择不杀死布罗斯。
就像得到《禁忌之书》的布罗斯,也可以选择无视书里的诱惑,不去复活米斐尔。
但最终,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洛卡斯掌握犹格索托斯之拳的咒语后,刚回到旅馆,便立刻献祭自己的一根手指,攻击了茶几上的花瓶。
“砰”的一声,花瓶应声而碎。
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这便出发前往了阿库尼拉的宅邸。
叩响宅邸大门。
一段时间后,门开了。
一位银白长发的高等精灵出现在门后。
他有着一双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冷白色的肌肤,一头银白长发被一根蓝色丝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
他美丽得就像来自另一个位面。
洛卡斯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耶尔也呆住了。
——自己真是太美了!
不能怪他自恋,实在是……第一次以别人的视角看自己,能看出一些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不出来的东西。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优雅、温柔,将那惊人的美貌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震撼人心。
米耶尔试探着去看身边的克苏安纳,只见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开门的人,不过脸上没有显露出太多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去看另一边的克苏里昂,只见他嘴唇微抿,交叠在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抑制某种冲动。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另一条时间线上的米耶尔发出了声音。
温柔舒缓的嗓音,天籁般令人沉沦。
洛卡斯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您好,请问,布罗斯在吗?”
他的声音夹起来了,完全没有跟黑皮男人对话时那种目空一切的自我放逐。
脑后垂着蓝色丝带的米耶尔虽然姿态和声音都很温柔,但是听到这句话,依然警觉地问了句:“请问您找我的父亲有什么事?”
“您的父亲……哦,是的,当然,我……”洛卡斯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发出了一声自嘲般的低笑。
【这个气质跟圣女大人十分相似的高等精灵,是我那个“父亲”的儿子……】
失望,痛苦,自我厌弃,最终归于平静。
片刻的沉默过后,洛卡斯平静地开口:“是这样,光耀城发生的灾难,想必雪城应该听说了?我是光耀城圣女阿米拉伊斯亚娜的守卫之一,圣女大人在怪物的袭击下不幸离世,我奉光耀城城主之命,替他向雪城领主布罗斯阿库尼拉传达必要的信息,尊贵的少爷,还请允许我与您的父亲见上一面,这枚象征着伊斯亚娜贵族身份的戒指可以证明我没有撒谎。”
洛卡斯的演技无可挑剔,佩戴在他左手上的黄水晶戒指也很有说服力,米耶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样啊,请随我来。”
米耶尔把洛卡斯带到了布罗斯的书房前,扣响房门。
没多久,布罗斯打开了房门,看到米耶尔,露出温柔的微笑:“啊,是我亲爱的米耶尔,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来自光耀城的守卫有重要的信息向您传达。”米耶尔替洛卡斯说明来意。
布罗斯将视线转向洛卡斯。
洛卡斯优雅弯腰,对他行了一礼:“您就是尊贵的雪城领主,布罗斯阿库尼拉?”
“是的,你……”
布罗斯刚回应了两个词,洛卡斯就吟唱了献祭仪式的咒语。
“犹格索托斯之拳!”
洛卡斯边喊边从戒指里取出一把刀,连根切断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飞溅,一股无形的力量很快降临,朝着布罗斯的方向狠狠砸去!
“父亲!”米耶尔惊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布罗斯,抱住了他的身体。
于是那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砸在米耶尔的后背上,将他连同他抱着的人一起砸在了书房的墙上!
无法看清砸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反正最终,书房里只剩一滩无法辨认身份的血沫。
“不愧是……神的力量……”洛卡斯强忍着疼痛后退,退出书房,后背靠上走廊里暗红的墙面。
来自现实世界的米耶尔看着这个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下手真干脆啊……连我也一起杀了啊……不愧是你啊洛卡斯。
“他杀了你。”里昂说了一句废话。
米耶尔没说话。
“就冲这一点,你就没有理由满足他的愿望。”里昂说,“他没有资格跪在你的身前祈求你的原谅。”
米耶尔依旧没说话。
“米耶尔!”里昂突然抬高声音,一只手揪着米耶尔的衣襟,把他推到了墙上,洛卡斯的身边。
米耶尔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他背靠着墙,抬眸与身前的红发精灵对视。
身体脆弱不堪,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重复我的话——”里昂命令他,“洛卡斯,你的一切不幸,都是你罪有应得。”
米耶尔继续沉默着与他对视。
然后就在这时,伴随着“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呼上了里昂的脸。
米耶尔:?
米耶尔确定自己的手没有动,虽然他的掌心对克苏鲁的脸颊情有独钟,总是不自觉地就被吸引过去,但是这一次,他真没动手。
——动手的是安纳。
安纳给了里昂一巴掌。
克苏鲁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巴掌过后,没有任何言语。
里昂没说话,安纳也没说话。
但是里昂松开了米耶尔的衣襟,转身侧对着他,交叠起自己的双臂。
安纳来到米耶尔身前,温柔地替他整理被里昂扯乱的衣襟,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抱歉,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心疼你。”
“我知道。”米耶尔平静地回应。
他为里昂的反应感到无措,但他理解里昂的愤怒来自他的死亡。因为在乎,所以愤怒,因为无法当场替他报仇,所以只能将情绪宣泄在他身上。
里昂跟洛拉不同,里昂也是有情绪的,只是他的情绪被傲慢遮掩,大多数时候以高冷淡漠的姿态呈现,只有翻涌的时候才会疯狂地宣泄出来。
米耶尔理解,所以他没有对里昂的反应感到生气。
但也不会被里昂的情绪裹挟,改变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
“克苏鲁,你重视誓约,我也一样,我答应了洛卡斯会替他拯救他想救的人,即便他死了,我也不会食言。”
“还有,别忘了——我是会重生的。”
洛卡斯真的彻底杀死他了么?
要真彻底杀死了,就不会有那个多次穿越时空后,找到自己,恳求自己帮忙的洛卡斯了。
没有人会找被自己杀死过的人帮忙,还把这段自己杀死对方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呈现。
“我会重生的秘密,洛卡斯会穿越时空的秘密,现在才正要揭晓。”米耶尔说着,扬起唇角,“请耐心地陪我看下去吧,我伟大的主。”——
作者有话说:《献祭之书》说白了就是用生命值/生命上限代替魔力值进行消耗来使用魔法。
至于黑皮人类的身份,懂的都懂[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洛卡斯失去左臂的身体顺着暗红的墙面下滑, 最终靠墙坐在了地上。
心里想着【就这样失血过多而死也不错】,可游荡多年的求生本能最终还是迫使他从戒指里取出一卷绷带,用右手和牙齿艰难地对左肩上的伤口进行了包扎。
包扎完又迷茫:“我在干什么……”
【这样就没法死了啊……】
灵魂在求死, 可本能在挣扎。
毕竟是一路苟延残喘才活到今天,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这条命能支撑到现在有多不容易, 所以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不想主动放弃。
【可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