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些人，那些灵魂……他们在向我求救。”丁德尔用颤抖的嗓音说着，始终没有抬头，“他们，五颜六色，却支离破碎……他们很痛苦……”

米耶尔再次愣神，然后回想起来——丁德尔神父能看到灵魂的颜色。

在他眼里，这个池子是什么颜色？

有多少灵魂在这个池子里被搅碎，但依然存在？

有多少人的意识在这个池子里沉浮，祈求着得救，或是死亡？

面对这个池子，丁德尔连一句“在梦境中安息”都说不出来。

可是……

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总有人要做出抉择。

如果丁德尔做不到，那就由他来——米耶尔抿了下唇，开口：“克苏鲁……”

他话未说完，克苏鲁便行动起来，飞向丁德尔的同时，从腰后伸出一根黑色的触手。

见识过修格斯的触手，见识过从这个池子里伸出来的触手后，克苏鲁的触手，米耶尔怎么看怎么顺眼。

可就在克苏鲁打算用触手卷起丁德尔，强行带他离开的时候，丁德尔抬头大喊一声：“不——”

他抬起的脸上，有足足十二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是忧郁的紫罗兰色，齐齐盯着米耶尔。

克苏鲁的触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不是很想触碰这个样子的丁德尔。

丁德尔的眼睛里没有泪，但他的声音里带着湳風哭腔：“拯救像这样的人，就是我存在于世的意义！如果我连他们都拯救不了，那么，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没有死去？”

“米耶尔，对不起，我又吓到您了……”丁德尔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闭上自己那十二只忧郁的眼睛，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藏着深深的疲惫，“米耶尔，我恳求您，不要封印他们，至少今天不要，恳求您，给我一点时间……”

米耶尔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上一个像这样恳求他的，是洛卡斯。

洛卡斯是为了拯救阿米拉，而丁德尔，是为了拯救池子里支离破碎的灵魂。

米耶尔能够理解阿米拉在洛卡斯心里的地位，却无法理解池子里的人对丁德尔的重要性。

“无法拯救所有人”这句话，最开始还是丁德尔说的。

丁德尔亲口说过——我想拯救所有人，但我无法拯救所有人，我只能尽我所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是有限的，为什么现在又……

“米耶尔，虽然一路上，我都没能帮到您什么，或许没有资格对您提要求，但是……”丁德尔将双手撑回地面，低下头。

眼看他要对自己磕头，米耶尔连忙开口：“好，我答应你。”

封印池子并不急于一时，反正看这个池子吞噬生命的效率，能逃出去的造物是有限的，逃出去的那部分造物也基本只在下水道觅食，一时半会儿入侵不到城市里。

“谢谢。”丁德尔松了口气，然后说，“那么，米耶尔阿库尼拉，请您先回去休息，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米耶尔皱眉：“这很危险……请不要做傻事。”

“我不会的。”丁德尔回应，“你知道，我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献给我的主，我伟大的梦境之主，阿特拉克纳克亚。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成为那个池子的一部分，请您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

“……好吧。”米耶尔除了尊重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让克苏鲁抱着他离开了工厂，留下了丁德尔。

他返回旅馆，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靠睡眠来拯救所剩无多的理智。

然而梦里也是那个池子，那些残肢。

他久违地做了一场让他身心俱疲的噩梦。

梦醒了，他睁开双眼，看到克苏鲁坐在桌边若有所思，修格斯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米耶尔：？

“发生什么事了？”米耶尔从床上坐起来，试探着问。

他以为克苏鲁跟修格斯吵架了。

然而克苏鲁的回应是：“事情变得有点麻烦。”

米耶尔：“什么？”

克苏鲁：“你打开窗户看一眼就知道。”

米耶尔迟疑着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窗外一片漆黑。

这并不奇怪，毕竟他现在位于常年不见阳光的幽暗地域。

但是，当他尝试用光亮术来照亮外面的漆黑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窗外的黑暗，因为窗外的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的黑暗，而是弥漫着浓重的黑雾。

阴影般的黑雾遮挡了视野里的一切。

突然，像是觉察到了光亮的照射，黑雾里睁开无数只绚烂的眼睛。

五颜六色的眼睛，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全部转向米耶尔，盯着他。

米耶尔“砰”的一声把窗关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克苏鲁，我还在做梦，对吗？”

克苏鲁：“很不幸，这是现实。”

米耶尔：“这是什么？”

克苏鲁：“我与你说过的，无名之雾，奈奥格索希普。祂降临了这里，覆盖了这里，吞噬了这里。”

“……我决定再睡一觉。”

米耶尔说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池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又来了团黑雾……

这座城市，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san值还好吗[捂脸偷看]

第76章

米耶尔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终究无法对现在的情况置之不理，认命地坐起身。

首先要做的是确认同伴的安危。

“洛卡斯呢？还有伊奈，他们都安全吗？”米耶尔问克苏鲁。

话音刚落, 克苏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房门那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紧接着, 那扇有些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随后，有着一头银白长发的精灵少女牵着一位半精灵男性的手走了进来。

“哥哥是在找我吗？”伊奈边说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洛卡斯弯腰向米耶尔行礼：“主人, 很抱歉没能在异常发生后立刻赶到您身边, 让您担心了。”

看到他，米耶尔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然后看向伊奈, 眼神复杂：“为什么连你也用敲击术开门？”

“因为这样比较快！”伊奈给出了跟克苏洛恩一模一样的回答。不同的语气，但一字不差。

米耶尔怀疑她是故意的, 就为了秀自己的全知。

既然如此, 多透露点信息如何？

“无名之雾为什么降临月城？你应该知道答案。”米耶尔看着伊奈。

伊奈没有回答, 而是松开洛卡斯的手, 面向角落里的修格斯, 弯腰调戏：“这不是修格斯嘛！过来, 到我这里来, 嘬嘬嘬嘬嘬。”

米耶尔：“……”

修格斯蠕动着缩到了米耶尔的床底下, 七嘴八舌地向自己的主人告状。

“就是她。”

“她告诉我们, 主人会来。”

“她身上有主人的气味……”

“但她不是主人。”

“呔克利。”

“哇哦，我好心把米耶尔的行踪提前告知你们, 你们居然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坏狗狗！”伊奈哼了一声。

洛卡斯把房门带上，站到一旁，神色平静, 假装修格斯不存在。

对于自己的主人总是身陷未知这件事，他已经很清楚了，甚至一早醒来打开窗户，对上黑雾里那成千上万只彩色的眼睛，他都只是很平静地把窗户关了回去。

突然，克苏鲁从腰后伸出一根触手。

伊奈连忙做了个“停”的手势：“停！米耶尔妹妹的头是你能摸的嘛？”

克苏鲁面无表情地把触手伸到伊奈的脑袋上空，用尖端戳了下她的头顶。

伊奈：“……”

“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这具身体究竟是完全由你创造的化身，还是你夺舍的肉身？”克苏鲁收回触手，“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要不要把你撕成碎片，再重新拼凑到一起——无法回答问题的全知者，只剩下提供娱乐这一个用途。”

“居然敢把我当拼图玩？融合之后好奇心变强了，胆子也变大了嘛！”伊奈露出饶有兴致的笑。

米耶尔紧张地看着她，很怕她跟克苏鲁打起来。

跟海仑融合之前的克苏鲁，别说挑衅伊奈，甚至不敢说出她的真名，会尽可能不与任何未知的存在产生冲突。

而跟海仑融合之后的克苏鲁，确实不管是行动力还是胆量都有所提升。他的实力应该也提升了不少，所以才敢像这样威胁伊奈。

但是，不管怎么说，伊奈的真实身份都是三柱神之一的奈亚拉托提普！

就在米耶尔犹豫要不要出声缓解一下气氛的时候，伊奈开口说了这样一段话：“好吧好吧，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可以告知你们一些信息，比如——盘踞在那座工厂深处的池子是什么。”

“是什么？”米耶尔确实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为伊奈会装傻，会将他戏耍一番，但是没有。伊奈很认真地回答了：

“那是不净者之源、邪魔之祖，阿布霍斯。”

“祂是所有‘邪魔’，或者说，‘非正常生物’的创造者，祂并不能创造生命，但会不断地将被祂吞噬的生命进行重组，生成畸形丑陋的生物。”

“人类将这些生物统称为‘阿布霍斯之子’，或者‘不净者之子’。”

“被生成的不净者之子会试图逃离阿布霍斯，但总是没逃出几步就被阿布霍斯拖回池中，重新吃掉。”

“阿布霍斯本身并不会移动，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直到被谁通过某种力量整个儿转移。”

“祂对人类的威胁全部来自祂生成的不净者之子。这些畸形丑陋的生物往往拥有强大的攻击力，以及伤害和吞噬其他生命的本能，并且跟阿布霍斯一样，无法摧毁生命、身体与灵魂，只能将这些东西全部搅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对了对了，灵魂确实是有颜色的哦！被阿布霍斯吞噬的灵魂，被搅碎，但无法融合，所以会变得支离破碎而五彩缤纷。那个在你们看来整体呈浅灰色的池子，在丁德尔神父眼中，震撼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应该很想把那个池子献给他的主吧，所以才会——”

说到这里，伊奈扬起唇角，笑容里带上几分狡黠：“——以自己为媒介，将梦境召唤到现实，让黑雾吞噬整座城市。”

米耶尔愣住了。

伊奈的意思是，无名之雾之所以降临月城，是因为丁德尔？

米耶尔没把两者联系到一起，但，为什么不？

昨天丁德尔恳求自己给他一点时间，今天黑雾就吞噬了整座城市。

可是，丁德尔为什么要这么做？梦境跟黑雾又是什么关系？

“无名之雾原本居住在幻梦境？”米耶尔猜测。

“不，不，不，这并不准确。”伊奈抬起自己的食指，说一个“不”摇一下，“无名之雾，或者说，不洁之雾，奈奥格索希普，祂并不存在于现实，也不存在于梦境，而存在于这两者之间。”

“哥哥真是的，祂明明在你的梦里出现过多次，可当祂真的出现在你眼前时，你竟没能认出来。”

“祂在我的梦里出现过？”米耶尔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

他的梦里绝对没有出现过那成千上万只无法辨别颜色，只觉十分绚烂的眼睛，但他确实不止一次梦到自己置身灰雾。

他以为那片灰雾是丁德尔信仰的那尊神，蜘蛛之神阿特拉克纳克亚的领域。

原来不是？

洛卡斯说过，他曾穿过灰雾，抵达了幻梦境。

难道……

“无名之雾存在于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就像隔开羊群与狼的栅栏那样，隔开了现实与梦境？”米耶尔调整了自己的猜测。

这一次，伊奈笑着回应：“不愧是伊奈的哥哥，真聪明！”

“那么，我懂了。”米耶尔瞬间理解了一切，“丁德尔神父为了拯救被阿布霍斯吞噬的生命，以自己为媒介，将梦境召唤到了现实，好让那些可怜的灵魂在梦境中获得安息，而无名之雾作为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屏障，因此降临了现实——不，其实现在，我们并不存在于现实，而存在于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

伊奈抬起双手，“啪啪啪”鼓掌：“这都被哥哥发现了，哥哥真棒！”

被她这样表扬，米耶尔完全高兴不起来。

不过，理解了整件事后，米耶尔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克苏鲁，带我进入幻梦境，我要找到神父，阻止他，打醒他。”

丁德尔似乎把灵魂看得比生命重要，他并不会为生命的逝去太过悲伤，却会为灵魂的消亡痛不欲生。

但这样是不对的。

没有人死后想下地狱，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升入天堂，也有许多人不希望天堂存在，只想努力地过完一生。

所以，没有人的生命与人生，可以被当成拯救灵魂的代价。

为了拯救阿布霍斯体内的灵魂，而将整座月城的居民牵扯进来，这样的做法，绝对是有问题的。

“好。”克苏鲁起身走向米耶尔，伸手将他抱起。

伊奈笑着调侃：“你已经完全变成我哥哥的坐骑了呢。”

“随你说。”克苏鲁冷漠地看她一眼，然后对米耶尔说，“梦境的入口确实出现在了现实，所以我们无需入眠，我可以直接带你过去。”

“要出去吗？”米耶尔有点不安，“组成无名之雾的每一个黑点，好像都是一只眼睛，把这些眼睛吸入肺里……会怎样？”

克苏鲁：“相信我，祂不会愿意待在谁的肺里……不过，我也不会让祂碰你一根手指。”

说完这段话，克苏鲁展开他血红的膜翅，一面暗色的水盾随之出现，将祂和米耶尔罩在其中。

米耶尔安下心来，“嗯”了一声后，对洛卡斯等人说：“在黑雾消失之前，你们都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是，主人。”洛卡斯弯腰行礼。

修格斯从床底蠕动出来，七嘴八舌地应声。

伊奈则笑着回应：“哥哥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你这些猫猫狗狗的。”

米耶尔没说什么，任由克苏鲁抱着他离开旅馆。

一路上，两人都被成千上万只彩色的眼睛包围着、凝视着，但它们仅仅是凝视，没有要攻击或是阻拦的意思。

克苏鲁抱着米耶尔回到了那家废弃工厂，飞入深处。

只见本该黑暗无光的工厂深处，亮着刺眼的白光。

那绝对是白光，却在米耶尔的认知里呈现出绚烂的彩色。

五彩缤纷的白光形成一个波动的帘幕，矗立在丁德尔最后跪着的位置上，遮挡了阿布霍斯庞大的身躯。

帘幕前游荡着几只怪物，它们有着类人的身躯，上半身十分壮实，却老人似的佝偻着，一双近似于人的眼睛散发着幽光，嘴巴的部分则更像狼，青黑色的皮肤呈现出胶皮的质感。

“是食尸鬼。”克苏鲁停在帘幕前，为米耶尔介绍，“它们是幻梦境的居民之一，以尸体为食，但也不是不会攻击活人。”

米耶尔：“只要幻梦境的入口存在于这里，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梦境来到现实，对吗？”

克苏鲁：“看这里是否吸引它们。”

米耶尔：“那么先不管它们，先找到丁德尔。”

“嗯，听你的。”克苏鲁说着，这便抱着米耶尔，一头扎进这片由彩色白光形成的帘幕，进入了幻梦境——

作者有话说：阅读愉快，欢迎留评[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现实被黑雾吞噬, 梦境里却是白天。

进入幻梦境的瞬间，刺眼的光亮袭来，米耶尔本能地闭上眼, 适应了一会儿再睁开。

一个明亮璀璨的世界随即映入他的视野。

蔚蓝的天空给人一种泉水般的通透明净，路边的河流清澈见底, 有着湛蓝的色泽。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干净明艳到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天堂存在，那么, 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然而, 在这个宛若天堂的世界里，到处都能看到名为“食尸鬼”的生物。

它们原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觉察到克苏鲁的突然出现，本能地停下脚步, 转头盯着克苏鲁以及他怀里的米耶尔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继续奔跑。

“它们不攻击我们？”米耶尔好奇地问。

“它们知道招惹我们的下场。”克苏鲁如此回应。

可刚回应完, 他就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改口：“不, 当我没说。”

米耶尔抬头去看克苏鲁的表情, 发现他正看着某处, 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

在食尸鬼前进的方向上, 存在着一条巨大的触手。

触手通体漆黑, 上面长有无数只血红的眼睛。

它像蟒蛇一样缠绕在几只食尸鬼身上，将它们的身体碾压到变形, 还有一些食尸鬼的残肢散落在它庞大的身躯下。

食尸鬼们试图从它致命的怀抱里拯救自己的同伴，然而它们锋利的爪子划过触手看似柔软的表皮，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那根触手是什么？”米耶尔问。

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它总不可能是克苏鲁的触手……

克苏鲁：“那是我的触手。”

米耶尔：“……”

克苏鲁：“不是洛拉。虽然你无法直视我的本体，但你应该知道，我不止一根触手。”

米耶尔：“是的，我知道，但我以为你任何部位苏醒的时候，都会有感知，就像海仑苏醒的时候……”

米耶尔还没说完就自己意识到了不对。克苏鲁的化身在接触彼此之前，并不能共享记忆和感受，只能感知彼此的所在。

所以，其实海仑刚醒的时候，克苏鲁并没有感知到什么，一直到海仑拥有化身并开始移动，他才通过他的位置变化，觉察到他的苏醒。

而这根触手，它存在于梦里，也就是说——

“他没醒。”克苏鲁的回应印证了米耶尔的猜测。

“他仍在沉睡，但他的意识沉入了幻梦境。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化身，不过这并不奇怪。”克苏鲁说完，再次横抱着米耶尔飞起来，飞向那根触手。

然后，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根触手突然融化成一团黑色粘稠的液体，表面波动，逐渐压缩并勾勒出一个近似人类的轮廓。

被它缠绕着的那几只食尸鬼趁机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逃离。

克苏鲁的触手没有搭理，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轮廓，直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黑皮肤的精灵。

他的头顶长出雪白的短发，眉毛和眼睫也是如雪的白。

他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殷红的眼睛，只是眼白的部分一片漆黑。

这个化身的人形看起来很像卓尔，五官却更接近平原地区的高等精灵，并不深邃，而是柔美的。

他盯着克苏鲁和米耶尔看了一会儿后，什么也没说，转身面向逃跑的食尸鬼，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去，以手为刃，从它身后捅入，干脆利落地贯穿了它的身体——瞬间就干掉一只！

紧接着追上另一只，用同样的方式将其干掉！

“……克苏鲁，食尸鬼们怎么招惹你的触手了？”米耶尔有些好奇又有些疑惑地问。

“它们……挡了他的路。”克苏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米耶尔：？

克苏鲁：“如果你连食尸鬼的生命也在乎，那么，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画面。”

米耶尔不知道该不该在乎食尸鬼的生命，毕竟自己很可能在食尸鬼的食谱上……

不过，仅仅是挡路这样的理由，不管杀什么都有些不妥。

算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他现在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丁德尔，阻止他，打醒他，让梦境与现实脱离接触，让黑雾回到祂本该在的地方。

“克苏鲁，你知道丁德尔在……”

米耶尔刚想问克苏鲁知不知道丁德尔的下落，还没问完，就被克苏鲁打断。

——不是抱着自己的这个克苏鲁，而是追着食尸鬼一通乱杀的那个。

“愣着做什么？跟上来！”黑皮白发的克苏鲁大声喊着，边喊边徒手撕裂了一只食尸鬼，“都给老子死远点！挡着老子的代行者了！”

米耶尔：？

米耶尔：“……”

米耶尔：“呃……”

“叫我库勒！”

——就像知道米耶尔在想什么，黑皮白发的克苏鲁主动说出了一个可以用来指代自己的名字。

一个非常敷衍的名字，在某些地区的通用语里，意为“黑色”。

克苏库勒一路冲，一路杀。

食尸鬼们很快意识到他只会盯上挡在他身前的目标，连忙以最快的速度改变自己逃亡的方向，以偏离他前进的路线。

克苏洛恩一边抱着米耶尔飞起来，追上克苏库勒迅速远去的身影，一边解释：“刚才，我与他共享了记忆，他知道你想找丁德尔，在给你带路。”

原来如此……

感觉克苏库勒跟克苏海仑一样，行动力很强，但看上去没海仑那么理性。

等等，他不会也跟海仑一样抗拒合体吧？

想到这，米耶尔试探着问了句：“克苏鲁，你的这个化身也抗拒合体吗？”

“不，事实上，抗拒合体的那个是我。”克苏鲁平静地回应，“这个化身感觉太暴力了，合体后可能会伤害你，所以，我想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合体。”

米耶尔：不愧是融合了海仑的克苏鲁，连抗拒合体这一点都继承了吗？

……

两个克苏鲁的移动速度都很快，米耶尔只觉周围的景色一直在高速后退，让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什么，后来干脆闭上了眼。

直到身体感受到的风力小了一些，米耶尔才试探着睁眼，然后看到了一个洞窟。

该说是“洞窟”吗？它实在太巨大了，看起来就像一座被挖空的，高耸入云的山，但确实有着洞窟的特征。

面对这个过于巨大的洞窟，克苏库勒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克苏洛恩抱着米耶尔紧随其后。

然后，在这个洞窟的尽头，米耶尔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女人。

她背对米耶尔坐着，她的身躯几乎撑满整个洞窟，让米耶尔觉得自己渺小得仿佛一只蚂蚁。

她的肌肤枯槁得如同干尸，虽然枯槁，但她的上半身呈现出明显的人类女性的特征，一头绒毛般柔软而轻盈的灰白长发垂过了腰。

而她的下半部分……

米耶尔一开始还以为是块巨大的石头，以为女人坐在石头上，仔细看才发现，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宛如一只巨型蜘蛛。

觉察到有人入侵，她身体微侧。

米耶尔才发现她的胳膊不止一条，而是两侧各有至少三条，都如干尸般枯槁，互相牵连在一起，末端本该是手的部分，弯成了勾状。

虽然动了身体，但她并没有转身面向三人，而是就这么背对着三人发出了声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里除了温柔没有别的，没有感情，显得十分机械。

她的声音像是直接传递进了米耶尔的脑海。

【米耶尔，拯救他，拯救我名为丁德尔的代行者。只要你能让他回来，即便你不信仰我，我也将回答你所有的疑问，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对的，是蜘蛛[狗头叼玫瑰]

其实我玩了个梦境之主、梦境蜘蛛的谐音梗，但是西幻背景不可能有人能get到[捂脸笑哭]

第78章

这个声音, 这个温柔但没有感情的女声，米耶尔曾不止一次在那片灰雾弥漫的梦里听到过。

显然，这只居住在巨大洞窟内, 半人半蛛的庞大生物，是克苏鲁口中的蜘蛛之神, 丁德尔信仰的梦境之主——阿特拉克纳克亚。

米耶尔想要问祂，祂能否回答跟犹格有关的问题？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跟克苏洛恩差不多高的女人从阿特拉克纳克亚的身前走出。

那是个卓尔精灵，有着鸦青色的皮肤, 雪白的直长发, 与月城城主塔琳娜长得十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她身上没有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高位面观测者的淡漠疏离。

她站在阿特拉克纳克亚的身旁，显得十分渺小, 就像蚂蚁之于人类。

在米耶尔探究的视线里, 她开口发出了正常的人声：“任何问题, 任何愿望, 只要你想知道, 你想实现, 我都能满足。”

——她是阿特拉克纳克亚的化身。

既然她这么说了, 米耶尔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的母亲米斐尔跟犹格索托斯签订过一份……或者多份契约, 我想知道所有契约的内容。”

“可以。”这位女性卓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将为你开启通往丁德尔梦境的通道，你进去, 将他带回。”

“我需要注意些什么？”米耶尔打算先把该问的都问清楚再行动，“比如，有什么对我或者对他来说, 比较危险的事？”

“没有。”阿特拉克回答得很肯定，“你不会在他的梦里遇到任何危险，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说服他，让他自愿跟你出来，因为，那是他的梦境，只要他不想出来，没人能强迫他。”

米耶尔：“身为神的您也不行？”

阿特拉克：“是的，他把自己的灵魂，变成了连接现实与梦境的通道，这份力量，不是魔法，是契约，与我的契约，我无法违背，但别人可以。虽然我也可以找别人，但是，米耶尔，我知道，你是最有可能拯救他的人。”

米耶尔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抬头去看克苏洛恩。

洛恩已经把他放了下来，无声地站在他身旁。

对上米耶尔的视线，猜到他想问什么，洛恩直接回答道：“她没有骗你，你不会在丁德尔的梦里遇到任何危险，并且事成之后，她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这是一份誓约。”

“好吧。”米耶尔将视线转回到卓尔脸上，“那么，在进入丁德尔的梦境之前，请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之所以想救他，是为了获得他的灵魂吗？”

卓尔摇了摇头：“不。”

吐出这个音节后，她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一些情绪，哀伤，和怜悯：“我可怜的丁德尔，他背负了太多的苦难，他有着世间最美丽的灵魂。我确实需要灵魂，但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他的灵魂。他不仅是我最忠实的信徒，也是我选择的代行者。”

“我明白了。”

米耶尔的心情有些复杂。

丁德尔早已做好死后将灵魂献给阿特拉克的准备，然而阿特拉克并没有将他的灵魂化作梦境的打算。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丁德尔能以现在的样貌存活800多年——他在阿特拉克力量的影响下，获得了永生。

阿特拉克抬起一只手，在身边开启了一个椭圆形的通道，散发着与幻梦境的入口一样，彩色绚烂的白光。

米耶尔走向通道，克苏洛恩紧跟在他身后，克苏库勒则是兴致缺缺地说了句：“没架打我就不进去了。”

洛恩瞥他一眼：“别惹事。”

库勒瞪回去：“从来都是事惹我。”

洛恩：“……”

米耶尔对克苏鲁的这个新化身还不够了解，所以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跟洛恩对视一眼，确定彼此都准备好了，这便携手穿过通道，进入了丁德尔的梦。

穿过通道的瞬间，周围的环境，包括温度、湿度，都发生了明显的改变，身体状态也变得有些微妙。

米耶尔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轻了。

只一个念头，他的双脚便脱离地面，整个人幽灵似的悬浮在了半空。

米耶尔不确定自己是以一种怎样的状态进入的梦境，他以为他穿过的是身体，或许只有灵魂。

转头去看克苏鲁，只见他交叠着双臂飞在更高的地方，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在寻找的，当然是丁德尔。

“你的嗅觉在这里不起作用？”米耶尔猜测。

“是的，整个世界都是丁德尔，我无法从一堆丁德尔里，找到那个要我们带出去的丁德尔。”克苏鲁回答。

意料之中，米耶尔不是很惊讶，他一边在空中飘着往前，一边说起别的：“克苏鲁，关于丁德尔的受虐倾向，其实我有一个猜测。”

克苏鲁：“什么猜测？”

米耶尔：“如果背负苦难就是让灵魂颜色变得更丰富的理由，那么，丁德尔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的灵魂变得更绚烂，而主动拥抱苦难，背负苦难？他确实想要拯救所有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在有意识地丰富自己的灵魂色彩，以取悦他的主。”

“合理的猜测。”克苏鲁用海仑的口吻评价了一句，紧接着，换上安纳的语气，“不过，我亲爱的米耶尔，我必须要说，在我的感知里，你的灵魂才是最具吸引力的。”

米耶尔：“……我很荣幸，但是，请尽可能不要夸赞我的灵魂，我会以为你也想拿我的灵魂去建造幻梦境。”

“抱歉，我应该夸赞你的脸，你的身材，你的性格，你的善良与温柔。”克苏鲁笑道，“事实上，我也有个发现想要告诉你。”

“什么发现？”

“刚才那个卓尔精灵的身上，散发着跟蛛化精灵同样的气息——众卓尔信仰的那尊神，贪欲之母，混沌的编织者，蜘蛛女神罗丝，是阿特拉克的化身。”

“嗯……”其实米耶尔从那个卓尔身上看到塔琳娜的影子时就猜到了，但是听克苏鲁用确定的口吻说出来，还是很惊讶。

毕竟，在他看来，罗丝是混乱邪恶的，而阿特拉克，是丁德尔神父信仰的神。

虽然米耶尔不认同丁德尔的很多想法，但他认可丁德尔是一位守序善良的神父。

很难想象一位守序善良的神父，信仰着一尊混乱邪恶的神。

不过，正如克苏鲁每个化身的性格都不一样，罗丝也不能代表全部的阿特拉克。

阿特拉克需要用彩色的灵魂编织幻梦境，或许给丁德尔下达过为祂寻找彩色灵魂的命令，但从来没有让他杀过人。

米耶尔又在空中飘了一段距离后，远远看到了一片战场。

两方阵营正在厮杀，满地的尸体、鲜血与战火。

一方是有着红色皮肤和巨大膜翼的魔鬼，他们手持巨剑，边砍边释放着各种火系魔法。

另一方是体型比魔鬼小了一圈，有着紫罗兰色双眼和灰白头发的暗之高等精灵，他们之中最多的职业是圣武士和牧师。

通过对战双方的特征，米耶尔快速确定了这个梦刻画的场景所对应的现实：“800年前，暗夜女神莎尔，与九狱魔鬼拉法尔的战争。”

他话音刚落，战场两端便出现了两个巨大的身影。

他们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幻影。

红皮肤的男性，是九狱魔鬼拉法尔。

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肤色宛若星辰的女性，是暗夜女神莎尔。

拉法尔愤怒地开口：“交出卡拉王冠！你无权拥有它！”

莎尔冷漠回应：“我不知道什么卡拉王冠。带着你的魔鬼，从我的幽暗地域滚出去！”

“卡拉王冠是什么？”米耶尔问克苏鲁。

“不知道。”克苏鲁回答得很干脆。他对里耶大陆上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

突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剧烈的改变，两人像被漩涡吸入了一般，一阵晕头转向的旋转。

米耶尔在晕眩中本能地闭上眼，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像监狱的地方。

他第一反应是转头去找克苏鲁，却在转头的过程中，一眼看到了被关在监狱栏杆后面的丁德尔。

那是——800年前的丁德尔。

他的长相与现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间没有忧郁，有的是坚定的斗志。

他跟一些暗精灵一起关在监狱里。

他抱膝坐着，抬眸看着监狱外面，等负责看守的魔鬼走远了，小声开口，对附近的同族说：“其实我是故意被抓的，我能带你们出去，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等会儿你们听我口号，我说‘闭眼’，你们就都把眼睛闭上，我会先施放昼明术，剥夺魔鬼们的视野，然后用敲击术打开笼子。出去之后，你们立刻……”

“你居然会用昼明术？你个异教徒！”

丁德尔愣了一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同族高声打断。

紧接着另一个同族说：“身为莎尔的信徒，黑暗和阴影才是我们力量的来源，你这个会用昼明术的异教徒，一定是来陷害我们的！”

看守的魔鬼听到声音，快步冲来，说了几句炼狱语后，切换成生涩的通用语：“吵什么？”

那两个暗精灵立刻像孩子找到家长般控诉起来：“这个家伙想带我们越狱，快杀掉他！”

“对，杀了这个异教徒！”

“杀掉他！”

所有的同族都加入了出卖丁德尔的阵营。

丁德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坚定的斗志逐渐消失。

米耶尔叹息一声：“……丁德尔神父没有背叛莎尔，是莎尔的信徒先一步舍弃了他。”——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就是写丁德尔，就像第二卷是洛卡斯，第三卷是阿米拉。

先预警一下，丁德尔很惨，非常惨，承受能力比较弱，或者特别喜欢丁德尔这个角色的读者，谨慎往后看。

不过丁德尔跟阿特拉克缔结了契约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虽然很惨，但是，该在梦里安息的人都已经安息了（）

第79章

监狱门被打开, 魔鬼一把抓住丁德尔的胳膊，粗暴地把他从巨大的铁笼里拖拽出来，押往别处。

米耶尔追上去, 试图阻止，然而他的手从丁德尔的身体里穿过——无论是丁德尔还是魔鬼, 都如同幻影一般，看得见摸不着。

“我要怎么带他出去？”米耶尔不由皱眉。

他现在有种进入了丁德尔创造的记忆世界的错觉，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无法用任何力量进行干涉。

如果连对话都做不到, 要怎么说服丁德尔跟他出去？

“别急。”克苏鲁安抚道，“这是他的梦境世界, 完全由他掌控，他可以变成任何人, 任何样子, 哪怕是一块石头。你看到的他不一定是他, 你看到的别人或许是他。”

【仔细观察遇到的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如果能跟你对上视线, 那么, 或许就是他。】

后半句话, 克苏鲁是在米耶尔的心里说的,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被丁德尔听到后引起他的警觉。

米耶尔点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迅速冷静下来，追着丁德尔被带走的方向飞去。

然后, 他看到了九狱魔鬼拉法尔。

跟战场上空的幻影长得一模一样的魔鬼，却是正常的体型，只比丁德尔大了一圈。

他只穿着一条黑色的裤衩躺在奢华的红色大床上,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手底下的人押到自己床边的暗之高等精灵。

将丁德尔押过来的魔鬼，用一个鱼叉似的武器卡着丁德尔的后颈，强迫他面朝拉法尔跪着。

两只魔鬼用炼狱语交谈了几句后，拉法尔发出一连串大笑，然后说起了流利的通用语：“真是可悲的生物，莎尔背弃了与我的契约，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件宝物，是她挑起了这场战争，将你们送上战场，推向死亡。看着被耍得团团转还要替她卖命的你，我真心为你感到不值。”

丁德尔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是在兀自思考什么，又像是对未来感到绝望，放弃了挣扎。

拉法尔挥手示意房间里其他的魔鬼退下，然后来到床沿，用自己的脚尖挑起丁德尔的下巴，露出他那张好看但面无表情的脸。

“我很欣赏你为了拯救同伴而做出的牺牲，所以，我不杀你，我们来做点快乐的事如何？”

丁德尔依旧没什么表情，一旁的米耶尔反应过来拉法尔是什么意思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他在心里喊着“不”，却依然无法阻止任何事。

他眼睁睁地看着拉法尔把丁德尔拉拽到床上，压到身下。

魔鬼的毒素通过身体的接触侵蚀了丁德尔的身体。

丁德尔在反抗和放任自己死亡之间，选择了强行支撑。

他不断诵念祷文，净化自己身上的毒素，以维持自己的生命。

可他的反应，进一步刺激了拉法尔的兴致。

“你应该很享受吧，所以才想，让自己的身体，支撑得久一些。”拉法尔一边运动一边说。

丁德尔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突然停下诵念，问了这样一句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莎尔女神背弃了与你之间的契约？”

“什么？你居然，还在想这个。”拉法尔嗤笑一声，一只手撑在丁德尔的耳边，另一只手抬起，手上“嘭”的燃起一团火焰，烧出了一份写在羊皮纸上的契约。

拉法尔暂停运动，将羊皮纸怼到丁德尔脸上：“你看不懂炼狱语，没关系，我直接把这份契约翻译到你的脑子里——现在明白了吗？”

丁德尔任由羊皮纸盖在自己脸上，没有说话。

拉法尔控诉道：“卡拉王冠，它原本存在于我父亲的书房里，是一件可以用来奴役世间一切灵魂的宝物，我想要它，便与莎尔达成了契约，她助我得到它，我帮她对抗月亮女神塞伦涅。结果，我们一起取得卡拉王冠后，我履行契约帮她重伤了塞伦涅，她却回过头来从我这里偷走了王冠！是她背弃契约在先，她不肯交出王冠，我就只能用战争来达到我的目的！”

拉法尔说完了，丁德尔依然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拉法尔只能更加用力地摧毁他的身体，期待他能露出更多的反应。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拉法尔房间的门被人摧毁，一大批暗之高等精灵争先恐后地涌入。

他们将拉法尔团团包围，他们熄灭了房间里所有的光，从黑暗里获得力量，对拉法尔发起进攻！

接下来的画面混乱不堪，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在米耶尔的视野里不停闪烁。

终于，米耶尔在晕眩中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眼时，已是战后。

遍体鳞伤的暗精灵们聚在一起，身前是暗夜女神莎尔巨大的幻影。

莎尔感谢自己的信徒们为她赢得了战争。

“尤其是你，达利克，你带人摧毁了拉法尔的力量支柱，所以我才能杀死他，我将授予你成为暗夜神官的资格。”

“多谢女神！为您而战是我的荣幸！”名为达利克的暗精灵激动地回应着，朝着莎尔的方向优雅弯腰。

莎尔再次开口：“你可以向我索要一份奖励，任何奖励。”

“那么……”达利克兴奋地看向一位同族少女，抬手指着她说，“我想要她，做我的奴隶！无论如何都不能反抗我！”

米耶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是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莎尔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好。”

米耶尔：“……”

米耶尔原本还对拉法尔的话半信半疑，毕竟魔鬼最擅长撒谎了。

但现在……

“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丁德尔。

丁德尔从人群里走出来，遮挡住达利克看向少女的视线，眼神有些黯淡。

“我很感激您带领我们赢下了与拉法尔的战争，但是，这位少女是无辜的，恳请您放过她，重新考虑一下奖励的事……”

“那就你吧。”达利克打断丁德尔的话，用一种讥讽的表情和语气说，“这么喜欢出头，那就由你来替她做我的奴隶。”

丁德尔沉默不语。

被他护下的少女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跑远，一副生怕晚跑一秒，两人就会反悔的样子。

没有人站出来为丁德尔说半句话，所有人默契地沉默着。

一段时间后，莎尔开口确认：“确定要他？”

达利克回应道：“确定。我最烦这种什么本事都没有，就随随便便地为别人出头的人了，我要让他为今天坏了我的好事付出代价！”

“好。”莎尔应着，抬手施展神力，为自己的两位信徒上了从属契约。

无形的锁链从达利克的手上，一直延伸到丁德尔的脖子上。

丁德尔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什么话也没说，但他的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

【我是对的。】

【我做了正确的事。】

【错的是别人。】

【错的是拉法尔，错的是达利克。】

【错的是莎尔。】

【哪怕周围的人都是错的，我也要做正确的事。】

【我没有错，以前没有错，以后也不会做错任何事。】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丁德尔的心声回荡在昏暗的幽暗地域，本就黑暗的环境变得更加黑暗。

【这种情绪是什么？】

【愤怒，还是难过？我已经分不清了……】

米耶尔的视野彻底暗下，再次亮起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灰雾里。

丁德尔跪坐在这片米耶尔已经很熟悉的灰雾里，低垂着头，双手支撑着地面。

他破烂的衣服下是伤痕累累的身躯，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肌肤。

【我无法对他人的苦难坐视不理，可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谁都好，救救我……】

他的祈祷回荡在灰雾里，像水纹一样荡开，将灰雾驱散了些许，露出尽头一个巨大的黑影。

然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回应了他：

【信仰我，我将赐予你拯救自己的力量。】

温柔，却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宛如冰冷的机械。

【信仰我，我将赐予你拯救他人的力量。】

这是第二句，第三句是——

【信仰我，我将让你在梦境中获得安息。】

也不知道这三句话里，哪一句触动了丁德尔的神经，又或许，绝境中的丁德尔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太多。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我信仰您，未知的神明，只要您能把我从莎尔的黑暗里拯救出来，我愿将自己的一切献给您，无论是我的生命，还是灵魂。”

【那么，契约成立。】

场景剧烈抖动，随后崩塌。

米耶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在又一次的晕眩中回到了幽暗地域。

然后他看到了——满地暗精灵的尸体。

米耶尔从这堆尸体里辨认出了达利克，辨认出了被丁德尔救下然后逃走的那名少女，还有那些丁德尔想要拯救，却反手将他举报的囚徒。

然后，在这堆尸体的尽头，他看到了背对自己站着的丁德尔。

穿着神父的服装。

黑色的长袍覆盖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背对尸体站着，虔诚地祷告：“赞美您，我伟大的主，愿这个世界不再有伤痛，愿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能在您的梦境中，获得安息。”

他说完，过了一会儿，转身面朝米耶尔所在的方向，对上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丁德尔的这段过去，本来打算详写的，终究还是下不了笔，反正丁德尔就是一路救人，一路受虐，然后开始放弃救人，用他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拯救灵魂。

第80章

“米耶尔阿库尼拉。”丁德尔开口了, 依旧是那个温柔中透着些许淡漠的嗓音。

“抱歉，让您看到了污秽的画面。”他语气平静地道歉，“虽然是我的梦境世界,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也就无法控制梦里会出现什么, 但是，希望您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嗯，这只是一场梦。”米耶尔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说, “神父，这一夜太过漫长, 您已经睡了太久，是时候该苏醒了。”

丁德尔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回应：“我知道您为何而来, 很抱歉让您为我担心, 但是, 我认为我做了正确的事, 所以, 我不后悔。”

米耶尔：“事实上, 神父, 我是来向您忏悔的。”

闻言, 丁德尔重新抬眸与米耶尔对视, 没有说话。

米耶尔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抬起双手, 十指交握，闭上双眼，诚心忏悔：“我的眼睛总是聚焦于‘大多数’, 却又无法舍弃我身边重要的人。我为了救我认为的大多数，想要采取我认为对的做法，却又因为身边朋友的阻止而踟蹰不前，到头来，不仅什么都没能解决，还让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我忏悔，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果决一点，不顾朋友的阻止直接采取措施，是不是就不会把整座城市的人牵连进来？如果我能对朋友更关注一些，问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或是陪在他的身边直到他冷静下来，是不是就能在他做傻事之前阻止他？神父，您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丁德尔面无表情地看着米耶尔，沉默不语。

米耶尔见他没有要回应自己的意思，便接着说了下去：“我的朋友是个很好的人，他既善良又温柔，然而命运对他很不公平，他明明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却总是得不到好的结果，但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尊欺骗了他的邪神，和那群被邪神洗脑的邪教徒，他们的眼睛被蒙蔽，他们分不清黑白，辨不明善恶，让我的朋友承受了他本不该承受的苦难，但我绝不会因此讨厌他，只会更爱他，因为，不仅他想拯救世人，我也想拯救世人，而他也是‘世人’之一。”

“但现在，我谁也没能拯救。因为没能及时觉察到他那双忧郁的眼睛背后对生命的失望，也就无法理解他对拯救灵魂的执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以自己为代价，将破碎的灵魂拽入梦境，间接导致黑雾出现，吞噬整座城市，侵蚀城市里所有的生命。”

“我为自己的迟钝和冷漠忏悔，我的罪没有人可以宽恕，但是，我没有放弃对此进行补救和挽回。神父，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真的很想知道——要如何才能把我的朋友从他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劝回来，和他一起商量出一个让彼此都能接受的，更好、更正确的做法。”

米耶尔说完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耐心等待丁德尔的回答。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的朋友”，但他相信，丁德尔能听懂这个朋友是谁。

一阵微妙的沉默过后，丁德尔开口了，却没有回答米耶尔的问题，而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米耶尔，请您告诉我，生命的价值究竟在哪里？灵魂可以永恒，而生命终将逝去，在生命逝去之前，灵魂困于肉身，肉身承受痛苦，灵魂能做的只是无力嘶鸣——生命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在于活着。”米耶尔如此回应，“肉身承受痛苦，灵魂无处可逃，但肉身感到愉悦时，也能愉悦灵魂，这就是生命的价值，正因为有生命，灵魂才有了意义。反过来，没有生命，灵魂就不再痛苦了吗？神父，如果我告诉您，您的主不想要您的灵魂，您死后可以在幻梦境获得永恒，失去生命与肉身的您，灵魂得到安息了吗？”

丁德尔沉默了一会儿：“假设没有意义。”

米耶尔：“这不是假设。神父，您是阿特拉克的代行者，没有祂的允许，我要如何进入您的梦？”

丁德尔：“……”

丁德尔垂下视线，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的唇抿了起来。

米耶尔：“明白了吗？如果您真心觉得生命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您的灵魂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丁德尔：“……是我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别这么说，我需要您的帮助，教会的信徒需要您的指引，这就是您存在的意义。”米耶尔回应，“就像我的存在也无足轻重，但是，只要还有人需要我，我就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可我，并不想被任何人需要。”丁德尔回应，“为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帮助，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是我觉得他们需要帮助，是我擅自为他们提供帮助……”

“不要向我撒娇，丁德尔。”米耶尔听到一半，忍不住打断他。

如果说之前还是正常的辩论，那么现在，丁德尔的言语间明显带上了情绪。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话里充满诡辩。

不过也不能怪他。800年前，他的身体和灵魂都伤得太重，以至于现在已经连最基本的感情都无法面对。

“会因为被需要、被感激而感到愉悦，正是身为人的证明，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还是说，您的灵魂也已经变成了蜘蛛，不再是人了？”

“……”

“神父。”米耶尔再次开口，并向丁德尔伸去一只手，掌心向上，“无论是我、洛卡斯、雪城教会的信徒，还是您的主，阿特拉克纳克亚，都不希望您采取像现在这样的做法。阿特拉克借给您力量，是希望您能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而不是让您用来自杀的。”

丁德尔盯着米耶尔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突然闭上眼睛，藏起眼中的情绪。

每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会像这样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让他无措的现实。

丁德尔总是给人一种冷静、成熟、可靠的感觉，但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个坚强的人，否则就不会向未知的神明祈祷，将阿特拉克吸引到他的梦境。

而这，恰恰是他想要被看见、被听到、被理解、被认可、被救赎的证明。

那句“我并不想被任何人需要”，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一声叹息之后，丁德尔重新睁开双眼，抬起他的手，放入了米耶尔的掌心：“米耶尔，我仍不觉得我做错了，但是，您倾听了我的恳求，没有将那些可怜的灵魂转移去荒地，那么，于情于理，我都该回过头来，倾听一下您的想法。”

“嗯，这就对了。”米耶尔暗暗松了口气，扬起唇角，展露微笑，“毕竟，我们是朋友。”

丁德尔抬眸看他一眼：“虽然在我看来，您还只是个孩子。”

米耶尔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是。”丁德尔继续说，“短短几天的时间，您已经比我成熟许多。或许这么多年过去，我都没有成长过。”

米耶尔：“或许是因为您一直待在教会的缘故，多出去走走会好很多，就像阿米拉。”

“或许吧。”

——随着丁德尔的这句回应，米耶尔的意识突然模糊，视野陷入黑暗。

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家废弃工厂的深处。

柔和的光团出现在他身旁，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躺在他身边的丁德尔，也照亮了眼前宛若一池浅灰色肉汤的阿布霍斯。

——丁德尔醒了，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通道消失，阿布霍斯也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附近有几只食尸鬼，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阿布霍斯的触手缠住，拖入池中。

也有触手试图攻击米耶尔，被克苏鲁用翅膀干脆利落地打了回去。

克苏鲁飞落到米耶尔身前，站在他与阿布霍斯之间，饶有兴致地开口：“我亲爱的米耶尔，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魅力。”

米耶尔：“……是什么？”

克苏鲁：“煽动人心。”

米耶尔：？

克苏鲁：“我几乎可以想象你站在城墙之上，面向我们的信徒发表演说的样子……”

米耶尔：“我不要。”

克苏鲁：“……”

米耶尔现在信仰克苏鲁没错，但他打死都不会为克苏鲁传教，因为克苏鲁对他来说是爱人，但对别人来说，祂就算不是邪神，也绝不是能实现愿望的那种神。

米耶尔可不希望那些原本好好生活着的人因为自己的演说而误入歧途。

不过换了平时，他可能会用更委婉的方式拒绝，但现在，他急着问克苏鲁一个问题：“我们直接从幻梦境里出来了，我与阿特拉克的誓约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偏中性的男性嗓音，语气给人的感觉温柔、舒缓、优雅：“由我来替祂履行。”

米耶尔吓了一跳，本能地转身看向身后。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位是女性的高等精灵，有着一头金色的微卷长发，穿着华丽的贵族长裙，眼睛一片漆黑，唇角扬着温柔的弧度——是阿米拉伊斯亚娜。

另一位，比阿米拉高了半个头的男性，有着人类的耳朵，但头发是人类中少见的棕红色。他的头发非常长，上直下卷，末端拖到了地上，深邃的五官前架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后有着一双散发着刺眼亮光的眼睛，亮光呈现出梦幻的蓝紫色。

米耶尔依稀记得他的嗓音，却依旧没敢认出他。

直到他主动做了个自我介绍：“就当是初次见面吧，米耶尔阿库尼拉，你可以称呼我为犹格索托斯。你想知道我与你母亲缔结的那份契约上写了什么？可以，我现在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还有一章。